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NO.4 【谎话连篇】(9.5k超大杯求月票)
修改后进入恋爱游戏 · 暴走中学生 · 9,551 字
“欢迎光临‘姜沐的内裤’……这是暂命名,你如果有什么提议,可以指出来,我酌不酌情都不会修改的。”
播映员随意开了瓶啤酒,小吮一口。
“真可惜。”他感叹。
左顾右盼的艾拉扭回头:“可惜什么?”
“可惜你来得晚了点。”播映员叹气,“不然我就有好乐子看了……不过也不一定,早晚能遇上的,我对这边世界很放心。”
艾拉思考了两三秒:“你说,‘我来晚了’……意思就是,你认为,我可以‘来早点’。”
她很快得出答案。
“你是指……在我之前,还有人来过这边,而那个人可能我认识,或者你觉得我应该认识,是吗?”
艾拉说罢,又露出一个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
“还有,这什么破名字啊喂!”
“很好,很聪明。”播映员笑笑,“我就喜欢聪明的客人,省得我每次还得再解释一遍。”
他微顿一下,“猜得没错,你确实不是第一个客人,在你之前,还有两三个人……至于你认识谁,从名字也猜得出来。”
播映员没给艾拉继续询问的机会。
他拿出两张光盘。
“想看点什么?”
艾拉想也不想:“要花钱吗?”
“……”
播映员沉默了足足五秒。
“不用。”
他补充:“包括这些饮料,爆米花,小零食,全部免费……至于代价,你就当这个世界帮你付过了。”
艾拉依旧想也不想:“限时吗?”
“……”
播映员心说你搁这吃自助餐呢?
还限时吗。
你下一个问题是不是问能不能外带?
他说:“不限时,不用交押金,也不能外带。”
艾拉最后问:“那我下次还能来吗?”
“……这我说了不算,得看‘金主’怎么想。”
播映员生无可恋脸,“我这里确实不限时,但你如果一直不开电影,那边可能会醒过来的……下次什么时候来,实在说不好。”
他问:“你确定不开电影?”
“当然不确定。”艾拉向来听劝,“麻烦放一部吧,请问你推荐什么电影?”
“目前你能看的有两部,一部叫《完美人生》,一部叫《谎话连篇》。”播映员道,“我个人更推荐《谎话连篇》这部电影。”
“推荐理由呢?”
“因为这部我也没看过,你看的时候我顺便看了。”
艾拉:“……”
她觉得这播映员大可不必这么诚实。
“那,那就这部。”
“得令。”
播映员笑了笑,“观前提醒,本电影皆为真实事件,基本没有任何改编,如有雷同,不是巧合……不过,没有发生在这个世界中就是了。”
“那么,欢迎收看,《谎话连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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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收来的货?”
“对,刚运过来,从南边吃长路的进的,上午刚碰码。”
“都有什么?”
“只有一个屁孩子。”
“孩子?”问话的那人皱眉,“弄晕没,待会儿别哭出声来。”
“不用,这屁孩子是个哑巴,不会哭也不会闹,挨打也只会看着你,可能脑子有问题。”开车的女人说,“就因为这个,已经转了几手,一直没卖出去。”
“那怎么处理?”
“先看吧,这么小的孩子不多见,看有没有人收,如果能整个卖出去,能赚不少,实在不行,打断手脚去乞讨,总能回本的。”
“不太安全,现在风头紧,还是拆开吧?”
“之后再说。”
是一辆面包车,那种街上很普遍的颜色,这种车的优点就是极其耐用,空间足,至少塞得下几个人贩子和一个“货物”。
没人对拆开和打断手脚这种词汇有什么额外反应,他们很熟悉这种流程,熟悉得就像屠夫挥下尖刀。
至于那个孩子,他大概确实是哑巴或傻子,只是直愣愣看着前方,眼神空洞得像是遥远的风。
通常来说,像他这样被拐卖的孩子有三种结局。
首先是全须全尾地卖到偏远村落,或是无法生育的低中产家庭,这种出货方式风险小,利润高,往往是第一选择。
同样可以用这种方式出货的还有年轻的女性,且远远比孩子更受欢迎。
孩子年龄小不记事,像是崭新的白纸,随意养育几年什么都忘掉了;购买者属于从犯,往往不会透露自己的行径;
至于售卖方,既然做了这种到了监狱里都会被围殴的行业,良心早已被金钱啃食殆尽,即便死去也会大笑着走进地狱,更别说是去自首。
这种结局有好有坏,好的大概是新闻上说的“从千万富豪卖到亿万富豪家”,但既然都上了新闻,就代表这种事极其罕见;
至于坏的,大概就是被当做农具或牲口使用,生活如同噩梦,漫长,且无法醒来。
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比起被打断手脚乞讨的第二种结局,至少能保证肢体的完全。
至于第三种,当然就是售卖。
人类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当他肢体完全时,每个月只需要三千,但如果把他每一部分拆开,售卖的价格却能成十上百倍地上涨。
只是很少有人贩子会用这种最终的手段,当然不是因为良心这种可笑的理由,只是因为危险性太大,渠道难寻,且会损失很多利润,仅此而已。
面包车依旧在行驶,众星隐没,黑月无光,发动机轰隆隆地奏鸣,如同行驶在地狱之路。
男孩眼神依旧空洞,只有偶尔闪过思索的神光。
他瘦骨嶙嶙,遍体鳞伤。
但他还没有死,那颗心坚韧,顽固,且没有放弃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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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来说,很多的心理疾病,都源于童年的不幸。”闻医生喝了口咖啡,“如果患者长期处于父母吵架的家庭中,或者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安全感,久而久之会形成自卑、孤僻的性格,导致心理疾病的产生。”
李华思考了整整二十秒,都没能从某人身上找到“自卑”和“孤僻”两个词汇。
闻医生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他道:
“你应该听说过,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心理疾病都是可以自愈的。这个过程其实很麻烦,我们有时候也很难干涉,比如我知道一位患者,她锦衣玉食,家财万贯,但她偏偏就得了厌食症,且至今都还没有痊愈的消息。
我想说的是,心灵和身体不同,如果你身体上被人砍了一刀,那你需要经历止血,消炎,缝合,拆线多个步骤,即便痊愈得再好,你的伤痕都是显而易见的。这就是为什么有些孕妇即便痛苦万分,也不愿意对自己的肚子来一刀,因为刀痕确实影响美观。”
闻医生顿了顿,“但心灵不同,很多时候,心灵的创伤是不会显露在外的,甚至都不会展露出来,因为人是一种很复杂也很厉害的生物。我就听说过,有一位老年痴呆患者,他忘记了自己的老年痴呆,然后他就痊愈了。”
李华不理解,但大为震撼。
他问:“所以说,心灵的伤口其实是不存在的?”
“不,请注意,我说的是‘不会显露在外’,而不是‘不存在’。”
闻医生严肃道,“伤口自始至终都是存在的,伤口就是伤口,不论它在身体上还是心灵上,伤口这种东西,都一定会产生影响。”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轻叹一口气,扭头看向窗外。
学校里,一片宽大的梧桐叶被风折断,晃晃悠悠落在地面上,翡翠般的色彩快速褪去,染上枯槁的火红,又被一只瘦弱不堪的,孩童的手掌捡起。
姜沐望着眼前的树叶,目光微微闪动。
记忆是很久远的事了,像是干涸的河床。
他记不太清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拐走的,只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就落进了陌生的人海中,哭了就挨打,跑了就挨得更痛,哪怕是四五十岁的女性也能轻易一把把他抱走,在成年人手中,孩童的反抗可笑又可悲。
很难说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他先后逃了几次,但最差的结果也无非只是一顿毒打,大概是为了卖个好价钱,“伤痕”太多会影响美观。
连宠物狗都是这样,人当然也没什么区别。
孩童的学习能力总是很快,姜沐大概又属于学习能力特别强的类型,不论主动还是被动,他很快学会了他这个年龄不应该学习的,但人只要活着,就一定会学习的一切。
比如讨价还价,虚与委蛇,笑里藏刀。
以及最重要的核心,谎言。
时至今日,他说谎已如呼吸般自然,直到现在,这次的“卖家”都认为他只是个傻子。
绝大多数情况下,如果你想做成某件事,你的敌人认为你更傻,都比他们认为你更聪明来得好。
此时,姜沐被关在一个像是柴房的屋子里,大门是铁质死死锁住,墙壁倒是很脏也很破,但屋里没有任何可以使用的工具,想掘开墙角出去,用手骨挖都不太可能。
高处有一扇窗户,但被铁棍紧紧拦住,能看到外面一角的天空,但也仅此而已。
铁门上倒是有个小洞,像是给宠物猫狗提供的,这几天则被用来临时充当往屋里送饭的孔洞。
事实上,姜沐知道,就算自己真的跑出去,大概也没什么用,来的路上他从车窗里看到,这里是荒郊野岭,村子里交通工具都不多,最靠谱的还是这次的“卖方”开着的那辆车。
姜沐仔细看过很多次开车,比葫芦画瓢大概能勉强开走,但开车是需要钥匙的,钥匙这种东西,怎么想都只会随身携带。
姜沐抬头,透过窗户眺望的夕阳,正是烧饭的时候,烟筒里吐出来的烟雾在屋顶上旋卷,升腾,冒出咖啡的浓香。
闻医生端起冒着烟雾的咖啡,轻轻吹了一口。
“你说,你的朋友的原话是‘说出来的谎言,骗的女孩子已经够多了’。”
他停顿一下,“如果我没猜错,这句话本身就是谎言。”
李华皱眉:“也就是说,这孙贼又框我?我白担心了?”
“不,他可能确实说过很多谎,也确实骗过很多女孩子,这大概都是真的。”
闻医生说,“但我们要知道,‘谎言’和‘谎言’的性质是不同的,有的是善意,有的是恶意,像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谎,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有过,比如我现在说,李华同学,你真的很帅。”
李华:“?”
闻医生被李华默默看了几秒,开口:“你……没觉得这个玩笑很有意思吗?”
“……医生,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有时候说话真的很欠。”
“还好吧。”闻医生挠头,“主要是我前几任在这学校当心理老师的同行,有不少因为太体贴被学生或老师告白,为了避嫌换了个工作。”
李华心说怪不得你能干这么长时间。
“说回正题。”闻医生道,“他可能确实说过很多谎,也确实骗过很多女孩子,但欺骗其实就像逃学,只要有了第一次,第二次愧疚就会减半,直到再也没有。”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但让他愧疚到产生执念的,或许并不是很多谎和很多女孩。”
闻医生顿了顿,“或许,只有‘一次’,或是‘一个女孩’,唯独那一次而已。”
“至关重要的,绝对不会忘怀的一次。”
这大概就是最后一次机会,也是唯一一次机会了,姜沐想。
下午时,他听到外面有孩童的声音。
大概是村里的孩子,他们隐隐约约说,最近这边的房屋里闹鬼,晚上要过来探险。
村子里的生活总是很无聊,无非是从这边跑到那边,又从那边跑到这边,剩下的就是爬山上树,下河逮鱼,难得有了有趣的东西,大家都很兴奋,约好了晚上一起来。
这都多亏了姜沐人畜无害的样子,因为之前某一次,姜沐想半夜出逃,结果没多久就被守夜的人贩子发现,逮回来毒打一顿,饿了许多天,奄奄一息。
他已经经历了很多次“快要死了”的时候,而那次是他最接近死亡的一次,死神的镰刀轻轻吻住他的脖颈,再深半寸都会勾出他的灵魂。
那次之后,姜沐学会了“隐藏”。
现实总是最好的老师。
而这次,因为他的无害,没有任何人在姜沐门前守候,甚至都没来看过他一眼。
这是他的机会,虽然不知道这个机会哪里会用到,但机会就是机会。
所谓“鬼”,指的大概也是姜沐。
他不能说话,也不能闹出太大的动静,只要暴露自己的真实情况,那些人一定不会就这么放心把他扔在这里。
但姜沐有时会在屋内刻意放大脚步声行走,或是闹出点什么声响,指望有好心人帮忙,至少也吸引些别的谁的注意力。
要学会利用手头的一切工具,尤其是人类。
人类是最好用的工具之一。
姜沐紧紧贴着门壁,不放过门外的任何一个声音。
待到有脚步声靠近时,姜沐狠狠踹着铁门,发出剧烈的声响。
门外骤然传来“哇啊啊”的惊恐叫声,大概是孩子们如受惊的麻雀轰地散开。
一会儿后,有脚步声传来。
“喀嚓”的锁声响起。
之前面包车中的男人打开门,先是警惕朝里面看了一眼,缓缓走进去,死死盯着沉睡的姜沐几秒,又“砰”地把门关上。
“怎么回事?”有人问。
“大概是有小屁孩过来瞎闹。”刚才进来的男人抱怨,“啧,死孩子,大半夜不睡觉,真他妈想弄走一个。”
“嘘!你又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可是村子,跟外面不一样。”另一人说,“外面咱们犯法被抓了还能坐牢,在这里被抓住,你想尝尝黄米饭沾凉水吗?”
姜沐听说过黄米饭沾凉水,黄米饭有保温层,需要煮很久,过凉水后,外凉内烫,进入人体内后,保温层被破坏,能烫到人生不如死,痛苦得像是吞下了烧红的煤球。
那人显然也有些害怕,恶狠狠道:“玛德,那个买货的怎么这么难办,最多再等两天,要是两天后没谈拢,这次就不做了。”
两人的声音逐渐走远。
这时的姜沐不清楚什么是“法律之所以留有余地,是为了给受害者一个机会”。
他只是觉得法律还真仁慈,和自己的观念完全不同。
以及,自己还有最多两天时间。
翌日晚,又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这次姜沐汲取了教训,他用脚狠狠跺着地面,这个声音刚好可以被门外的人听到,却又不像昨天直接踹铁门那样会发出巨大的声响。
许是姜沐运气好,又或是这次的声音没昨天那么猛烈。
尽管大多数孩子还是跑着离开,但这次,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送饭门洞里传来。
“你,你是鬼么?”
听着是个女孩子的声音,有些口音,腔调里带着些许村里孩子特有的大胆。
“不,我是人,和你一样的人。”
姜沐强忍住心中的激动,“你是在村里的长大的吗?”
“嗯啊,是滴。”女孩也激动起来,“你你你,你是外面来滴?你咋在屋里捏?要我给你开门摸?”
姜沐努力辨听着女孩的话,“你能打开这里的门?”
“昂,这一片的房子都是额家滴,额家里有钥匙。”女孩说,“你还没说,你咋在这屋里捏?”
——这一刻,姜沐下意识就想说些什么。
但……他突然犹豫了下来。
要说明真实情况吗?
要做的似乎很简单,说出真实情况,让门外的女孩喊人,吸引来让正义的村民把坏人打跑,自己似乎就得救了。
但真的会这么简单吗?
这些年,姜沐被迫学会了很多很多,欺骗,诱导,谎言,伪装。
很多人到了成年很久很久后才学会,甚至直到死去都没能学会的那些技能,姜沐却能将之利用得炉火纯青。
他只是想活着,仅此而已。
但这些技能里,唯独没有“相信”。
或许门外的女孩是正义的,无辜的,但她既然能有这么多钥匙,她的家长真的也是“正义且无辜”的吗?
之前的人说过,“不是第一次来”……一个“集体”内,如果没有稳定的“销售渠道”,怎么可能供人贩子来很多次呢?
“其实,我是在玩捉迷藏。”姜沐开口。
“捉迷藏?”女孩兴奋起来,“那我找到你,我是不是就赢啦?”
“对,你赢了,你真厉害。”姜沐似是无奈道,“那接下来就该换你藏啦。”
“哈哈,我跟你说,我藏起来可厉害咧。”女孩很开心的样子,“你等着哈,你数六十个数,我一定藏给你看。”
“不不不,我其实就有个很厉害的藏身点。”姜沐说,“就是我这里。”
“啊?可是我找到你了啊?”
“但那是我不小心发出声音了。”姜沐循循善诱,“你想想,如果我不发出声音,你能找到我吗?”
“还真不能诶。”女孩说,“哇,原来这里这么隐秘,那你快出来,让我进去!”
“但我没有钥匙呀。”姜沫说。
“额对哦……你等下哈,钥匙就在我家床头,我马上回来!”
“记得别跟你家里人说。”姜沐连忙补充。
“为啥嘞?”
“他们如果知道了,你不就暴露了吗。”
“是这样……你真聪明!”
姜沐笑笑,没有说话。
他分明在笑,眼眸中却没有任何笑意,那是种极端复杂的情绪,不该出现在他这样一个十来岁孩童眼中的,如同繁星坠落的情绪。
他长呼一口气,浑浊得如同满满吸了一整口香烟,再缓缓呼出,将所有的不甘,愤怒,犹疑和绝望,一同随着香烟的烟雾吐出来。
“介意我嘴里叼根烟吗?”闻医生道,“放心,我不会点燃的,我还没有没品到在办公室抽烟。”
“当然,随意。”李华说,“您刚才说,‘愧疚’?”
“是的,愧疚。”闻医生叼着香烟,“正面的情绪很少能伴随人一生,负面的情绪却很常见,就像网上流行的,‘半夜起来也要给自己一巴掌’。”
他顿了顿,“而其中,愧疚又是一种常见,却又极其特殊的情绪。
因为人的愧疚往往来源于‘良心’,而愧疚这种情绪虽然会给本人带来痛苦,却会使怀着愧疚心的患者做出有利于某些人,某些事的行为。”
闻医生想了想:“就像一句流行语,只要我没有道德,我就不会被道德绑架;
而与之相对,人一旦还有着‘良心’这种东西,就一定会因为自己做出的某件事而不安……有时候,我们会被良心说服,又有时候,良心会被我们自己欺骗,不论怎样,人都能从‘自我欺骗’中得到安慰。”
“听着好像不太严重。”李华说。
“对,人就是这种神奇的生物,心理,很奇妙吧。”闻医生笑了笑,“但也有例外。”
“例外?”
“对。”闻医生说,“例外就是,他完全不能说服自己,但他又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比如就像战争类作品经常出现的那样,如果不这么做,他就会死。”
——她会没事的。
姜沐心里想。
我给她留下了钥匙,我教她有人送饭的时候,记得等饭完全递过来了,人走远了再去拿,我教她捉迷藏时一定不能发出声音,我对她说只需要一天,窗外的太阳落山之后,她自动胜利,那时候她就可以大大方方用钥匙出来。
我只需要她假装一天的时间,只是以防万一,防止被送饭的人发现,他们送的饭没有人拿。
即便人贩子发现了她,她也不会有事。
因为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我一个外人消失了很正常,村里的孩子外出疯玩也很正常,但她只要到了晚上还不出现,她有权有势的家人一定会发动全村去寻找。
而只要我的计划能成功,失去交通工具的人贩子没有任何逃出去的可能性。
所以,她不会有事。
从屋里逃出来之后,剩下的一切就不那么困难了。
姜沐先是立刻用泥土,将自己身上衣服的破烂处裹住,又用灰尘把脸也抹了几下,这样下来,即便是那几个人贩子,也不太可能认出此时的他。
然后,他需要钥匙——开车的女人身上的车钥匙。
那辆面包车就在村外停着,大概是来这里“卖货”的次数多了,旁边也没什么人看守,只要搞到钥匙,就能很轻松开出去。
身高问题很好解决,搭几块砖,脚上绑根棍子就可以。
姜沐不相信村里的所有人,包括壮实的农民,健硕的妇女,甚至是晒太阳的老人家。
但他相信“利益”——哪怕是穷凶极恶的人贩子,也会因为利益聚拢在一起。
他花了几个小时,在村里的角落找到了一个懒散闲汉,在确认他光棍一条,且从隔壁听到邻居有关这人没啥工作但就是不缺钱的讨论后,姜沐走上前,一脸神秘。
“要老婆不要?”
对方当然怀疑过姜沐的年龄问题,但又被姜沐那过硬的话术和充满实践意味的经验说服。
不论主动还是被动,姜沐围观过很多次交易现场,对流程很是熟悉。
一个半小时后,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开车的女人被单身汉拖进房间,手中则是方才趁乱取下的钥匙。
对一个在村子里单身几十年的男人来说,比起新买的“媳妇”,不明用处的钥匙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不需要在意。
做完这一切后,他冒着巨大的风险,谨慎走向那扇铁门,低声说了句“半小时后,你就赢了”。
最后,在让人昏昏欲睡的下午,姜沐找了几根棍子,几块砖头,生涩地开着面包车,扬长而去。
他仰起头,看着后视镜里那个灰头土脸、一脸狼狈的男孩,只觉得一种极端复杂的情绪,从胸口轰然涌出,沁润了眼球,沁润了灵魂。
他大声哭着又大声笑着,像个疯子一样狠狠锤着方向盘,直到手掌已经流出血,痛到连方向盘都握不住,才缓缓停下了动作。
这是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情绪,这情绪如此高昂如此宏大,仿佛击碎掉他整个灵魂。
姜沐当然不记得路,但他至少知道往繁华的地方去开,直到在高速路被到来的警察拦下。
呼啸的警笛将姜沐包裹,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他呆呆望着天空,目光像是看着星和海。
他颤动干涸发裂的唇,大笑着说:
“我自由了。”
忽然大声哭泣。
“我做错了事。”
世界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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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姓罗,叫罗正。”一位中年男人从门外走来,表情和善,“你可以叫我罗老师,罗教授,都可以。”
“嗯。”姜沐表情平静,“我叫姜沐。”
“最近感觉如何?”
“很好,从来没这么好过。”姜沐说,“不用做什么不想做的事,不会无缘无故挨打,不会挨饿,可以吃到肉,而且被子很暖和,还会有不认识的警察姐姐抱着我哭。”
罗正的表情剧烈抽搐了起来。
他死死绷住唇,脖子上爆出青筋,剧烈喘息了几口气,却还是忍不住发出细碎的磨牙声,如同咀嚼钢铁。
“对不起。”姜沐说,“我不知道我哪句话让您生气了,所以对不起。”
“……不,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的情绪问题。”罗正涩声道,“是,我的问题……你没有错,你没有任何错。”
姜沐沉默两秒:“我做错了事。”
“你没有错!没有!任何!错!”罗正“砰”地拍着桌子,“如果连你这样的……如果连你这样的孩子这么做后都会有错,这个世界才真他妈的没救了!!!”
“请你等着,委屈你等我几天。”罗正声音低沉,“你没有错……你不会有任何责罚,这是我和你的约定,我发誓!!我发誓!!!”
姜沐看着男人怒气冲冲走出去,没有说话。
——一段时间后,姜沐的结果为批评教育。
警方根据他口中的线索,抓获了诸多犯罪分子,其中就包括那个村落里的人。
姜沐推测得果然没错,既然这里是一个成熟的“渠道”,那村里有一定权势和金钱的个别人就不可能毫不知情。
岂止知情,甚至可以说助纣为虐。
姜沐特意请求罗正带自己去现场观看,罗正以为他是为了出一口恶气,欣然答应。
罗正其实误会了。
所有的人都误会了。
他们认为,姜沐口中的“错”是反过来卖了人贩子。
但其实不是。
姜沐从没觉得自己错的是这点,但不妨碍他利用这些误会博取同情心。
他口中的错,其实是“欺骗”。
他人生第一次为了“自己”,去欺骗一个完全相信他的人。
这个过程中,他没有任何“为了她好”的想法。
姜沐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那个女孩。
她果然没有任何事。
但有事的是她的家人,他们犯了错,当然就要受到应得的惩罚。
姜沐看着那个女孩哭得撕心裂肺,下意识想上前,却又被拦住——执法现场,禁止无关人员入内。
于是姜沐只能沉默,沉默着看着仿佛崩塌掉整个世界的女孩,沉默着听那嘶哑的哭声。
所有的声音在姜沐耳中都变得很远很远,仿佛世界破碎成流光的碎片。
“你错了吗?”
他轻声对自己说。
我没有错。
我做到了我能做到的一切,我已经很了不起了。
——我没有……任何错。
他这样说服着自己。
他这样欺骗着自己。
姜沐就是这样的人,哪怕所有人都觉得他没有任何错,从法理,从人情,都没有错。他却仍难以说服他自己。
或许是少年人的执拗,或许是刻在灵魂中的偏执。
真讨厌这样的结局啊,让人难受的结局,什么都做不到的结局。
镜头拉远,是沉默的少年人雕塑般站立,沉默得如同他头顶苍白的天空。
他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这一幕,死死盯住。
仿佛在用世上最灼热的铁水,将之烙印在自己的灵魂深处。
业火点燃又熄灭,正如树叶生出又落下。
一辆面包车沿着村头的小路奔来,一双皮鞋从车里踏出,然后是正经的西装西裤,和一张怎么看都写着不正经的脸。
“大姐,大姐。”
姜沐贱嗖嗖地喊住路过的农妇,“这户人最近怎么样?怎么不见人了?”
农妇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看着他手中大包小包的肉蛋奶,“你是……?”
“哦,我和这家老交情了,这几天抽时间过来看看。”
姜沐眼也不眨,一边说一边还笑着递了袋鸡蛋。
“哦哦哦,你说这家。”
农妇喜笑颜开接过鸡蛋,“这家啊,这家命可苦,早些年还是大户,谁晓得干那点子丧尽天良的腌臜事儿,家里男的都判咯!”
“啊?”姜沐一脸无知路人般的震惊,“那家里孩子呢?”
“孩子,孩子是莫罪滴呀,孩子是额们看着长大滴,是老实孩子。”农妇回忆道,“而且还有个有钱亲戚捏!前几年时不时就送钱送饭,生活没啥问题滴……”
“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正考那什么,什么试呢,哎呀,我家孩子要是有她一半认真……”
姜沐丝毫未有不耐烦的样子,就这样笑呵呵听对方讲了十来分钟自家孩子有多不争气,并准备今晚枝条炒肉伺候之云云……
那农妇说了一会儿,突然看着姜沐:“诶,我看你就挺有钱昂,你不会就是那个有钱亲戚吧?”
“害,我哪儿有这本事?”姜沐摊手,“您看我像有本事的人吗?”
“也对,你看着像卖保险滴。”
“……哈,哈哈,对,是这样的。”
“不过你也是个老实孩子。”农妇咂咂嘴,“要是我家孩子能有你……”
为了防止再听一遍这家孩子的惨痛结局,以及让这倒霉孩子再多一种挨抽方式,姜沐连忙打断:
“也就是说,这家孩子现在过的还不错?”
“昂,挺好的。”农妇说,“除了考试考得想跳楼,没啥事儿。”
“……”
他沉默几秒,又笑了起来。
“那就好。”姜沐说,“挺好的,就好。”
真是,太好了。
姜沐四处眺望,忽得看到一颗粗大的梧桐树,此时正是盛夏,成年人踮着脚,随手摘了片梧桐叶,将之放到面前观察。
“嚯,这树居然还活着。”
姜沐深深嗅了一口叶片。
嗯,是只有他才能嗅到的,自由的味道。
然后他就看到有孩子正站在树边尿尿。
姜沐:“……”
身后,农妇传来喝骂:“又跑出来偷懒?快去写作业!!!!”
姜沐望着母慈子孝的追逐场面,思考两秒,抽掉自己的皮带。
“大姐,用这个,这个顺手!”
屏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