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绞肉机(一万)
娘子,别这样! · 佚名 · 4,731 字
轰隆隆隆!
轰隆隆隆!
轰隆隆隆!
大炮在咆哮。
飞雷在怒吼。
掷弹筒在尖叫。
同云岭坡的战争比起来,新后县和黄桥县的冲突似乎只是小打小闹,根本不值一提。
这里的战场是真正的惨烈,圆滚滚的炮弹从红夷大炮黝黑的炮膛当中喷出,天空中划出一道道圆润的抛物线,然后轰然砸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开花弹直接炸开,方圆十步之内瞬间被清空;实心弹在地面犁出一条幽深的凹陷,所到之处甲胄就像是纸糊的一般脆弱,不堪一击,兵卒尽皆骨折筋断,甚至化为肉糜。
最可怕的是燃烧弹。
爆燃的油脂和硫磺带起漫天翻滚的浓雾。
兵卒身上的布甲头发被引燃,他们一时间甚至还没有死掉,还活着,可那般模样当真是生不如死,他们如同厉鬼一般凄厉的尖叫着,悲鸣着,哀嚎着,带着满身烈火,胡乱的舞动自己的四肢,释放着恐惧和绝望。
因为长时间的发射,红夷大炮的炮膛已经无法承受越来越高的温度,炮管已经发红。
然而那些炮手似是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一点,他们的脸上焦黑一片,依旧抱着炮弹填装进炮膛,手掌不小心接触到炮筒,立马就是一阵焦臭的味道,然而这些炮手却是连哼都没哼一声,似是已经不知何为疼痛。他们只知,自己的炮弹多发射出去一枚,便能多炸死几个敌人,云岭坡的威胁就能减少那微不可查的一分。
滋滋滋滋……
引信在剧烈的燃烧。
下一瞬,就看到发红的炮膛忽然之间膨胀,四周的炮手已经没有躲开的机会。
轰的一声。
炸膛了。
烧红的铁片四分五裂,朝着四周疯狂迸射。
旁边的炮手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体立马被撕成碎片,一抹暗红的血污和肉泥残留在城头。
至于后方,两名甲士更是如同本能一般,合身扑在弹药箱之上,哪怕身上的盔甲被震碎,五脏六腑都给震裂,口喷鲜血,可弹药箱终究没有因为炸膛被引爆。
仔细看去,甚至就能发现城头之上的三百门火炮,已经比之前稀疏了不少,显然类似的情况早已不是第一次发生。
飞雷炮也在怒吼,或许看起来飞雷炮发射的威势无法和红夷大炮相比,但是在两百步这个距离之内,飞雷炮的威力却是半点都不比红夷大炮逊色。
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炸药包轰然炸开,没有破片,没有弹丸,纯粹的冲击直接将方圆十步之内所有的身影尽皆抛飞。没有支离破碎,没有断肢横飞,可落到地上的人,却也没有重新爬起来的,有人当场没了声息,有人还像一条蛆虫,在地面上缓慢的蠕动,嘴巴里不断吐出一块块暗红的碎片。
掷弹筒的声音,则是如同烟花一样尖锐,相比较飞雷炮和红夷大炮,掷弹筒的杀伤力要小得多,但架不住掷弹筒的数量更多,一轮炮弹下去,云岭坡城墙前方,遍地开花。
城头之上,甚至能清晰看到被炸飞的臂膀。炮弹爆炸带起刺鼻的硝烟味道,同尸体被焚烧的焦味混合在一起,化作一种令人作呕的,难以名状的臭。
雷毅和石磊,已经率领亲兵,赶去不同的地方支援。陈方朔立于城门楼上,面皮满是憔悴,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城墙前方的位置。
尸骨,早已堆积如山。
借着炮弹爆炸的亮光,能清晰看到地面上早已是一片泥泞,所有的地方都被鲜血染成暗红。
密密麻麻的敌人早已拥挤到城墙之下。
陈方朔知晓自己这支队伍的任务,就是充当鱼饵,用来引诱这些蛮人上钩,所以陈方朔在肆无忌惮展现红夷大炮威能的同时,还故意漏了一个破绽,给了夏承宇和赫连骨咄一个自己炮弹不足,需要节省着使用的错觉。让夏承宇和赫连骨咄认为,只要能将炮弹耗空,拿下云岭坡不是什么难事。
实际上夏承宇和赫连骨咄也算是上当了。
只是两人的反应,却是完全在陈方朔的计算之外,他们没有再进行任何试探性的进攻,上来便是不顾一切的全军出击,当那密密麻麻的兵卒如同黑潮一般涌向云岭坡的时候,陈方朔都是头皮发麻。
他已经顾不得什么诱饵不诱饵的了,他很清楚,一旦自己有哪怕一丁点的保留,怕是云岭坡顷刻之间就要陷落。
而夏承宇和赫连骨咄,也的确是打算用赵国和楚国的炮灰,来消耗云岭坡的炮弹,但他们从未想着要将炮弹耗空……就在火炮因为温度提高,不得不降低发射频率的时候,数支铁骑便直接从后方将步卒撕开。
是西戎和南蛮的精锐。
他们根本不在乎赵国和楚国兵卒的性命,战马将面前所有的一切都给撞飞,有的战马拖着长长的云梯,有的战马乘载两名兵卒,他们利用战马超高的速度和机动性,迅速拉近和云岭坡之间的距离。虽然有飞雷炮和掷弹筒,却也无法完全将敌人拦截,终究有一部分骑兵冲到城墙脚下,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便是密密麻麻的箭雨冲着城墙上笼罩过去,剩下的兵卒则是趁机扛着云梯,搭在城墙之上。
哪怕明知必死,这些人依旧手脚并用,顺着云梯往上爬。
夏承宇和赫连骨咄是在用人命往里面填,但不得不说这样的效果是极好的,云岭坡的三重地狱就这样愣生生用人命给堆了过来。火炮的封锁效果已经越来越弱,越来越多的兵卒涌到了城墙下面,云梯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神机营的射手趴在城墙上面,朝着下面就是一枪,便是顶着头盔,也挡不住自上而下的子弹,头盔被打穿头骨龟裂,好不容易爬到半中间的兵卒,如同下饺子一样扑簌簌的坠落。
更有兵卒,点燃震天雷,冲着城墙下就丢了过去,震天雷每每爆炸,便能将一堆拥挤在一起的人们,震的四分五裂。
浓郁的血腥味铺天盖地。
此时此刻的云岭坡,似是当真已经成了王爷口中的绞肉机,不断的吞噬着一批又一批的人命,所有人好像全都已经杀疯了,究竟死了多少人,根本无人在意。
可是放眼望去,城墙外依旧是黑压压的人潮,杀死一批还有一批,永远看不到尽头,如同一团无比巨大的乌云,遮蔽了大地,似是要将整个云岭坡都给碾碎。
噗嗤。
虽说燕王军人人披甲,可甲胄也有防护不到的地方。
密集的箭雨当中,一枚箭矢避开了甲胄的防御,钻进了一个士兵的眼眶,鲜血顺着面门流淌。
尖叫中,这士兵似是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变的模糊,紧咬着牙齿,一手一个抓起两只震天雷,引燃,旋即纵身一跃,人便从城墙上跳下。
轰隆隆隆……
身体四分五裂的同时,也带走了一架云梯,以及周围十几个敌军。
呜!
呜!
呜!
终于,就在凌晨时分。
退兵的号角声终于响起。
云岭坡前方,如同海潮一般的人群逐渐后退,城墙上的炮火轰鸣之声也渐渐停歇。
当所有敌军全都离开了射程范围之后,陈方朔只感觉身子陡然一阵摇晃,差点儿直接跌倒,但他明白,他是云岭坡的主帅,在这里谁都能倒下,唯独他绝对不行。
身边传来一阵啪嚓啪嚓的声响,他用眼角的余光看过去,却是城墙上守城的兵卒再也支撑不住,他们早已到了极限,乃至于透支。一个个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摘下了头盔,大口大口的喘息,有的却是再无一丁点动静,已经被活生生的累死。
全靠一口气撑着,敌军退了,气也就散了。
城墙外层的夯土已经龟裂,坍塌。
若非之前的工程兵在城墙内侧又加固了一层,怕是现在连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城墙外,尸体堆砌成山。
这对云岭坡的守城士兵来说,绝对算不得什么好事,或许接下来的攻城敌人甚至都不需要再使用云梯,直接踩踏着尸体,便能攀上城头。
可是现在,陈方朔也下不了让士兵将尸体清理的命令,所有人全都累坏了,谁都没有多余的力气……之前的厮杀当中,可是连八千新兵以及巴图麾下的六千勇士都堆了上来,甚至就连负责修缮城墙的工程兵都直接参战。
即便如此,依旧数次被敌人爬上城头,差点儿没能守住。
沉闷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从两侧传来,是雷毅和石磊。
“我那边,战死两千八百七十二个兄弟,累死七百三十一个。”石磊的声音有些压抑。
雷毅微微摇头:“我那边一样糟糕,战死两千六百多人,累死超过七百。”
夏承宇和赫连骨咄这一轮的攻势,直接导致近五千的牺牲。
这个数字,让陈方朔面色阴郁。
第一天的攻势,云岭坡战死千余;
第二天,云岭坡战死两千余;
第三天,战死超过三千五。
第四天,战死近五千人。
今日,折损兄弟近七千。
很显然,随着云岭坡守城士兵耗光体力,战死的数量是在不断增加的。
五日时间,折损近半。
按说,四万五千人面对百万大军的进攻,只是如此损伤,似是已经很了不得……可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算的。
攻城战,往往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
在没有红夷大炮这种攻城利器的情况下,面对云岭坡这种坚城,还有四万五千精锐的守军,就算攻城一方有数倍,十倍,数十倍的人数优势,想要完全拿下这一座城市,也绝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
往往需要十几天,甚至是几个月的功夫。
很多时候,攻城一方更会选择将城池围困,切断水源和粮道,将里面的人活活困死,当城市里面再没有一粒粮食,也就不攻自破……据说,围困时间最长记录好像是三年还是多久来着。
至于原因也很简单,墙厚城坚,守军精锐,又占据地利优势,体力消耗方面远比需要爬云梯的攻城一方更少,强攻的话,人命的损失将会难以估量。
就算有十倍,几十倍的数量优势,攻城一方也不可能同时将所有人送到城头,也就是说,守城的兵卒需要同时面对的敌人是有限的。
而夏承宇和赫连骨咄作为久经阵战的将军,自然能看出双方之间的优势和弱点,所以哪怕夏承宇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云岭坡,也没有选择单纯的强攻,而是选择了疲字诀。
他们利用兵员数量上的绝对优势,在一批兵卒悍不畏死的冲锋的时候,其余兵卒则是在后方修整,当前一波兵卒死伤惨重的时候,第二波人迅速补上,完全不给云岭坡守军歇息的时间。
一旦精疲力竭,死亡人数将会疯狂飙升。五日下来,云岭坡在拥有火器优势的情况下,愣生生被耗死了近两万人。至于外面堆着的敌军尸骨究竟有多少……十万?还是二十万?甚至更多?
陈方朔便不是很清楚了。
唯一让陈方朔想不明白的是,为何夏承宇和赫连骨咄会忽然撤军?眼下的情况,只要这些人再坚持上半日功夫,云岭坡必破,这时候撤退,那之前死掉的那么多人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就在陈方朔心中疑惑之时,忽然感觉脚下传来些微的震颤。
那种感觉很是熟悉。
陈方朔,雷毅,石磊三人几乎同时抬头朝着北边的方向看去,但见就在敌军大营北边的位置,升腾起一股浓烈的烟尘。
云岭坡这一段时间,炮火轰鸣,几乎都没有停下来过,三百门红夷大炮炮管烧断的足有三分之一,炸膛的近百,对于这样的动静异常熟悉,那显然是红夷大炮的炮弹正在爆炸。
北边。
这是……
林雪?
黄沙城的援军,终于来了?
当心中涌现出这个念头的瞬间,一直苦苦支撑的三位将军,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早已没了力气的双腿一软,身子便坐倒在地上,便是脸上也终于流露出些许笑意。
就在这时,云岭坡内部还传来了些许骚乱。
虽说现如今浑身乏力,便是抬抬手指都显得极为艰难,可是三人还是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当即下了城墙,赫然发现另外一支军队已经进入了云岭坡之内。瞧见为首那人,陈方朔,石磊,雷毅三个汉子差点儿眼泪都要忍不住落下来。
三人膝盖一弯,便要单膝跪地行礼:“王爷!”
宋言终于出现了。
就在宋言身后赫然还跟着李二和章振,以及包含水师在内的五万精兵。
宋言连忙上前,一手一个将陈方朔和石磊扶起,然后这才弯腰又将雷毅搀扶起来:“三位将军……辛苦了。”
“若非三位将军在这云岭坡坚守五日,我等也难以寻到机会,提前将倭寇和高句丽的大军覆灭。”
“这一战,三位将军当为首功。”
首功!
当听到这两个字,三人身子都是微微震颤。
心中又激动,更有感动。
首功两个字代表的意义非比寻常,不仅仅关联到将来的封赏,便是麾下战死的兄弟都能得到更高的抚恤,战死兄弟的父母,妻女,都能得到更妥善的照顾。
“吾等,叩谢王恩。”
三人再拜。
宋言再次伸手虚扶,缓缓说道:“接下来,三位将军和麾下弟兄便好生于城内休息,外面那些蛮子,交给我们即可。”
抬眸望向云岭坡西侧。
明明有着城墙和城门的阻隔,可恍惚间,宋言似是能透过厚重的墙壁,清晰看到远处那密密麻麻的人群。
燕藩封地,最是缺人。
军卒数量不足。
正是如此,才要提前将倭寇和高句丽解决,如此方能集中封地中所有的力量,彻底将西戎和南蛮葬送。
“出发!”
城门已经有人打开,随着宋言一声爆喝,浩浩荡荡的大军,冲着城外冲去,密集的马蹄声沉闷如雷。
众多精兵强卒,一个个眼神中都带着兴奋和疯狂。他们都知道,这或许不是自家王爷平定天下的最后一战,但绝对是最重要的一战。
只要这一场战争胜利,那剩下的所有,不过只是土鸡瓦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