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一章 半月之前

　　这道苍老声音一传出，周围的吴府之人纷纷让开道路，就连吴正都连忙侧身。

　　吴府的管家推着轮椅上的老者走到近前，即便须发皆白行动不便，有一只眼睛甚至以眼罩蒙着，但是他身形壮硕，并无身在高龄的颓废瘦弱之感。

　　通过旁人的表现，李自归自然知晓这便是吴府的现任家主吴猛，得圣上赏赐龙归引的大晖王朝昔日猛将。

　　纵然已经落得如今这般行走只能依靠轮椅的地步，他遍布皱纹的脸庞却依旧带着笑意，并未因为自己的身体残废而变得性情孤僻，甚至面对着这两个贸然闯入家中的无名小辈，他也没有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反而觉得非常有趣。

　　李自归这个人一向是别人来硬的，他就以同样的强势表现回应。

　　别人若是好说话，他自然也会好说话。

　　“爹，您怎么来了？”

　　吴正小声问道，他很清楚父亲的脾气秉性，只是如今形势特殊，他们不能跟这起官府命案再扯上任何关系了。

　　“我来看看你要如何仗势欺人。”

　　吴猛一边说着，一边抬眼瞧着前方手持软剑以一己之力震慑住他家所有护院的红衣姑娘，口中一边赞叹着一边点了点头。

　　“不错，年纪轻轻就有此等魄力，还生得一副花容月貌……小子，你还挺有福气的。”

　　“吴将军说笑了。”

　　李自归朝着吴猛拱了拱手，算是晚辈对长辈行礼。

　　对于保家卫国的将士们他一向十分敬佩，眼前的吴猛更是在多场大战之中出生入死，如今落得身体残废，也是他从前为国为民不惜牺牲一切的意念体现。

　　李自归是懂人情世故的，他知道吴猛从前只不过是单家军里的副将，营中将士大多都会称呼他为吴副将而非吴将军。

　　他这一声吴将军叫出来，吴猛遍布沟壑的苍老脸庞上果然又添几分欢喜。

　　为了保家卫国不惜牺牲生命是一方面，喜欢将军这个称呼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是另一方面，这二者之间本就互不冲突。

　　“既然你是来查案的，有什么事情想问我那宝贝孙儿倒是可以，只是那姓宋的姑娘死了，他心里也不好受，这些日子都十分消沉……哎，可惜我们吴家的血脉也跟着没了，我本来还想着有生之年能见到重孙呢……”

　　吴猛口中语气满是惋惜，李自归听他这么一说，当即便觉得也不着急见到吴侠了，从这位昔日将领的口中似乎也能获得一些重要线索。

　　“如果方便的话，老将军可否与在下聊上几句？”

　　听到李自归要跟自己聊上几句，吴猛顿时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

　　“好啊，你们随我来吧。其余人各自散去，别在这里扎堆了。”

　　吴猛转着轮椅往回走去，连帮忙推车的管家都随众人一同遣散了。

　　李自归不明白身为吴府家主，曾经在沙场上浴血奋战，本该有一身肃杀之气的吴猛为什么对他们如此和善，不过对方毕竟是军营出身，他倒也不担心吴猛在耍什么阴谋诡计。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起不到作用的。

　　绕过蜿蜒曲折的回廊，吴猛将两人引到了自己的住处。

　　那是个僻静的院落，明明身为家主，他该住在这吴府中更显眼宽敞的位置。

　　轮椅转动，吴猛率先进入房中，他朝着两人伸手指了指，李自归和冷红楼便各自坐在了桌边。

　　屋内有着一种莫名的花香，味道像是牡丹花的香气。

　　李自归的视线在房中随意打量着，直到定格在桌旁挂在墙上的一幅画像上。

　　那是个以红色丝带束发的中年男人，剑眉星目俊朗非凡，手持长剑静立斜瞥，远方是黑烟滚滚，他身后则是一片清明，好似他独立世间便能抵御一切邪恶之物。

　　这种画像并不罕见，地摊上大把都是，但是李自归的表情却在看到画像上男人的那一刻愣住了。

　　那男人身上所穿的衣袍以苏绣绘成缕缕清风流转，夹杂着醒目的大片云朵，看上去精致优雅。

　　李自归见过这件衣袍，是当初在他师父孑然祖师的柜子里看到的。

　　孑然祖师说那是他年轻时穿过的，李自归当时感叹于师父亦有意气风发傲视群雄的时光，却没想到今日能在这里看到此等画像。

　　吴猛并没有注意到李自归看着墙上的画像愣神的模样，来者毕竟是客，总不能怠慢。

　　“你们自己倒水喝吧，老夫如今这般模样，确实不太方便……”

　　“吴将军，不知这画中之人是谁？”

　　李自归以眼神示意，吴猛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望见那画中之人时，脸上浮现出敬佩神色。

　　“那是三清山的孑然祖师，如今想来，也已故去多年了……”

　　“您与孑然祖师是故交？”

　　“算是吧。当年老夫奉命守卫边关，与西域各国联军交战之时遭遇埋伏险些丧命，多亏了孑然祖师出手相助，我这才捡回了一条命。我本为军伍之人，与江湖有别，见他行事洒脱光明磊落，也难免心生崇敬之意。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我遇见了一名技艺高超的画师，便想着让他将我口中描述的当年孑然祖师的模样画下来，以便时刻提醒自己莫要因身体残废而放弃信念。”

　　“人言孑然祖师是江湖魁首天下无敌，如今看来，倒还真是英姿飒爽……”

　　望着画像中的男人，李自归的嘴角不自觉露出微笑。

　　那是年轻时的师父，他未曾见过。

　　如今看来，倒是比他这个天下剑主还要威风。

　　既然师父曾救过此人，其家中又挂着师父的画像，李自归心里对其便生出了几分好感。

　　只是他来此毕竟是有正事要做的，之前他听吴猛当着众人的面提起过关于宋敏身亡之时怀有身孕的事，他要跟吴猛聊的，正是其中的微妙之处。

　　“吴将军，在下想问您一句，您是什么时候得知宋敏怀有身孕的？”

　　“大概半月之前吧，她曾来过府上，与老夫言明她已怀有我那孙儿的骨肉。老夫当即找到我那孙儿想要问清此事是真是假，在得到肯定答复后，老夫想着女子贞节事大，既然他已做下这等事，总该负起责任，所以便亲自出面去那宋家酒楼找到她父亲宋掌柜，与宋掌柜定下了这门亲事。谁料想她还未曾过门，就遭人杀害丢了性命，哎……”

　　吴猛脸上的惋惜神情不似作假，显然是确有此事。

　　李自归偏头看向身旁的冷红楼，笑容之中暗藏深意。

　　他看过卷宗，上面清楚记载了仵作验尸以后，发现宋敏已怀胎近三个月了。

　　她不可能有孕在身自己却并未察觉到，可吴猛说她是半个月前才找上门来的。

　　这其中怎么会间隔这么久的时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