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二章 万一

　　“吴将军没想过让官府彻底追查下去吗？若是始终抓不住凶手，想必宋敏也会死不瞑目吧。”

　　李自归轻声说道，他此话一出便立刻观察吴猛的反应，吴猛的面色却并未出现明显变化，反倒是重重点了点头。

　　“我已告诉他们，一定要督促官府早日捉拿凶手，纵然这落花镇只是远离繁华之地的一座普通小镇，可也不能容忍歹人在此行凶作恶。”

　　吴猛言之凿凿，看似不像是在说谎。

　　但是从县令方程的表现来看，他明显是因为外部压力才被迫中断此案的，放眼整座落花镇，能够以手中权势制衡衙门的只有这享有龙归引的吴府了。

　　吴猛口中的他们，指的应该是自己的家人。

　　他儿子吴正想必对父亲阳奉阴违，他或许就是对方程施加压力不准其继续深究此案的幕后之人。

　　当然，面前这些仅仅是李自归的猜想而已，尚未得到证实。

　　吴猛与孑然祖师因那场中原与西域各国联合军队的战争结缘，孑然祖师还救过他的命，再加上他在家中挂着孑然祖师的画像，身为孑然祖师弟子的李自归自然对其印象很好。

　　李自归注意到了吴猛被黑色眼罩遮住的左眼，身为医者，他自然而然问起了吴猛的身体状况。

　　“您这只眼睛？”

　　“战时受伤，看不清了。”

　　吴猛并未将自己的眼疾放在心上，他有许多袍泽皆死于战火之中，如今他能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能够在这落花镇里过着安稳的生活，他已经很知足了。

　　“是看不见还是看不清？”

　　李自归接着开口问道，吴猛诧异于李自归为什么如此专注于自己这只如今已失去视物功能的眼睛时，冷红楼在旁轻飘飘开口了。

　　“他是名大夫，师承白雾山怪医施无常，医术很好。”

　　听了冷红楼的解释，吴猛剩余的那只好眼彷佛都在一瞬间泛起了光。

　　“你便是最近一段时间在江湖上非常出名的李玄鹤？”

　　“正是在下，没想到将军远在落花镇，都知道与在下有关的些许琐事……”

　　“我们落花镇这种地方自然没有江湖小报可买，有人去外地办事的时候，老夫便让他们给我带一本回来。上面关于你的故事，倒是十分精彩。”

　　“将军见笑了。”

　　李自归没想跟吴猛继续寒暄客套下去。

　　既然孑然祖师救过吴猛的命，足以说明孑然祖师心里是很看好这位军中将领的。

　　师父不讨厌的人，李自归当然也不讨厌。

　　“将军，您的眼睛？”

　　“啊……是看不清。这是战时所伤，淤血覆于眼周，初时还能勉强看人，后来视线里便转为一片血红再也看不清了。因为看不清东西眼睛也疲累，所以老夫便戴上了眼罩，权当它已经废了。回京之时，大将军曾经找御医为我看过，开了活血化瘀的方子，但是根本没什么用。既然御医都治不好，后来老夫也没想着再找大夫想法医治……”

　　吴猛话到此处，也明白李自归为什么会询问起他的眼睛来了。

　　“莫非李大夫有办法医治？”

　　“看看再说。”

　　李自归站起身来走到吴猛身旁摘掉他用来蒙住左眼的眼罩，旋即以手指撑开他眼皮上下看了看，又开始分别按压眼周附近的几处穴道。

　　“这里疼吗？”

　　“不疼。”

　　“这里呢？”

　　“也不疼。”

　　“这里？”

　　“有点麻，说不出来。”

　　李自归问完点了点头，又将眼罩给吴猛戴好了。

　　“能治，但是不好治。并非医治过程太过复杂，是身体得承受大量痛苦。虽然比不上刮骨疗伤，但那种痛感也不是普通人能忍受的。”

　　“哈哈，老夫一生纵横沙场，出生入死过不知道多少次，怎会惧怕这点痛楚？”

　　吴猛表现得十分豪迈，对此李自归早有预料，不过这并不是他要表达的重点。

　　“只不过，在下还有个条件。”

　　“治病救人收取报酬理所应当，李大夫想要什么但说无妨。纵然你狮子大开口，老夫也一定让你满意。”

　　“那倒是不至于，在下不取金银珠宝，只要这幅画。”

　　李自归伸手指了指墙上的那幅孑然祖师的画像，听闻此言，吴猛脸上笑容逐渐凝固，直至尽数收敛。

　　“若是如此，恐怕老夫便不能答应了。”

　　“一幅画而已，又非出自名家之手，应当不值多少钱才对，老将军若能以它交换治好眼睛，何乐而不为呢？”

　　“别的都可以，就这幅画不行。不因它价值多少，而是以恩人易目，不为丈夫。”

　　吴猛沉声说道。

　　听闻此言，李自归笑着点头。

　　他当然只是在试探吴猛而已，他想知道师父当初有没有救错人，再决定是否出手为其治病。

　　关于活血化瘀，李自归曾经在和施无常的相处之中学到了许多，也清楚吴猛的眼疾多半是因为淤血疏通不散，想要清除这些淤积多年的血块，除了施针以外还得使用施无常特制的药粉，那药粉触及皮肤一丁点儿都如同火燎，看似治病，实为上刑……

　　“吴将军，在下不过一时心血来潮而已，将军虽然做不到忍痛割爱，在下也会秉持医者仁心，尽力为您治好眼睛的……”

　　李自归嘴里说着，视线却落在了那幅画的右下角。

　　不同于寻常画师的落款印章，那个图案更像是一种徽记。

　　“这是？”

　　“这是我们吴家的家徽，是由老夫亲自定下的。老夫出身于军伍，多年陪伴于飞凤大将军左右，便以青鸾作为家徽。青鸾虽比不上凤凰高贵，却也雅洁纯净。”

　　“青鸾……不错，真是不错……”

　　李自归转过身来看向屋外，他已经察觉到外面有人行走的脚步声了。

　　“吴将军，在下斗胆问您一句，若杀害宋敏的凶手正是您的孙子吴侠，您又当何为？”

　　“不可能，侠儿心地善良柔软，定然做不出此等事情来。而且宋敏腹中的孩子还是他的骨肉，他怎会下此毒手？”

　　“万一呢？”

　　李自归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阐述事实。

　　“真有这种万一，就让他给宋敏偿命。”

　　李自归抬眼看向门外，此刻身穿蓝衣的吴侠已经匆匆赶来出现在了三人面前。

　　“好，那咱们就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