第14章 NO.12 【情同父父】（4.6k求月票）

　　画面开篇，是条热闹的美食街。

　　是夜，天空暗下，大地接过了照亮人间的职责，街上流光溢彩，人来人往，声浪聚拢，后又散开，如同被圆月吸引的潮。

　　每所学校旁边往往都会有这么条美食街，倘若你想记住一个城市，最好的法子绝不是用眼睛，而是用舌头，比如花甲粉，烧烤，肉串，肠粉，肉夹馍，关东煮，等等等等。

　　所谓最美无非累累硕果，最香不过人世烟火，层层叠叠的味道累加在一起，便是整个人间。

　　“爸，我想要这个。”

　　是个十一岁的小屁孩儿，常见的白衬衫，凉鞋，脸上是明显扮乖的表情，仔细看眼神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货。

　　这人大家也都认识，姓李，单名一个华字儿。

　　被叫爸的男人瞥了眼那把塑料剑，心想这么个破玩意儿，放我家门口最多十块，只不过换了个地儿就涨一倍，坑傻子呢？

　　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蹋啊。

　　李爸想了想，看着儿子。

　　“孩儿啊，你听话吗？”

　　李华连忙点头：“嗯嗯，我听话。”

　　他很熟悉这流程，每次他妈妈给他买东西时都喜欢这么问，这时候点个头，东西就到手了。

　　至于是不是真听话，从他这名字，大家也知道结果了……

　　“嗯，听话就好。”李爸欣慰点头，“既然听话，那咱不买了好不好？”

　　李华：“……”

　　这流程是不是有点不对。

　　我能说不好吗？

　　他沉思两秒，试探着问：“那我如果不听话呢？”

　　李爸表情一沉：“不听话还想让我给你买东西？回家！”

　　李华：“……”

　　众所周知，全世界的爹带孩子基本都一个样。

　　你可以相信他们会在孩子遇到危险时，即刻冲上去和几个凶猛的歹徒热血对削。

　　但你绝不能幻想他们会把孩子照顾得体贴周到。

　　所以不出意外的，约莫五分钟后，李华就走丢了……

　　当然，即便才十一，我们的李华同学也比某位蛞蝓姑娘强。

　　发现自己走丢后，李华惊恐万分，扭头就跑——生怕他爸把他找到了。

　　他兜兜转转绕了几圈，又重新回到方才的摊子。

　　李华指着挂在最高处的那把塑料长剑。

　　“老板，我要那个。”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看着温婉和善：“对不起哦，小朋友，这把剑刚才有人提前预定了。”

　　李华都惊了……不是，这年头，吃饭得预定，见客户得预定，合着连买个玩具剑都得预定了？

　　刚才还没人呢，哪个王八蛋下手这么快？

　　——无巧不成书，王八蛋刚好从他身后走来。

　　是个和李华年龄差不多的男孩子，黑衬衫，运动鞋，遗传自亲爹的，正气凛然的帅脸，还带着某种很不符合他这年龄的，懒散成熟的气质。

　　原来是个小王八蛋，还一看就是那种很会骗小姑娘的小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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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屏幕外，已经稍微长大了点的姜姓王八蛋：“……”

　　他沉默几秒，扭头。

　　“你们这旮沓的电影旁白，是不是话有点太多了？”

　　“你不懂，这年头，亚撒西男主已经不吃香了，这种帅里带点痞，正经带点骚的人设才受欢迎。”

　　播映员笑呵呵道，“这不是凸显你主角的地位吗？换了别人，旁白还不念呢。”

　　姜沐心说这说辞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哦对，我爸打我的时候好像也这样说。

　　一边打一边说，你要不是我儿子我还不打你呢。

　　他扶住额：“好了，好了，能不能换一部，这篇我还需要看？后面的剧情我太清楚了。”

　　“换是可以换，但奖励是得你看完才能有的。”播映员耸肩，“反正你早晚都要看一遍的，就当回忆童年。”

　　“那我能静音不？”

　　“不能，但你能捂上耳朵。”

　　“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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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华扭身，斜视，目光睥睨。

　　“就是你这王八蛋预定的？”

　　“嚯……措辞挺嚣张啊。”姜沐饶有兴趣道，“正是在上，有何贱干？”

　　李华：“……”

　　卧槽，这人好强的攻击性。

　　我本以为我在同龄人中的语言艺术已然天下无敌了，这是谁的部将？

　　比起这时候因为家里有钱而有些嚣张跋扈的李华。

　　大部分时候，姜沐还是比较礼貌的。

　　但大部分时候有素质，不代表姜沐必须这么有素质……

　　尤其是对这种出言不逊的小屁孩儿。

　　骂不哭算你憋得紧。

　　李华沉默两秒：“多少钱？我买了。”

　　“一百。”

　　“这特么一百？！？！”李华都惊了，“你当我傻缺呢！”

　　姜沐点头：“对，有什么问题吗。”

　　李华深呼一口气。

　　他捏紧拳头，面露凶光——有时候解决争端，未必要靠话语。

　　老子好歹学了两年散打，不动动手，真当我是泥捏的？

　　踏前，开干。

　　五秒后，战斗结束。

　　李华觉得，暴力是野蛮人的做法，身为文明人，就该靠和平的谈判解决问题。

　　“疼疼疼疼疼……断了，哥，亲哥，快断了，胳膊要断了！”

　　姜沐松开手，目光睥睨：“还打不？”

　　“不打了不打了……”

　　李华觉得真是见了鬼了。

　　自己和对方身高差不多，体型也没啥差距，说明俩人发育得没太大区别。

　　可我李华好歹算个天才，不说什么以一敌三，稍微打打师兄也是可以的。

　　结果现在俩照面就跪了。

　　这哪儿来的妖孽？你怎么从金箍棒下面跑出来的？

　　“一百就一百。”李华疼得龇牙咧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嚯，还是个少爷。”姜沐调侃，“一百五。”

　　“啊？”

　　“知道什么是拍卖么？需求决定市场，你想要，我也想要，既然东西只有一个，那就价高者得，很公平。”

　　姜沐摆摆手，示意想要说些什么的摊主安静。

　　又微笑道，“我出一百五……还是说，你没钱？”

　　“笑话，我没钱？”李华呵呵一笑，“两百。”

　　“二百五。”

　　“三百！”

　　“二百五。”

　　“四……不对你等等，你这怎么还越喊越少了？”

　　“哦，这话不是喊价，二百五是骂你的。”

　　“……”

　　李华觉得自己的拳头又在蠢蠢欲动。

　　然后他想起自己打不过对面。

　　李华立刻平静了下来。

　　“少废话。”他面色不善，“三百，出得起吗？”

　　“你赢了。”姜沐耸肩，“交钱。”

　　“哈！”

　　李华志得意满，喜形于色：“有句台词，我之前就想说了……别拿你的生活费，挑战我的零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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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屏幕外。

　　姜沐扭头看着播映员：“问个事。”

　　“你说。”

　　“这里能拉别人进来是吧。”

　　“算是。”

　　“那能不能先暂停下，我把李华拉过来。”姜沐一脸真诚，“我觉得像是这种好东西，还是得大家一起分享才行。”

　　“……狗还得是你狗。”播映员无语，“我拉不了，得看缘分。”

　　“啧，真可惜。”

　　姜沐很是遗憾。

　　“我还想和他一起回忆下童年呢……”

　　唉，那时候的李华多可爱啊，五行欠抽，随便忽悠两句就信了。

　　哪跟现在似的，五行缺德。

　　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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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李华真的花了三百块买了个塑料剑。

　　那位摊主颇有些不知所措，妇人望着三张红彤彤的票子，手忙脚乱推开：“我……我不能收，这不是这个价格，这太离谱了。”

　　“我就想出这个价。”李华说，“你还能管我出什么价不成？我说到做到。”

　　“可……”

　　“没关系，收下吧。”姜沐也道，“您就当今天运气好，遇到个二百五。”

　　李华：“……”

　　特奶奶的。

　　要不是我打不过你.jpg

　　结果妇人居然就真的收下了。

　　这就让李华有些不爽……明明是我出的钱好吧。

　　怎么他一说你才收？

　　当然，这份不爽很快便被擦去。

　　摊主对着李华千恩万谢，态度极其诚恳——这反倒让这个小孩子不好意思了起来。

　　他挠挠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便绷住脸，装出一副“区区小钱本少爷何须在意”的表情，提着玩具，扭身就走。

　　走几步，扭头，语气不善。

　　“……你跟着我干啥？”

　　“还钱。”姜沐说。

　　李华愣下。

　　“还钱？”

　　“嗯，还钱。”姜沐懒洋洋道，“这剑原价二十，你付了三百，也就是说我欠你二百八……

　　你身上有二十块零钱没？没有我去超市换一下，我也没零钱。”

　　“你在说什么屁话。”李华皱眉，“剑是我买的，钱是我花的，你欠我哪门子钱？”

　　微顿，“就算欠，你欠我的也就两拳。”

　　“诶，咱们就事论事啊。”姜沐说，“你那顿毒打是你自己找的，我属于正当防卫。”

　　“你大爷的……”李华不爽，“那你倒是说说，你为什么欠我两百八？”

　　“因为你本不必花这些钱，是我想让你花的，钱也是我想给的，只是借你的手而已。”姜沐说，“能听懂吗？”

　　“流程能听懂。”李华皱眉，“但你这么做的原因，我不太懂。”

　　“那个摊主，原本是我家的清洁工，负责清扫庭院什么的。”姜沐说，“前几年，我爸因为一些事，把家里做工的遣散了，还给了安家费。”

　　“然后？”李华问。

　　“然后她丈夫得了病，治病花光了安家费，死了。”姜沐淡淡道。

　　李华呼吸一滞。

　　姜沐继续说：“她家有一个孩子，今年大概五岁，这种年龄的孩子就是吞金兽，做工的钱不够用，所以她才会在那里摆摊，这片地人流量不错，生意也挺好，生活算是步入正轨了……

　　所以今天之后，还完你这笔钱，我就不用再想办法去支援了。”

　　姜沐随意道：“简单来说，你给的钱是我想给的，所以你因为我的挑拨而多付的钱，就是我欠你的钱。”

　　“这把剑在外面最多十块，考虑到这边的物价，就按二十吧。”姜沐笑笑，“你这种富家少爷，应该不会在意十块吧？”

　　李华说：“呵，对，但不全对。”

　　“怎么说？”

　　“我既不在意十块，也不在意那三百。”李华摆摆手，“不用还了，哥有钱。”

　　姜沐一脸惊奇：“原来你真的是二百五？”

　　“……你特么。”李华虚着眼，“按这么说，你岂不比我更二百五。”

　　“对啊，我就是二百五，从上辈子就是，我又没否认。”

　　“……”

　　“哈哈，开个玩笑。”姜沐笑笑，“抱歉，刚刚措辞激烈了点，我是姜沐，神农氏姜姓……”

　　“沐猴而冠的沐？”

　　“……如沐春风的沐，谢谢，二百五你呢，你贵姓？”

　　“免贵姓李，单名一个华。”

　　“华而不实的华？”

　　“……物华天宝的华。”

　　“幸会幸会。”姜沐拱手。

　　“不幸，但也已经‘会’了。”李华一副时也命也的表情，“还能怎么着，就这么办呗。”

　　姜沐：“……”

　　这富二代措辞也不是很友善啊。

　　“行了行了。”姜沐顺手勾住李华的脖子，“就当不打不相识，这是二百五跟二百五的缘分。”

　　李华沉默两秒：“我觉得单方面殴打，并不算不打不相识，要不你让我打两拳？”

　　姜沐豪爽一笑：“当然不行。”

　　“啧。”

　　“表情别那么难看，吃饭没？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味道相当不错，我爸之前带我来了一次，花了四万多呢。”

　　李华都惊了。

　　“……不是你等等，什么面这么贵！？”

　　“倒不是面的问题，主要是我爸吃完饭回来把车撞了。”

　　“……”

　　两人边说边走，半小时后，终于没找到那家面馆。

　　“还没到？”李华崩溃，“你特么已经绕了三圈了！”

　　“别急，我看看地图。”姜沐说，“就差三百米了，很快就到。”

　　“但我怎么记得你十分钟前就说，只差两百米。”

　　“嗯……大陆板块移动了？”

　　李华心说我去你大爷的大陆板块移动。

　　最后他们随便找了个店。

　　是那种很常见的老食堂，价格优惠，两人都是长身体的年龄，便点了一份白菜豆腐，一份红烧排骨，加上两个大馍。

　　菜是大锅菜，重油重色，顺带两碗八宝粥解腻，路过糖罐还多加了半勺糖。

　　那把塑料剑随手在地上放着，无人在意。

　　“有个问题。”李华说。

　　“请。”

　　“你说你家给过那个摊主安家费。”

　　“是有说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帮她？你明明已经仁至义尽了。”

　　李华微顿，“我就当你是好心，但你为什么还得这么拐弯抹角？当个好人，难道是个很丢人的事吗？”

　　“当然不是。”姜沐随意道，“当好人是光荣的事。”

　　“可你这……”

　　“那当被好人帮助的人呢？”

　　“啊？”

　　姜沐吐出一块骨头：“不是谁都能理所当然接受他人的帮助的……很多时候，要记得给人留个台阶，做事稍稍拐个弯，好处会有很多。

　　我帮一两次可以，但要次次都是我帮，就不太合适了。

　　我想帮，只是因为我看到了，我有余力，所以顺手帮了，我不需要她的感谢，我只是满足自己，仅此而已。

　　当然，你也可以当我闲的没事干，反正我确实挺闲。”

　　李华没有说话。

　　他是那种很早熟的男孩子，所以看身边所有的同龄人都有种大人看孩子时的睥睨感。

　　但此时，他突然遇到了一个似乎比他更成熟也更厉害的男生——对方甚至还比自己小一岁。

　　“另外。”姜沐嘿嘿一笑，“你难道不觉得，当一个无名的英雄是一件很帅气的事吗？”

　　“有道理。”李华点头，“确实帅气。”

　　“很好很好。”姜沐举起碗，“干杯。”

　　“干杯？”

　　李华低头，看着碗里的八宝粥，“……用这个？”

　　“对，干杯。”姜沐笑，“男人遇到了志同道合的人，当然就要干杯，即便碗里是八宝粥，也一定要喝出九十度烈酒的热血感。”

　　“不，我的意思是，这不叫干杯。”

　　李华也笑。

　　“这叫干碗……别以为只有你会开玩笑。”

　　两个大碗用力碰在一起，将深红色的粥荡出波纹，如鲜血般饮下。

　　窗外，夜色正浓，喧嚣如潮。

　　屏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