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胖子和小男孩（六千）

　　平阳。

　　燕王府，后花园。

　　花是没有的，偌大后花园唯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植物趴伏在地面，叶子已经枯萎，茎秆已经发黄。

　　洛玉衡，花怜月，林雪，崔莺莺……整个燕王府几乎所有管事的女子全都集中在这里，她们甚至换上粗使下人的衣服……只是有的人天生丽质，哪怕一身粗布麻衣却也不减风情。

　　不仅仅是燕王府的女人，甚至就连燕藩封地中，一些重量级的官员，诸如梅武，房海，贾毅飞，刘义生几人同样换上了方便劳作的衣服。

　　还有张赐，沈七，孔兴业这些依附于燕王府的商贾，也全都出现在此处。众人脸上的表情多少是有些狐疑的，谁也不知燕王殿下将这么多人集合起来，究竟是所为何事。

　　张耀辉正在宋言身旁，汇报这一次出使匈奴王庭的行程，以及达成的协议：“大概便是如此了，索绰罗答应的匈奴女人和男子，还有牛羊和马匹，会在接下来几个月的时间，陆陆续续的送到安州。”

　　“非常抱歉，没能完成王爷安排的任务，还请王爷降罪。”他的脸上能非常清楚的看到强烈的懊恼。

　　宋言则是呵呵一笑：“何罪之有？”

　　“临行前我便已经说过，想要进攻匈奴，借口要多少有多少，没有必要再搭上一群汉使的性命……”宋言摇着头，张耀辉是个读书人，读书人有些时候会非常的执拗：“更何况，相比较诛杀匈奴人，我更在意救下自己人……这一次你能带回被匈奴掳走的十二万八千余汉民，已经是大功一件。”

　　“这份功劳，本王会给你记着，待到论功行赏那一日，自会有你的名字。”

　　此言一出，张赐皱巴巴的脸上，登时漾起些许笑意，燕王殿下虽然没有明说，但任谁都已经知道这是殿下允诺张家一个爵位，可能不会太高，但一个伯爵应是少不了的，对于一个商贾之家来说，伯爵的爵位也能保证好几代的富贵。

　　孔兴业，沈七几人，望向张赐的视线都隐隐带着一些羡慕。

　　唯有张耀辉，面色依旧不愉……大抵还是觉着，身为一名汉使，就是要死在敌国的地盘上，才算是完美的人生吧。

　　后花园旁边，有一个大一些的亭子，亭子中有数张石桌，女眷围了一桌，众多男子则是拥挤在另外一侧，桌子上放着茶水，美酒和点心，偶尔还能听到咀嚼的声音。

　　“楚国那边现在情况怎样？”宋言端着茶杯，手指在侧面轻轻摩挲，随意问道。

　　“不太好。”刘义生轻轻摇着头：“新的楚皇已经登基了，就是原本的二皇子，名字好像叫楚宗霖。不过原本的楚皇好像并没有死掉，而是被尊为太上皇，入深宫调养身体，不问政事。”

　　“至于究竟是楚宗霖不忍心弑父，还是两任楚皇达成了什么交易，便不是很清楚了。”刘义生摊着手：“锦衣卫经过这两年的发展，虽然说人员越来越多，能力越来越强，但还没夸张到能将探子安插在楚国皇宫的程度，这样的密辛，便很难知晓。”

　　“应该不是不忍心。”女眷一侧，林雪的声音悄悄传来：“虽然我也不太清楚楚国皇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我了解楚宗霖这个人。”

　　“楚皇有十三个儿子。”

　　“楚宗霖绝对是其中最聪明，最有能力的一个，只是为人阴狠毒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逼宫造反这样的事情都能做的出来，想必寻一个法子，让楚皇合理合法的驾崩，也不是什么做不得的事。”

　　刘义生浅笑，拿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却是我思虑不够周全了！”

　　短暂停顿之后，刘义生再次说道：“自楚宗霖登基之后，楚国变化也是蛮大的，他的几个兄弟全都封了王，并且规定除一名世子承袭王爵之外，其余子嗣降爵一等……也就是说，在他这些兄弟百年之后，承爵的世子依旧是亲王，至于其他儿子，则是降爵为郡王。”

　　“嫡系一脉，世袭罔替。”

　　“便是其他庶出，也能长保富贵。”

　　“至于勋爵权贵，同样永不降爵，爵位与国同休。”

　　此言一出，不少人便默默摇头。

　　在场所有人，那都是燕王殿下心腹中的心腹，他们自然也希望有朝一日燕王殿下一统中原登临九五之时，能凭借自身功勋，得到一个与国同休的爵位，代代荣华……然而，他们同样也能看出这种勋爵体制的弊端。

　　不管是皇室宗亲，还是勋爵权贵，都是要靠百姓去供养的。

　　按照这样的制度，亲王会越来越多，郡王更是会疯狂膨胀，便是公爵侯爵这些也会不断增加。相对应的，百姓需要供养的人就越来越多，负担越来越重，要不了多长时间，楚国收上来的赋税或许就无法供养这么多的权贵，到那时只能从其他地方进行削减，诸如军费，赈灾费用等等，亦或是在百姓身上摊派更多税务。

　　等百姓支撑到极致，活不下去，那便是揭竿而起，改天换地。

　　不过，对于楚宗霖来说，这又是他不得不去做的事情……他必须要让渡出去足够多的利益，否则那么多的皇子，满朝文武凭什么非要支持你？

　　刘义生唇角噙着笑，眼神中多少带着一点嘲弄：“不知是为表彰林家和杨家的功绩，还是说想要将杨林两家牢牢捆绑在自己身上，楚宗霖甚至在公侯伯子男之外，特别设立一个大公爵的爵位，恩赐给杨志忠和林家老爷子。”

　　“在恩赏过后，楚宗霖便宣布将大公爵永久封存，也就是说除了杨志忠和林家老爷子之外，再不会有第三人获得大公爵爵位。”

　　抿了抿唇，刘义生继续说道：“同时，楚国也重新恢复了察举制。”

　　“世家，官员，权贵子嗣可以直接蒙荫入仕，其亲朋好友，也可以通过察举入仕。”

　　“至于科举……”刘义生叹息道：“虽然并未在官方层面废除，但科举的效果已经是荡然无存。”

　　贾毅飞几人便不由摇了摇头。

　　他们都是寻常读书人，自是明白科举这个渠道对于普通读书人来说是何等重要。可以毫不客气的说，在察举和蒙荫重新恢复之后，楚国寻常读书人，将再无任何出头之日。

　　“这样的政策，自然遭遇到楚国一些底层民众，下等书院，普通书生的反对。”刘义生眨着眼，絮絮叨叨的说着，锦衣卫虽然无法知晓楚国皇宫里面的情况，但皇宫之外的事情，那可是一清二楚：“曾有大量读书人抬着孔圣人的牌位去哭庙。”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卵用。”

　　“这一系列的政策，已经让楚宗霖牢牢获得了楚国几乎所有权贵，世家，乃至于大部分文臣武将的支持。当统治阶层拧成一团之后，下层人想要翻天，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很轻易就被镇压了。”

　　“然后，就一片歌舞升平，好似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当然就像林将军所说的那样，那楚宗霖是个极为聪明的，他在利用世家门阀的力量稳固自身地位的同时，也知晓自己不能一味依赖大世家，他必须要有自己的基本盘，所以在没有引起太大动荡的情况下，楚宗霖扶持了一些小世家和原本科举出身的官员，提拔一些下层的武将。”

　　“同时楚宗霖还派遣一支声势浩大的使团，再次进入东陵，责问陛下，为何放纵燕王殿下侵占楚国领土，要求殿下撤军黄沙，并且赔款道歉等等……”

　　宋言便撇了撇嘴巴：“打赢了还要撤军，还要道歉赔款？那老子不是白打赢了吗？”

　　“陛下那边怎么说的？”

　　刘义生摊了摊手：“陛下让他们滚。”

　　宋言不由呵呵一笑，这倒是洛天枢能干出来的事儿。

　　宋言揉了揉眉心，这段时间，只顾着重修永昌城，修缮黄沙城，大量生产火枪，火炮，改进战船，还要接应从漠北迁徙回来的汉民，有太多太多的事情分散了精神，没顾得上开疆扩土。

　　看样子，这样的情况似是让楚宗霖那家伙产生了一点错觉，居然还敢命令使团过来问责？

　　谁给他的胆子？

　　“筹备一下，以黄沙城为据点，再拿下楚国两座城池吧。李二，雪姐，这件事便交给你们了。”

　　“另外，自安州出发，将大前年被楚国攻占的两座城池重新拿回来，这件事便交给章振将军，卢健晖将军和陈方朔将军，其中以章振为主，卢健晖陈方朔为辅。”

　　几人立刻领命。

　　尤其李二，卢健晖和陈方朔，三人面上能清晰看到压不住的激动。李二和陈方朔都是造反出身，卢健晖则是有火烧金城的污点，他们迫切需要做出一些事情，来洗刷身上的脏污，他们同样也明白这是宋言专门给他们留下的机会，心中自是感激。

　　“宁国国内情况怎样？”宋言随意的问道，眸子抬起，眼神尽头赫然是梁光宗和高兴才两人，他们正在丈量这后花园的面积。

　　“国内一切正常。”这一次回答的是青鸾：“虽有一些新上任的官员，总想要搞出一点事情来证明自己的能力，亦或是想要彰显一下存在感，是以朝堂上每隔一段时间总会跳出来一些针对燕王殿下的声音。”

　　宋言呵呵浅笑。

　　这样的情况半点都不奇怪。

　　被人撺掇，亦或是当真忠君爱国，甚至还有可能纯粹是将自己当成垫脚石，踩着他燕王上位……不管什么时候，朝堂上总是不缺蠢货的。

　　“陛下也是颇为无奈。”青鸾唇角噙着笑：“对于这些人，皇城司会详细调查，屁股不干净的直接罢官夺职，甚至是菜市口斩首示众。”

　　“为官清廉，甚至是当真忠君爱国，觉着陛下深受燕王欺辱的……陛下也不知究竟该怎么办，便只能想法子安抚，亦或是外放。随着魏公公带着五千精兵驻防皇宫，针对王爷的声音便少了许多。”

　　“另外，随着杨家覆灭，造反的两个刺史也被迅速扑灭。”

　　“至于晋王那边……”青鸾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表情显得有些古怪：“晋王虽然一直坐镇在宁赵两国边境，麾下算是边军！只不过，虽然都是边军，可战斗力差距还是蛮大的。”

　　“永昌城，新后县的边军，常年和北蛮，匈奴作战，各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可赵国比起宁国更加孱弱，晋王驻守宁赵两国边境二十年，边境从未发生过哪怕一场动乱，那地方的军队从未经历过血与火的洗礼，战斗力……啧，也就是抓住了杨家掀起叛乱的风口，趁机扯旗造反，在宁国这边没能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攻占了几个县城。”

　　“等到杨家那边被镇压，禁卫军被调过去，晋王便再也无法突破任何一条防线。甚至说，一些被晋王占领的县城也被重新夺回，所谓的造反，更像是一场儿戏。”

　　“大概年末，最多明年初，晋王应该就会被彻底镇压。”

　　“总体来说，宁国国内的情况还算安稳。”青鸾说着，然后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事情，稍微思索了少许时间：“殿下安排的，让我们在楚国境内各大州府，县城，散播楚宗霖谋权篡位，甚至勾结西戎，戕害楚国镇西军的计划，已经大致完成。”

　　“虽说并没有引起太大轰动，但百姓私下里也已经议论纷纷。黄沙城那边安排的斥候，虽然已经以最快速度，试图将消息带到镇西军，然而时间上终究是来不及，等斥候赶到，麟趾关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镇西军的水源被人投了毒，导致大量戍边军卒腹泻，发烧，头痛，四肢乏力，面对西戎蛮人凶狠的进攻，镇西军的军卒几乎没有多少反抗的力量，完全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除了极少数人逃出之外，绝大部分镇西军都葬身麟趾关。而且，即便是逃出去的那部分镇西军，也正遭受西戎和楚国官方的双重追杀。”

　　此言一出，梅武，林雪等武将皆是面色阴沉。

　　“因为有之前散播的消息，现如今楚国境内，尤其是生活在西部，北部的百姓，已经对楚国朝堂产生了严重的不信任。这还不算，西戎拿下了麟趾关之后，并未按照约定就此止戈，相反西戎抓住了这次机会，西部已经有好几座城池沦陷。”

　　“另外就在楚国南部，梁国也趁着这个机会，对楚国展开了进攻。”

　　“赵国南边也不算太平，南蛮也开始入侵赵国的领土……不过赵国是什么德行人尽皆知，他们尝试着反抗了一下，反抗失败之后，便龟缩在城池内闭门不出，同时赵国朝廷开始同南蛮接触，试图通过重金贿赂，让南蛮撤兵。”

　　“具体效果如何，暂且未知。”

　　“宁国沿海地区相对平静，至于赵国海岸，开始出现倭寇登陆……只是因着长野雅一那一批人在宁国境内被绞杀，导致倭寇势力大幅度降低，是以入侵的倭寇数量并不算多。”

　　“高句丽那边也有些异动，原本是准备通过陆地，联合海西草原一起对宁国进攻，但随着海西草原被殿下荡平，高句丽大概是觉得殿下不容易对付，便选择从海陆和赵国附近的倭寇汇合。”

　　青鸾一连说了许多。

　　虽说已经没有了海西和漠北，但六胡乱华的计划还在照常推进，只是从原本的六胡变成了四胡，而宁国因为有宋言的缘故，所以暂时处于一种相对安全的情况。

　　宋言眸子闪烁着。

　　虽然只是干巴巴的语言，但他恍惚中似是能跨越千百里的距离，窥视到战火纷飞，人们流离失所，哀鸿遍野的画面。

　　饶是宋言，这时候也不由感受到了些许压力。

　　“兵工坊那边情况如何？”过了少许时间，宋言沉声问道。

　　“风来客栈又住进去了一批人……”青鸾眨了眨眼：“根据风掌柜提供的情报来看，这些人应是来自楚国，他们实力不错，但又不像是简单的武者。”

　　“上下级森严，纪律严明，更像是某种特殊的军队。”

　　“我判断，这些人应是从楚国过来的谍报人员，玄镜台。”

　　“至于目的，应该便是兵工坊中，火药，火枪，火炮的配方，还有百锻钢的炼制技术。”

　　一连说了许多，青鸾也是感觉有些口干，端着茶杯轻抿一口润了润嗓子，这才继续说道：“兵工坊，炼钢区都安插有大量的锦衣卫，据他们传递的消息来看，这一批探子数量不少，居住在风来客栈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这几日时间，常有陌生人出没在四周。更是有人寻找机会，试图和工匠接触。”

　　“因为对方人数众多，我担心直接抓捕可能会打草惊蛇，所以暂时未曾对那些人展开行动。”

　　“我打算安排一些工匠，尝试和这些人接触，摸清楚他们究竟是什么来头，有多少人，据点究竟在什么地方，然后趁机一网打尽。”

　　宋言点头：“这样也好，那这件事便由青鸾来负责了，注意，配方，技术是重中之重，一定不能泄露，在确保这个前提之下，我允许你放手施为，必要时候甚至可以从军营中暂时借调军队。”

　　青鸾点头应下。

　　紧接着，便是梅武。

　　虽说这样想可能有点不孝，但是当初将老爷子从梅子聪手中救下来的时候，宋言是当真觉得老爷子可能活不了太久，毕竟岁数大了，又被折磨的不成人样。

　　只是，宋言也没想到，在到了平阳打了几场仗之后，老爷子的精神头越来越好，甚至就连身子骨都越来越硬朗，尤其是在上一次永昌城坑死索绰罗几十万战兵之后，就连那佝偻的腰都重新直起来了。

　　此时此刻，梅武更是透着几分眉飞色舞的神态，一只手捋着胡须：“兵工坊那边很是顺利，目前鸟铳已经生产有两万支，加上之前的，神机营应该能凑够三万之数。”

　　“虎蹲炮生产了一千三百门。”

　　“红夷大炮生产了六百门。”

　　虽说对于火力不足恐惧症晚期的宋言来说，这个数字严重不足，火枪三十万，火炮上万，大概才能达到宋言心中的标准，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有如此成就，已经算是颇为不易。

　　“至于炮弹……不计其数。”

　　“总之，在完全不节省弹药，随意开火的情况下，支撑一场三年的战争绰绰有余。”

　　“另外，新式战船的研发已经有了极大进展，目前设计出两种战船，一种长约三十丈，三层船楼，可装载火炮三十门，承载兵卒两千人；一种战船，长约二十五丈，两层船楼，可装载火炮十门，承载精兵一千五百人。”

　　“两种船，一种侧重火力，一旦开火那便是铺天盖地，大海之上无人能挡；一种侧重速度，可以借助海风，将速度提升至极限，两艘样船，目前尚未命名。”

　　梅武笑呵呵的：“造船工坊那边，是希望你能寻个时间，亲自去给这两艘船提名。”

　　提名吗？

　　这两艘船，乃至于接下来所生产的全部战舰，几乎都是为征伐倭国准备。

　　既然是对付小日子的，那自然要起一个对小日子很有意义的名字：

　　“就叫……”

　　“胖子和小男孩吧。”

　　宋言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