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觉雨:不敢面对的一切
成瘾性早安 · 祈年岁岁 · 3,528 字
周五晚上七点半,许连雨正在整理下周要审的稿件,手机响了。
是母亲张丽华打来的。
她接起来,还没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着急的声音:“小雨,你现在能不能回来一趟?”
许连雨的心沉了一下。
张丽华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她顿了顿,问:“妈,怎么了?”
“你爸……”张丽华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爸住院了。医生说要做手术,要签字,要钱……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许连雨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手术?严重吗?在哪家医院?”
张丽华有些语无伦次,“县医院。心脏的问题,说是什么……什么搭桥。小雨,你快回来吧,我一个人……我一个人真的扛不住了……”
许连雨握着手机,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她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好。我马上买票回来。你别急,等我。”
挂了电话,她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几秒。她眨了眨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快速收拾东西。
关电脑,把没审完的稿件塞进包里,抓起外套和手机,对旁边的陈静说:“静姐,我家里有点急事,得先走。”
陈静看她脸色不对,关心地问:“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不用。”许连雨摇摇头,勉强笑了笑,“就是得回老家一趟。下周的工作我尽量不耽误。”
她没等陈静再问什么,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下楼,出大楼,走到街上。
晚高峰还没完全结束,车流拥堵,空气闷热。许连雨站在路边,用手机查高铁票。
最近一班是晚上九点十分,到县城的高铁站是十一点四十。她毫不犹豫地买了票,然后拦了辆出租车,直奔高铁站。
车上,她给方觉夏发了条消息:“家里有点急事,我回老家一趟。周末可能回不来。”
发完,她盯着手机屏幕,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可能在忙,或者没看见。
她收起手机,靠在车窗上。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
她想起父亲许映城。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一辈子在县城的小工厂里做技术工,话不多,脾气有点倔,但对她也算疼爱。
她记得小时候,他经常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载她去上学,她的书包挂在前车把上,随着颠簸的路面一晃一晃。
后来她考上大学,去江城读书。
送她去车站那天,父亲没说什么,只是往她书包里塞了一叠用旧报纸包好的钱,然后拍拍她的肩膀:“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
再后来,她毕业,留在江城工作,很少回家。
每次打电话,父亲总是说“都好,都好”,然后就把电话递给母亲。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心脏出了问题。
也不知道手术要多少钱。
她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
数字不多,但够应急。
她又算了算信用卡额度,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到了高铁站,过了安检,找到检票口。
离发车还有四十分钟,她坐在候车室的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忙赶路,有人坐在长椅上低头玩手机,有人抱着孩子轻声哄着。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奔赴的目的地,要面对的生活。
许连雨忽然觉得,自己也只是这人群中普通的一个。
普通到面对家庭变故时,除了赶回去,除了拿出那点微薄的积蓄,做不了更多。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方觉夏回复了:“什么事?严重吗?需要我过来吗?”
连续三个问题,语气急切。
她该怎么说?说父亲住院了,要手术,要钱,要她回去签字?说她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正在经历一场普通的危机?
她不想说。
不是因为不信任他,而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说。
她觉得自己家庭的普通,觉得父母的没有能力,也害怕自己那点微薄的存款无法应对,现在的又不得不独自面对这一切。
她最终回复:“没什么大事,就是得回去一趟。你不用来。”
然后她关掉了手机声音,把手机塞进包里。
她不想再看到任何消息,不想再面对任何关心或询问。
她只想一个人,安静地,把这件事处理好。
高铁准时出发。
车厢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睡觉或者看手机。
许连雨靠窗坐着,头抵着玻璃,眼睛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黑暗。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她从江城回县城。
那时候她还在读大学,寒假回家,火车慢,要坐七八个小时。
她也是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黑暗,心里对未来充满了模糊的期待。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努力,一切都会变好。
现在她知道了,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
比如父母的老去,比如疾病的突然降临,比如生活的重担,比如那种深植于骨子里的、对自身处境的无力感。
她闭上眼睛,试图睡一会儿,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还有方觉夏。
他那张带着伤的脸,他委屈巴巴的眼神,他握着她的手说“我想当你男朋友”。
她答应了他给他机会。
然后现在,她连一条像样的解释都给不了他。
高铁到站时,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县城的夜晚很安静,高铁站也不大,出站的人稀稀拉拉。许连雨背着包,走出车站,打了个车,直接去县医院。
医院里灯火通明,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值班护士站的灯还亮着。
她找到心脏外科的病房,推开门的瞬间,看见母亲张丽华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妈。”她轻声叫。
张丽华抬起头,眼睛红肿,看见她时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站起来:“小雨……你回来了。”
许连雨走过去,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父亲。
许映城睡着了,脸色苍白,身上插着管子。
“医生怎么说?”
张丽华拉着她走到病房外,声音带着哭腔,“说明天早上八点手术。说要先交五万押金,后续……后续还不知道要多少。小雨,我们家……”
许连雨打断她,从包里拿出银行卡,“钱我有。明天一早我去交。手术签字呢?签了吗?”
“还没,说要直系亲属签。小雨,你爸他……会不会有事啊?”
许连雨握住母亲的手,张丽华的手粗糙,冰凉,还在颤抖。
“不会的。就是个搭桥手术,现在技术很成熟了。爸身体底子好,会没事的。”
安抚好母亲,她去护士站问了手术的具体事宜,签了字,然后回到病房,在另一张空着的陪护床上坐下。
夜已经很深了。
母亲累极了,趴在父亲床边睡着了。许连雨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手机屏幕亮起。
她拿起来看,是方觉夏打来的电话。
屏幕上显示有二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他的。还有几十条未读消息,从最初的询问,到后来的担心,再到最后的焦急。
她深吸一口气,拿着手机走出病房,走到楼梯间,接起来。
“许连雨!”方觉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又急又怒,“你到底在哪?为什么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许连雨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
“我……我在老家。家里有点事,没来得及跟你说。”
“什么事?什么事让你连回个消息的时间都没有?许连雨,我是你男朋友,你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
“就是……家里的事。有点急,我赶着回来,手机静音了。”许连雨说得很含糊。
“什么事?”方觉夏不依不饶,“你爸?你妈?生病了?出什么事了?”
许连雨的胸口一阵发闷。
她不想说。不想在这样的时候,在这样的地方,对着电话那头的他,说出那些难堪的细节。
她的语气开始变得冷淡,“就是点小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小事?”方觉夏的声音提高了,“小事让你连夜赶回去?小事让你连我的电话都不接?许连雨,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男朋友?”
有没有把他当男朋友?
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站在医院的楼梯间里,身后是生病的父亲,无助的母亲,还有不知道要花多少钱的手术。
而她,除了拿出那点微薄的积蓄,除了在这里守着,什么都做不了。
她不想跟任何人说。
包括他。
“方觉夏。”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现在很忙,没空跟你解释。你要是觉得我不把你当男朋友,那就不当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钟后,方觉夏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冷,更沉:“许连雨,你再说一遍。”
“我说,”许连雨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股委屈和烦躁都压下去,“我现在很忙,没空应付你。你要是不高兴,那就算了。”
说完,她挂了电话。
手在颤抖。
她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楼梯间里很安静,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很乱。
她知道刚才的话很过分。
知道他会伤心,会生气,会失望。
但她控制不住。
手机又响了。
她没接,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
然后又响。
她直接关了机。
世界终于安静了。
她坐在楼梯间的地面上,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腿麻了,才慢慢站起来,走回病房。
母亲还在睡,父亲也还在睡。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县城的夜色。
这个她出生、长大的小县城,此刻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些街道,那些建筑,那些记忆。
陌生的是此刻的心境,那种漂泊多年后归来,却发现一切都没变,只有自己变了,变得既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别处的茫然。
她想起方觉夏。
他最后那句“你再说一遍”,他声音里的冷和痛。
她知道她伤害了他。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或者说,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能力、有没有资格去弥补。
因为现在的她,连自己的生活都处理不好,又怎么能处理好一段感情?
她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她只能在这里,等着天亮,等着手术,等着未知的结果。
等着生活给她下一个难题。
也等着自己,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学会面对所有的不堪和无力。
学会在自卑与羞耻中,依然往前走。
哪怕走得很慢,哪怕走得很艰难。
但只要还在走,就还有希望。
她这样告诉自己。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