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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4 节

第725章 太后崩(五千五)

娘子,别这样! · 佚名 · 5,490 字

  冬日的雨,不像夏秋季节那般急促,暴躁,倒是有点像春雨,绵密,纤细。

  然而和春雨不一样的是,冬雨更加坚硬,就像一根根针,落在身上寒意好似要刺破皮肤,带来钻心的痛。

  当然这一切和邓娴无关,作为先帝的皇后,天武朝的太后,她的地位可以说是宁国最尊贵的,按照礼制,当今陛下也要晨昏定省的过来问安,这样的人只要走出房门都有许多人跟着,太阳大了有人遮阳,下了雨雪有人撑伞,那绵密的雨针大抵不会落在她的身上。

  卧房内,银丝炭带着清脆破裂的声音燃烧着,释放着暖意。

  屋内明明不冷的,可邓娴的身子都在止不住的发抖,她只感觉,难以名状的凉意,就像是一条条毒蛇缓缓的顺着她的脚踝,小腿,纠缠攀爬,每一瞬的蠕动,都能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身为太后,身为整个宁国最尊贵的女人,她已经不清楚自己究竟多长时间没有体验过这样的恐惧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是还在太子府的时候,宁和帝登基的前夜?

  是母族邓家灭门时的血腥?

  宋言的狠辣,超出她的想象。

  她没想到那个人居然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四十七个县城大开杀戒,不仅仅是那些县令,县丞,县尉,队正,所有和他们有关受过他们恩惠的亲眷全都受到了株连。

  被杀者,数以万计。

  本以为,这会是一个毁掉宋言根基,让宋言在宁国彻底失了民心的好机会;本以为,这一次的计划万无一失,便是那宋言聪慧,想要破解这样的局也是极难的。

  可是没想到宋言根本就没有想着如何去破解,更没有想着如何去挽回自己的名声。

  他直接将桌子给掀了。

  他难道不怕从此之后,被冠上屠夫之名?

  忽然间,邓娴面上流露出些许无奈的苦笑……或许是因为宋言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返回东陵了,宋言曾经做的那些事情,也被她在潜意识中忽略了,她居然忘了,宋言还有一个京观狂魔的称号。他都已经是京观狂魔了,大概是不会将一个小小的屠夫放在心上的吧?

  对于这样一个敢直接派兵包围皇宫,敢在东陵城外堆京观,敢将异族亡族灭种的人来说,在宁国境内,杀掉几万人好像当真算不得什么。

  咚……咚……咚……

  就在这时候,敲门声忽然响起。

  邓娴身子微微一颤,迷茫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少许焦点,眼睛眨了眨,看向门口:“谁?”

  “是我。”

  洛天枢的声音。

  “进来吧。”

  吱呀声中,房门推开。

  凉意如同潮水从屋外涌来,似是瞬间将房中的暖意冲散。

  洛天枢只是安静的站在门口,并没有进来,他眉头紧皱,用一种很是复杂的眼神看着邓娴……不知为何,那样的视线让邓娴有些难堪,更有些毛骨悚然。

  她下意识别开视线:“皇儿,这么晚了,可是有事?”

  洛天枢没有回话,只是就这样默默地注视着邓娴,一直过了许久,他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沉默:

  “为什么要这么做?”

  邓娴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如何回答,过了少许时间,才轻声开口:“皇儿,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属于你的东西谁也不能……”

  “为了我?”洛天枢就像是听到了这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打着为了我的旗号,要将我活生生逼死吗?”

  洛天枢冷漠的视线,让邓娴有些慌张。自从儿子入了东陵之后,他还是第一次在儿子的眼底瞧见这样渗入骨髓的冷漠。

  “上一次,长姐分娩之日,那宫女也是你安排的吧?”洛天枢继续说道。

  声音越来越冷。

  比外面的冬雨更冷。

  “长姐也是你的女儿啊,为何你就这般狠心,要害她性命?”洛天枢的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还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失望。

  很早很早之前,洛天枢便已经知道小姑并非生母,他想象中的生母应是端庄大方,温和宽厚的模样,而不是眼下这般,虽穿着华美的衣服,却遮不住内里的丑陋。

  邓娴手指下意识紧握,她很想要辩解比如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保住你的皇位之类的话,可是在洛天枢那失望又悲伤的眼神注视之下,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呵呵……”

  洛天枢有些自嘲的笑着:“我是真不明白,你究竟哪里来的自信,敢对长姐下手,敢对姐夫下手?”

  “你觉着你比父皇更智慧吗?”

  “姐夫能如此迅速的成长起来,的确有父皇在背后扶持,可是你知不知道,在姐夫麾下只有一万兵的时候,他就能直接杀退海西蛮子的进攻,屠光海西草原上好几个部落。”

  “在他麾下有两万兵的时候,他便已经是父皇最大的依仗,正是因为有姐夫镇守在边疆,父皇在朝堂上才能过得安稳,才不至于像爷爷一样落水染风寒而亡。”

  “在姐夫麾下有五万兵的时候,父皇便已经知道,偌大的宁国,已经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拦住姐夫的脚步,那时候父皇便已经准备直接将皇位传给姐夫了。”

  “当姐夫清剿数万倭寇,马踏王庭,抵御匈奴的时候,父皇甚至觉得,姐夫可以将四分五裂的中原重新一统。”

  “而现在,姐夫屠光了海西,杀的匈奴献上数不清的牛羊战马,男人女人求和,甚至被逼迫着向更北更冷的地方迁徙,便是那强大的楚国,也被姐夫攻占了一座又一座城池,父皇曾经的预言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

  “这样的宋言,也是你能算计的?”

  邓娴的身子在发抖。

  洛天枢说话的时候,她好几次想要插嘴,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可每一次嘴巴张开,却又不知自己究竟能说些什么。

  “姐夫其实并不想当皇帝。”洛天枢面上的表情都有些苦涩。

  一直都寻不到说话机会的邓娴,这一下忽然之间抬起头:“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邓娴不相信这世界上还有不想当皇帝的男人。

  洛天枢的嘴角勾起嘲弄的笑:“之前姐夫带兵包围皇宫的时候,父皇便准备将皇位直接传给姐夫了,圣旨都拟好了,可是那一次,姐夫只是过来给父皇撑腰的。”

  “杀了人,他便离开了。”

  “上一次,魏忠前往平阳,我便托魏忠问问,他什么时候能来东陵,我好禅让,他还是拒绝了,只说让我继续在龙椅上坐几年。”

  邓娴眼睛越瞪越大,整个人看起来甚至都有种神经质的模样,嘴巴里只是在不断嘟哝着不可能,不可能之类的话。那可是龙椅啊,是皇位啊。多少皇子,多少权臣,奋斗一辈子,还不就是为了爬上那张椅子?为什么宋言会不想做皇帝?为什么?他脑子有问题吗?

  她无法理解。

  洛天枢似是也有些疲惫,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明白了吗,姐夫对皇位从来都没有一丁点的兴趣,一直以来都是我和父亲,在不断推着他,逼着他靠近那个位置。”

  “你不想姐夫坐上皇位,想让我一直坐在这个位置上,可你知不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只会让姐夫不安,让姐夫明白想要护住自己和重视之人的性命,那就要将至高无上的权利掌握在自己手中?”

  “有了你所做的那些事情,便是姐夫对皇位没兴趣,他也会下定决心去坐上那个位置。”

  邓娴瞳孔再次收缩,整个身子都是忍不住一颤。她的心中第一次涌现出了强烈的后悔,难道说一直以来自己所做的事情当真是错了不成?

  “我不明白,为何你觉得对长姐下手,姐夫会无动于衷,就因为你是长姐的母亲,你便觉得姐夫不会对你怎么样吗?”

  “你该庆幸,那一日长姐和孩子都没有出现任何问题,相信我,但凡孩子和长姐任何一人有个三长两短,姐夫甚至敢带兵直接让整个皇宫血流成河。”

  邓娴的身子抖的越来越厉害了。

  面色惨白,似是想到了某种可怕的画面,豆大的汗珠,一滴滴顺着脸颊滚落。

  洛天枢似是将这一段时间积攒的压抑全都一次性的释放,说完之后,胸腔中的憋闷之感,似是轻松了不少:“明年,我准备在父皇的陵寝附近修一座慈恩寺,母后便搬到寺里生活吧,以后莫要再出来了。”

  他终究是没办法直接对自己和长姐的生母下杀手。

  “若是你当真为了我好,那就什么都不要做。”

  “你要知道,不是姐夫在依赖皇家,而是皇家因为姐夫,才有机会苟活一条性命。”

  “一家人,好好活着还不够吗?”

  丢下一句话,洛天枢不再多说什么,他似乎已经身心俱疲,转身便离去了。空旷的房间中,邓娴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脸上依旧见不着丝毫血色。

  数日后。

  宁国太后因不舍先帝,思郁成疾,于寿康宫驾崩,天下皆哀。

  ……

  宁国境内,有官员打着燕王的名义征收燕王税,导致燕王离开封地,于宁国境内大开杀戒,这件事情倒是让楚国不少人松了口气。至少,这个京观狂魔的目光暂时不会锁定在楚国身上。

  这数个月来,一直都在紧绷着精神过日子的楚宗霖总算是可以稍微松口气,压力终于没有之前那么夸张……至少,他不用再担心宋言随时都会率兵杀到楚国皇城,从龙床上将他拽下来,砍了脑袋堆在京观的最上层。

  对于戚秋桐这个皇后,活着的时候楚宗霖没什么感情,死了之后倒是多少有了几分思念,至少皇后的死,让楚宗霖明白了一个血淋淋的现实,那就是皇宫之中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安全……或许,他之前应该听戚秋桐的劝谏,莫要和杨家纠缠过深的。

  戚秋桐的计划,并没有完美达成。

  楚宗霖和杨氏嫡女之间的婚事虽然暂时告一段落,却并没有完全撕破脸,毕竟在某些方面,他们依旧存在着利益上的纠缠,此时此刻彻底撕破脸对双方来说都没有任何好处。

  会隆杨氏不希望楚宗霖将毒杀皇后的罪名扣在会隆杨氏头上……推翻前任楚皇,是楚国所有权贵世家共同下手的结果,在那个时候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而在事情成功之后,他们之间的矛盾也就逐渐显现。

  新的皇帝,新的朝局,同样也代表着新的利益划分,谁都想要啃下最大最肥美的一块肉。

  一旦楚宗霖将毒杀皇后的罪名按在会隆杨氏身上,那就立马给了其他世家和权贵,攻讦杨氏的一个借口……那些贪婪的人,就会像鲨鱼一样扑上来,疯狂的撕扯杨家身上的血肉。

  而楚宗霖,同样也希望杨志忠能够说服梁国南蛮和西戎,利用南蛮和西戎的力量来除掉宋言,解决掉他一统中原之路上,最大的威胁。而且,毒杀皇后的事情,许是还能成为拿捏杨家的锁链,让杨家成为他手中最听话的一条狗,撕咬其他世家和权贵。

  各怀鬼胎,双方保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就像是行走在万丈深渊上空的一座独木桥,每一个人都在小心翼翼,稍微一丁点的偏差,可能都是万劫不复的结局。

  在这样的情况下,失踪的楚梦岚,甚至还有先皇后的母族,反倒是无人在意了。

  当然,楚宗霖也并非什么都没做,至少他又安排了一些秘使悄悄进入宁国,试图透过某些渠道同宁国的皇帝谈判,再次商议共同对抗宋言的事情。

  只是最终的结果,依旧让楚宗霖不太满意,虽说使节的确是见到了天武帝,可刚说出自己的目的,使节立马又被天武帝给丢了出去……宁国的皇帝似是已经被宋言给吓破了胆,对宋言下手之类的事情,便是听都不想多听。

  他也派人去了赵国。

  赵国虽然军备废弛,战力孱弱。

  可事实或许会超出很多人的印象,赵国的军队其实是中原四国之中数量最多的,据说赵国光禁军就有八十万,算上其他常备军,武装力量可能超过一百六十万。

  这绝对是一个非常非常夸张的数字,不过从一百六十万的常备军,居然被海边区区几万的倭寇和高句丽蛮兵,就给杀入腹地之中,也能看出赵国兵卒素质是何等的垃圾。当然不管怎样,这个数字摆在那儿壮壮声势,充当一下气氛组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时间就在这种焦灼的等待中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十一月末,离开数月之久的杨志忠终于回归。

  很有默契的,杨志忠和楚宗霖都没有提起皇后的死,以及楚宗霖和会隆杨氏之间的婚事,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杨志忠只是单纯在汇报自己这一次的成果:

  “陛下,老臣幸不辱命。”

  “先是去了麟趾关,随后又去了南边。”

  “不管是西戎还是南蛮都愿意暂时罢兵止戈。”杨志忠捋了捋略微有些发白的胡须,面上表情隐隐有些得意,能这般随意游走在不同异族之间,他应该算是唯一一个了,从这方面来看,他的确是有得意的资格。“西戎汗王赫连骨咄愿意出兵,帮助楚国平定宁国,诛杀宋言,只是他们的胃口比较大。”

  楚宗霖挑了挑眉毛,对于这样的情况并不意外:“哦?他们开出怎样的条件?”

  “第一条,他们要求麟趾关,天佑府,从此之后割让给西戎,并且从此之后每年楚国要向西戎缴纳岁币八十万。”

  “第二条,他们要求劫掠包括皇城在内的四座城市。”

  “第三条,他们要求楚国派遣一名公主过去和亲。”

  “第四条,他们要求在边关放开贸易,西戎商队可以随意进出楚国购买任何商品,包括铁器。”

  呵……

  楚宗霖差点儿都笑出声,赫连骨咄的胃口当真不是一般的大,割地赔款不说,还要洗劫四座城市,果然是贪得无厌的蛮夷。

  至于开放贸易,大概便是想要用楚国的生铁,强大自身的战力,在赫连骨咄感觉自身实力膨胀到一定程度之后,下一步大概就是完全将楚国吞并了吧?

  谁说蛮族对中原没兴趣的,野心这不是挺大的吗?

  相比较下来,公主和亲反倒是最无所谓的一条了。

  想到公主,楚宗霖便不由又想起了楚梦岚。

  摇了摇头,楚宗霖将心中杂念压下:“赫连骨咄准备出兵多少?”

  “十万。”

  楚宗霖立马摇头:“不够,远远不够,怕是还要麻烦杨公再跑一趟,赫连骨咄至少出兵二十万,朕便答应他所有条件。”

  这些条件,可以说丢人到了极致。

  但楚宗霖完全没放在心上。

  毕竟,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履行。

  十万人实在是太少,先不说这十万人能对宋言造成多大伤害,就算这十万人在宋言面前全军覆没,对西戎来说也算不得多大的损伤,许是伤筋动骨,但也仅此而已了。

  想要真正削弱西戎的力量,至少要毁掉西戎二十万大军才行,如此在解决宋言之后,楚宗霖才有足够的把握能将西戎吞掉……当然,这些就没必要告诉杨志忠了。

  杨志忠眉头皱了皱,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南蛮那边是什么说辞?”楚宗霖再次问道。

  “南蛮国主夏承宇倒是比赫连骨咄大方一些,他愿意出兵三十万。”杨志忠抿了抿唇说道:“不过这三十万战兵,绝大部分都是梁国人,真正的蛮兵,可能只有数万之人。”

  “夏承宇是一个非常狡猾的家伙,他利用自己的妹妹蛊惑了梁国皇帝,从而成了梁国国公,丞相,大将军,文臣武将几乎都被夏承宇捏在手里。”

  “随后他又逐渐将南蛮之人塞进梁国朝堂,在控制了皇帝的情况下,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现如今梁国各种重要职权部门,几乎全都是夏承宇的人,在他实际控制梁国之后,又利用梁国军队转身攻打南蛮,夺取了南蛮国主的位置。”

  “南蛮之地,因为各种细小的国家和部落极多,常年内战,是以人口数量极少,比不得西戎,但掌握了整个梁国的资源,夏承宇将忠诚于他的蛮兵武装到了牙齿,许是比西戎更为精锐。”

  “而他提出的要求也很简单,他不劫掠,也不要和亲,通商方面更无任何要求,只是……要楚国割让南部六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