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不能人道的人道

　　在那沧桑古老之声回荡之际，一位穿着数万年前儒衣的老者，缓缓浮现战场之中。

　　他的样子枯槁苍老到难以想象的地步，仿佛随时都会踏入坟墓之中的老人。

　　但与之相反的是，是强大到难以想象的气息。

　　他身上的气息，是许源目前为止所见过最强的。

　　哪怕是天琉璃她们。

　　不，应当说，他们是不一样的强。

　　天琉璃她们的气息是经过收敛之后被他所感知的，而他，是完全释放出来的。

　　“再怎么强，也终究是返虚。”

　　是返虚，那就意味着……

　　并非是目前的他不可战胜的。

　　许源不仅没有退缩，反倒战意还越发昂扬。

　　“老夫出生之时，人族雕敝，妖魔横行，老夫曾立言，我总有一天，会让天下无魔。”

　　那老者一步一步迈来，气势水涨船高！天地随着他的呼吸起伏而起伏，大地颤然如水波溅跃，群山为之摇曳，就连历经数千万年不变的初日城都

　　“封魔战后，魔族陨灭，妖族龟缩，老夫也算是兑现了诺言。”

　　他一脚落下，有裂缝如蛛网生出，蔓延肉眼可及的大地，仿佛将这片天地都就此网罗。

　　“自此之后，天下妖魔见我莫不闻风丧胆，见之色……”

　　说到一半，他话语戛然而止。

　　然后，他缓缓低头，看着穿过自己胸膛的手，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什么时候？

　　不仅是他愣住，就连远方本在见到他到来之后，满脸喜色的儒墨阁老祖都愣在了原地，脸色一下子苍白到无力的地步。

　　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没想到，事情反转的会如此突然。

　　本以为，在儒墨阁老祖唤醒他们一脉的前辈以后，等待着许源的，应当是败北。

　　可谁能想到，预想之中本应当被打倒的域外天魔却没有倒下，而是即将手握胜利的他们倒下了。

　　“怎、怎么可能？”

　　那老者抬头，瞳孔之中凝结的熠熠光华似要如泉水般流出，但最终还是，而是一点一点地变作黯然。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不过你确实该入土了，战斗还装逼，谁教你的。”

　　许源冷冷地看着他。

　　他身上的气息远比刚刚还要强悍，但就像是被点燃之后燃烧到极致的薪火一样，正在以某种极快的速度飞快下降。

　　老人闻言，本已灰败的脸庞迅速生出一抹暗红。

　　他的眼珠子几欲凸出，气血上涌。

　　“竖子，你安敢辱我？！”

　　他原本还想退而止步的心思一下子又被激得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复仇欲望。

　　再怎么说，他也是自许久之前便存活下来的返虚大神通者，作为儒墨阁真正定海神针般的存在。

　　哪怕许源动用了燃烧心火，将自己的实力提升至极致，也很难做到一击即死。

　　因此，他以心火操控了对方的情绪，将本该逃走的这位返虚大神通者强行留了下来。

　　那老人袖袍一举，正欲挥袖，驱使文气，施展言出法随！

　　但下一刻，气息极速衰落的许源，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神火神火两煞顺着他没入对方身躯的手臂倾泻而入。

　　不仅如此，但见手中寒意肆虐，一把司掌霜寒的冰冷晶剑已然浮现。

　　司霜剑上，雷火交缠萦绕。

　　这一刻，他无疑是已经倾尽了自己所有的手段。

　　轰隆！

　　天空忽地发出一声悲鸣，一双漠然的瞳孔兀然在云海之上浮现。

　　它缓缓地扫视下方的尸体，瞳孔色彩变化不休。

　　但奇怪的是，那双眼中之中却没有任何的情绪变化。

　　许源面色苍白地与它对视了一眼。

　　他隐约觉得，它与自己在天劫时所感知到的气息，很像。

　　“那就是天道。”

　　景梨雪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身边，她抬头凝望对视，眼中情绪万千，仿佛见到了好友一样。

　　“哦？”

　　许源看着手中化为齑粉渐渐被风吹散的尸体，在他穿过对方胸膛的手中，有一团光芒，正如心脏般跳动着。

　　“它出现是因为什么？”

　　“因为人道。”

　　景梨雪说着，一把抓住他手中的文气，按在了他的身上。

　　“神皇尊位，人族气运，天下文心。”

　　她轻声道：“三位一体，便能使人道显化。”

　　“人道？”

　　“所谓人道，便是你的道啊，师尊。”

　　她说着，将那文气融入了他的心脏之中。

　　“我的道？”

　　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天上浮现的冰冷眼眸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蓦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高音。

　　“源？你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离开我？”

　　那声音蕴含着仿佛积攒了千万年的怨念，让许源猛地一哆嗦。

　　那双瞳孔之中，一位人儿缓缓显露倒映而出。

　　她站在那里，第一眼望去平平无奇，第二眼望去又觉一眼万年，在她身上既能看见倾城倾世的妩媚，又能得见细水长流的深情。

　　她漠然而无情，如天道高高在上，视万物为刍狗。

　　本该是这样的。

　　倘若不看此刻正死死地望着他的猩红眼眸的话，许源是会如此觉得的。

　　“我会来找你的，嘿嘿~嘿嘿嘿~”

　　令人不由自主生出冷意的话语回荡在天地之间，那是光听见便能让人从心底产生恐惧与服从想法的声音。

　　紧接着，那双瞳孔缓缓地闭上。

　　但许源能感觉得到，冥冥之中那道目光依旧在紧紧地跟着他。

　　“我和她有仇？”

　　他微微沉吟之后，看向景梨雪，问道，

　　她似乎知道一切的内幕。

　　“确实有仇。”

　　景梨雪点了点头，神色之中带了几分揶揄与玩味。

　　“我对她做了什么？”

　　“始乱终弃。”

　　她毫不犹豫地说道。

　　“我？对天道始乱终弃？”

　　如果不是因为她脸上的表情太过认真，许源甚至于怀疑她只是单纯地在开玩笑而已。

　　“你没在和我开玩笑？”

　　许源下意识地皱眉：“且不说，天道到底有没有形体，哪怕有，她又何来的情感？”

　　“是的，天道的确无情，前提……是没有师尊你的存在的话。”

　　景梨雪悠悠叹息：“倘若不是师尊你的话，现在的天道，依旧是规则，至高无上的无情存在，可因为有了你，所以她有了形体，也是因为你，她有了感情。”

　　“这样？”

　　他依旧还是有些无法理解。

　　天道是规则，自己是如何通过人道让对方产生情感的？而且目的又是什么呢？

　　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景梨雪有些犹豫地看了他一眼，脸色浮现一抹嫣红，随后道：“师尊可能有所误解，您一开始所修行的人道，其实是不能人道的人道。”

　　“？？？”

　　他所修行的，居然是这种人道？

　　他正想让她继续说下去，却听见身后蓦然传来了一声大吼：“小子，我只能帮你到这里。”

　　许源微微沉默，转身向后望去。

　　在初日城中，一抹挺拔的翠绿身影正站在那里，散发出浓浓的威压。

　　见他望来，那名中年男子的表情不由僵住了。

　　可这画面，与他所想象的完全不同啊。

　　在他看来，哪怕对方突破了元神再加上有初日城的主城优势以及阵法优势，能支撑到他们这边的战斗结束，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但没想到，最终的结果，居然是一死一伤。

　　不！甚至于不能说是伤了，而是废了。

　　他的目光在儒墨阁剩下的那位返虚大神通者的时候停留了一息，双眸微闪。

　　若是可以的话，他是不想亲自下场的，但现在看来，似乎是已经没有办法了。

　　就在他一声轻叹，打算下场之时，一道自冥冥之中的锁定，却突然自后方而来，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是？难道是她？可她不应该只是元神大圆满才对吗？”

　　一滴汗珠，从鬓间缓缓流下。

　　如果真是她突破了的话，那情况可就不妙了啊。

　　天下剑道魁首的名号，可不是说着玩的。

　　哪怕观她气息只是刚突破而已，也未必不能与他这种沉浸在返虚多年的人一战。

　　虽说哪怕儒墨阁的两位返虚真人都死了不会影响人族八大宗门的格局，但话语权肯定还是会有影响的。

　　许源望着在原地沉默的翡仙谷真人，不由得皱了皱眉。

　　他在等待着对方的抉择。

　　但对方似乎是陷入了两难之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不动手吗？他在顾虑什么？’

　　他似乎是非常纠结。

　　在许源的愕然之中，这位翡仙谷的大神通者竟然叹了口气。

　　随后，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神皇大人明鉴，老夫遭歹人蒙蔽，故才做出此等冒犯之事，还望神皇大人原谅。”

　　“……”

　　许源望着他，不由得沉默了一下。

　　他也没想到，即使是返虚大神通者，也会有这么通晓人情的人。

　　只是，对方忽然住手的原因是什么？

　　他想了片刻，便不再多想了。

　　“既如此，那想必前辈也不会吝啬一些补偿吧？”

　　许源开口道。

　　虽说目前他极度虚弱，休战对于他来说是巴不得的事情，但到底对方还是采取了一些行动了。

　　翡仙谷那位返虚大神通者脸色数度变化。

　　“你想用什么补偿？”

　　“不知道，到时候我去看吧，不过谷主放心，不会太多，总价值绝不会超过翡仙谷价值的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你管这叫不多？

　　翡仙谷那位返虚大神通者脸色猛地黑了下来，但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拒绝。

　　见他一时似是有些拿定不了主意的样子。

　　许源淡淡地道：“谷主想必应该没忘记，之前你们还有位元神真人得罪我的事情吧？”

　　“好。”

　　他认命般地低下头：“补偿之后，那这件事情就此结束了？”

　　“就此结束，只要谷主你们不要再有什么其他举动便行。”

　　许源也不想一次性得罪太多宗门，一个儒墨阁背后都有三位大乘与仙人，更遑论，是同为八大势力之一的翡仙谷呢？

　　他朝他拱手一礼，身影缓缓消失在了空中。

　　许源正想将剩下的那位儒墨阁的老祖解决，但下一刻，天上忽然耀放出无穷光明。

　　“终于来了吗？”

　　他抬头，表情平静：“我还以为不会来了呢。”

　　天外，某颗悬浮于星空的陨石，在某个时刻，忽然颤了一下。

　　这轻微的颤抖就像是某种信号一样，下一刻，颤抖的频率越来越快。

　　直到某个时刻，忽如砰的一声爆碎开来。

　　无止尽的光芒自被封存的陨石中放耀出来，将整片大地尽数笼罩。

　　一道人影，如大日般浮现，横照当世。

　　如果说，返虚大神通者对于天源大陆之上的佼佼者，光是交手时逸散的余波便足以让大地战栗，山河崩裂，那么，仙人对于整片大陆来说，便是无敌的象征，是真正能做到横推当世一切的存在。

　　就如同现在这样，光是一出世整片大陆的所有强者，便都有了差距。

　　在景梨雪她们说起儒墨阁在天外有沉睡的仙人强者时，许源便早就做好了准备。

　　而今，当对方一出世时，他在第一时间便将自己与的气息收敛。

　　取而代之爆发的，是另一边，在妖族圣地之中另一个自己的气息。

　　冲天而起！

　　“愚蠢的凡人，竟敢觊觎儒墨文气的存在。”

　　那破关的仙人赤足白袍，样子说不出的俊美，他略一感知了气息，正准备降临天源，给那觊觎儒墨阁文气的宵小之辈一点惩罚之时，却意外地察觉到了另一道冲天而起的气息。

　　那道气息与向他求救的儒墨阁小辈所在的位置的气息，一模一样！

　　“哦？这才是你的本尊吗？不但没有逃跑，反倒向我挑衅吗？可以。”

　　他双眸一寒：“看来，世人已经忘了我们儒墨阁的威名了，不过无碍，今日之后，我会让你们，将这个名字，牢牢记住在心中的！”

　　“天骄如鲤层出又如何？我生而为龙，谁又能见我之尾？”

　　“我会让你们明白，何为无敌之姿！”

　　正当他准备踏步而下，给那胆敢向他挑衅的愚蠢世人一点小小的震撼之时。

　　一道，不！确切来说，应当是属于两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混合在一起的气息，自那道气息的所在，漂浮而起，惊鸿一现。

　　尽管只是惊鸿一现，但却让他情不自禁地停住了脚步。

　　“那、那是……仙帝的气息？”

　　这位自出世之后便败尽天下无数同辈天骄的仙人，脚步停在了原地。

　　他的额头上，细汗密密麻麻地浮现而出。

　　不会有错的。

　　他在天外徘徊时，曾在无意间窥见一位仙帝下界时的场景。

　　当其时，群星自黯，万灵臣服。

　　那是发自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他这一脚，停在半空之中，久久未敢迈过只差半步之遥的天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