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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8 节

第739章 禅让(主线完结,还有一些番外)

娘子,别这样! · 佚名 · 5.2万 字

  阳光悄悄从天边漫出。

  橘红的光有些刺眼,笼罩在地面的残肢断体,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还有尚未完全散去的硝烟和龟裂的城墙,诉说着之前五日的战争是何等残酷。

  尸体。

  尸体。

  尸体。

  入眼所见全都是尸体。

  战马的铁蹄践踏在地面,往往能溅射出一片泥泞,或许在未来很多很多年的时间,这一片土地的颜色都不会改变。战马似是也被血腥气刺激,本能的感知到了危险,躁动不安。

  抬眸望去,远远的距离之外,还能看到半空中翻腾的烟尘,耳边还能听到炮火若隐若现的轰鸣。

  这场战争,是时候该结束了。

  或许唯有天下一统,中原的百姓才不会因为战争而失了性命。

  随着宋言一声令下,五万精骑迅速加快速度,调整方向,朝着敌军南边的区域进发。

  至此,北边有林雪,郭浔,贺庭坚率领四万黄沙军,西部有章寒,卢健晖,五万老兵;南部有宋言,李二,章振,五万精骑和新兵;东边还有云岭坡的两万守军……

  十六万大军,燕王封地目前全部的力量。

  至此,包围已成!

  嗯,十六万包围百万。

  ……

  此时此刻,就在联军大营之中,夏承宇和赫连骨咄面色也是阴沉。

  他们知道,计算出错了。

  就像陈方朔没想到夏承宇会如此竭尽全力,不顾一切的进攻一样,夏承宇同样也没想到云岭坡的炮弹存量远远超过他的想象,好似根本用不完。

  原本按照他们的计划,在云岭坡全力开火的情况下,一天……最多两天功夫,云岭坡的炮弹就该消耗一空,失去了火炮的压制,联军兵卒便能大量涌向云岭坡,最多再花费半日功夫,就能彻底将云岭坡占据。

  可是谁能想到,五天啊,足足五天时间,云岭坡的炮火就没有停下来过。

  更糟糕的是,在云岭坡除了红夷大炮之外,甚至还有其余两种适合近距离大范围洗地的火炮,一种威力巨大不输于红夷大炮,一种威力偏小,但数量惊人,每每发射便如同冰雹坠地,云岭坡前方的地面都给炮火炸翻了一遍又一遍。

  最最最糟糕的是,除了这些火炮之外,在云岭坡的守军之中还有另一种武器,这种武器的破坏力没有火炮这般夸张,效果类似于弓弩,但射程比弓弩更远,威力比弓弩更大,即便是全身甲胄的精兵,都能轻而易举的被这东西射穿。

  还有,这东西不似长弓,每次拉开弓弦都需要耗费很大的体力,一场战争下来,便是训练有素的弓手能射箭二三十次已是极不容易,可这种武器似是可以无限发射……当然,说无限发射有些夸张,但最起码的,体力消耗比起长弓少太多太多。

  这些新式武器,给联军造成了难以想象的伤亡,阵亡数字至少是云岭坡的十倍。

  可,夏承宇和赫连骨咄又能怎么办呢?

  在两日过后,发现云岭坡炮火仍旧充足的情况下,也只能选择继续强攻……

  撤退吗?

  若是撤退,那之前两日时间阵亡的士兵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或许,再坚持个一日时间,说不定对方的炮弹就到头了。

  到了第三天,死的人更多了,付出的代价更大了,那就更不能撤退了。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沉没成本吧。

  而且,牺牲这么多人,若是连一座县城都没能拿下,对士气方面的打击,将会是难以想象的恐怖,甚至都不需要燕王这边反击,联军自己就要溃败,哗变,营啸。

  总之夏承宇和赫连骨咄已经被架了起来,在察觉到情况不对的时候,没能第一时间撤退,他们就再也没有了撤退的机会……那个后果他们无法承受。

  就是在这样的影响之下,一直撑到了第四天,第五天。

  联军的情况其实是很糟糕的。

  伤亡很大,当然相比较一百五十万的规模来说,这点损失是完全可以承受,然而面对这般红夷大炮这般狂暴的,前所未见的力量,人们心中本能就会产生对未知的恐惧;战马,精兵,在火炮面前如同纸糊般四分五裂,残肢断体漫天飞舞的场景,更是会极尽加深这种惧意;而这么长时间都没能拿下一座小小的县城,更会让人心中绝望,甚至会在这些兵卒心中烙印下一个燕王军不可战胜的印象。

  想要撤退,不想继续这样毫无意义的死亡……可以说,这样的情绪弥漫在整个联军每个人心头,不仅仅只是楚国和赵国的军卒,就连西戎和南蛮的精锐也是一样的。

  虽然联军一直都在维持着高烈度的进攻,但军心,士气,战意,几乎都已经濒临崩溃。

  而且,因为督战队射杀了大量试图后撤的汉人军卒,导致赵国和楚国的士兵,看向他们的眼神都充满仇恨,随时都有可能哗变。

  在这样的情况下,夏承宇和赫连骨咄急需要攻下云岭坡,急需一场胜利,来打破燕王军不可战胜的神话,重新稳定军心和自己的威望……而且拿下云岭坡,说不定还能缴获大量火炮和炮弹,从此之后面对燕王军之时,再也不至于没有任何反制手段,定能一扫颓势,逆风翻盘。

  可谁也没想到,眼瞅着云岭坡上那些精兵当真是扛不住了,最多再有半日时间,就能将云岭坡夺取的时候,意外出现了。

  大规模的炮火,从北面袭击了联军的侧翼和后方。

  这变故,让夏承宇郁闷的快要疯掉。

  他本想分出一部分人,阻挡北面的敌人,同时前线依旧维持高烈度进攻,硬扛着骚扰将云岭坡拿下……可是战意早已跌落到极限的联军却是支撑不住,北边的炮响,成了压垮他们心中勇气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没有任何命令的情况下,大量军卒开始惊慌失措的后撤,便是督战队也无法维持局面,面对密密麻麻全都想要撤离的汉人军卒,哪怕是蛮族的那些精锐,都不敢硬挡,他们甚至没有勇气再拉开手中的弓弦……他们很清楚,一旦自己这么做了,那这些早已在惊惧当中快要崩溃的汉人,就会像疯子一样涌向他们。

  在极度郁闷的情况下,夏承宇不得不吹响暂时退兵的号角,甚至和赫连骨咄一起,率领西戎和南蛮最精锐的骑兵,这才勉强维持住了局面,没有发生大溃逃这样的事情。

  然而这样的维持只是暂时的。

  炮火依旧在不断坠落。

  联军的核心区域并未受到炮火影响,但边际的地方,一直都在对方火炮的覆盖之内,每一声炮响都代表着人员的伤亡,若是不能想出法子,刚刚稳定住的局面,随时都有崩溃的可能。

  没有人愿意死,所有在炮火覆盖范围之内的兵卒,都在拼了命的后退。这些躲在后面,躲在侧翼的人,都是西戎和南蛮的士兵,原本他们过的是比较安逸的,怎地也没想到忽然之间自己就成了炮火轰杀的目标。

  “该死的。”

  夏承宇和赫连骨咄相视一眼,齐齐咒骂了一句。

  作为在南蛮和西戎高原纵横的枭雄,他们还是第一次打这么憋屈的仗。

  “蒋旭。”

  “宋钦。”

  便在这时,夏承宇压抑着声音,沉声喝道:“让你们的人往北边冲,不用担心,北边并无城墙阻挡,只是有一块高地罢了,我们的人足够多,那些炮火也不可能将我们全都炸死。”

  “想要冲过去,还是很简单的,只要能冲到那些燕王军跟前,他们火炮的优势就荡然无存,我们就能和对方近身搏杀,到那时,定能将这一股燕王军全部吞下。”

  “只要我们抢了他们的火炮,再来进攻云岭坡就要容易太多。”

  “一旦拿下云岭坡,彻底打开进攻燕王封地的关隘,两位都是大功一件,将来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夏承宇描绘着美好的蓝图。

  然而蒋旭和宋钦只是撇了撇嘴巴,面上表情明显带着不屑。

  连番失败,让这两个平日里性子软软的将军,面对夏承宇和赫连骨咄的时候,也没有之前那么害怕:这些蛮子,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面对燕王军的时候,还不是和自己一样吃瘪?

  从吃瘪这方面来看,他们似乎和这两个蛮族国主和汗王并没有多少区别,都是同一个档次的。

  还容易?

  还封侯拜相?

  真要这么容易,你怎么不自己上?

  心里面这样想着,嘴巴里面这样嘟哝着,甚至还发出了一点声音,让夏承宇和赫连骨咄的面色都是越来越难看,然而他们终究没能发飙。

  眼睁睁的看着蒋旭和宋钦冲着各自的中层将领那边走去,似是说了些什么,远远距离,只看到那些将军一个个都在拼命的摇头。

  过了没多长时间,赫连骨咄和夏承宇便瞧见宋钦和蒋旭已经折返回来,两人面上表情都是有些无奈,尤其是蒋旭,更是双手一摊:“两位,非常抱歉!”

  “我手底下的兄弟都拒绝出战,他们都表示这一段时间连日攻城,手下的弟兄们都已经累坏了,需要休息。”

  “而且,他们不知如何对抗燕王军的火炮,不愿意上去送死。”

  此言一出,赫连骨咄和夏承宇面色登时狂变。他们已经无法继续指挥这些汉人军队了,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信号。

  宋钦则是缩了缩肩膀,有些害怕的瞅了一眼赫连骨咄和夏承宇,然后拼尽全力鼓足勇气:“俺这边也一样。”

  这一瞬间,夏承宇和赫连骨咄,想要杀人的心都有了。

  夏承宇面色阴郁到极致,甚至隐隐透出了几分狰狞:“那为何不将这些将军直接斩首?不听调令的将军,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蒋旭呵了一声:“斩首?”

  “我现在敢斩首一个,剩下的那些人便能直接将我的脑袋剁下来。”

  “话说回来,吾大楚皇帝,花费巨大代价从西戎和南蛮借兵围剿宋言,可看起来似乎只是我楚国和赵国的兵卒在攻城,两位好像没做什么事,夏国主,赫连汗王,您二位觉得这样合适吗?”

  夏承宇和赫连骨咄心中都是一惊,这些汉人已经开始挑战他们的权威了……一旦这些汉人不听指挥,他们就失去了送死的炮灰,西戎一族和南蛮一族族人数量都不是很多,这要是出现了数万,十数万的伤亡,那将会是极大的损失。

  火气,在夏承宇胸腔当中翻腾。

  莫看夏承宇平日里总是一副温和书生的模样,甚至联军中主要也都是夏承宇在出谋划策,可实际上夏承宇手段毒辣,脾气也是相当暴虐。

  加上夏承宇本就郁闷到快要爆炸,被蒋旭这般挑衅,便像是一个已经被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当下便准备直接命令南蛮的精兵,将这蒋旭还有那些不听话的汉将给屠了。

  只是,还不等夏承宇这样做,赫连骨咄的巴掌却是落在夏承宇的肩膀,面色凝重的冲着夏承宇摇了摇头:“莫要冲动,这时候动手,除了便宜那宋言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这些汉人是指望不上了,现如今只能靠我们自己,你我两人,各自指挥精骑冲一次吧,精骑折损虽然很可惜,但应是能冲破炮火封锁的,只要能冲到对方跟前,我们便能扭转局势。”

  夏承宇心中虽是愤恨,可这时候也不得不冷静下来,阴沉着面色便想要调动南蛮的骑兵。

  轰隆隆隆!

  可就在这时候,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传来。

  熟悉的声音,让夏承宇和赫连骨咄面色惨变。

  那声音,是从……西边传来的。

  相视一眼,两人都能看到对方眼神中的惊悚,甚至是……绝望。

  西边,那里驻扎着大量的民夫,还有整个联军所需要的粮草,而驻扎在那里看守粮草的兵力只有……一万,没错,就只有这么一点。

  那边就是楚国的城池啊。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燕王的军队居然能绕到后方,直接从楚国的地盘发动进攻……该死的,楚国那么多的县城,府城,全他娘的是瞎子不成,就这样放任燕王的精兵,在领地之内晃荡?

  ……

  是章寒和卢健晖。

  他们留下了五千精兵,镇守在双阳关。

  至于剩下四万五千人,以及收揽招募的,镇西军的残军一万余人,尽数斜插楚国腹地,直奔武义府。

  很是嚣张的,大摇大摆的,就这么过去了。

  楚国各大府城,县城中的官员和将军,没有看到这些人吗?

  自然是瞧见了。

  然而现如今楚国内部并不太平,新任楚皇昏庸无道,就算是傻子都能看的出来,楚国要变天。

  在这种动乱的环境之中,手中有兵才是王道,是以没有任何一个将军愿意在这种情况下出面拦截燕王的大军……更何况,根本拦不住。一个府城不过一万多人,对方四五万人,而且看盔甲,看战刀,显然装备比自身更优秀,那可是能在数月时间,直接荡平楚国北境的存在啊,拿头打?

  是以,一个个全都眼睁睁看着章寒和卢健晖大军从眼皮子地下走过,好似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刚到这边,卢健晖直接下令,炮火远程袭击了看守军粮的营地,随后带着精骑一阵冲杀,一万步卒被尽数剿灭,许是还有几人活着,也不过只是小猫两三只,不值一提。

  而那数不清的民夫,面对火炮的时候,反应自是比军卒更加不如,一个个惊声尖叫着:老天爷发怒了之类的话,然后四散逃窜。

  毕竟只是民夫,面对大炮这种堪比天灾的力量,实在是很难要求他们怎样。

  章寒,也并没有将这些民夫如何。

  不管怎么说,这些民夫都是汉人,不至于像海西草原那般赶尽杀绝。

  考虑到燕藩封地实在是缺人,章寒甚至拿着扯着嗓子在拼命的吆喝着:“大家可以往北走,北边是燕王殿下的封地,燕王殿下爱民如子,只要到了燕王殿下的封地,粮食就有了,耕牛就有了,粮田就有了……

  燕王殿下甚至还给大家准备了很多大屁股娘们儿,只要是燕王封地的百姓,人人都能领一个回家,保证生男娃。”

  也不知是不是大屁股娘们的诱惑。

  这些着急忙慌逃命的民夫,当真有一部分朝着北边跑了过去。

  看着章寒的模样,卢健晖都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这家伙面皮极厚,至少让卢健晖来,他是没那个勇气喊出什么大屁股娘们之类的话。

  抿了抿唇,看着面前的粮草,卢健晖面上现出一抹狰狞……他是很擅长放火的。

  虽说这么多的粮食全部烧了很可惜,但相比较粮食,在卢健晖看来,彻底断了西戎南蛮联军的后路,将他们彻底沉入绝望更加重要。

  当即,卢健晖一声令下,一根根火把便投掷到粮仓之上。

  嗡。

  风过。

  火起。

  当夏承宇和赫连骨咄终于好不容易集结了一些骑兵,想要回援粮食重地的时候,远远的距离,只能看到滔天的烈焰。

  火,越烧越旺。

  冲天的火苗,宛若降落在地面上的一尊太阳,迸射出最炽热的光,夏承宇,赫连骨咄,还有所有蛮族的战兵,心开始一点一点的坠入绝望。

  不管是怎样优秀的军队,粮草都是重中之重,历史上不知有多少强悍的军队,就是因为粮道被断,粮食被烧,最终陷入崩溃和失败。

  粮食被毁,对于士气上的打击,是绝对致命的。

  这一刻,便是夏承宇和赫连骨咄也好似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他们知道最后挣扎的机会,也在这一把火之下荡然无存。虽然还有百万人,可是这一场战争,他们已经失败了,输的彻彻底底。

  “撤吧。”赫连骨咄叹了口气,说道。

  终究还是小瞧了宋言这个人。

  夏承宇心中纵然是有万般不甘,终究也只是摇了摇头。

  两人率领着西戎和南蛮残余的力量,从南部的方向突围,北边有林雪,西边也被封锁,东边是云岭坡,南边就成了唯一的生路。

  只是,就在联军的队伍刚刚开始移动,忽然之间瞧见,南边不远处的高坡之上,多出一道道身影,亮银盔甲在阳光的照耀之下,反射着森冷的寒芒。

  明黄色的燕王战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一门一门装载了车轮的红夷大炮被推上了坡头。

  黑乎乎的炮口,好似深渊,又好似地狱,带给人最深沉的绝望!

  四面埋伏。

  便在这时,宋言忽然间运足气息,一声厉喝,宛若雷霆,在无数人耳边荡开:“汉人。”

  “降者不杀。”

  “斩首蛮人者,首级一级白银一两,首级三级可入燕王军!”

  堪比宗师境的武者,铆足内力的声音,余音渺渺,于宽绰的苍穹之下来回荡漾。

  霎时间,不知多少汉人士兵忽然停下了脚步。

  投降不杀,那又何必再去拼命挣扎?

  粮草已经被烧,所有人已经被包围,继续厮杀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喉头微微蠕动着,他们眼角的余光悄悄的,似是不经意的落在身边不远处的蛮人身上,眼底深处蕴满了贪婪。

  一个首级,一两银子。

  便是楚国军卒待遇不错,也从未有过如此丰厚的赏赐。

  再想起,之前被这些蛮族督察队射杀的袍泽,恨意和贪婪在胸腔中纠缠,不少人的手指都跃跃欲试,无声无息的朝着刀柄伸了过去。

  猎人和猎物的地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转变。

  “杀!”

  陡然间,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一声凄厉的嚎叫,手里的战刀疯了一样朝着身边的西戎蛮子当头劈落,这一刀掀开了混乱战场的序幕。

  宋言大手一挥,身后的精兵也加入了战场之中。

  这就是活脱脱的降维打击。

  武器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

  宁国。

  东陵。

  四月末。

  阳光越来越暖了。

  洛天枢略显慵懒的靠在柱子上,一双眼睛则是看向了西北的方向。

  那边,姐夫正在和楚国,赵国,西戎,南蛮,倭寇,高句丽,一百多万大军鏖战。

  他是想要命令宁国的军队也过去帮忙的,然而被姐夫拒绝了,用姐夫的话来说,宁国的军队,守好宁国边境的那些城市就行,其他事情用不着操心。

  洛天枢有些无奈,虽说宁国的禁卫军在在他眼里也算是精锐,但在姐夫眼里,或许根本不值一提吧,除了徒增伤亡之外,没有任何的用处。

  洛天枢从不觉得姐夫会输,不过心中到底还是忍不住有些许担忧。

  便在这时,一道人影急匆匆的走来。

  是魏忠。

  又过了一年,魏忠看起来似是也更老了一些,便是面上的褶皱也比之前更深了。

  “陛下,大喜,大喜啊……”

  远远的距离便听到了魏忠的声音,总感觉这话听了不止一遍。

  洛天枢也连忙起身,双眼凝视着魏忠,这一次魏忠没有卖关子,连忙将所有的一切都吐露出来:“四月中旬,燕王殿下于云岭坡大败敌戎联军。”

  “百万大军,有三十余万赵楚梁三国军卒投降。”

  “至于西戎和南蛮之兵,几近被全歼。”

  “燕王殿下亲手斩下赫连骨咄之首级,夏承宇则是被天阳少爷给砍了脑袋。”

  洛天枢眼睛越瞪越大,嘴唇都在不断地哆嗦着。

  过了几息,洛天枢再也忍不住: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像是疯了一样开怀大笑,仿佛这辈子从来都没有笑的这么开心过。

  宁国,这一下当真是站起来了。

  倒是要看看,从此之后中原之地,还有周边异族还有谁敢瞧不起大宁?

  笑的眼泪都快要落下来了。

  笑了很久很久,洛天枢才稍稍平息了些许,心中不由浮现出了另一件事:姐夫赢了。

  外部的威胁已经被镇压了。

  自己也是时候禅让了吧?

  这皇位,终究是要交到有能力之人手里的。

  若是自己继续霸占着皇位,怕是姐夫麾下的那些将军都不会同意的。

  只要禅让了,自己就能娶婆娘了,不至于深更半夜,还是孤枕难眠!

  说起来,他都二十五了,当真是该娶婆娘了啊。

番外:洛天枢想成家了

  执乾坤之枢机,掌生杀之权柄;掖庭充列椒房环侍,佳丽三千云屯霞蔚。

  拥四海犹嫌隘,纵三千难慰心!

  这便是皇帝。

  一国之中地位最高,权柄最重的存在。

  其实对于当皇帝,洛天枢一直都没有什么想法。

  其年幼之时,乃长公主之子嗣,龙椅皇位同其没有半分钱关系;纵然逐渐知晓身世,知晓自己乃宁和帝长子,也从未觊觎过那不属于自己的位置。

  洛天枢属于那种很有自知之明的类型,纵然他是皇帝和皇后唯一的嫡子又能如何?作为一个从小生活在皇宫之外的皇子,在朝堂之上没有任何根基,哪怕强行将他推到龙椅之上也别想坐的稳当。就算他自诩有几分小聪明,却也很清楚在朝堂上那些真正的老狐狸面前,他那点聪明根本不值一提。

  他大概会被活活玩死。

  然而,他终究还是成了皇帝。

  他能怎么办呢?

  父亲驾崩,偌大的宁国终究是要有人顶上去的。

  就和他想象中的一样,这张龙椅并不好坐,在刚成为皇帝的那一段时间,满朝文武几乎没有几个人将他放在心上……于这些老狐狸眼中,所谓的新皇,不过只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

  洛天枢更是真切体验到了什么叫举步维艰,无论他想要做什么,想要颁布怎样的政令,都会遭到数不清的反对……没有任何道理的,朝堂上的那些官员根本不在乎这些政令会不会对他们的利益造成影响,他们纯粹就是为了反对而反对。

  那些老狐狸,就是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将他这个新皇架空,就像曾经的琅琊杨氏,彻底掌控整个朝堂。

  至于他洛天枢……乖乖做一个坐在龙椅上的吉祥物就好。

  乖巧听话了,衣食无忧,美人如云。

  不听话,那就落水,染病,太医一碗药送走,这活计他们太熟悉了。

  洛天枢也没想到,这些人居然如此赤裸裸,完全不加半点掩饰,他原本是一个相当稳重的人,在刚成为皇帝的时候,洛天枢也是想要在规则的范围之内和这些人好好较量较量,可是这些人的做派,却是将洛天枢惹火了。

  这样玩是吧?

  那就全都别玩了。

  他还有一个手握重兵的姐夫,还有掀桌子的本钱……于是乎,洛天枢掀了桌子。

  皇城司全力出动,谁敢反对他这个皇帝就查谁,一旦捉住小辫子,立马拖到菜市口,诛九族,夷三族……那一段时间整个东陵城简直是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你们这些文官也想要掀桌子?没问题,先看看你们背后有没有一个和宋言一样强大的姐夫,看看这位燕王你们惹不得起?

  原本是撕破脸皮的做派,可效果却是出乎意料的好,满朝文武看了看自己身子后边儿,然后就很贴心的表示:被诛杀之人实乃死有余辜,陛下天降明君。

  所以说,有些人就是犯贱。

  当你好声好气,准备跟他们好好商量的时候他们不屑一顾,可是当你将刀子横在他们脖子上的时候,他们就夸你说的很有道理。

  尤其是在宋言将五千精锐驻扎在皇宫之后,洛天枢的话就更有道理了。

  不似自己的父亲宁和帝那般,一生受尽委屈,也就驾崩之前那三两年的时间,过得稍微潇洒一点。因为宋言这个姐夫,洛天枢这个皇帝做的还是相当惬意的。

  不过现在,楚国联军已经全盘失败。

  西戎南蛮被镇杀,西戎汗王,南蛮国主被斩首。

  匈奴迁徙。

  女真灭族。

  倭寇高句丽尽皆损失惨重。

  宁国外部所有的压力都已经被姐夫平定,他这个皇帝也终于可以退位让贤了……倒是没什么舍不得的,毕竟这是很早之前就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不如说,在知道自己马上就可以禅让之后,洛天枢只感觉浑身上下都是一阵轻松,恍惚中一直压在肩膀上的,沉重如山的担子,都在这一刻消失的干干净净。

  就算有姐夫做后盾,可皇帝也绝非谁都能做的,所要承担的压力简直难以想象……他都已经二十五了,姐夫的儿子都能在地上跑了,可是他连个媳妇儿都没有。

  倒不是说洛天枢有多想女人,只是眼下这个时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身为一个男人成家立业是最基本的吧,再这么拖延下去,洛天枢甚至都担心,父亲会不会三更半夜忽然出现在他的床头,然后狠狠抽他这个不孝子。

  至于女人的人选……也有。

  就是房德的嫡长孙女,房灵韵。

  早已定好的婚事。

  太后还活着的时候,曾经叫一些京城贵女入宫赏花,房家小姐自然也在其中。

  洛天枢曾远远看过一眼,那姑娘比他小了几岁,生的不敢说国色天香,但称赞一句天生丽质却也绝对没什么问题,气质亦是温婉恬静,作为一个成婚对象,自是极为不错的,唯一担心的就是,不知在自己不做皇帝之后,房家是否还愿意承认这门婚事。

  摇了摇头,洛天枢将心中的杂念压下,抬眼看着魏忠:“魏公,姐夫可有说什么时候会返回东陵?”

  “禅让的事情很重要,不能大意,要提前准备妥当才是。”

  “还有,去信平阳,要一下姐夫的身段尺寸,总不能受禅的时候,还要穿一身不合适的龙袍。”

  “对了,再让姐夫那边的那些军师文臣,提前想一个年号……至于国号要不要改,就看姐夫自己的意思吧,不改国号,父亲大概会很高兴;便是改了也无妨。”

  “至于三辞三让的规矩……罢了,也准备一下吧,不能让人觉着姐夫迫不及待就想要爬上龙椅。”

  洛天枢絮絮叨叨,仔细的叮嘱着。

  禅让是一件非常郑重的事情,绝不是说指着龙椅说一句你来做皇帝,事情就结束了的。这中间任何一个流程没有安排完美,许是就会成为姐夫一生的污点。

  只是,说着话的洛天枢,完全没有注意到,魏忠的老脸表情显得非常古怪,眼看着洛天枢一时半会儿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虽是有些僭越,但魏忠还是重重咳嗽了一下,打断了洛天枢的话:“陛下,那个……燕王殿下,暂时并没有来东陵的打算。”

  洛天枢一愣:“不来东陵?姐夫莫非是准备迁都平阳,直接在平阳登基?”

  “倒也不是不行,毕竟平阳是姐夫的根基。”

  魏忠面皮抽了抽:“陛下,燕王殿下也没有在平阳登基的打算,那个……燕王殿下传来了书信,除了禀报一下战况之外,还表示……”

  “咳咳,还表示……楚国逆贼,胆敢勾结蛮夷,以百万之师妄图祸乱宁国土地,是可忍孰不可忍。若是不能将楚国给剿灭,他心头就会不爽利,不爽利就当不了皇帝。”

  洛天枢震惊了,嘴巴张大。

  “所以,燕王殿下的意思是,这皇帝还得麻烦陛下您再做半年,燕王殿下保证,只要半年时间,定能将楚国全境吞并。”魏忠悄悄看了一眼洛天枢,小心翼翼的说道。

  他也是有些古怪。

  这可是皇位啊。

  是能让兄弟反目,父子成仇的存在。

  做太监好几十年了,像这样互相推搡,谁都不愿意呆在那个位子上的情况,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洛天枢重重叹了口气,胸腔中的沸腾和灼热,就像是忽然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哇凉哇凉的。

  可是,姐夫的书信都已经送来了,算算时间,说不定现在姐夫已经拿下楚国好几座城池了,他还能怎么样呢?

  左不过也只是半年时间。

  “罢了,半年就半年吧。”

  反正都已经做了好几年,也不差这点时间。

  洛天枢这样想着,于是乎接下来,洛天枢一边正常维系着朝堂的运转,一边满怀期待的等待着。

  时间,一天天过去。

  这些时日,几乎每天都能收到宋言从楚国传回来的战报,几乎每一封战报,都是楚国某座城池已经被攻下,宁国的领土又一次扩大。

  姐夫进攻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没有一座城市能阻拦姐夫超过一日功夫,有一些忠诚于楚国的将军,亦或是想要利用自己手头上的地盘,兵力同姐夫谈条件的,姐夫便不会给这些人什么好脸色,每每便是红夷大炮直接轰过去。

  瞧着城墙在顷刻之间崩塌,那些刺史和将军忽然就感觉姐夫说的话很有道理,投降才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再加上之前楚宗霖同赫连骨咄和夏承宇苟且,甚至放任西戎和南蛮的贼兵在楚国境内肆意劫掠,年关加税,让世家门阀垄断粮食,逼得大量百姓民不聊生,等等一系列愚蠢到极点的手段,直接导致楚国境内对皇帝不满者甚众。

  同西戎勾结,坑杀镇西军的行为,更是让大量将士对楚宗霖也严重不满。

  是以,宋言征伐楚国,并没有受到多么像样的抵抗。

  绝大部分城市,几乎都是望风而降。

  这样的战报,看着也是极有意思的,毕竟宁国的领土,几乎每天都在增长,心情相当愉悦。

  楚国的世家门阀透过某些渠道联络到宋言,似是想要表达自己的臣服,他们愿意支持宋言吞并楚国,成为宁楚两国共同的皇帝……但作为条件,宋言需要确保世家门阀的利益不会受到损伤。

  毫无疑问,在真正的危险关头,楚国的世家门阀没有一丁点犹豫的将楚宗霖抛弃。

  只是可惜,他们选择错了交易对象。

  对于世家门阀抛来的橄榄枝,宋言根本没有放在心上,每攻略一座城池,最先要做的事情便是清理城市中的世家……甚至没有任何一个百姓觉得宋言残暴,相反,到处都是一片欢呼的声音。

  毕竟,在这个时代,世家门阀欺凌,折辱,甚至戮杀寻常百姓,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每个世家的屁股都不干净,诛九族的罪孽都不知沾染了多少,甚至还有人献上了一本《大楚氏族志》,好让宋言动手的时候能更方便一些。

  而这样的杀戮,也让楚国的那些世家门阀看到了宋言的态度,这人就是奔着赶尽杀绝而来,他们第一次慌了,他们重新聚集在楚宗霖这个曾经被他们完全抛弃的皇帝身边,为了活命,他们尽可能的拿出粮食,银钱,招募军卒,锻造甲胄,希望能在短时间内聚集起来一支大军,来抵挡燕王军的脚步。

  楚宗霖也因此短暂的品尝到了,真正皇帝的滋味。

  然而很可惜,不说训练水平,不说战斗意志,单单只是武器甲胄方面的差距都太大了,简直就是降维打击。无数世家门阀花费重金锻造出来的军队,在燕王军面前完全就是不堪一击,触之即溃,更有甚者当场反水投降的。

  至此,宋言面前再无任何阻拦的存在,一路直奔楚国皇城。

  十月份的时候,宋言攻占楚国皇城。

  楚国的世家门阀,一部分逃之夭夭,逃到了赵国,梁国,诸如会隆杨家;一部分隐姓埋名,藏匿于百姓乃至山野之间,以此来避免被宋言清算。

  而楚国的皇宫,则是突发大火。

  烈焰冲霄。

  灰烬如同鹅毛大雪,地面都给覆盖了厚厚一层。

  火势极为狂暴,据说大火足足烧了三日三夜,才逐渐熄灭,而皇宫之中也只剩下烧焦的断壁残垣,以及大量宫女和内侍的残骸。

  楚皇楚宗霖,太上皇以及前太子尽皆在火海当中失踪。

  有传言说,楚宗霖和他的妃嫔,以及太上皇和前太子已经尽数葬身在火海当中,那些被烧焦的尸骨当中便有一部分是他们的。

  也有传言说,楚国皇宫中有暗道,楚宗霖早已透过暗道逃之夭夭,目前正藏在某一处寺庙,已出家为僧。

  民间百姓对于这种有关皇室的传闻,向来都是非常感兴趣的,每每谈起,便会争论的面红耳赤,至于真相究竟如何,却是无人能够知晓。

  虽是有些许遗憾,不过……

  洛天枢的脸上洋溢着浅笑:“楚国,终究是亡国了,从此之后,楚国版图尽归宁国。”

  当洛天枢的声音在朝堂上散开,几乎每一个官员脸上也都不由自主的流露出兴奋和喜悦,便是和宋言再不对付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宋言再行军布阵方面的才能,简直是独一无二,无人能比。

  “接下来,我们要准备一下禅让的事情了……摄政王已经拿下了楚国,这是宁国自建立到现在,从未有过之功勋。”

  “现如今让摄政王登基为帝,诸位应该没什么意见了吧?”

  洛天枢缓缓说道,这半年,总算是熬过来了。

  满朝文武尽皆寂静,你看我我看你,尽管心中不愿,可此时此刻却也不知究竟该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魏忠忽然咳嗽了两声,用眼神示意洛天枢向后看一看。

  洛天枢眨了眨眼,心中有了些许不好的预感,连忙翻看着手中的战报,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天枢啊,你有所不知,那梁国卑鄙,居然伙同南蛮,西戎,楚国,跨越数千里,也要进犯我宁国疆土,若是不能给梁国以教训,姐夫心中就会不爽利,不爽利就做不好皇帝……”

  “所以,麻烦天枢再做一年皇帝,一年,姐夫保证将梁国给打下来。”

  艹!

  平日里虽然暴躁,动不动就砍人,但还维持着最基本的体面的洛天枢忽然之间失控,一把将手里的战报重重砸在了地上,脸上的表情愤怒中甚至还透着些许委屈。

  这是连借口都懒得想了吗?

  洛天枢忽然之间有了明悟,他想要成家,怕是遥遥无期。

  毕竟,梁国灭了还有赵国。

  赵国灭了还有南蛮本土。

  南蛮灭了还有西戎,还有高句丽和倭寇。

  做了半年还有一年;做了一年,还有三年……这辈子,他可能当真成不了亲了。

番外:谁赞成?谁反对?

  两根手指揉着太阳穴,洛天枢面色有些难看。

  头疼。

  朝堂上诸多朝廷大员也是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清楚原本还好好的陛下,怎地忽然发起这么大的火。不过现在,这些人也摸清楚了洛天枢的脾气,陛下其实是个相对好说话的人,只要你别作奸犯科,便是偶尔有一两句犯禁之语,陛下也不会斤斤计较。

  是以便有人大着胆子,将战报捡起,快速翻看一眼,面上的表情登时变的古怪……好家伙,合着这是因为没能将龙椅让出去在生气?

  这对吗?

  什么时候皇帝的宝座居然这样让人嫌弃了?

  战报在诸多朝臣手中流转,众人尽皆不语,这样的情况谁也不知自己究竟应该说些什么才好。

  不过洛天枢是一个很会自我调节的人,不管心头究竟有多么不爽,他也很快将这一股子火气压下……没办法,姐夫还要继续去开疆扩土,那他便只能帮姐夫稳住后方,让姐夫在征伐天下的时候,不用再为宁国的事情操心。

  重重吐了口气,洛天枢缓缓开口:“罢了,摄政王既然想要涤荡四方,那便随他去了。”

  “宁国境内所有州府,县道,全力配合燕王大军,保障后勤粮草运输,不得有误。一旦耽搁了燕王的大军,想必不用我多说,各位应该很清楚会有怎样的后果。”

  众人悚然而惊。

  惹怒了陛下,陛下最多砍了你的脑袋,了不起满门抄斩。

  可若是耽搁了燕王殿下的事情,那向来都是九族起步的。

  一时间,众人尽皆跪伏地面,叩首称是。

  对于朝臣的反应,洛天枢也是颇为满意,点了点头:“另外,传令下去,明年春季加开恩科,眼下摄政王打下来的领土越来越多,宁国现有的官吏便有些不太够用,需要科举来补充一部分。”

  “当然,诸位爱卿族中有才之人,也可以举荐给朕。”

  “特殊情况,倒也不是不能破格录用。”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额头上尽皆沁出冷汗,礼部尚书的面色都有些发白,喉头微微蠕动了一下:“陛下说笑了,吾等族中子弟,大多顽劣不堪,平日里吃喝嫖赌,皆是群玉苑常客。”

  “这种孽畜,还是莫要去祸害百姓了。”

  若是寻常时期,陛下要恢复察举制,蒙荫制,他们自然是举双手双脚赞成,毕竟察举制蒙荫制,那就是家族代代富贵的根基之一。

  然而现如今,察举制蒙荫制对于朝堂上的官员来说,就如同洪水猛兽,避之不及……开玩笑,也不看看现在当皇帝的是谁,是一个动不动就砍人头的暴君;也不看看宁国未来的皇帝是谁,那是动不动就诛九族堆京观的狂魔……

  让儿孙在这两位手底下做官?

  他们究竟是有多想不开啊。

  他们还想着老了退休之后,安度晚年呢。

  “咳咳,陛下放心。”礼部尚书挺起了胸膛:“科举的事情礼部必然会尽心尽力去操办,绝对保证公平公正,但有任何徇私舞弊之行径,任凭陛下惩处。”

  “所需钱粮,户部也会尽力筹措,绝不会耽搁了科举。”户部尚书也在旁边帮腔。

  稍微停顿了一下,礼部尚书再次开口:“只是陛下,宁国学子数量有限,明年恩科,未必能录取到足够多的有才之士。”

  至于学子数量为什么会少,还是要问燕王殿下。西林书院和白鹭书院皆是毁在燕王殿下手中,而这两个书院原本可是宁国最大的培养学子数量最多的书院,没了这两个书院之后,宁国的读书人都下降一大截。

  “陛下,老臣建议,不如将这一次科举的选拔范围,从宁国覆盖到楚国……毕竟楚国已经被燕王陛下收复,楚国领土已经是宁国领土,楚国学子,自然也是宁国学子,若是楚国读书人知道他们也有参加这一次恩科的机会,定然感念皇恩浩荡。”

  “也能展现陛下对治下子民一视同仁的公平和悲悯。”

  洛天枢点了点头:“如此也好……只是,楚国学子对宁国毕竟并不熟悉,便是愿意参加科举,也难免会出现人生地不熟的现象,而且若是算上楚国学子,这一次读书人的数量将会空前增加。”

  “礼部所要忙碌的事情也会更多,更为复杂,不知……”

  “陛下放心,礼部上下定当竭尽全力,确保这一次恩科圆满完成。”礼部尚书再一次保证道,这是极为正常的事情,就现在宁国这情况,哪个当官的敢不尽心尽力?

  科举的事情暂且就这样定了下来。

  洛天枢原本是准备退朝了,然后寻个地方一个人悲伤一会儿。

  只是想了想,姐夫似是准备做很多很多事情,现如今姐夫正忙着开疆扩土,暂时没那个功夫……加上姐夫所要做的那些事情,大都会引起国内普遍的反抗,会死很多人。

  暴君之名,定然会永永远远的刻印在史书之上。

  既然如此,那自己便帮着姐夫将路给踩平了,暴君的名声,自己来扛,身为中原一统之时的第一任皇帝,姐夫身上不能有任何污点。

  这样想着,洛天枢便重新坐了下来,视线扫过满朝文武:“还有一事,朕有两项新的政策,欲在宁国境内全面推行,其一,为摊丁入亩。”

  “便是从此之后宁国不再征收人头税,而是将人头税合并到田税之中,凡宁国百姓,拥有土地多的人多缴税,拥有土地少的人少缴税,无地者不缴税。”

  此言一出,朝堂上所有官员尽皆变了脸色。

  要说整个宁国的土地都在谁的手里?他们这些士绅,勋贵,至少要占据七成以上。能出现在朝堂上的这些人,谁家里没有良田千顷?谁家族中,没有置办田产上万?

  按照原本的纳税方式,那些拥有千顷田地的人,缴纳的税收和拥有十亩土地的人是一样的,那一点粮食对他们来说,根本就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可是这摊丁入亩一旦施行,他们需要缴纳的粮税登时成百倍,千倍,乃至几千倍的提升。

  这就很肉疼了。

  不过问题不大。

  作为官员和勋贵,他们都是有免税特权的。

  实在不行,回头就让家族中人将名下田产尽皆转移到自己名下就是了,照样能够避税……至于那些地主,他们倒霉跟自己有啥关系?

  这样想着,诸多官吏面色便逐渐恢复正常,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圣明?

  听着这两个字,洛天枢嗤的一下,差点儿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倒是想要看看,接下来你们还能不能说出圣明这两个字了!

  稍作休整,洛天枢唇角带着压不住的弧线,再次开口:“第二项政策,名为士绅一体纳粮!”

  士绅一体纳粮!

  虽然洛天枢并未详细解释这政策究竟是怎么回事儿,然而能登上朝堂的那都是有些能力的,只是听这个名字,心中便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凡大宁境内地方乡绅,有功名之书生诸如秀才举人进士;退居乡里之官员,在任官员,国朝勋贵,尽皆取消免税特权,其名下田产,尽需要按宁国法度缴纳税收,凡有隐匿田产者,十倍重罚;凡偷税漏税者首次十倍重罚,下次剥夺所有荣誉,头衔,打入地牢,自此之后子子孙孙不得参加科举,不得以任何方式入朝为官。”

  嗡。

  当洛天枢声音落下,朝堂之上登时炸开了锅,这一下,算是捅到了他们的死穴上。

  开什么玩笑?

  当官的居然也要交税,那和底层那些贱民泥腿子有什么区别?

  读书人的地位何在?

  士绅的体面何在?

  勋贵的优越感何在?

  最最重要的是,名下那么多的土地,要是让他们老老实实交税,那要多少钱?

  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交给了国家。

  造孽啊。

  一时间朝堂之上到处都是悉悉索索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甚至逐渐盖过了他们心中对天武帝的恐惧,他们再也忍不住,当下便有几人齐齐上前一步,梗着脖子,满脸涨红:“陛下不可。”

  “历朝历代,优待士绅优待读书人已是古制,若陛下不尊古制,恐会引得上下离心,于宁国不利。”

  “更何况,诸位同僚辅佐陛下治理宁国,披肝沥胆劳心劳力,便是有少许优待,也无不可。”

  “此乃祸国之策,恳请陛下莫要听信小人谗言。”

  “不错,陛下身为九五之尊,当亲贤臣远小人,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之法,一旦推行,定为祸千年。”

  “读书人,寒窗十年方得功名,若是没了这些优待,恐怕会无人愿意读书,更无人愿意做官,偌大朝堂都将停摆,国将不国啊。”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时间,各种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

  每个人都满脸通红,每个人都义愤填膺,更有甚者涕泪横流,好似不如此,不足以展现出自己拳拳为国之心。

  洛天枢也没有制止这些人,任凭他们将提出这个政策之人骂了一个狗血喷头,什么奸佞小人,什么无知小儿,什么媚上鹰犬,张嘴就来。直至这些人骂的舒服了,骂的酣畅淋漓了,口干舌燥了,洛天枢终于眨了眨眼,将视线看向了武将行列中的一道身影:“章将军……”

  没错,是章寒。

  这一次战报,便是章寒送到东陵的。

  “章将军……”洛天枢眨了眨眼,满脸无辜:“他们说你家王爷是奸佞小人……”

  卧槽嗷!

  刹那间,咒骂的声音,悉悉索索的声音戛然而止。

  众多官员就像是中了定身术,身子骤然僵硬在那里,一动不动。

  胸腔当中原本满腔热火,也一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就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哇凉哇凉的。

  甚至就连脸上那一层充血的涨红,也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丧考妣的惨白。

  完了。

  完了。

  骂到京观狂魔头上了。

  在这一刻,诸多官员心中甚至连遗书都已经写好了。

  没有人觉着自己这一次能活下去,如果只是自己一个死了,那也就罢了,可若是连累了九族,便是到了阴曹地府,也不得安心啊。

  尤其是看到章寒面目阴沉到极致,一双眼睛都眯成一条缝,犹如刀子一般,从众人脖子上看过去,视线所到之处,似是能带来阵阵钻心的刺痛,他应该是在琢磨着究竟从什么地方下刀比较好吧?

  一些人哭丧着脸看向洛天枢……可恶,陛下这也太不要脸了。

  明明这是燕王殿下提出的政策,偏生一声不吭,等到众人骂的痛快了,这才说出来,这明摆着就是想要坑死朝堂上所有人啊,太无耻了,太卑鄙了。

  “诸位大人……”

  就在这时候,章寒阴翳翳的开口了。

  声音传出的瞬间,不知多少人都激灵灵的哆嗦了一下。

  “我家王爷早知朝堂上会有人反对,也知民间许多人会不理解摊丁入亩和士绅一体纳粮的苦心。”章寒咧开了嘴巴,不知为何那张嘴总是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起血盆大口这个词:“我家王爷也很体谅诸位大人的心情……”

  “毕竟,一项全新的政策,诸位大人难以理解也实属正常,所以特意安排本将军,带三万燕藩精锐战兵前来东陵,为诸位讲解。”

  “诸位大人且放心,这三万精锐尽皆百战老兵,其中五千重骑兵,两万五轻骑兵,都是和女真,匈奴,楚国,还有西戎和南蛮交过手的,他们很擅长杀人……呸,是很擅长讲道理。”

  “要知道,当初我家王爷征讨海西女真,阵斩数十万,也只是动用了两万精卒,而这一下便是三万铁骑,可想而知我家王爷对迹象政策是何等重视。”

  “好了,现在不知诸位对摊丁入亩和士绅一体纳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来问本将军!”章寒咧了咧嘴,手下意识落在腰间,明明并未佩刀,却给人一种随时都有可能抽刀而出的残忍:“本将军,定会为他解答所有疑惑。”

  威胁。

  这他娘的是赤裸裸的威胁。

  狗屁的讲道理,这个混蛋就是过来杀人的。

  不管是朝堂上的官员,勋贵,还是民间的士绅豪商,但凡有一丁点反对的声音,章寒这个疯子就会带着兵,将反对的声音砍的一点不剩。

  宋言,是宁国最能打的将军。

  燕王军,是宁国最能打的军队。

  他们刚刚屠灭女真,绞杀高句丽,屠戮倭寇,驱逐匈奴,战败南蛮西戎大楚……可以毫不客气的说,燕王和燕王军,在现在的宁国就是有着至高无上,比皇帝还要恐怖的权威。

  在这样的情况下,又有谁敢挡在燕王面前?

  那和蚍蜉撼树,螳臂挡车又有什么区别?

  眼看四周没有一丁点声音,章寒眸子一凛,厉声喝道:“所以,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两项政策,谁赞成?谁反对?”

  “若是无人吭声,我便当你们全都赞成了!”

  四周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毫无疑问,在章寒面前,众人都以为摊丁入亩和士绅一体纳粮很有道理。

  “很好,既然无人反对,那这两项政策,就这般愉悦的通过了。”

  可喜可贺。

  可喜可贺。

番外:洛天璇操碎了心

  宋言正在进攻梁国。

  中原大地,战火如荼。

  然而平阳安州这些地方倒是相当平静,似是完全没有受到中原动乱的影响。洛天璇是知道自家相公的,虽然相公很怕麻烦,哪怕父亲和弟弟,已经不止一次想要将皇位塞到相公手里,可是在相公心里,大概都是存着能拖一天是一天的想法。

  毕竟,那是龙椅。

  一旦坐上那个位子,看似手中掌握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从此之后却也要被束缚在那张椅子上,再想要像现在这般率领着麾下最忠诚,最精锐的战兵南征北战,终究是不可能了。

  于相公而言,最近这几年大概便是这辈子最后能逍遥快活的日子了。更何况,若是相公能平定中原,于中土的百姓来说也是一件好事,至少中原大地,应是能迎来几十年的和平,再也不用承受战火纷飞之苦。

  因为理解,所以从未抱怨。

  哪怕在相公出征之后,作为王妃她只能留守在封地,帮忙宋言处理各种各样杂乱又繁琐的事务。

  又是一年清明季。

  这一次,倒是没有降雨,不过天空中也飘荡着层层灰白的浅云,整个世界都是朦朦胧胧,透着些许阴沉。

  忠烈祠。

  每逢年节,清明,中秋,燕王府的人总是要来上一炷香的,在燕王的封地,百姓们不怎么信神,相比较虚无缥缈的神灵,百姓们更愿意相信这些跟随着燕王殿下出生入死的英烈,他们才是真正护佑这一片土地的真正的神明。

  所以,这里的香火很旺盛。

  香烛燃烧的白烟影影绰绰,聚集在一起,仿佛在天地之间笼罩了一层薄薄的雾。心中祈祷着,希望这些英烈保佑相公战必胜,攻必克,随后洛天璇缓缓将香烛插入香炉,于洛天璇身边,洛玉衡,洛天衣,还有花怜月几人都是一般无二。

  宋破虏,宋雪蘅,已经三岁多了。

  宋清月也快三岁了。

  虽是依旧稚嫩,却已经能够明白大人的一些意思,三个小家伙模仿着一些前来上香的百姓,摇摇晃晃却又毕恭毕敬的跪在忠烈祠的面前,叩首行礼。

  至于宋清晏还小,看着兄长和姐姐的模样,似是觉得自己不跟上便有些不太合群,于是乎便踩着毛茸茸的靴子,也趴在了地上,然后还偷偷抬着眼睛,悄悄看着姐姐和哥哥,似是想要看看自己的动作是不是准确。

  眼看着几个小家伙的举动,洛玉衡,花怜月和洛天璇都没有阻拦,面上只是浅笑。几个小家伙虽然出身尊贵,但跪一跪战死的英烈,却也是没什么的。

  在祭拜结束之后,洛天璇一行人又去看了看忠烈祠的守墓人,守墓人有几十个,皆是因伤退役的老兵,送去了米粮猪肉和鸡鸭,还有些许银钱,已经牺牲的人只能祭拜,但还活着的人,自是要照顾好的。

  这些东西对于燕王府来说算不得什么,然而对于这些已经退役的老兵来说,却是这世界上最暖心的东西,饱经风霜的脸上,甚至流下条条泪痕……对他们来说,王爷没有忘了自己,王府没有忘了自己,平阳安州的百姓没有忘了自己,大概便是最让他们满足的事情。

  在一群老兵的送别之下离开,洛天璇还是没有办法返回王府,她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比如说,给战死士兵的家属送去一些清明节的慰问,看看有没有哪家生活上有困难,总是要照顾一二的。

  一些战死士兵的家属是很执拗的,他们感觉自己已经拿到了燕王给的抚恤金,拿了牛羊,便已经够了,就算真有什么困难,也不好再去麻烦王府……每每都是下面的人报上来,王府这边才知晓这些事情。

  或许,在燕王的封地中青年男子踊跃参军,军人地位崇高,也跟王府如此重视战死士兵的家眷有关吧。

  直至天色黑沉下来,洛天璇这才重返王府,一天的忙碌,哪怕她是一个宗师武者也有些扛不住,满脸憔悴。

  “怎样?结束了?”洛玉衡还是和往常一样,在门口等着,看到洛天璇疲惫的神色,眼底深处便有些心疼。

  洛天璇点了点头:“嗯,结束了,这样的事情本应我亲自挨家挨户上门的,相公在的时候,这些事情是相公来做,相公出征这些事情便只能让我这个王妃来做……只是,战死的人太多了。”

  哪怕说相比较他们屠戮的敌人,燕王军损失的兵卒其实是很少很少的,可这么多年下来,依旧是个不小的数字。

  “燕王府的许多护院,婢子全都给派了出去,总算是将东西送到了烈*之家。”

  “有些人家还不要,说不能再给王爷添麻烦。”

  “欸。”

  在这个时代,米粮,猪肉,银钱,这就是最珍贵的东西了。

  将这些珍贵的东西往外推,于寻常百姓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整个中原广袤的土地之上,或许也只有燕王的封地会出现这样的场景。

  “投桃报李,大抵便是这样了。”洛玉衡笑了笑:“相公待将士好,将士自然报以忠诚,便是这些家眷也是知晓其中感情的。”抿了抿唇,洛玉衡再次问道:“他们生活怎样?”

  “当地的县令平日里也有照拂,大都过得去,至少不少吃,不缺衣。”洛天璇叹了口气:“有几户人家,家中只有老父老母,日子便过得艰难了一些,我也做了安排。”短暂的停顿了一下,洛天璇又一次开口:“今年天气不似往年那般阴冷,清明过后应该就能耕种,这方面……”

  “放心吧,贾毅飞和房海都不是无能之人。”洛玉衡面上笑意更浓:“炼铁工坊那边已经打造出足够多的农具,原本农具是租赁给百姓使用的,坏了还要赔偿。”

  “不过,现在封地中已经不缺钢铁。”

  “农具的价格也是一再下降,是以房海和贾毅飞曾经报到我这边,说是希望今年的农具,租金大幅度下降,甚至是干脆不收租金,只是农具毁坏丢失了,秋收之后拿一些粮食来赔偿便是。”

  “倒是不能一点代价都没有,虽说封地中百姓大都淳朴,可难免会有一些坏心肠的人故意毁坏农具,甚至是将农具带到其他地方售卖,以此牟利。”

  洛天璇也明白这其中道理,闻言便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干脆将租金给取消,但是增加一些毁坏丢失的惩罚。”

  “我也是这样说的,房海和贾毅飞那边已经开始着手安排了。”洛玉衡伸了伸懒腰,两人齐齐转身,往王府内走去:“耕牛也是同样的方式,也是准备取消租金,增大惩罚力度,虽说封地中现如今不缺耕牛,但若是被人以丢失的名义拿去卖掉,便是封地富庶也扛不住的。”

  “另外,随着言儿打下来的土地越来越多,前往安州和平阳定居的百姓也是越来越多,房海和贾毅飞也备好了种粮,确保这些前来定居的百姓有地可以种,有种粮可以用。”

  “经过去年和前年的培育,土豆的种粮也有不少了,所以我觉着今年便可以逐渐将土豆铺开……这土豆一旦推广开来,燕藩封地,乃至整个中原,都不用再为粮食发愁了。”

  “最主要的是,言儿强力推行了摊丁入亩和士绅一体纳粮,现如今宁国境内,一些官员和权贵已经开始想法子将手里的土地给清出去,土地兼并的情况似是得到了一定缓解,虽然有一些地主豪绅试图反抗,不过有章寒在,这些人闹不出什么动静。”

  章寒绝对是相公手底下最疯狂,最忠诚的一个将军。

  只要是燕王殿下的命令,章寒绝对会不带一丁点折扣的完全执行,但凡有任何人敢挡在面前,章寒绝对会毫不犹豫的举起手中屠刀……面对着燕王军的精锐,那些地主和豪绅很快就会发现他们的反抗是何等的可笑。

  洛天璇脸上也泛起浅浅的笑。

  日子,是肉眼可见的一天天变好。

  若是当真能创造出这样一个世界,便是有些许疲惫,也是值得的。

  两人一同回了后宅,洛玉衡便回自己的房间睡了,洛天璇原本也是准备休息的,忽然瞧见天衣的房间中还亮着灯,眨了眨眼还是迈步冲着天衣的闺房走去,轻轻敲了敲,便推门进入。

  洛天衣果然还是没睡,纤细的身子蜷缩在床头,怀里抱着一个枕头,面色看起来有点呆呆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瞧见姐姐进来,这才僵硬的眨了眨眼:“姐姐?”

  “在想什么呢?”洛天璇在洛天衣身边坐下。

  洛天衣面上忽然泛起一抹红润,原本呆滞的眼瞳灵动了起来,视线直接转移到一旁,不敢和姐姐对视:“没,没什么,只是有点睡不着而已。”

  知妹莫若姐。

  只是看洛天衣的模样,洛天璇便已经明白了妹妹心中想法,面上泛起一抹柔和的笑,伸手拂了拂妹妹柔顺的发丝:“说起来,你姐夫很长时间都没回来了呢。”

  洛天衣眨了眨眼没有接话。

  “现如今,燕王府虽然有了破虏,雪蘅,清月和清宴两子两女,可偌大的燕王府,终究还是显得清冷了些。”洛天璇貌似无意的说道。

  洛天衣便鼓了鼓脸颊。

  她能怎么办呢?

  明明都已经很努力了,可肚子就是没一丁点动静。

  原本以为是自己实力没到宗师,不易怀孕,可是现在已经是宗师境了,陪着姐夫的次数也不少,可还是没啥反应。

  以至于洛天衣都有些气恼,气恼自己身子不争气。

  “你姐夫现在在梁国,不如天衣你去梁国走一趟吧?”洛天璇冷不丁的转移了话题。

  洛天衣一愣。

  “说起来,他好好一个燕王,不在封地待着整天跑其他国家也不太合适,不如你便去劝劝你姐夫,让他早点回来,家里这么多姐妹都很想他了呢。”

  “若是劝不动,你就留在你姐夫身边吧。”

  “他一个人,我总是担心他遇到什么危险,你现在也成就宗师,有你留在他身旁,我也能更安心一些……欸,可惜,封地中还有不少事情需要忙活,不然得话我就亲自过去了。”

  洛天璇温声细语的说着。

  洛天衣面上喜色却是越来越浓,眼底深处的喜悦都快要压不住了,小脑袋下意识的点了点头:“我,我这就去,保证不会让姐夫遇到任何危险。”只是话刚说出来,就感觉有些不对,面色更红了:“我是说,明天,我明天就过去。”

  洛天璇只是浅浅一笑,拍了拍洛天衣的小脑袋:“待会儿,把东西收拾收拾,明日再出发吧。”

  离开了洛天衣的卧房,短暂的迟疑了少许时间之后,洛天璇又往旁边走去,那里是玉霜的房间。

  洛天璇是个很聪明的姑娘,很早之前她便已经察觉到了相公和玉霜之间那些许暧昧……只是两人之间终究是少了一些经历,虽是有暧昧,可自始至终都没有突破那条线。

  洛天璇看的都有些着急。

  还是那句话,洛天璇从来都不在意相公身旁优秀的女人更多……在洛天璇看来,有更多优秀的女人陪着照顾着相公,那是一件好事。

  更何况,相公将来注定是要登上那个位置的。偌大的后宫中,终究是要有形形色色的女人……估摸着无数的勋贵,朝臣,各方势力都想要将女人塞进皇宫里面吧?既然要接纳那些并不熟悉的陌生女人,洛天璇觉着还是将一些知根知底的女人放在相公身边更好一些。

  没有人知道,洛天璇究竟在玉霜的房间里究竟说了些什么,只知道洛天璇在离开的时候,笑的很开心。

  洛天璇很快又去了隔壁,那是青鸾的卧房。

  玉霜。

  青鸾。

  明月。

  紫玉。

  ……

  仔细算下来,相公身边当真还有许多优秀的女子呢。这些女子本就比相公更加年长,就这样耽搁这些女孩子一年又一年,难不成真要等到她们全都变成老姑娘?

  相公也真是的,将偌大的平阳和燕王府丢给她也就算了,连追女孩子这样的事情,都得自己帮忙。

  这个家,没了自己怕是要散。

  翌日。

  几个女子,匆匆忙忙的离开了燕王府,无人知晓她们的去向。

  在安排好紫玉几人之后,洛天璇稍稍松了口气,不过很快她又忙活了起来。

  在燕王府里,可还是有其他一些女孩子呢,比如说房家的房婉琳,永乐洛锦儿,永宁洛向彤,还有张家的张嫣……

  张嫣自不必说,自从被相公救了一命之后便对相公情根深种;至于房婉琳,则是房家送来联姻的,在被送来的那一刻,命运便已经注定;洛向彤也是被杨贵妃专门安排到相公身边的,多少相处了一段时间,至少能看出洛向彤对相公多少应是有少许好感……总之,将来皇宫很大,不怕住不下。

  唯一例外的应该就是洛锦儿了吧……不过都已经入了燕王府,难道还能让你跑了不成?

  嗯。

  旁人都已经安排了,青衣和彩衣两个丫头更是不能落下。

  这两个小妮子,对她们姐夫那点儿小心思,整个燕王府除了淑妃都能看得见。

  掰着手指,洛天璇一个一个的计算着。

番外:哪个混蛋出的题?

  科举。

  说是春闱,实际上真正开科的时间是在四月份。

  一方面是三月份还比较冷,而考试一次往往要好几日时间,考生们一个个冻得直发抖,不利于发挥;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京试的话,全国各地的考生都要赶往东陵,对于一些偏僻地方的考生,从年节到三月,一路走来根本来不及,是以历年以来,所谓春闱都会将时间放宽到四月。

  而今年情况更加特殊,去年的时候燕王宋言拿下了楚国,这一次科举要将楚地的学子都包含在内,从楚地到东陵路程更远。

  因此,在经过洛天枢和朝堂商议之后,干脆直接将时间放宽到五月中旬,多了一个半月,便是楚地学子也有充足的时间。

  东陵也热闹起来。

  行走在长安街,耳边尽是一片嘈杂,入眼所见皆是来来往往的百姓,其中更能看到一些衣着风格同宁国稍有不同之人,这些人身着黑色绸袍……宁国服装颜色推崇明黄,不过明黄乃帝王之色,寻常人不能随意穿着,身份尊贵之人更喜欢紫色,至于读书人多推崇白袍,白袍文士,倒有几分风流潇洒。

  而这些身穿黑袍之人,多半便是楚地之人,楚地推崇黑色,放眼望去显然最近一段时间从楚地,不远千里到东陵赶考的学子不在少数。

  对于这一点,洛天枢颇为满意,这至少能说明一点,那就是在楚地百姓心中对于并入到宁国并没有太多抗拒,至少这些读书人的抗拒并不是特别强烈。

  于洛天枢身边,则是魏忠还有洛天权。

  魏忠还好,虽说一年比一年老了,但精神头还是蛮不错的,倒是旁边的洛天权,一直哈欠连天,一副没睡好的模样,眼神中也透着一些不满,显然对于跟随着兄长出来微服私访是很不情愿。

  “说起来,也不知姐夫现在打到什么地方了。”洛天枢伸了伸胳膊,冷不丁的说道。

  洛天权有些疲倦的抬起头:“根据上一轮的战报,现如今应是已经拿下梁国一半国土,按照时间来算,今年拿下梁国应是问题不大……幸好这一次春闱,暂时没有将梁国计算在内,不然的话这东陵城的客栈怕是都要不够用了。”

  一边说着,洛天权一边看了看旁边的同福客栈,客栈大堂里坐着不少客人,其中便有不少楚地的学子。

  正好有三名书生,许是同窗正在柜台面前登记,看的出来,初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三个书生都有些局促,虽说这个时代读书人的地位普遍比较高,性子比较骄傲,可楚国毕竟是战败国,到了宁国都城,终究也是骄傲不起来的。

  那掌柜的,身形富态,笑口常开,也不会让人觉着讨厌,登记完成之后便将三个木牌递给三名书生:“三位收好,抱歉啊,天字号地字号房都已经没了,现如今就剩下人字号房还有几间空余,您三位将就着。”

  “不将就,不将就。”那三名书生便连忙摆手说道:“敢问店家,房费几何?”

  这几个书生虽同样身穿黑袍,但料子不是丝绸只是寻常麻衣,看得出来家境应是属于较为贫寒的那种,典型的寒门学子……对于他们来说,只剩下下等房倒是恰到好处,也省了一些尴尬……当然,就算是寒门,日子终究是要比寻常百姓好很多,这一点毋庸置疑。

  三名书生更为担心的是,每每遇到恩科之时,因着外地学子太多,京城客栈往往会提高价格,若是这人字号房间的房费太过离谱,他们身上的那些盘缠未必能撑得住。

  听到这话,掌柜的面上笑意便更加浓郁:“三位公子说笑了,陛下有令,宁国学子,凡入东陵赶考者,恩科期间食宿全免,咱呐只要在这账簿上登记一下,回头去东陵府找府尹大人报销便是。”

  三个读书人面色明显有些惊讶,眼底深处还有一些喜意。

  宁国吞并了楚国,几人心里都是本能有点疙瘩的,然而现在这些许优待便将疙瘩给冲散了不少。

  其中一名读书人心中忍不住问道:“吾等三人,皆是从楚国……楚地而来,难道也能享受这样的优待?”

  “这是自然,陛下有言,无论宁地楚地,皆是汉人,都是华夏苗裔,何分彼此。”

  三人面色更喜。

  “那个……”其中一人似是实在好奇,有些忍不住:“在下冒昧,还请掌柜赎罪,难道说掌柜的只要拿着账本便能去销账?难道宁国官府不怕掌柜的……”

  后面的话没说。

  但掌柜的显然已经明白了这书生的意思,也不觉冒犯,反倒是捋着胡子哈哈大笑起来:“公子说笑了,这可是东陵,锦衣卫,皇城司天天盯着呢,谁敢做假账?说句冒犯的话,就是你们这些学子耐不住寂寞,叫了群玉苑的姑娘,穿着什么颜色的亵衣,怕是陛下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掌柜的完全不忌讳那么多,倒是三个楚地而来的书生都被吓了一跳,便是面色都有些苍白:“掌柜的,慎言……”

  “无妨无妨,我家陛下宽厚仁恕,犯而不校,又怎会在乎这等区区小事?”掌柜的摆了摆手说道。

  客栈之外。

  洛天枢摸了摸鼻子,心说这掌柜的当真离谱,他好歹也是一个皇帝,日理万机,去在意群玉苑妓子亵衣什么颜色作甚?

  不过宽厚仁恕,犯而不校这两个词,倒是让洛天枢颇为满意。

  这掌柜的,人倒是不错。

  这就是民心啊。

  “考场那边准备的如何了?”轻轻点了点头,洛天枢向前走去。

  沿途之中但见诸多百姓,面上多带笑容,很有一片安居乐业欣欣向荣之相……东陵城百姓的日子,是肉眼可见的正在变好。

  “早已收拾妥当,绝不会耽搁了后日恩科。”洛天权回答道。科考的事情,洛天枢指派洛天权统筹全局,洛天权面上的疲惫,大概就是因此而来。

  “考题呢……”

  “考题是吕公和赵公准备的。”说到考题,洛天权的神色忽地显得有些古怪:“哥,你要不要看看?我感觉那些考题有点……那个,不太合适。”

  洛天枢摇了摇头,哂然一笑:“无妨,吕公和赵公,皆是三朝元老,又清明廉洁,刚正不阿,出的考题自然是没什么问题的。”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正午,三人便随意在街边寻了一处店面,要了三碗豆腐花,桌面上摆着几种酱料,有酱油,有粗盐,有黄糖,有茱萸……看着这些料子,洛天枢唇角不由又泛起些许笑意,姐夫发明的白糖和雪盐,虽然看似和寻常百姓没多大关系,毕竟价格昂贵,寻常百姓根本吃不起,可实际上却是和百姓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

  盐和糖,勋贵人家才是消耗的大户,随着这些有钱人将目光放在白糖和雪盐上之后,粗盐和黄糖的价格慢慢也就降了下来,现如今便是寻常百姓偶尔也能在街边买上一根糖人什么的,便是每月用掉的粗盐也比之前多了少许。

  洛天枢拿起黄糖,倒了些许碎末,跟洛天衣不一样,豆腐花他喜欢吃甜的。

  就在这时,洛天枢眼角的余光瞧见一行衣着华美之人从长安街走过,看方向,应是刚从城外踏青归来……公子小姐都有,显然是权贵之家的子嗣,让洛天枢有些奇怪的是,看这些人的脸色应是有些疲惫的,可不知为何,却依旧坚持步行,只是让马车在后面跟着。

  “这又是为何?”洛天枢不由好奇。

  洛天权便没好气地撇了撇嘴巴:“这不是你模仿平阳那边规定的吗?东陵城繁华,百姓众多,街道上来往拥挤,是以任何人不得擅自在皇城街道纵马,不得乘坐马车,违者重罚,若遇特殊军情急报,亦或是有人生病之类的特殊情况,则可以破例。”

  洛天枢恍然大悟,从平阳那边学的各种政策太多,一下子都有些记不住。言语间,就瞧见几个小孩于街道上奔跑玩耍,不小心便撞在其中一名公子身上。

  那小孩登时被吓了一跳,面色惨白,连忙道歉。

  至于那公子,眼神中也是陡然闪过一抹恼怒,刚想要生气,然后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怒意居然愣生生给挤掉,挤出一抹相当难看甚至扭曲的笑,然后慢吞吞的蹲下了身子,甚至还抬起一条僵硬的胳膊,拍了拍小孩的头:“小朋友,有没有伤着?”

  噗。

  刚吃进去的一口豆腐花从洛天枢的鼻孔里喷了出去。

  一只手指着那边:“不是,东陵城的权贵少爷,什么时候成这幅模样了?”

  这个混蛋,什么事情都是直接吩咐他去做,自己倒是忘得一干二净。

  “又忘了?这也是你下达的命令,严禁皇城之中各种二代飞鹰走马,打架斗殴,嚣张跋扈,几个月来,皇城司的人每天可都在忙活着,就那小子,吏部侍郎的儿子,前些时日刚被送到东陵府的地牢,在尿桶旁边,跟蟑螂和老鼠锁了七天,算下来昨日才放出来,看样子是学乖了一点。”

  “虽说是手段是过激了一点,但效果看起来还是蛮不错的,至少这些二代已经知道该如何同寻常百姓说话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好吧。

  那表情是狰狞了一点,但总比原本的东陵城,这些二代动不动就欺男霸女,打架斗殴来的要好。

  “那边又是什么地方?”抬手指了指远处的一处商铺,那里正聚集了许多人,看身上的穿着打扮,应是富贵人家的管家之类。

  “牙市,买卖土地,房产的地方。”洛天权放下了碗,刚刚洛天枢的豆腐花喷到他碗里,现在是没心情吃了:“最近摊丁入亩和士绅一体纳粮的政策推行的还算不错,而且摊丁入亩的田税还是阶梯型收税的,是以土地超过一定数量,对于一些大户人家来说反倒是成了负担,许多人便开始将多余的土地变卖,地价是一天比一天低,东陵城不少百姓也因此成了自耕农。”

  “对了,说起这些,章寒呢?”

  “章寒……他正带着燕王军,跟那些不愿意配合的人讲道理。”

  嗯。

  讲道理。

  燕王军那些人一个个虎背熊腰,一看就很会跟人讲道理。

  ……

  五日后,洛天枢出现在考场之外,再一次微服私访,他想要看看这些考生考的怎样。这一次足有数千学子,想来应该能给国家选拔一些人才。

  当考试结束的锣声响起,陆陆续续便有考生走出考场,只是瞧这些考生,一个个面色惨白憔悴,如丧考妣。

  只是看这模样,洛天枢便已经明白,这几个考得应该不怎么好。

  刚开始,洛天枢只以为是这几个考生这般,可是随着出来的考生越来越多,几乎寻不到一个面色好看的,这让洛天枢心里面也不由泛起了嘀咕,不至于吧,这么多人难不成都是酒囊饭袋?

  便在这时候,考生之间悉悉索索的嘀咕声也从不远处传来。

  “该死,这考题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水患之后并发鼠疫,问该如何处理灾情?可恶,我怎么知道如何治疗瘟疫,我是读圣贤书的,瘟疫这种事情不应该交给大夫吗?”

  “行了吧,这考题好歹还算是国家大事儿,还算正经,可你看看那道题:一人名张三入群玉苑,寻一妓子,商定嫖资五十两,事后以冥币结账,请问张三所犯何法?神他妈用冥币结账,群玉苑的人怎么没把他当场打死?”

  “这道题,最起码还能理解,可是你看看那道明算题,皇宫里的太监,是他娘的闲的没事儿干吗,非要一个用大桶往浴池里加水,一个用小桶放水,问什么时候能装满?”

  “这俩太监,绝对有仇,而且脑子肯定还有问题,脑子没问题干不出这事儿。”

  无数考生骂骂咧咧,痛斥这一次的考题实在是太过离谱,就算是那些五六十岁的考生,这辈子也没见过如此荒唐的题目。

  “要我说的,最惨无人道的还要算那道明律题:有一人名张三,遇李四强迫一女子,问李四:吾可入?李四答曰:可。张三遂入李四……问张三所犯何罪?”一个面容方正的考生口若悬河,满脸愤懑:“看题干,这张三李四应该都是男的吧?这怎么入?这张三是犯了天条吗?谁会出这么变态的题目?”

  洛天枢目瞪口呆。

  这题目,额,是有点……嗯,另类。

  想象着这些学子看着题目,咬牙切齿的模样,洛天枢心中有种恶意的想要笑的冲动。

  就在这时旁边另外一人面上忽然泛起些许诡异的笑:“兄台,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听说啊,上面一些贵人,玩儿的都花的很,这叫龙阳之好,知道不?”

  “我还听说啊,咱这当今陛下,到现在都未曾娶妻,后宫空置,据说就是喜欢这调调,这题目八成是陛下出的。”

  洛天枢登时目瞪口呆,他怎地也想不到这口锅居然会扣在自己头上。

  谁他娘的有龙阳之好啊?

  朕喜欢女人,喜欢那种娇小玲珑,可可爱爱的女人!!!

  魏忠满脸无奈:“陛下,要不老奴……”

  “不,不用!”洛天枢摆了摆手:“本来是假的,若是朕在这时候动怒,假的也成真的了。”

  “更何况,朕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朕,宽厚仁恕,犯而不校。”

  “对了,刚刚说朕有龙阳之好那考生,叫什么名字?”

番外:身世?

  仗,还在打。

  宋言并没有像攻下楚国那样,在短短半年时间便拿下梁国皇城,燕王军的进展,显得稍微缓慢,当然这并不是因为梁国士兵比楚国士兵更有战斗力,在宋言之前,楚国军队是中原脸面这一点,毋庸置疑。

  ……

  梁皇,在刚继位的时候虽算不得什么千古明君,但说一声励精图治也是不过分的,那时候的梁国蒸蒸日上,大有同北边楚国一较高低的意思。

  然而,随着南蛮进贡一名美人,梁皇好似忽然换了一个人。整日沉溺后宫,花天酒地,不理朝政,梁国朝局急转直下。

  梁皇结发妻子,梁国皇后,不忍看自家陛下一直这样堕落下去便直言劝谏,一番话直接将梁皇触怒,不顾夫妻相互扶持二十余年的恩情,直接废皇后位,打入冷宫……不过半月功夫,便于孤独凄凉中病死。

  至于究竟是病死,亦或是其他原因,怕是只有那南蛮女子夏莲衣方才知晓了。

  梁皇后宫,妃嫔也多遭戕害……梁国皇宫是一处见证奇迹的地方,在这里能充分见识到物种的多样性,生物学和进化论被踩在地上摩擦……在这里,你能见识到怀孕的女人会诞下狸猫,雏鹰,小蛇,老鼠,死狗……就是生不出正常人类的婴孩。

  哪怕傻子都能看出这里面有问题,可梁皇愣是没有一点怀疑,借着这些事情,直接以不贞妖孽,不详灾厄为名,将这些妃嫔乃至母族一律处死。

  梁皇想要将夏莲衣扶持到皇后位,朝堂上有不少忠正正直的大臣,以蛮族粗野之女,如何能母仪天下为由,坚决不允;梁皇震怒,欲杀诸大臣,然这些老臣多是在朝数十年的元老,便是梁皇也颇为忌惮,不得随意下手。

  夏莲衣便引荐其兄长夏承宇入梁国朝堂,夏承宇勾连梁国奸佞,于朝堂之上大肆构陷,最终将这些老臣尽皆驱逐,要么杀头,要么流放,死在边疆。

  自此朝堂之上,再无任何反对梁皇之声音,夏莲衣也终于顺利爬上梁国皇后的位置。

  梁皇有四子。

  不忍梁国忠正老臣莫名被冤杀,不忍南蛮异族祸乱朝纲,于御书房中死谏,梁皇怒而杀其三;唯有幼子,在皇宫宫女内侍和一些忠孝臣子的护佑之下,勉强自梁国逃走,苟活一条性命。

  都说虎毒尚且不食子,梁皇一日杀三子,那当真是连畜生都不如了。

  而夏承宇因为妹妹备受宠信,在梁国朝堂也是如鱼得水,起步便是侍郎,不到一年功夫便成了尚书,三年成了相国,从而完全控制住梁国朝堂。

  夏承宇是蛮族之身,若是篡权势必引得梁国上下征讨,说不定就连楚国都要趁机攻打……正是明白这一个道理,所以夏承宇一直留着梁皇性命,在手握大权之后依旧将梁皇放在龙椅之上做一个吉祥物。

  而梁国局势,也彻底走入糜烂。

  军饷被大量贪墨。

  赋税一加再加。

  徭役数不胜数。

  苛政层出不穷。

  梁国百姓早已苦不堪言。

  夏承宇甚至大量将南蛮之人迁徙到梁国境内……各级官吏,军队将领,大量被南蛮人占据,在梁国,南蛮人完全就是人上人,梁国皇城,各级州府乃至县城都有大量南蛮人存在,这些人在梁国境内享有数不清的特权,他们肆意侵占大量土地,房产,掠夺了数不清的金银。

  甚至说在梁国,南蛮人杀人都无需偿命,只要赔偿铜钱三百……没看错,一条汉人的性命,就值三百个铜板;而梁国汉人,若是杀死一个南蛮人,无论是什么原因,尽皆腰斩,便是凶手亲族都要受到株连。

  南蛮人瞧上某个女人,可以直接花钱购买,女方家人甚至还不能拒绝,否则就是悖逆;便是直接对妇女用强迫手段,也完全不会触犯法律,反倒是女子若是胆敢反抗,弄伤了南蛮之人,轻则被冲入官妓,严重的便是绞刑,浸猪笼。

  在梁国,南蛮就是贵族。

  大量汉人百姓,被迫给南蛮贵族为奴为婢,做牛做马,但凡南蛮人有半点不满,便动辄打杀。

  汉人生活环境之糟糕,虽是比不得数百年前六胡乱华之时那般夸张,至少没有呼吸税这种东西,但也是相当离谱和炸裂的情况了。

  便是军队中也是一样,大量南蛮人窃取了将军职权,或许这些蛮族之人魁梧壮硕,虎背熊腰,看起来似是很能打的模样。

  然,兵法是一窍不通的。

  如何训练管理一支军队,也是什么都不懂的。

  这些所谓的将军,不过只是将军队当成一个可以任凭自己耀武扬威的地方,军营中也是整日酗酒,喝醉了便以鞭笞士卒为乐,常有汉人军卒被打死。再加上粮饷克扣,军营中伙食越来越差,便是手中武器,身上甲胄也是多年未曾更换。

  可以说,梁国军队的战斗力,在夏承宇掌权之后,早已飞速下滑。若不是夏承宇手中还有一支花费重金,完全不惜一切代价打造出来的南蛮精锐部队,控制着局势,怕是梁国内部早就乱了起来。

  又受前线百万大军失败,梁国精锐战兵尽殁,楚国灭亡的消息影响,军队更是士气低迷,燕王大军所到之处尽皆所向披靡,往往一触即溃,要么干脆直接投降。

  毕竟,就现在梁皇那德行,在军队中怕是连半分忠诚度都没有。

  而燕王军之所以进展速度如此缓慢,已过去半年时间还没有将梁国全境拿下,纯粹是因为梁国境内多高山,多大河,单单只是在路上行军,便耗费了大量时间,真正用来攻城略地的功夫,反倒是极少的。

  雁台府!

  这便是燕王军最新拿下的一座府城。

  破旧的街道上,有梁国百姓来来往往,只是这些百姓的模样非常糟糕,衣衫褴褛,瘦骨嶙峋,一眼望去便和街边的乞丐没有太多分别,宽阔长街上人潮如织,却是寻不到几件干净整洁的衣裳。皮肤干瘦黝黑,亦或是枯黄,头发蓬乱如同鸟窝,便是那一双双眼睛,要么透着呆滞,要么透着惶恐,唯独缺少了一些明亮的光。

  偶尔遇到燕王军的士兵在街道上巡逻,哪怕这些士兵什么事情都没做,也足以引得整条街道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更有甚者双手抱着脑袋,身子蜷缩在地面上,瑟瑟发抖。

  只是看着这些百姓的模样,宋言都是忍不住的摇头……曾几何时他以为宁国百姓的生活已经够苦的了,可是到了梁国之后才发现这里的人们所承受的苦难数倍于宁国。

  他们早已在南蛮人残虐的统治之下,被碾碎了精气神,南蛮人带来的恐惧深深的烙印在骨髓中,便是肉体还活着,也不过只是一具具残破的人偶。

  当然,问题其实也不是很大。

  宋言可是一个大夫,更有小神医之名。

  精神方面的疾病,最好的治疗方式便是心灵上的抚慰,而这更是宋言的拿手好戏……嗯,早就已经死掉的宋鸿涛可以为他证明,宋言在安慰人方面的确是很有一套。

  至于宋言所采用的手段也是颇为简单,在拿下一座城市之后,立马将整个城市封锁,并且搜查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大肆抓捕南蛮之人,无论男女老幼,尽皆送到菜市场,一天砍上一百个……宋言并不觉得这些南蛮之人中存在冤枉的,就算是那些所谓的南蛮勇士的亲眷,并没有亲自去欺凌汉人,没有亲手去杀人,可是她们享受着自家男人折辱虐杀汉人带来的一切,那便是罪。

  宋言不仅砍人,甚至还要拉着整个城市所有的汉人百姓去围观。

  看着那些平日里欺辱他们的南蛮人一个个被剁掉脑袋,看着那些人鲜血喷涌如柱,一日两日或许影响还不大,但时间长了,这些已经被欺压了数十年的百姓终究会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那些南蛮人也没什么不同的,被砍了脑袋照样会死……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恐惧,也会一点点被消磨。

  被南蛮人侵占的粮食和金银,除了留下少部分用作军粮和军饷,绝大部分已经重新分发下去。被南蛮人侵占的粮田,也已经重新丈量,过去几日功夫,应该就能重新分配土地。

  雁台府的一切,正在逐渐往好的方面发展。

  行走于街道上,宋言偶尔能感觉到一些视线正在偷偷的窥视着自己。

  每每感受到这样的视线,宋言都是忍不住会心一笑,这是个好现象,要知道在刚进驻雁台府的时候,这些汉民只是跪在地上拼命的磕头,连看自己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这样的变化,让宋言心中有一种很强烈的自我满足和感动,这让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

  街道旁边一处茶馆坐着两个男子,一个白发苍苍,胡须几乎垂到胸口的老者,一个是年约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

  两人面容相似,应是一对儿父子。

  中年男子拿着茶壶,给老人斟了一杯茶。

  茶水清冽,茶香芬芳。

  所用的,也是从宁国进口的炒茶。

  炒茶流行的速度快的难以想象,虽说高品质的茶叶价格非常昂贵,但同样也有一些廉价茶叶充斥着市场,对于这些茶摊来说相比较原本的煮茶方式,他们也更愿意选用这些廉价茶叶,成本更为低廉……毕竟,葱姜蒜陈皮八角这些调味品,在这个时代也是相当昂贵的。

  “父亲,您身子骨不太好,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中年男子劝说着:“早跟你说了,这新来的燕王跟南蛮那些人是不大一样的,不扰民,不欺民,听说咱雁台府所有的南蛮人都被抄了家,家里抄出来的粮食都重新发给了百姓。”

  “这个燕王是个极有野心的人,他所做的这一切或许只是为了收揽民心,但至少这时候雁台府的百姓是得了实惠的。”

  老人名叫姜煜盛曾官至梁国中书令,在夏承宇制造的朝堂大逃杀中勉强苟活一条性命,目前在雁台府处于半隐居状态。听到儿子姜柏青的话也只是微微点头,这老人向来秉承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虽已多次听到百姓夸赞那燕王宋言,可还是要亲眼看看方能确定。

  当瞧见身披甲胄的燕王军,排列着整齐的队伍于街道之上走过,整个过程没有去骚扰任何一个百姓,姜煜盛眼底深处稍稍多了些许赞扬……别的不说,单单只是燕王军这军纪,便是非同寻常。

  “我听闻,这燕王将所有南蛮之人监押在菜市口,并且给这些人全部编纂序号,总计有九千余。”抿了抿唇,姜煜盛再次开口:“每日那燕王宋言便会随机抽取一百个序号斩首示众。”

  “每当抽取序号之时,所有被羁押的南蛮之人尽皆瑟瑟发抖,惴惴不安,战战兢兢?”

  姜柏青便抚掌而笑:“不错,不错,的确如此。”

  “这位燕王殿下倒是有几分手段,原本我以为死刑之人,被砍头那一瞬才是最痛苦的……可是看到这些南蛮之人的时候,我才明白,被砍头之前等待着死亡的那一段时间才是最大的恐惧。”

  “每每抽取序号,九千余南蛮之人尽皆面目扭曲,满面煞白,双眼圆瞪,整个身子都在哆嗦个不停,若是距离近一些,甚至还能听到他们牙齿碰撞的声音。”

  “可想而知,他们心理上精神上究竟承受了怎样的折磨。”

  “而当号码抽取完毕,有人如丧考妣,嚎啕大哭;有人两股战战,当街便溺;更有人因为过分喜悦,如同疯了一般狂笑,毕竟他们没有被选上,还能再活一天,浑然没有发现自己全身已经被冷汗湿透。”

  “可惜,到了第二日,又要开启新一次的轮回,承受新一轮的折磨。”

  “这样的折磨,人的精神根本支撑不了太久,现如今不过只是几日功夫,便已经有人彻底疯掉了。”

  姜柏青丝毫不掩饰自己对燕王宋言的欣赏和赞叹:“曾几何时,我以为京观狂魔,就是一个只知道砍人脑袋的莽夫,直至看到了燕王对南蛮之人的处置,才明白王爷的手段有多么可怕。”

  姜煜盛面色便有些不愉:“不过只是一个滥杀无辜的屠夫罢了,有什么值得称赞的?”

  姜柏青虽尊重父亲,然父亲这番话却是不能苟同:“父亲之意,南蛮之人杀不得?”

  “南蛮有罪之人,自是当杀。”姜煜盛微微摇头:“然而,残虐梁国百姓者,乃南蛮青壮男子。”

  “妇孺何辜?”

  “稚童何辜?”

  “为何也要被一并斩首?”

  捋了捋胡须,姜煜盛继续说着:“自古以来,中原王朝便是天朝上国,是礼仪之邦,我们不能一味靠暴力去解决问题,对待那些异族更应该用儒家的仁爱之心去教化。”

  “待到这些异族也能通晓诗书礼仪,他们便是和我们一样的人了。”

  姜柏青眉头越皱越紧,虽心中秉承孝道,可这时候也不愿意附和父亲:“那中原妇孺何辜?”

  “梁国稚童何辜?”

  “难道天朝上国,礼仪之邦,便是被人欺负了也不能报复回去?”

  “子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数百年的历史,早已证明想要靠礼仪教化去改变异族,完全是不可能的,那就是一群野蛮的牲畜,当中原王朝强盛之时,他们如同幼犬一般乖巧;当中原王朝衰落之时,他们便会展现出狼一样的獠牙。那些南蛮的小崽子,若是不斩草除根,十年之后,定会成为梁国新一轮的祸患。”

  “于儿子眼中,反倒是燕王殿下之手段更有效果,至少中原地区的百姓,从此之后再也不用受到女真的侵略和欺辱。”

  “在所谓的礼仪之邦,仁义道德和中原百姓性命之间,儿子窃以为,还是后者更为重要。”

  姜煜盛眼睛瞪大,似是没想到儿子居然敢这般反驳自己,一时间气的吹胡子瞪眼睛,一只手指着儿子的鼻尖,手指都在发抖:“你……你……你这个不孝子,我……”

  “咦?”

  话还没说完,姜煜盛面色忽地一变,佝偻的身子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脸上表情满是震惊,还有不可思议。

  目光死死盯着街道上的一道身影,苍白的嘴唇翕动着:

  “小……小王爷?”

番外:没有祖宗,那我便开宗!

  小王爷?

  听到父亲的声音,姜柏青面色忽然间变了一下。

  就眼下宁国这情况,梁皇膝下无子,要说小王爷恐怕唯有二十多年前,梁皇一日杀三子之时,侥幸从皇宫中逃走的那一位了。当初梁国皇宫内外,可是有不少宫女太监和大臣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总算是保下这一个皇族血脉。

  而夏承宇和夏莲衣,自然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如此一个威胁存活于世,是以明里暗里的搜捕和追杀从未中断过。

  当时情况极为凶险,忠正大臣安排人手护送小王爷到梁国和楚国边境,杀手又尾随而至,无奈之下,护卫转身将杀手拦截,只能让小王爷独自逃亡。

  自那之后,小王爷便彻底失踪,消失在人世间,好似从未出现过。

  有人传言,小王爷后续被夏承宇安排的杀手追上,早已死在杀手手中;也有人说小王爷正在异国他乡招兵买马,卧薪尝胆,有朝一日定然要重新杀回梁国,夺回属于梁家的皇位。

  至于真相,便是姜柏青也不知道,当然也可能是他的级别太低,很多机密的事情终究不是他能染指的,而他的父亲姜煜盛这个级别,多少应是知晓一些东西。

  只是等了这么多年,没能等到小王爷,却是等到了宁国杀来的燕王,眼瞅着再有半年功夫,说不定梁国就要并入宁国,不得不说这是一种讽刺……当然,便是燕王最终夺得天下,也比夏承宇好太多,燕王好歹也是汉人,不是夏承宇这等蛮夷。

  现如今忽然听到父亲惊呼小王爷,姜柏青也是吓了一跳,身子噌的一下便站了起来,眼神下意识追逐着父亲的视线望了过去,但见一名身披甲胄的俊朗青年,正在一群甲士的相护之下,行走长街之上。

  那人姿态悠闲。

  就像是一位王,巡视着领地。

  剑眉星目,面若刀削。

  明亮的眸子中带着几分笑意,似是对领地的状况很是满意。

  姜煜盛毕竟是曾经的梁国中书令,朝堂重臣,位高权重,作为姜煜盛的儿子,姜柏青自然也是入过皇宫的,至于梁皇的四位皇子也是见过,甚至称得上是熟识,当看到那张侧脸的时候,姜柏青心里也是咯噔一声。

  单从侧面来看,那轮廓和曾经的小王爷,的确是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相比较姜煜盛,姜柏青心中的执念并没有那么强烈,他很快就冷静下来,察觉到不对。

  小王爷当年逃离梁国之时也早已及冠,现如今又是二十多年过去,便是还活着,曾经的小王爷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可长街上的青年一眼望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岁数,年龄方面差距实在是太大。

  绝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然而姜煜盛的情况却是有些不太对,面皮都在不断抽搐,一双浑浊的老眼,此时此刻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的兴奋的光,许是心中执念太深的缘故,姜煜盛的喉头剧烈的蠕动着,僵硬的身子一步步冲着那青年走去,嘴巴里似是还在念叨着什么。

  姜柏青心中一慌。

  他并不知眼前这青年将军究竟是什么人,更不认识燕王,但在燕王军中如此年轻的将领,恐怕只有那么一位……父亲就这样冒冒失失的冲上去,万一冒犯了燕王殿下,怕是会给整个姜家都惹来数不清的麻烦。

  虽然并未听说那燕王殿下有欺民害民之举,然京观狂魔终究声名远播,谁也不敢保证这样一个人会做出怎样的事情来。

  下意识,便想要伸手将父亲拽住,只是……来不及了,就脑子里思考的这短暂时间,父亲已经踉踉跄跄的走到宋言跟前,姜柏青无奈,心中虽恐惧,却也只能从后面跟上。他和父亲不一样,心中执念没有那么深,还能维持住冷静,若是父亲当真说了什么冒犯之言,还能拦一下,不至于真将燕王给得罪了。

  宋言原本只是在府邸中呆的有些烦闷了,准备出来透透气,同时也想要看看这些时日,天天斩首南蛮之人起到多少效果,只是没想到居然会被一个老头儿给盯上……现如今,宋言境界虽不是宗师,然而实力比之宗师也差不了多少,那姜煜盛盯着自己的瞬间,立马就被宋言感知到了。

  原本宋言也没当回事儿,毕竟身为燕王,身为主帅,为人瞩目实属正常,只是宋言也没想到,这老头盯着看也就罢了,居然还神经兮兮的冲着自己走了过来。

  身边一些护卫下意识便握紧刀柄,想要拦截。这地方只是刚刚被燕王军攻下,谁也不敢保证这雁台府中是否还有心怀不轨之徒想要对王爷不利,任何想要接近王爷之人,都会被亲兵视为威胁。

  然而,宋言倒不是很在意,只是很随便的摆了摆手,这不过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儿罢了,身上没有半点武者的气息,没有伤害他的本钱……就算是一个返璞归真的宗师,以他现在的实力也没什么好畏惧的。

  “老丈,可是有事寻本王?”宋言浅笑,虽有京观狂魔之称,可此时此刻的模样,称一句温文尔雅倒是没半点问题。

  似是因为过于激动,姜煜盛嘴唇都在轻颤,不过姜煜盛毕竟是曾经梁国的中书令,他很快就调整好心情,用力吸了口气,双手拱于身前,冲着宋言行了一礼:“老夫姜煜盛,见过燕王殿下。”

  “冒昧打扰,还望燕王殿下恕罪。”

  听到这话,身后的姜柏青稍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自家这老头子还没有完全失心疯。

  “呵……姜公说笑了。”宋言摇头轻笑,伸手将姜煜盛扶起,这年头这般七十来岁的老头儿,便是毫无关系,也得尊称一声公。

  “姜煜盛……”

  宋言沉吟着,这名字有些熟悉。

  既然攻打梁国,自然会对梁国的事情进行一些调查。

  姜煜盛这个名字,也曾经出现在情报之上。

  中书令,梁皇太子时期的太傅……虽古板了一些,但学识渊博,为官清廉,刚正不阿。

  梁皇一日杀三子之时,绝大部分官员颤颤不敢言,更不敢有丝毫阻拦,唯有姜煜盛拦在四位皇子面前,怒斥虎毒尚且不食子,梁皇实乃禽兽……虽说最终四个皇子还是被杀了三个,但最后一个皇子能侥幸活命,应是和姜煜盛有几分关系的。

  梁皇被姜煜盛唾面臭骂,心中自是恨不得将姜煜盛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然而这年头尊师重道的传统算是救了姜煜盛一条性命,梁皇或许也念着曾经传道受业解惑的几分恩情,最终没有砍了姜煜盛脑袋,只是将姜煜盛罢官夺职赶回老家了事。

  “原是前朝中书令,失敬失敬。”宋言行了一礼说道。

  这个执拗的老头儿,宋言是有几分佩服的,虽说姜煜盛的一些执政理念,宋言并不能认同……比如说,姜煜盛曾经试图在梁国推行借牛令,就是强制富人将耕牛无偿借给穷人使用,不借就不能做官,甚至还要坐牢……表面上看,这似是在缩小贫富差距,方便贫农耕种,能让梁国出产更多的粮食,可实际上执行起来,导致地主阶级,富商豪绅阶层集体反抗:我的牛,凭啥白白借给别人使用?感觉就像是触动了逆反心理,于是乎那一段时间,梁国耕牛大量病死摔死。

  对于那些富人来说,他们是宁愿牛肉进了肚子,也是不肯白白借给穷人的。

  而耕牛大量减少,严重影响了耕种,便是百姓想要租赁也无处去租,进而导致梁国粮食严重减产。

  诸如,姜煜盛非常推崇大吴王朝重农抑商的政策,甚至到了窒息的地步,比如商人不能穿丝绸,比如商人子孙后代不能做官,甚至要将商人划归到贱籍,甚至说杀死一个商人和杀死一名农户,都是杀人,罪行却截然不同,凶手都不用偿命。

  这政策直接导致大量商人被劫杀,梁国之中商人越来越少,经济发展陷入困顿,财富不再流通,近乎停滞。

  总之,这就是一个读书读的脑子有点傻的老头儿……但,不管怎样,那刚正的性子是值得敬佩的。

  姜煜盛便苦笑着摇头:“王爷说笑,什么中书令,不过只是一个不能指正陛下错误,让陛下重新回到正途上的无用老人罢了。”

  宋言呵呵一笑:“不知姜公寻本王所谓何事?莫非是要当面斥责本王发动战争,攻伐梁国?”

  姜煜盛再次摇头:“梁皇昏庸无道,致使蛮夷祸乱朝纲,梁国百姓民不聊生,燕王所行所做又有什么不妥呢?”

  一边说着,姜煜盛一边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不知老夫是否有幸能请王爷饮一杯茶?”

  几个亲兵眉头微皱,觉得有些不合适,自家王爷何等身份,怎能随意饮用外面的茶水,万一那茶水里面加了什么脏东西……只是心中刚出现这样的想法,宋言便已经点了点头,随着姜煜盛到了茶摊之上。

  让掌柜的重新上了一壶茶,换过茶碗,姜煜盛亲自给宋言倒了一碗,面上表情有些迟疑。

  “姜公寻本王过来,应该不是单纯只是想要请本王饮茶吧,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宋言笑道,顺便摆了摆手,让亲兵和茶摊掌柜离得远了些许。

  姜煜盛深吸了一口气,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过了几秒忽地抬起头看向宋言:“老夫听闻王爷乃宁国宋国公之后?”

  “是如此。”

  “那宋国公,当真是王爷生父?”

  噗!

  宋言还没什么,倒是旁边姜柏青给吓了一跳,一口茶水都直接喷了出来,满脸骇然和无奈……自家老父亲,这直来直去的性子又上头了。

  不能委婉一点吗?

  真不怕被砍头啊。

  宋言眼睛眯了眯:“老丈对本王的事情倒是了解的清楚!”

  “燕王殿下,镇压倭寇,斩杀高句丽,屠灭女真,败退匈奴,又强势击溃西戎,南蛮和楚国的百万联军,后又吞并楚国,现如今更是占据梁国半壁江山……”姜煜盛捋了捋胡须:“此间岁月放眼天下,燕王殿下定然是讨论最多之人,殿下的一些事情早已传播的人尽皆知。”

  “殿下莫非还以为,一些不是很重要的事情,能瞒的住?”

  “有关殿下出身问题也早已传的沸沸扬扬,有人说殿下乃宋国公亲子,只是不受宠爱,亦有人说殿下并非宋家子嗣,殿下生母只是被宋国公掳掠的妇人……”

  “老夫虽不知真相,但宋国公府上至宋鸿涛,下至国公子嗣的下场,却也能看的出来,殿下对宋国公一族并无任何亲情,唯有仇怨。”

  “呵呵……倒是如此。”宋言微微颔首:“不错,本王的确不是宋鸿涛的儿子,不过这和姜公又有什么关系?”

  身份问题,宋言向来不怎么避讳。更何况,以他现在的势力,也完全不需要国公之子的身份来加持。

  听到宋言回答,下一秒但见姜煜盛瞳孔收缩,整个身子都是不由颤抖,呼吸也是变的越发急促:“请恕老夫冒昧,敢问王爷,可知您生父是何人?”

  “不知。”宋言摇头。

  姜煜盛的手都下意识握紧:“老夫或许知晓一些线索,王爷可……”

  “没兴趣。”宋言干脆利落的打断。

  姜煜盛面色一僵。

  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不是,这反应怎地跟他预料中的不太一样?

  在知晓自己的身世线索之后,这位燕王殿下不应该是激动万分,然后握着自己的手,请求自己告诉他真相吗?

  为何他好像完全不在乎自己的生父是谁?

  难道,这燕王殿下不想要认祖归宗吗?

  便是姜柏青亦是有些诧异。

  毕竟认祖归宗,在这个时代可谓是极为重要的,若是不能认祖归宗,名字不能录入族谱,那就是无根浮萍,便是将来死了,也只是孤魂野鬼。

  过了一会儿,姜煜盛似是终于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王爷,老夫是不是听错了,您刚刚说……没兴趣?”

  “不错。”宋言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碗,面色平静:“于本王小时候,大抵是需要父亲的,然而那时候父亲并不存在;现在本王已经成人,再寻回一个父亲又有什么意义呢?”

  姜煜盛眉头紧皱:“或许是您的父亲有什么难处……”

  “那是他的事情,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宋言摊了摊手:“我已经习惯了没有父亲的日子,又何必再给自己增添不快?他对本王并无恩情,本王也无需偿还。”

  “难道您就没有想过,您的父亲可能是某个国家的王子,而您身上也流淌着皇族的血脉,这对您将来一统中原,君临天下是有莫大好处的。”姜煜盛的声音都有些焦急。

  在这个很重视血统的年代,皇族血脉的确是能换来不少好处。

  然而,宋言面上笑意更浓,他抬手指了指街道上巡逻的燕王军:“姜公,您觉得本王现在需要那所谓的血脉来加持自己的身份吗?”

  “有没有王族血脉对本王来说重要吗?”

  “本王有的是和本王出生入死的兄弟,是留守在后方,让本王无需操心家宅之事的妻子,血脉那种东西,对本王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姜煜盛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说话了,的确,宋言身上并没有皇族血脉的加持,照样打的天下无敌手。这梁国皇室后裔的身份,对宋言来说,好似当真没什么吸引力。

  “您,难道就不想认祖归宗?人怎能没有祖宗……”嗫嚅着,姜煜盛的声音也不再像之前那样中气十足。

  “祖宗?”

  宋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线:“没有祖宗,那本王便开宗。”

  “没有族谱,那就从本王开谱!”

  “又有何妨?”

番外:一辈子,陪着你!

  没有祖宗,那他宋言便是这一脉的祖宗。

  没有族谱,那便以他宋言之名新开族谱。

  对于现代穿越过来的宋言来说,哪怕已经沉浸在这个世界二十余年,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依旧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甚至宋言还觉着,族谱之类的东西,实在是太过麻烦。万一后人无才,家道中落,再遇到什么乱世,很容易被人循着族谱,连根都给你挖了。

  然而这一番话,听在姜煜盛耳中,却只感觉大逆不道。在这个孝道,宗族大过天的时代,不认生父,不认祖宗,甚至还要单开族谱,那简直是悖逆人伦,天理不容。

  倒是姜柏青,眼睛里闪过一抹亮光,虽说宋言的言论,和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完全不同,然不知为何,这一番话单单只是听起来便莫名让人感觉胸口畅快。

  但看姜煜盛这老爷子先是一愣,在反应过来之后一张脸登时变的铁青,胡子都一翘一翘的,一根枯瘦的手指指着宋言:“你……你……你怎能如此……”

  “你这是无宗无父……”

  “你……你……你这是要被全天下人戳脊梁骨的。”

  远处一些地方。

  街道嘈杂,宋言的那些亲兵虽听不清姜煜盛究竟说了些什么,但看这老东西居然敢用手指着殿下,一个个心中都是老大不满,如果不是王爷有要求,他们怕是早就按捺不住,提着刀冲过来将姜煜盛给剁了,在这些亲兵心里,王爷那就是天,他们可不在乎你这老头今年多大岁数。

  反倒是宋言,完全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就连面上笑意都没有散去多少。

  随着地位越来越高,势力越来越大,实力越来越强,宋言感觉他的脾气似乎也在慢慢变好……就像眼前这老头儿,完全没必要因为这些小事儿便斤斤计较,更何况这老头已经七十多岁了,还能活几年?说不定他动动手指,这老头儿就要躺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为了一点口舌之争,平白落一个欺杀老人的恶名,实在是太不划算。

  宋言只是摊摊手:“戳脊梁骨吗?”

  “劳烦姜公告诉我,现如今中原天下,还有谁敢戳本王脊梁骨?”

  盛怒中的姜煜盛呼吸微微一滞,面色僵硬,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言语。是啊,现在燕王兵锋之盛,杀性之隆,讨好巴结都来不及,还有谁敢指着燕王的鼻子骂?

  姜煜盛忽然间,似是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一个人如果强大到足够的程度,天下无敌,那么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他所说的一切都是道理。

  “况楚挟西戎南蛮,纵兵残民,所过若蝗飚掠境,蒿莱尽黍!黔首遭戮辱淫虐,骸骨蔽野。孤率王师吊民伐罪,逐獯鬻而拯烝黎于汤火,斯功岂非昭昭乎?”

  “梁国遭南蛮僭主,苍生陷水火数十载。丈夫尽为犬马,妇稚皆充玩物,虽谓九幽魔窟,亦何辞焉!今孤挥师所指,戮獠夷如刈草,解倒悬之黎庶;发蛮酋所掠之粟帛,归汉民故土之田畴。庇吾民得重正衣冠,昂首立于天地——可谓功德乎?”

  “若异日孤可致天下昇平,中原海晏河清——使兆庶仓廪实而藜藿足,寒有褐,居有庐,疾得瘳,幼得庠序之教。如是功德,其可昭日月乎?”

  “怀斯功德,纵世人指背詈诅,嗤鄙相加,亦何恤焉!”

  燕王三问。

  姜煜盛惶惶不可言。

  三道功德,其一已经完成,其二已经完成一半,若是其三宋言也能完成,那纵然是前后数千年,历数明君,宋言也是能名列前茅之存在。

  到那时候,有没有祖宗,有没有族谱当真重要吗?

  那已经不是宋言需要祖宗,需要一个尊贵的血统来维持自己的地位,而是这一道血脉需要傍上宋言,来为自己的宗族增添荣耀和光彩。

  “老丈且慢慢饮茶,本王还有要事需要处理,便不作陪了,告辞。”冲着姜煜盛点了点头,宋言起了身,告辞离去。

  姜柏青连忙起身送礼。

  至于姜煜盛似是依旧沉浸在宋言刚刚所说的话当中,未曾回过神来。

  心中兴奋的火苗,早已被宋言的冷语扑灭……小王爷的子嗣重新回到了梁国,还带来了前所未有强大的军队,可事情的发展却是和姜煜盛所预料的截然不同,心中说不出究竟是怎样的感觉。

  失落?

  亦或是期待?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姜煜盛终于轻轻叹了口气,或许他当真是老了吧,有些跟不上年轻人的想法了。

  ……

  另一边。

  宋言也感觉浑身上下一片轻松。

  姜煜盛虽并未明说,但宋言也大概猜到了自己的出身,可是那又如何呢?对于生父,他是当真没有半分渴望,甚至连好奇都没有。

  暂时驻军在雁台府,是有些无聊的,宋言准备到菜市口,监斩几个南蛮之人散散心……不得不说,身为京观狂魔,他的喜好都跟寻常人有些不太一样。

  只是刚迈开步子,宋言便微微一愣,就在前方长街之上,不知何时多出一道纤细修长的身影,那是一名女子,但见她身着素雪长裙,衣袂在风中漾开云絮般的弧度,恍若寒潭鹤影掠过皎月。乌发仅以玉簪松松绾就,几缕青丝拂过凝脂般的颈侧,更衬得肌肤莹澈如昆仑冻雪。

  面容似初绽白梅含霜,眉若远山青黛淡扫入鬓,唇间不点朱砂却自透海棠晕色。最是那双眼——眸色如浸在冰泉中的墨玉,乍看疏离若隔云岫,可当眸光流转时,竟漾开春水般的温柔。

  还有那腰间悬挂的一柄长剑,又凭添了几分风情。

  当看到那一道身影之时,宋言便莫名感觉胸腔中似是被一团温暖包裹,便是唇角都不由自主的勾起了些许弧线。这时候的宋言,哪儿还有之前率领大军攻城掠地,杀伐果断的姿态,脸上是格外罕见的温柔:“天衣……你怎地来了?”

  没错,来人正是宋言的小姨子,洛天衣。

  大概是没想到在这儿居然会遇到洛天衣,一时间宋言甚至有种好似在做梦的错觉。

  揉了揉眼睛,长街上那一道倩影犹存。

  这不是做梦。

  洛天衣当真是来了。

  附近的亲兵,你看我我看你,很识相的后退了几步,给王爷和侧妃留足了空间。

  莲步轻移。

  匀称修长的身子带着一缕香风,移动到宋言面前,望着宋言比起之前有些许沉淀的脸庞,洛天衣眸子里带着些许心疼,葱白手指整理了一下宋言的衣领,又抚平了宋言额角被风吹散的发丝:“黑了,也瘦了……”

  心中思念是很浓郁的,几乎快要化作实质。

  在来之前,洛天衣有想过重逢的时候会是怎样的画面,她可能会很激动,然后一头扎进姐夫的怀里,以诉相思之苦……可真到了见面的时候,却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心里原本准备了很多很多的话,好似一下子全都忘了。

  宋言却是浅笑,握住洛天衣的手指:“带兵打仗,这也是很正常的了,你怎地到这雁台府来了?这边距离平阳,可是有好几千里呢。”

  “姐姐让我们过来的。”洛天衣脸颊微红:“还有紫玉,玉霜,青鸾她们,我的脚程比较快,便先来了,姐姐让我们劝劝你,差不多了便可以收手了,早些回去也好。”

  “若是劝不动的话,便让我们留在姐夫身边,姐夫身边总是要有一些实力强的武者守着,不然得话,姐姐和小姑都不能安心。”

  劝是肯定劝不动的。

  既然宋言都已经动了兵戈,那不完成心中目标,自是不会轻易结束这一场战事,洛天璇这样安排无非是借口,往自己身边送几个人罢了……尤其是玉霜,紫玉和青鸾,大抵是想要让自己和她们多一些相处的时间。

  好歹也是好几年的夫妻,洛天璇的想法,宋言自是一清二楚,心中便忍不住苦笑,都已经过了这么久,洛天璇这喜欢往自己身边扒拉女人的性子还是没变。

  “燕王府中可还安好?”摇了摇头,宋言问道。

  “一切都好。”洛天衣抿着樱唇:“只是姐夫多日不在府中,姐妹们都想念的很。”

  “小姑已经开始给破虏和雪蘅寻启蒙先生了,最近一段时间正在拜访各地的饱学之士,想要聘请几位先生,做燕王府的族学夫子。”

  宋言点头,宋破虏也不过三岁多的年龄罢了。

  古代人其实非常重视教育,尤其是世家门阀,勋爵权贵这些人,毕竟子孙是否能够成才,直接关系到家族未来是否能维持兴旺,往往孩童三岁,蒙学便已经开始。一般人家会将孩童送往私塾,但大的家族和权贵,府邸之中都有族学,教学水平比起一般书院还要好。

  而这样的族学夫子,在府邸中地位也是极高的,便是家主夫人,都要以礼相待。

  这些事情,原本应该是宋言这个一家之主来做,然而现在他不在,便只能落在洛玉衡,洛天璇她们身上。

  时间过的可是真快,不知不觉间孩子都要上学了……嗯,等这场仗打完,回头有了时间,便将脑子里的一些诸如黄冈小状元,衡水习题卷,小学奥数大全之类的东西誊抄出来,也让几个小娃娃感受一下现代化教育。

  这就是父爱如山啊!

  “最近平阳城的探子也变多了,大都是奔着兵工厂过去的,不过问题不大,刘义生,梁光宗,天天都盯着那边,已经抓了不少人。”两人在街道上并肩缓步而行,洛天衣絮絮叨叨的说着平阳城的情况:“土豆也已经推广出去了,不过种粮还是有些少,今年也就种了三百多亩,到明年应该就能完全铺开了,到那时,就再也不用担心粮食的问题了。”

  “南瓜,今年种的人更多了,虽说不能直接当做主粮,但只要能填饱肚子,老百姓还是很喜欢的。”

  “梅老爷子终究是上了岁数,加上年轻时候常年征战,后来又被那个养子折磨,身子是有些亏损,今年便病了一场,不过还好你在燕王府留了不少药,那些药用于什么症状也都记下,算是有惊无险。”

  “对了,彩衣和青衣也不小了。”洛天衣似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唇角笑意更浓:“淑妃姨娘便开始张罗着,想要给青衣和彩衣寻个婆家,到处打听平阳城的青年才俊,这可将两个小丫头给吓坏了,也不知怎地,这两个小丫头居然寻到了姐姐那里,跟姐姐商量能不能一起嫁给你,这样就不用从王府搬出去了。”

  宋言愕然,没想到这里面居然还有自己的事情。

  洛天衣则是有些娇媚的横了宋言一眼:“姐夫啊姐夫,我们这几个姐妹,可是全都要被你给祸害了呢。”

  脑海中浮现出彩衣和青衣的身影,虽说一直以来宋言真的是将两个小丫头当做妹妹来对待,可想一想两人出嫁的模样,心中却还真是有几分不爽,就像是自己养大的小白菜被别人给拱了一样。

  或许,自己当真是有点贪心?

  宋言心里这样想着,不过那也不能叫祸害吧?

  多难听。

  更何况什么叫全部啊,不还有洛锦儿,洛向彤,洛双双,洛兮兮……这几个丫头他可一根手指没碰。

  “对了,我过来的时候,还顺便去了一趟东陵,天枢让我给你带句话……”洛天衣又想起了什么,笑吟吟的说道。

  “什么话?”

  “天枢说,你这边的事情早点结束了,他都已经二十六了,还没有成婚呢,房家那姑娘都要变成老姑娘了。”洛天衣眼神中带着戏谑,每每想起洛天枢的表情,她就有种忍不住想笑的冲动。

  “他完全可以先成婚的。”宋言摊了摊手,宋言当然明白洛天枢在忌讳什么,虽然在他看来完全无所谓。

  “行了,不说我这边的事情了,姐夫你呢?”洛天衣忽地抬起头,眸子里带着些许探究:“刚刚那人显然是知道些什么,为何不寻找一下生父呢?”

  “你听到了?”

  “嗯,听到了一些。”

  宋言笑笑:“又何必寻找呢……我感觉自己现在的日子过的很不错,我有天璇,有玉衡,有你,还有高阳,半夏很多很多人陪着……这样一辈子便够啦。”

  “又何必要给自己的生命中,再增添一个不确定的存在呢?”

  “你们都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吧?”

  洛天衣心头微微一颤,反手将宋言手指攥紧:

  “会的。”

  “一辈子……”

  “一直陪着你。”

番外:梁皇将死

  一辈子陪着你。

  白首偕老,生死相依。

  这大抵便是世界上最让人心动的情话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灼热,没有声嘶力竭的誓言,可轻柔嗓音中透出的温柔,却像一阵春风,拂去心头所有的阴霾。

  莫说是宋言,便是后方跟着的那些亲兵,看着前方两道人影,一个个嘴角都不由勾起些许姨母笑,于他们的视线中大概便觉得前面那两人,郎才女貌,简直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那种感觉是很古怪的,以他们燕王亲兵的身份来说有些不太合适,但有些时候就是有这样的滋味:莫名会觉得,自家王爷和天衣侧妃站在一起的时候,甚至会比和王妃在一起更相配。

  当然了,他们并没有任何对王妃不敬的意思。

  王妃也是极好的。

  于王爷来说,王妃绝对是贤内助,燕王府后宅能如此安稳,王妃功不可没。可王妃对王爷,更像是一个将弟弟宠爱到骨子里的大姐姐……

  不过这是王爷的家事,不是他们能够置喙的,更何况不管是王妃还是王爷,对于这样的相处方式都没有任何问题,又怎轮的到他们去操心?

  两人并肩而行,阳光之下,街道上留下了长长的影子。

  然而,不管是洛天衣还是宋言,都未曾注意到就在一处饭馆的阁楼之上,靠窗的位置,一双眼睛默默的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那是一个男子。

  四十多岁的年纪。

  许是经历过太多的风霜,面颊显得更加苍老。

  便是束起来的头发中,也夹杂着一根根银丝。

  若是这人此时此刻出现在宋言和洛天衣,还有姜柏青和姜煜盛的面前,定然会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因为这人的长相,居然和宋言有着六七分相似。

  洛天衣和宋言的实力皆是极强的。

  一个宗师。

  一个堪比宗师。

  感知非常敏锐。

  若是有人长时间盯着,势必会被两人察觉,到现在两人都并无任何反应,只此一点便足以说明这个中年男子实力,大概还在洛天衣和宋言之上……当然,也有可能是这中年男子擅长隐匿之法。

  浑浊的眸子里,透着些许凄凉和悲伤,却并无埋怨。

  桌子上放着一壶酒。

  一口饮尽。

  粗布袖子随意擦拭了一下嘴角,男子便起了身,放下一粒碎银,又从怀中取出一张青铜色的面具盖在脸上。

  抬眸,视线透过窗户望向南方。

  他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

  战争还在继续。

  宋言率领着燕王军,维持着一个月攻占一府之地的频率,不断蚕食着梁国的领土,同时也一步步冲着梁国的皇城逼近。

  虽说燕王军暂时还没有兵临城下,但是在梁国皇城之中,影响却已经逐渐出现。首先,因着夏承宇被杀,梁国朝堂之上南蛮人登时便陷入群龙无首之境,为了争夺领袖之位,南蛮人内部便已经开始互相倾轧,内讧。

  加之夏承宇带走的那一批南蛮人组建而成的精兵,也尽数被宋言绞杀,南蛮人失去了最大的,能用来威胁控制汉人的手段,汉人官吏也趁势崛起。

  可以说,现如今梁国的朝堂,俨然已经乱成一锅粥。

  在如何对抗宋言的问题上,各方面冲突更是非常激烈,南蛮人主张,举全国之力再联合赵国,仰仗梁国境内多高山多大河的地理优势,阻截宋言,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绝对不能让宋言彻底将梁国吞了。

  南蛮人会有这样的想法也实属正常,毕竟南蛮之地就在梁国南边儿,一旦宋言将梁国吞没,那么南蛮就要直面宋言的燕王军……到那时南蛮祖地恐怕会战火纷飞,这是他们绝对不想看到的情况。

  虽说南蛮人内部互相倾轧,但在这一点上却是达成了共识。

  与之相对的汉人官吏那边,对待宋言却是截然不同的态度……梁国人被以夏承宇兄妹为首的南蛮人欺辱的太狠了,也太长时间了,虽说宋言也有京观狂魔之称,所执行的一些政策更是对士绅,官吏阶层极为不友好,但那又怎样呢?便是士绅一体纳粮,也要比生活在南蛮人的统治之下好太多吧?

  而宋言宰了夏承宇,屠光了蛮族精锐这一点,更是让他在梁国汉人心目中有着天然的好感。

  是以这些汉人官吏大都觉得,完全可以投降的嘛。都是中原汉人,千年之前说不定还是一家人呢,何必打生打死呢?

  两边的冲突完全无法调和,每每上朝大都是争吵不休,偶尔甚至还会动手,好好的朝堂愣是闹的比菜市场还要热闹。

  夏承宇不在,梁皇也只能重新被请出来主持大局,只是二十多年的酒色生活,早已将梁皇的身子掏空,面目衰颓,眼眸无光,浑身上下似是都散发着一种腐朽的死气。

  因为夏莲衣的缘故,梁皇的态度自然是更靠拢南蛮人的,然而现在局势突变,汉官对南蛮人的惧意逐渐散去,对梁皇也早已失去了曾经的尊崇,是以梁皇的话也没多少用处,大都直接被顶了回去,每每都让梁皇怒不可遏,却是半点法子都没有。

  其次,在民间。

  天下大势已变。

  还有不少南蛮人依旧沉浸在人上人的美梦当中,不知收敛继续对汉人百姓肆意欺辱。

  曾经这些汉人不敢反抗,然而现在,常年积压的仇恨却是正在膨胀,听闻那燕王殿下,每攻下一座府城,便会立马抓捕府城之中所有南蛮之人,然后天天在菜市口,一批一批将这些南蛮之人斩首……南蛮人并不是不能战胜的,被砍了脑袋,他们也是会死的。

  南蛮人一手打造的恐怖统治正在逐渐破碎。

  终于,就在一日一名南蛮贵族试图当街强抢民女的时候,被一个以屠狗为生的狗肉贩子一刀捅死,南蛮人告到官府,然而基层官吏也已经不怎么将南蛮人的命令放在心上,阳奉阴违,自此民间开启了针对南蛮人的狩猎。

  夜黑风高之时,常有绿林好汉,甚至是寻常百姓闯入南蛮之人的府邸,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待到月落日升,往往便是一府邸的血腥。

  更有南蛮人,行走于街道上都能清晰感觉到四面八方不断传来充满恶意的目光……这样的变故终于让这些南蛮人明白,局势已经和之前不同,一些南蛮人整日龟缩在府邸中闭门不出,高薪聘请各种身强体壮之人,试图苟活一条性命;也有一些人收拾细软,准备带着亲眷重新返回南蛮祖地……

  然而,因为之前南蛮人的糟践,梁国境内早已是盗匪横生,现如今这些试图逃离的南蛮人便成了最佳的抢劫目标,往往刚刚出城便会被人盯上,待到深山老林之处很快就会被人取走脑袋。

  活,活不下去。

  逃,逃不掉。

  时间就在这种折磨中一日日过去,不知不觉间秋去冬来。

  梁国并未降雪,又干又冷。

  金殿,梁皇佝偻的身子坐在龙椅之上,也不知是不是太冷的缘故,那枯干的身子都在瑟瑟发抖,面色更是一片灰败,唯有一双眸子曝露出些许疯狂又狰狞的光。

  梁国皇城北边最后一座府城已然沦陷,燕王军距离皇城已经只剩百里之遥……或许要不了几日,燕王大军就要出现在皇城脚下。

  这么长时间,梁国甚至没能组建起来一次像样的抵抗,燕王军所到之处,守军往往都是顷刻间崩溃,更有甚者连象征性的抵抗都没有,守军直接将南蛮的将军给绑了,然后献城投降。攻城耗费的时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如果不是宋言还要清理每个城市中潜藏的南蛮贵族,怕是早就杀到皇城之中了。

  金殿之上,也是人心惶惶。

  尤其是那些南蛮官员,面色更是阴沉到极致。

  “怎么都哑巴了,那燕王大军就在百里之外,不日便要到达皇城。”也不知过了多久,梁皇嘶哑的声音终于打破现场的沉寂,回荡在每个人耳边:“诸位爱卿,不知可有破敌良策?”

  朝堂还是一片死寂。

  梁皇的嘴唇微微抽了抽:“无论是谁,若是能阻挡燕王大军,朕以异姓王许之,与国同休。”

  异姓王?

  狗屁。

  整个梁国马上就要江山易主了,你封的异姓王能值几个钱?

  燕王军会认这个异姓王?

  别做梦了。

  一片悉索之中,一人微微叹了口气,站了出来,却是夏莲衣的一名堂兄,夏承宇的堂弟夏承恩,在夏承宇死后夏承恩隐隐便成了南蛮之人的首领:“陛下……南迁吧。”

  “南迁?”梁皇瞳孔收缩。

  “不错,那燕王火炮凶猛犀利,实非人力所能抗衡,之前百万大军于炮火轰炸之下烟消云散,以皇城现如今的兵力,根本没有任何一点可能阻截宋言。”夏承恩声音沉重:“继续留守皇城,无异于等死。”

  “而梁国南部,多山林,多大河,多烟瘴,虽环境苦恶,但多少还有活命的机会,毕竟深山老林中的烟瘴,燕王的大军也定然无法承受。”

  “现如今宋言虽距离皇城不过百里,然而他刚刚拿下焦山府,想要完全控制这座府城,也还需要几日时间,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中原有句古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能活下来,将来未必没有反攻,重新夺回祖地的机会。”

  梁皇陷入了思索。

  梁国南部的确是还有几座府城。

  然而,就靠着那区区烟瘴,当真能够阻拦凶猛的燕王军吗?

  就在这时,一名汉官却是越众而出:“陛下,万万不可南迁。”

  “梁国南部府城,绝无可能拦得住燕王大军,便是烟瘴有毒,能使人生病,可总有人能扛的过去,而燕王大军但凡有十分之一军卒能扛过烟瘴的侵袭,便能轻易将府城攻破,那火器堪称有鬼神之力,一炮下去地动山摇,城墙顷刻之间就会坍塌。”

  “因此,南迁毫无用处。”

  “夏相国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照我看,夏相国真正的目的是想要将陛下掳掠到南蛮之地。”

  “一旦到了南蛮之地,陛下将彻底受制于人,再也不是陛下了。”

  “而南蛮人掌握了梁国皇室血脉,那就掌握了索求中原之地的名分和大义,若是什么时候南蛮人强大起来,随时都能假借为大梁复国之名,出兵中原。”

  “此乃遗祸后代,流毒百世之法,陛下万万不可上当。”

  夏承恩面色阴沉,显然被戳破了心思。

  梁皇也是眉头紧皱,他也不乐意南迁的,倒不是对祖宗打下来的江山有多少留恋……一个能一日杀三子的畜生,心中怎会有祖宗?他纯粹只是舍不得皇城中的优渥生活罢了。

  让他去南蛮雨林烟瘴之地生活,只是想一想便觉得难受。

  “那爱卿可有什么法子?”梁皇问道。

  “投降吧。”那汉官摇了摇头,直言投降,若是寻常时候大概会被直接拖出去砍头,但是现在天家威严早已不剩多少,也没人当回事儿:“那宋言虽凶狠残暴,但多是针对异族。”

  “对待汉人,只要没有残虐百姓,便不会太过苛待。”

  “而且陛下乃梁国皇帝,单单这身份,那燕王便不会要了陛下性命,应是会为陛下封赏一个诸如安乐公之类的爵位,安享天年。”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陛下不能负隅顽抗,主动献城投降,而且那宋言对异族深恶痛绝,是以陛下还需要下令斩夏承恩,夏莲衣,将两人首级献上,或许更能获得燕王宽恕。”

  此言一出,梁皇面色倏地一下阴沉到了极致。

  面皮都在不断抽搐,眸子里迸射出前所未有的杀意,若非现在手中已经没有真正的权柄,怕是早就忍不住要将这个混蛋拖出去砍头了。

  居然要让他杀了爱妃。

  找死。

  梁皇的胸腔快速的起伏着,喉咙中都是呼哧呼哧的声音,过了少许时间,梁皇这才控制住心情,摆了摆手:“退朝吧,且让朕先思虑一个晚上,明日早朝,朕会给诸位一个答复。”

  言毕,梁皇便起了身。

  身子稍显摇晃,到了御花园中,心中怒意再也掩饰不住,一张脸看起来甚至都有些扭曲,恍若厉鬼。

  混蛋。

  朝堂上皆是一群混蛋,居然要逼着他砍了爱妃的脑袋?早晚有一日,他要亲手将这些人的头全部割下来。

  嘴巴里面咒骂着,想到夏莲衣,梁皇脸上忽地又亮起一抹光,整个人似是都显得精神了不少,兴冲冲的往夏莲衣的寝宫跑去,相比较下来,梁皇还是觉得南迁更合适,只要能跟爱妃待在一起,便是那烟瘴之地也不是不能忍耐。

  宫中,太监和宫女已经很少了。

  许是因为燕王大军马上就要杀过来了,很多人都逃之夭夭,一路走去居然没能见着几个人。

  便是到了夏莲衣的寝宫,也是一片安宁,空气中似是飘着一种奇怪的味道,稍微显得有点腥……梁皇也没多想,伸手便将房门推开。

  下一瞬,入眼尽是一片赤红。

  血。

  整个宫殿中到处都是血。

  一个男人背对着自己,手里抓着一缕乱糟糟的头发,头发下面赫然是一个……沾满了鲜血的脑袋。

  夏莲衣的脑袋。

番外:血仇:弑父

  梁国地处南方。

  今年冬日又不似往年那般苦寒,加上现在正是中午,头顶太阳正大,是以气温也算不得低。

  然而梁皇整个人却如坠冰窖。

  屋内,到处都是喷溅的鲜血,浓郁的血腥味刺激着梁皇的神经,整个身子就像是触电一般,止不住的发抖。

  瞳孔在不断收缩,一双眼珠子死死盯着男人手中抓着的人头,那是一个女人的头颅,面皮煞白,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似是在临死之前承受了莫大痛苦,哪怕已经没了气息,眼球中依旧蕴满化不开的恐惧。

  眼角在流着血,鼻孔,耳朵,嘴角也是。

  因为痛苦和恐惧,原本姣好的面庞早已扭曲的不成样子,一眼望去甚至透出几分狰狞。

  她似是难以相信自己就这样死了,那张死人脸上,隐隐还能看出几分不可置信。

  就在男人身旁,还静静躺着一具尸体。

  姣好身段也被折磨的肢体扭曲,尤其是两条胳膊和腿,似是被人用蛮力强行扭断,几乎变成麻花一般的形状,脖子的地方伤口豁豁牙牙,并不是被利刃斩断的,更像是被人用蛮力,活生生将脖子拽断,将脑袋拽下来。

  皮肉和筋膜扯的老长了。

  血顺着脖子上的伤口,一股一股的往外涌。

  从这一幕便能看的出来,这女人应该刚死没多长时间。

  梁皇的身体僵硬着,他看起来好像已经被吓傻了,过了许久时间,身子忽然间激灵灵的哆嗦了一下,眼瞳剧烈的颤抖,手足冰凉,呼吸都变得异常急促:“爱妃……”

  嘴唇翕动着。

  呢喃着。

  虽说那张脸已经扭曲的不成样子,但还是能看得出来,那就是他的爱妃,就是夏莲衣啊。

  爱妃,死了?

  于梁皇来说,这一幕无异于天塌地陷。

  过了几秒钟,梁皇再也控制不住陡然一声尖叫:“爱妃……”

  “爱妃!”

  “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杀了朕的爱妃?”

  “来人啊,快来人啊,给我杀了他,杀了他……”梁皇仿佛一下子变得有些疯癫,凄声尖叫着,一只手指着面前的男人,目眦欲裂:“杀了他,杀了他……”

  那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啊。

  他原本还准备带着爱妃南迁,甚至直接到南蛮之地生活,虽然他不愿意舍弃皇城的优渥条件,但梁皇更舍不得夏莲衣,可是现在他的爱妃就这样死了,被人摘了脑袋?

  梁皇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一时间堂堂梁国皇帝,表现的就像是一个失控的疯子。

  只是可惜,现如今皇宫中还剩下几个人啊?

  就梁皇之前的做派,臣心民心早就已经散了。

  内侍,宫女,大内侍卫……有门路能跑的早就跑了,又有几个愿意留下来,陪着这个昏庸无道的皇帝同生共死?

  更何况,夏莲衣掌控后宫,夏承宇掌握朝堂的时候,后宫之中梁皇真正心腹的那些太监和宫女早已被清理得差不多了,以至于梁皇的声音都显得有些嘶哑,可这寝宫之中却愣是没有多出一个人。

  不然,若是皇宫中有几千大内侍卫,便是男人是宗师,也不敢擅闯。

  独自面对一个手持着爱妃人头的凶悍匪徒,叫不来任何太监和侍卫,梁皇也有些慌了,身子抖得越发厉害。

  便在这时,一直背对着梁皇的男人终于缓缓转过身来……男人的年龄应是已经不小,头发中夹杂着条条银丝,但身材高大,依旧挺拔,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面具上雕刻着宛若厉鬼一般的纹路,一眼望之便令人心生畏惧。

  空下来的一只手缓缓将脸上的面具摘下,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出现在梁皇面前,看着那张脸,梁皇眉头正下意识皱起,不知为何,梁皇心中居然有种异样的熟悉感,就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可是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

  “父皇……”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许久未见,这是连儿臣的脸都认不出来了吗?”

  父皇?

  儿臣?

  这样的称呼,更是让梁皇心中恐慌。瞳孔收缩的越来越厉害,在过了几秒钟之后,梁皇脑海中忽地一道灵光闪烁,似是想起来了什么,下意识尖叫道:“梁道远……你是梁道远那个孽障?”

  梁道远。

  梁皇幼子。

  二十多年前,唯一一个从梁皇手中活命的皇子。

  梁道远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些许笑意:“难为父皇还记得儿臣的名字,这么多年过去,儿臣还以为父皇早就已经忘了儿臣。”

  梁皇的面皮抽抽着,他心中涌现出了一种极不好的预感,二十多年前发生的事情,又怎会轻易遗忘?这么多年来,虽然日日沉溺于温柔乡,可深更半夜,偶尔还是会从噩梦中惊醒,梦中三个儿子就是这般,无头的尸体屹立于面前,手中抓着血淋淋的人头,冲着自己不断嘶嚎:还我命来。

  每每从噩梦中惊醒,梁皇便是浑身冷汗。

  每次噩梦,梁皇心中便会有少许后悔,毕竟是亲生儿子,其实将他们贬为庶民,给他们一条生路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这种后悔并不会持续多长时间,只要看到夏莲衣,心中的愧疚就会消失的干干净净……毕竟,三个儿子的生母皇后,便是被夏莲衣逼死的,若是他们活着极有可能会造反,威胁自己的皇位不说,甚至可能会害死爱妃,这样一想便不再愧疚,甚至懊恼当时没能将梁道远也给杀了。

  逃走一个,终究是留下了祸患。

  现如今,报仇的来了,自己的爱妃,被这个该死的孽障给杀了。

  梁皇的嘴唇颤抖着:“我当时就应该杀了你的……就应该杀了你的,不然我的爱妃,又怎会遭了你的毒手!孽子,孽障,莲衣现在是梁国的皇后,身为臣子,你擅入后宫虐杀皇后,这是不忠;按身份,皇后算是你的嫡母,你杀嫡母,是为不孝……”

  “你这个不忠不孝的混账,我当初怎地没有一剑将你给斩了……”

  “当真是禽兽不如啊。”梁道远幽幽地叹了口气:“到现在,你心中还没有丝毫悔意,你甚至连装作后悔都不愿意……呵呵……我究竟在期待着什么?”

  伴随着梁道远阴冷的声音,身子也开始一步步冲着梁皇走去。

  似是感觉到了危机,他的身子下意识后退:“你想做什么?”

  “我可是你父亲。”

  “难道你还想要弑父?”

  “你想要被全天下人戳着你的脊梁骨骂吗?”

  父亲!

  没错,这个身份就是梁皇的保命符。

  在这个年代,一个孝字大过天。

  弑父,天地不容,人神共戮!

  梁道远敢杀夏莲衣,但梁皇绝对不相信,他还有胆子对自己动手。

  梁道远没有吭声,只是一步步冲着梁皇走去,直至走到梁皇跟前终于停下,伸手抓住了梁皇的手腕,梁皇年轻时也算是有勇力,可是这么多年下来,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面对梁道远这个宗师,完全没有丝毫反抗能力。

  就在梁皇拼命挣扎的时候,梁道远冷漠的声音缓缓传来:“你可记得当年的画面?儿臣还记得一清二楚。”

  “夏莲衣祸乱后宫,夏承宇为祸朝堂,儿臣和几个兄长,不忍看到梁国的大好局势毁于一旦,明知可能会触怒于你,依旧冒险进谏,大哥甚至不敢说要你杀了夏莲衣,只说不能让夏莲衣做皇后,不能让夏承宇执掌朝堂。”

  “可是你,失控暴怒,大发雷霆,拔剑便捅进了大哥的胸口,你知道大哥那时候是怎样的表情吗?”

  “不可置信。”

  “他是你的亲儿子啊,是你的嫡长子啊,他到死都不敢相信你居然会真的杀了他。”

  “身为梁国皇子,这就是我们的责任啊,我们又有什么错?”

  “啊不,或许我们当真是错了,我们就应该直接造反的,若是造反或许这一切就不一样了。”

  梁道远想起自己的儿子。

  那个在儒家眼中,堪称嚣张跋扈的家伙,他所做的任何一件事情都能在史书上留下一个残暴不仁的名声……

  赈灾的时候,流民闹事儿?管他几百上千个,砍了。

  异族来犯?屠了。

  朝堂上有人攻讦自己?带兵包围皇宫,宰了。

  无所顾忌,大逆不道。

  但效果却是难以想象的好,看看现在宁国的朝堂,还有一个敢说燕王不好的人吗?

  便是那些贪污成性的赃官,现如今也是一个赛着一个清廉。

  可惜,他明白这个道理实在是太晚了。

  微微吐了口气,梁道远压下心中懊恼,眼眸当中闪过一抹厉色,下一秒手指忽然用力,只听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下一秒便是梁皇惊天动地的惨叫。

  手腕上的骨头,愣生生被梁道远捏成碎片。

  “看到大哥中剑,二哥被吓坏了,可依旧本能地扑上去,想要将你手里被鲜血染红的长剑给夺下。”

  “我们兄弟四个,关系真的很好呢。”

  “若是其他国家的皇室,皇子之间感情这么好,皇帝大概会很高兴吧?”

  “可是你不一样啊,大哥的血早已让你红了眼,你就像是一个疯子,不顾一切,挥剑便将二哥的脑袋给斩了下来。”

  声音落下,浑厚的内力,顺着梁道远的掌心涌动。

  如同海啸。

  那般力量完全不是身子孱弱的梁皇能够抵挡的。

  只听一阵噗噗噗的声音,梁皇的整条胳膊上的皮肉都在内力的冲击之下龟裂,然后一片一片的被震飞出去,鲜血皮肉飞溅。

  刹那间,整条胳膊完全变成一根白森森的骨头。

  手腕的地方,骨头被捏碎,手指骨跌落在地,发出啪嚓的声音。

  “啊啊啊啊……”

  难以想象的痛苦,霎时间席卷全身。

  梁皇再也控制不住,整个身子都扑倒在地,剧烈的翻滚着。

  疼。

  真的好疼啊。

  惨白的脸上,一滴滴豆大的汗珠不断的浮现出来。

  眼瞳泛白,几欲昏死过去。

  可是这不知梁道远这孽子,究竟做了些什么,他完全昏死不过去,精神反倒是变得越发清晰。

  这一刻,梁道远是真的害怕了。

  这个孽子,他是真的敢弑父的。

  他疯了!

  弑父?

  呵呵。

  虽然说孝字大过天,可只要别让人知道这事儿是自己干的,便是弑父又怎样呢?

  就像儿子弄死宋家人一样。

  没人知道,那就等于是什么都没发生。

  “三哥看二哥,大哥都命丧你手,也是被吓坏了,护着我便往外面逃去,皇宫中的宫女,太监和侍卫不敢随意阻拦,我和三哥明明可以逃出去的,但是你……却是直接将长剑掷出,穿透了三哥的心脏。”

  “三哥也死了。”

  “临死之前,三哥还将我给推了出去,让我快跑。”

  “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三哥的模样。”

  梁道远面目狰狞,一脚踩在梁皇左脚的脚踝上,只听咔嚓一声响,整个脚踝直接变成肉饼。

  残碎的骨头碴子戳破了皮肤,鲜血汩汩而出。

  “幸而梁国还有不少忠正之人,他们护着我,但是他们也清楚,眼下梁国局势危险,只要我待在梁国,不管藏得有多深,早晚还是会被夏承宇和夏莲衣找到。”

  “他们便护送我离开梁国,前往楚国避难。”

  “一路上,共有二十四名实力极强的豪杰护送,可是在夏承宇的追杀之下,他们一个个都死了,尤其是在梁楚边境的时候,为了阻截追杀的大军,剩下的十三名高手更是豁出去性命,将数倍自身的敌人拦下,最终全部战死。”

  咔嚓。

  右腿的膝盖,被梁道远践踏成碎片。

  剧烈的痛苦刺激着梁皇的意识,佝偻的身子就像是一条卑微的蛆虫一般在地面上蠕动,此时此刻的梁皇,哪儿还有半分曾经一日杀三子的豪气?

  “就算是到了楚国,夏承宇依旧不肯放过我,南蛮的密探,甚至收买楚国的杀手,开出万金的价格,只为要我性命。”

  “无奈之下,我只能远遁宁国。”

  “甚至到了宁国最北边的位置。”

  “在那里,我遇到了一个女人,一个很温柔很美丽的女人……那么多人为我而死,我想要重返梁国,驱逐南蛮,不是为了所谓的权力,只是为了三位兄长,为了能让那么多为我而死的人瞑目。我拼命努力,我拼命修行武道,培养心腹,可是……太难了,相比较偌大的梁国,我手中的力量渺小的可以忽略不计,我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概也没有重返梁国的机会,或许只能在宁国扎根,同雪儿成婚生子,安安静静一辈子。”

  “可谁曾想,这样的日子才刚刚开始,便又听到了消息。”

  “你这个混蛋,杀死了我三位兄长不算,将兄长的王妃,孩子贬为庶民也就罢了,甚至还故意寻找借口,想要取了他们性命。”

  梁道远手指都下意识紧握。

  原本敦厚的脸,都透出几分狰狞。

  “虎毒不食子……可是你呢,杀了儿子,连孙子孙女都要赶尽杀绝。”

  “这世界上怎会有你这般歹毒残忍之人?”

  梁道远的脸上泛起些许痛苦:“三位兄长已死,三哥更是为了救我而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后人还要惨死在你手中。”

  “无奈,我只能从宁国离开,以最快速度重新返回梁国皇城。”

  “可是纵然我赶回来,也已经太晚,只是勉强救下了三哥的幼子,我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叫梁光宗,希望有朝一日他能重振梁家门楣。”

  一边说着,梁道远又是一脚落下,梁皇最后一条胳膊也是崩碎。

  此时此刻,梁皇四肢尽数被废。

  整个人就像是一条人彘。

  又像是一条圆滚滚的虫子,在地上蠕动着。

  凄厉的惨叫,在皇宫中荡开。

  可梁道远脸上却并无半分报复的快意,有的只是更深更浓郁的痛楚。

  属于他自己的噩梦,这才刚刚开始。

番外:一统中原

  人生,总是充满各种各样的遗憾。

  此时的梁道远实力很强,他已经是宗师了……可是二十多年前,他远远没有现如今的实力。

  梁国皇室子嗣,是要文武兼备的。

  自小有梁国大儒指导他们学问,有大内侍卫亦或是实力高强的公公,教授他们武道。

  而想要真正治理好一个国家,终究还是学问更重要一些,是以哪怕有习武,可皇子们能用来习武的精力终究是比较少的……梁国皇室让皇子们习武,大抵不是为了让这些皇子能打遍天下无敌手。强身健体,不易染病,別像宁国的皇帝那样,动不动就落水然后被太医一碗药送走,那便可以了。

  若是皇帝当真天下无敌了,那宫内还养那么多大内侍卫做什么?

  刚从梁国皇宫逃出去的时候,梁道远的实力是很弱的,一路为人追杀,看着那些义士为了保护自己,一个接一个的殒命,数次差点儿死在刺客手里,这才受了刺激,逃离梁国之后,一边东躲西藏,一边抓住一切空余的时间拼命修行,实力才进入了飞速提升的阶段。

  当梁皇准备对三位兄长的子嗣下手的时候,梁道远武道修行已经小有所成,在江湖上不敢说能横着走,但最起码也不再是曾经随便一个杀手都能要了性命的弱鸡……然而梁道远很清楚,他这点实力面对梁皇和夏承宇麾下的精锐,依旧是不值一提。

  此次前往梁国皇城,九死一生。

  梁道远同样也舍不得新婚不久的妻子。

  然而,想到三位兄长惨死于面前,他终究无法对兄长的子嗣坐视不理。

  辞别妻子,梁道远率领这些年培植的心腹,重新潜入梁国皇城,并且顺利将三哥幼子救下。

  可就在梁道远准备将大哥,二哥的子嗣也给救下来的时候,却是被夏承宇安排的人发现,两位嫂嫂不愿成为要挟小叔子的把柄,自戕而亡,不得已之下,梁道远只能带着三哥幼子逃命,被追杀的过程,心腹大都战死,危机之下,梁道远将幼子托付给一个农户,自己只身引开追兵。

  最后失足坠落悬崖,因着被藤蔓和树枝勾住身子,延缓了速度,最后又落入深潭之中,总算是侥幸苟活一条性命。

  然而,从此之后却也被困在悬崖之下,那高高的山壁,以他的轻功根本无力攀爬,幸而悬崖之下也能寻到一些吃食,倒是不至于饿死,梁道远被迫将所有的精力全部放到修行之上,如此过了七八年,总算冲开关卡,成就宗师,这才有了离开悬崖的资本。

  在离开悬崖之后,梁道远不敢有半分耽搁,第一时间往家赶去,自己失踪这么长时间,妻子还不知会担心成什么模样……然而,当来到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所能看到的,便只剩下一片废墟。

  他到处打听,总算是从一些老人中听闻了多年之前发生的一些事情……妻子一直在这里生活的好好的,可是谁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妻子忽然间举家搬迁。

  在搬迁当晚,府邸甚至还生了一场大火,整个府邸直接化为灰烬。

  梁道远猜测,应是梁皇和夏承宇的人调查到这边,妻子察觉到什么,便提前撤离。只是在撤离的过程,不知又遇到了什么,从此之后妻子便失踪了,再也不曾在外人面前出现过。

  梁光宗倒是还活着。

  照顾梁光宗的那对夫妇是个厚道人家,收了他留下的银钱,将梁光宗照顾的白白胖胖,甚至还送梁光宗去私塾读书……

  在接下来的时间,梁道远便一直在宁国境内到处奔波,搜寻妻子的下落,可是不管他如何寻找,也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妻子好似人间蒸发,寻不到一丁点痕迹。

  如此,又是数年过去。

  梁光宗科举为人顶替,一怒之下投靠了造反的李二,成了六塘李二身边的军师;而梁道远也也终于在松州府第一次遇到了宋言。

  那张和妻子带着几分相似的脸,让梁道远心神俱颤,随着他开始以宋言为中心进行调查,曾经发生的一幕幕也终于被梁道远揭开……谁能想到,当初那一次分别,便是天人永隔?

  那一瞬,梁道远整个人都陷入难以形容的悲痛当中,好似整个人生都失去了继续存在的意义,他甚至都没有勇气出现在宋言面前,告知宋言自己是他的父亲。

  他本想要直接将宋家都给屠戮干净来泄愤,可是在看到宋言的布置之后,最终还是放弃,将解决宋家人的事情完全交给了宋言,他只是将杨妙清从琅琊杨氏借来对付宋言的武者,一次次斩杀在半路。

  看着宋言,用各种毒辣的手段,将宋国公府的人一个挨着一个的送上西天,梁道远也不得不承认,儿子的手段当真是比他厉害多了,于痛苦中绝望挣扎的折磨,远比他原本的打算,一刀斩了要痛快的多。

  微微吐了口气,梁道远收回心思。

  目光重新落在梁皇身上,他妻离子散,是宋鸿涛动的手,而梁皇,夏莲衣,才是所有一切的根源。

  仇恨,就像是附骨之疽,日日纠缠在胸腔。

  所谓血脉亲情,在他和梁皇之间,早已不复存在。所以,弑父又能怎样呢?

  “说起来,我还应该谢谢你。”梁道远冷笑着:“数年前,我曾三次试图潜入梁国皇宫,想要收了你的性命,可是皇宫之内到处都是大内侍卫,更有禁军来回不断地巡逻,便是儿臣武道修行已臻化境,想要取你性命终究是不可能的。”

  “可惜,梁国到底是被你祸害的不成样子。”

  “你现在再看看,这偌大的皇宫之中,还有几个禁军,几个侍卫,几个太监,愿意护着你的小命?”

  冷漠的讽刺,似是刺激到了梁皇心底的某一根神经,人彘般的身子在地上蠕动着,面皮都在不断抽搐,猩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梁道远:“孽种……”

  “孽种!”

  “孽种!”

  剧痛之下,梁皇的谩骂,都透着一股声嘶力竭的疯狂。此时此刻,在梁皇的心中早已被后悔充斥,不是在后悔曾经犯下的罪孽,而是在后悔当初没能赶尽杀绝……若是当初直接将这个孽种给宰了,或许今日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爱妃也不用死了。

  他的胸腔快速的起伏着,不知是因为身上伤势过重,还是说胸腔中郁结于心,嘴巴里不断涌出一股股暗红的血沫。

  剧烈喘息了少许时间,梁皇似是终于为自己争取到了些许说话的力气,再一次沉声骂道:“孽障,你莫要得意。”

  “便是你杀了朕又能怎样?”

  “你以为你还能做梁国的皇帝?”

  “别做梦了。”

  “燕王的大军已经在皇城百里之外,要不了几日功夫便能杀入皇城,便是你登上了梁国皇位,也照样是阶下之囚……不,作为梁国皇室的血脉,你的下场会比阶下囚更惨,或许要不了多长时间,你就会暴病而亡。”

  “哈哈……哈哈哈哈……朕在地下等着你,等着你。”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似是耗尽了梁皇最后一丝力气,话音落下整个人便躺在了地上,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眼睛以一种怪异的方式翻着,他能感觉到,自己快要死了。不断流出的鲜血,带来一种难以名状的空虚感,身子里面好像已经被掏空……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但很难受。

  身体甚至已经感觉不到多少疼痛,残碎的四肢,早已变的麻木。

  他没有伤害梁道远的能力,只能用言语在梁道远心中扎下一根刺,哪怕能给梁道远少少的添堵,也算是小小的报复……可是,让梁皇奇怪的是,在听了他的话之后,梁道远面上的表情显得非常古怪。

  他慢悠悠的蹲下了身子,然后眨了眨眼睛:“其实……”

  “燕王宋言,就是我儿子。”

  什么?

  原本还想要报复一下梁道远的梁皇骤然听到这话,登时大吃一惊,原本灰败的眼球都猛然扩张,瞳仁如同地震一般抖个不停。

  “虽然宋言并不是很想跟我这个父亲相认,但,父子关系的确是真的。”

  嗡。

  这一下,梁皇再也忍不住了,整个身子都抖个不停。

  即将要覆灭梁国的燕王宋言,是这孽种的儿子?

  那是不是说,若是他二十多年前没有做出那些事情,亦或是当场将梁道远也给斩杀,会不会就没有了宋言这个人?

  没了宋言这个人,梁国也不会被燕王军进攻,不会灭国。

  他还能继续做皇帝。

  他的爱妃,也不会死在梁道远手中!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

  噗。

  再也忍不住,梁皇嘴巴张开,一口鲜血喷了出去。

  强烈的刺激和懊悔,似是抽干了梁皇所有的精气,一口血喷出去之后,整个人就这样倒在地上,一动不动,面目呆滞。

  眼看着梁皇的模样,梁道远只感觉胸腔中都是莫名的兴奋……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杀人诛心?

  难怪儿子就喜欢用这样的手段对付他的敌人……在杀死对方之前将对方所有的希望都给碾碎,彻底将对方的灵魂推入无底深渊,死了都不得安宁,这才是真正的折磨啊。

  “你不是喜欢夏莲衣吗?”梁道远笑了笑:“那我便将夏莲衣的人头,埋在皇城的门口,我要让这个贱人,永生永世受万人践踏。”

  “你们两个的感情不是很深吗,那我就将你的头颅,带到东海之滨,投入汪洋大海。”

  “我要让你和夏莲衣,便是死了,也要相隔万里,永生永世不得相见。”

  梁道远的声音阴沉冷漠。

  梁皇身子陡然一颤,嘴唇噗噗噗的哆嗦着:“你……你……你好毒……”

  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梁皇脖子拼命抬起,然后身子逐渐变的僵硬,几秒钟之后脑袋重重的落在了地面,歪斜在一旁,眼睛依旧瞪大,死不瞑目。

  呼。

  梁道远起了身。

  摘下梁皇头颅。

  看了看熟悉又陌生的皇宫,摇着头笑了,那笑容说不出究竟是畅快还是凄凉。

  过了少许时间,梁道远离开了皇宫,与此同时一簇火苗也在皇宫中逐渐燃烧,没多长时间就成了滔天火海。

  若是寻常时间,皇宫之中宫女内侍成千上万,只要发现的及时便是救火也不会太困难……可是现在,皇宫中根本就没剩下几个人,眼看着火势越烧越旺,也根本无人敢在这时候去救火,一个个只是拼命尖叫着逃离皇宫。

  大火足足烧了一日一夜,待到火焰平息,偌大的皇宫俨然已经成了废墟。

  随着梁皇和夏莲衣死去,梁国最后的抵抗也宣告破灭,短短时间,宋言便趁势将梁国皇城,和剩下几府之地握在了手中。

  随后燕王大军东出,兵临赵国。

  作为中原四国之中最羸弱的一个国家,赵国当真是将没出息演绎到了极致,在宋言还没开始进攻的时候,赵国的使臣便已经到了,主动提出愿意割地赔款,赵皇甚至还送了一个公主过来,表示愿意和亲,希望从此之后宁赵两国便是兄弟之国。

  没骨气的程度,差点儿将宋言都给逗笑了。

  没有理会使团,宋言直接将大军开赴赵国边城,也没有做什么,只是让红夷大炮隔着远远距离,在城墙前方轰炸了一轮。

  震耳欲聋的轰鸣,震裂城墙的同时,也震破了守城兵卒的胆量,再看前方路面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坑洞,守城的将军做出了他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开城投降!

  随后大军便正式踏入赵国境内,所到之处守城官兵无不闻风丧胆,更有甚者直接抛弃城池,逃之夭夭,宋言过去的时候直接接手便是。

  依旧是雷厉风行的风格,每到一处,清查贪官污吏,地主豪绅,摊丁入亩和士绅一体纳粮一并推行。

  那种实力上的差距,完全是碾压性的,便是偶尔有一两个有血性的将军,还试图抵挡燕王大军,可在炮火轰鸣之下照样不堪一击,不过半年功夫,燕王大军便已经杀到赵国皇城之下。

  赵国皇帝,手捧玉玺,举国献降。

  至此,分裂了二百多年的中原,终于重新回归一统。

  这一刻,宋言心中是有些畅快的,就像是完成了某种历史使命一样,心中带着一种异样的满足感。

  当然相比较宋言,最兴奋的人应该便是洛天枢!

  姐夫统一中原了,他终于可以禅让了。

  也终于可以……娶婆娘了。

  他,已经二十六了啊!

  现如今,看皇宫里的一些小太监,都莫名感觉眉清目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