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一章 留手

　　木屋外的嘈杂人声吵醒了屋内正在接受施无常特殊治疗的病人。

　　浓烟滚滚，就算治不好他也快呛死他了。

　　“咳咳……咳咳咳……”

　　这阵剧烈的咳嗽声让暴怒中的施无常略微走神，施彼岸也借此脱离了兄长的魔爪，迅速朝着屋内跑去。

　　木屋内的空间极为宽敞广阔，中央放置着一张四方桌子，桌下放置着满满当当的各种药材，此刻已经被焚烧殆尽。

　　四方桌上躺着个拥有一头乌黑长发的中年男人，他上身未着任何衣物，将强健体魄尽数裸露在外。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暗沉的古铜色，右侧胸前心口上方有一处极为明显的创伤疤痕，看上去已存留多年。

　　“要呛死我么……”

　　他开口之时声音低沉富有磁性，换做其他人面对此等处境想必早便惊慌失措，他却气定神闲，彷佛早便将生死置之度外。

　　即便口中说着话，他却未曾睁开眼睛。

　　“门主，我将我的兄长请来了。白雾山怪医施无常的名号江湖中人尽皆知，我想有我兄长在，门主你的身体完全恢复巅峰状态已经指日可待了。”

　　施彼岸的声音传入耳中，他这才缓缓睁开双眼，微微偏头望向了站在施彼岸后方的施无常。

　　他狭长的双眸看似漫不经心却锐利如鹰，见有外人在场，他顾不得自己身体不便，强撑着坐起了身子。

　　施彼岸走到近前想要帮他穿鞋子，却被后者以一个随意的眼神逼退。

　　此人自然是昔日的天下第二，江湖第一魔教万劫门门主冷灵童。

　　冷灵童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很迟缓，好像连抬起脚穿鞋子都要花费许多气力。

　　施无常将如今冷灵童的状态看在眼中，心中顿时感慨万千。

　　当年那场逍遥海之战究竟是谁赢了呢……

　　不过是两败俱伤罢了。

　　施无常没再多做停留，他知道这位万劫门门主如今纵然陷入这般窘迫处境，却还没落到尊严扫地的地步，于是转身暂且退出去了。

　　正值黄昏时分，橘红色的太阳照旧西沉，山林间有风声呼啸，秋日多寂寥，如今更显萧索。

　　“施大夫，你我也有多年未曾相见了。”

　　身后传来冷灵童的声音之时，施无常回头望向这位与李自归年岁相同的武道天才，此刻后者脚步迟缓行动不便，虽能行走，却有一半身躯如同废人。

　　施无常大概能猜到，这十年以来若非他那位亲弟弟药尊将冷灵童放置在这斑斓岭之中用尽各种手段为其续命，恐怕就算冷灵童能够侥幸活下来，也会落得个终生瘫痪的下场。

　　即便脚步缓慢不便行走，冷灵童那具高大身躯看上去依旧极具威严，之前躺在那四方桌上不太明显，如今站在施无常身后，一身黑衣的高大身材隐隐望去如同一座高山，睥睨天下之势从未消减。

　　“冷门主，你竟还活着，真是出乎老夫的意料。”

　　“我当年不知为何中了药尊的毒，但我不怪他，我也知道不是他下的毒。其实就算我当年没中毒，我本该也是个死人的。”

　　冷灵童伸手扯开胸前衣襟，那处位于右侧心口上方的剑伤如今已然结疤。

　　冷灵童为何给施无常看自己这处剑伤的意图很明显，他明白施无常能懂他想表达的意思，施无常也确实懂了。

　　“我听闻施大夫与千兵山庄颇有渊源，自然也知道李自归的剑法冠绝江湖。那一剑既能穿胸而过，就没有不死之理。”

　　“他留手了，最后一刻终究忍住没想伤你性命。”

　　“是啊。可我中了那名为九死一生的刚猛之毒，毒效发作之时内力不受控制，害他白白葬身于逍遥海。他既留手，我却害他送命，我胜之不武，代替不了他的天下第一。”

　　冷灵童努力走到施无常身旁，他高大的身躯映衬的身旁的施无常异常渺小。

　　施无常看向面庞硬朗线条有致的冷灵童，此刻后者的表情十分惆怅不似作假。

　　“冷门主如今体内各处经脉均被那毒力所伤，已然连一丝内力都无法使用了。时光荏苒，如今十年时光悄然而逝，难道还在乎谁是天下第一吗？”

　　“李自归已死，那所谓的武林风云榜便不再是武林风云榜了。”

　　施无常看向冷灵童的目光意味深长。

　　“冷门主，当年三清山之变……”

　　“我并不知情。事后我也询问了池渊和施彼岸，门内没有大批人马走动的迹象，绝非万劫门所为。”

　　“那你当时就该跟他说清楚的啊……”

　　“我若与他说清楚，他怎还会愿意与我认真打一场？不对……”

　　冷灵童低头看向身旁的施彼岸，即便如今难以运功，他周身散发出的威严气势亦远非常人可比。

　　“你怎知我当时并未与他说清楚？”

　　“我……我料想冷门主若与那小子说清楚了，他必然不会对你动手的……”

　　施无常喉咙滚动看向冷灵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庞，后者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收回目光。

　　“我也很后悔。我若知道他会死，就绝不会跟他打……”

　　冷灵童口中喃喃自语，疲倦感却再度袭来，让他站在原地有些摇摇欲坠。

　　“冷门主，你的身体如今应当好好休息。我既已到此，就会尽心竭力为你医治身体……”

　　“无所谓了。”

　　冷灵童开口打断了施无常的话。

　　“治不好也没关系。李自归已死，江湖之中我已再无对手可言。纵然再度立于武道之巅，我胸前这块伤疤也会永远提醒我，当年是他让了我。”

　　冷灵童说完便步履蹒跚朝着后方的木屋走去，施无常转头与站在木屋门口的施彼岸兄弟相望，为了这位万劫门门主的尊严，谁也没有主动伸出手去扶一把。

　　待得冷灵童走入木屋之后，施彼岸快步走到施无常身旁，语气近乎哀求。

　　“哥，如今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既为万劫门尊者，自当誓死效忠门主，更何况他体内所中的九死一生还是我亲手研制出来的……我坚持了十年也无法让他的身体恢复原状，愧对过世的老门主……我如今会去白雾山请你出山，就证明我已经服软了，你就帮忙想想办法吧……”

　　施无常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