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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节

第二十四章:梦中人

问题太太 · 佚名 · 4,368 字

  周末,乔果终於等来了卢连璧的电话。约好了当晚他到安雅的小巢来。放下电话,乔果就坐在梳妆台前照镜子,脑袋里却不停地响着,「最後一次,最後一次,最後一次……」

  这是乔果自己说的话,乔果要做到,乔果是信守诺言的。

  最後一次最宝贵。

  乔果对着镜子揉揉脸,镜子里的女人很憔悴,有两个黑黑的下眼袋。唉,老是睡不好觉,吃药也不灵,乔果看了又看,长长地叹口气,然後站起身。

  最後一次当然不能掉以轻心,她要做做美容去。

  美尔雅美容院在开原大道上,乔果骑着自行车往那条路上走。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忽然发现往东一拐,不远的地方就是星云大师的往处。乔果不由自主地将车把一晃,就拐了个弯儿。

  那大师见了乔果,劈头就是一句,「嗯,你的气色可是大不如前啊。」

  乔果叹口气说,「我就是想问问身体怎麽样,我老是做梦。」

  大师说了,「梦非梦,实非实。你就是个梦中人。你此刻还在梦中。」

  乔果拍拍脸,摇摇头说,「不对吧,我现在醒着呢。」

  大师说,「醒了的人,才知道自己做了梦。你现在不知道自己在做梦,所以,你还是在梦中啊。」

  乔果听了,将信将疑地说:「那,有什麽办法让我从梦里醒来吗?」

  大师摇摇头,「梦中之人,就是做梦时像在醒着,醒的时候呢,又像是在做梦。要想脱解,只有一个字,『悟』。」

  乔果问,「怎麽讲?」

  大师在手心里划着说,「来来,你瞧这个『悟』字,就是『吾心口』。让心事从自己的心口处逸出,也就顿悟了。」

  乔果想了想,似乎是明白了,也就道谢告辞。

  刚刚出门骑上自行车,忽然又糊涂了。嗨,什麽大师不大师的,就会胡说。瞧,我这两条腿不是在蹬着吗?这辆自行车的轮子不是在转着吗?一切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怎麽会是在做梦呢!……

  卢连璧买了红葡萄酒买了几样卤菜,匆匆地赶到安雅小区九号楼。那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他望望三单元那套房子的窗户,它们全都暗着。卢连璧心里有些奇怪,彼此约好的时间,乔果怎麽会不在屋里呢?拿出钥匙打开门,里边果然没有开灯。卢连璧叫了一声,「果果?」

  有人回答,「嗯,我在这儿。」

  卢连璧伸手揿住了墙壁上的开关,正要按下去。「别开灯。」

  黑暗中又传来了乔果的声音,彷佛她看到了似的。

  卢连璧挨着起居室的墙壁往前走,又问了一句,「在哪儿呢?」

  「这儿呢。」

  听清楚了,是在卧室里。

  卧室里也没有开灯,窗帘却和白天一样,是拉开的。屋外的灯光筛进来,犹如淡淡的月色。乔果靠坐在床头柜旁边,那身影望上去像是一截树桩。

  卢连璧走过去说,「为什麽不开灯?」

  「这样感觉好,我喜欢。」

  卢连璧挨着乔果坐下,然後摸住了她的手。手是凉的,很瘦。

  「你瘦了。」

  卢连璧怜惜地说。他把那手拿起来,贴在唇上。

  「这不是时尚麽?骨相女人。」

  乔果淡淡一笑。

  卢连璧把脸贴上去,轻轻吻住了那笑着的嘴角。他看清楚了,女人的眼睛一直是闭着的。她显得极度疲惫,极度困乏。

  「你困了?睡一会儿吧。」

  「睡不着。睡下去更困,更难受。」

  「咱们吃什麽?」

  「不想吃,不想做。」

  「那我去做——」

  卢连璧要站起身。

  「我不让你去——」

  乔果拉住了他。

  卢连璧又说,「我带的有葡萄酒,有卤菜。」

  乔果睁开了眼睛,「拿来吧。」

  一包一包的,就那麽摊开在床头柜上。也不用酒杯,用嘴对着瓶口喝。

  「你看,这像不像月光?」

  乔果环顾着房间,「你带我去水目山,去卢庙的那个夜晚,月色就是这个样子——」

  「嗯,有一点儿象。有一点儿。」

  卢连璧点点头。

  卢连璧其实看不到此刻出现在乔果眼前的景象,那些东西只属於乔果。乔果又看到了水目山的月夜,那苍白的月色别具一种阴柔的激情。在那光亮下,静静的山石、树丛、木桥、屋宇都隐含着一种神秘的骚动。「啊噢——」

  一只猫领唱了。「啊噢」「啊噢」四下里有数不清的猫凑进来,它们怀着同一颗春心,共唱着春的迷狂……

  乔果的眼神像月光下的猫一样闪着,是一种迷幻般的眼神。

  「你真迷人。」

  卢连璧说,他紧紧地抱吻着她。

  乔果被吻得透不出气,她又看到了三星车的後排座拉开後铺成的那张床,她和卢连璧双双抱拥着,双双挤压着,躺在那张床上……

  乔果觉得口喝,她用力坐起来,伸手拿起了床头柜上的酒瓶。

  仰起脖子,她喝着。

  「给我来一点儿。」

  卢连璧伸出手。

  瓶子递了过去,卢连璧却没有倒出酒来。

  「我记得,你不能喝呀!」

  卢连璧惊奇地望望乔果。

  乔果笑着又闭上了眼睛。

  「你真美。」

  卢连璧说。

  「美吗?哪是你想像的。」

  闭着眼睛的乔果此时看到了木骷髅,戴在邓飞河脖子上的那个木猴子。眼窝深陷,额头鼓凸,骨相毕露。小夏和邓飞河却说它美……

  乔果的双手揉搓着什麽东西,对,是那根玉笋。乔果坐在汽车後排座上,将它合在掌心里。乔果的手渐渐发热了,玉笋也热,就在掌心里蓬蓬勃勃地胀大。

  「哦——」

  卢连璧发出了呻吟声。

  乔果睁开眼睛,看到男人的手在脱着他自己的衣服,然後又来脱乔果。

  乔果说,「嘟嘟,你看这房间像不像你的三星车?」

  「像,像。」

  男人什麽也没有看见,男人只顾忙着。

  乔果看到了,她看到汽车的前挡风玻璃是碎裂的,水箱哗哗地淌着水。前面那棵大树呢,那棵大树偏着身子,被撞的那个地方露着白花花的骨茬。那是悬崖边的一棵老树,老树的身後是黑幽幽的万丈深谷……

  真像在做梦。大师说得对,我是梦中人呢,乔果想。

  「果果,你感觉怎麽样?」

  卢连璧喘息着。

  「好,好,像咱们的第一次——」

  乔果咬着牙说,「我们这是在悬崖上做爱呢,我们要死了!」

  卢连璧彷佛感受到了这句话,他的动作更猛烈起来,有一种濒死般的疯狂。

  「啊——啊——」

  乔果痉挛似的大叫。乔果有点儿昏眩了,乔果看到一个硕大的猫影窜上屋脊,向着雌猫扑了过去。它们利齿相向,抓扯撕咬。

  乔果忽然睁开眼睛,翻坐在男人的身上。「嘟嘟,我要的玉笋呢,你给我的玉笋?」

  「在这儿,就在提包里。」

  卢连璧指着床头柜上的手提袋。

  乔果偏偏身子,弯下腰,从手袋里把它拿了出来。

  「像吗?」

  男人打着趣说。

  乔果看看男人的下身,然後再看看玉笋,「嗯,不太像,」

  乔果蹙着眉说,「你瞧这个尖儿,它太高傲了。你的呢,其实有点勾头。」

  「噢,你是要我低头认罪呀。好,我就让它低低头。」

  卢连璧说着,探手在旁边的裤带上取下了那柄昆吾刀。刮刮刻刻,不一会儿,那昂起的部位果然低了许多。「认罪认罪——」

  男人拿着它频频地点着。

  乔果笑了笑,一把拿过了刀和玉笋。卢连璧没留意,那笑容其实有些凄厉。

  「这个,不大一样嘛。送给刘仁杰的那个,上面还有点东西。」

  乔果用手摩挲着玉笋,忽然问道,「那叫——什麽呀?」

  「血沁斑,血沁玉。」

  「哦,血沁玉。」

  乔果点点头,似乎是要用心记住它。

  接下来的交欢,几近惊心动魄。

  乔果又看到了屋脊上玉石塑雕的角兽,它们象锅灶一样又暗又黑。在那些暗的和黑的之间,纠缠着一只白猫和黑猫。那是交欢麽?尖利的牙齿犹如相向的刀剑,在月下闪着白光。咆哮是从喉底挤压出来的,听上去让人心寒。然後是腾跃跌扑的缠斗,抓扯撕咬,凶暴恶残,在赴死般的巅峰中,完成了它们的交合……

  忽然,乔果右手的昆吾刀,已然划向了卢连璧的软腹!她拔出刀时,活泼泼的血迸涌而出。彷佛为了堵住那伤口,乔果顺势将左手的玉笋塞了进去。

  「果,果?——」

  卢连璧睁大了眼睛,然後慢慢地合上。

  「嘟嘟!——」

  乔果扑在卢连璧的身上,拚命地拍打着他的脸庞。

  很久很久以来,乔果都没有睡过这样的好觉了。大师说得有道理,悟就是要让心事从自己的心口逸出,现在最大的心事已经没有了,乔果觉得她一下子变得很轻很轻。看看时间,居然已经是翌日的午後,乔果从大沙发上坐起来,慢慢地穿好衣服,慢慢地整理好自己。

  该离开这儿了。离去之前,乔果又向卧室那边望了望。卧室的门紧紧地关着,乔果却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乔果努力地想了想,好像已经记不起来昨晚发生了什麽,但又似乎对昨晚的什麽还有些印象。已经发生的,都是应该发生的吧。已经发生的,就让它发生好了。

  乔果骑着自行车在城区里走,她转了很长很长时间,才找到她和阮伟雄的那个家。奇怪,那应该是个很熟悉的地方,怎麽会一下子忘了?究竟是忘了,还是犹豫着怕回去,乔果自己也弄不清楚。

  按了门铃,出来开门的是儿子宁宁。

  「妈妈!——」

  儿子扑上来,抱住了乔果。

  乔果说,「咦,你怎麽没上课?」

  宁宁说,「妈妈,今天是星期天呀。」

  噢噢,今天是星期天,乔果这才想起来。

  乔果问,「你爸爸呢?」

  「爸爸在楼下赵阿姨家,说是一会儿就上来。」

  宁宁说,「我去叫他吧?」

  「不用不用,」

  乔果说,「那就等着吧。」

  宁宁是个乖孩子,宁宁一直自己在家里做作业。乔果说,「宁宁,先别写了,让妈妈抱抱你好吗?」

  宁宁就不写了,让妈妈抱。母子俩就那麽一直抱着,谁也不说话。

  也不知道坐了多长时间。

  乔果终於站起来说,「我该走了。」

  宁宁忽然跳起来,往门口那边跑,「妈妈,妈妈,我去叫爸爸!——」

  乔果笑笑,就站在那儿等。

  不一会,宁宁又跑了进来,丧气地说,「楼下没有人,他们俩都不在。」

  真是和阮伟雄没缘份了,乔果自嘲地想着,然後和儿子道别。宁宁搂搂乔果的脖子,叫一声「妈妈——」

  嘴一撇,哭了。

  乔果没有眼泪,她使劲儿亲了亲儿子的脸蛋儿,然後就放开他,急匆匆地离去。那样子,好像是要赶着去办一件紧要的事。

  乔果赶到北郊游乐园的时候,已经快到了下班时间。大型过山车刚刚停下,过足了瘾的游客正惊魂初定地谈笑着,从各自的座位上走出来。乔果一眼就看到了那位设备管理员,那个总是笑迷迷的老头儿,他正收拾东西,要锁操纵室的门。乔果赶快跑过去说,「来呀,请给我买一张票。」

  老头儿回转身,摇摇头说,「明天来吧,下班了。」

  乔果只好求他,「帮帮忙吧,我赶了好远的路才过来的。」

  老头儿说,「你看,哪儿还有人嘛。总不能为你自己开一回呀。」

  乔果即刻把钱包打开,将里边的钱全都掏了出来。老头儿低着脑袋数钱,乔果就跑过去,坐上了过山车。

  老头儿数过钱,又望望已经坐好的乔果,就笑着摇了摇脑袋,然後钻进了操纵室。

  过山车加速了,过山车爬升起来,渐高渐快。乔果觉得身上的血流也渐疾渐速,春潮一般地涌升而起。

  过山车升到了一个高峰,乔果的心被高高地提在峰顶。她又体会到了那种就要掉下来、就怕掉下来的感觉。这不是那种要和卢连璧做爱之前的感觉吗?

  乔果被这感觉剌激得头晕目眩。

  它向下俯冲了,那是精神的俯冲,那是灵魂的俯冲。那是卢连璧在冲剌——乔果兴奋得尖叫起来。

  它懂得一张一弛,它懂得如何使剌激和快乐延续得更长,保持得更久。於是,它再次变得平稳,再次显得从容不迫。它回旋着,变换着角度,更改着方向,迂回曲折地重新积聚力量,重新酝酿着快乐。

  好了,它再次带着乔果腾升,比上一次更快更猛。

  就这样,它带着乔果一次又一次地平飞、攀升、滑翔、俯冲。乔果一次又一次地缓和,一次又一次地绷紧,一次又一次地在晕眩中化羽化风。

  最终的高潮毫无疑问地留在最後的高度上,乔果在那一刻向下望了望,那有七层楼高吧?那真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悬崖陡壁!

  它带着乔果从那高度冲决而下,一泄如注,如狂如梦,欲仙欲死……

  「啊!——」

  乔果大叫着,她解开安全带,挺身向前一扑。於是,她就来到了空中,然後像飞鸟一样,向坚硬的地面俯冲而下。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