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199千帆过尽,依旧赤诚【大结局】
永不为受之明月坠渠 · ⭐财神爷闺女⭐ · 9,848 字
许梵仿佛被困在一个漫长而无尽的噩梦里,意识在冰冷的黑暗与刺目的光明之间反复拉扯、沉浮。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颗子弹撕裂皮肉、穿透内脏时带来的灼热剧痛,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宴观南那撕心裂肺的惊恐喊叫、猎鹰粗重压抑的喘息,以及震耳欲聋、永无止境的枪声······这些声音交织成一片,在他的脑海里嗡嗡作响。
他努力想要睁开沉重的眼睛,但眼皮却如同被灌了铅,又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缝合,难以撼动。
在迷迷糊糊、半昏半醒的状态中,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医院特有的、冰冷刺鼻的消毒水气味,蛮横地钻入他的鼻腔。
这股熟悉又可怕的味道,让他即使在混沌中,也感到强烈的不安和恐惧,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枪林弹雨、鲜血飞溅的夜晚。
不知在虚无与痛苦的边缘挣扎了多久,他终于积蓄起一丝微弱的力量,极其费力地、缓缓掀开了那沉重无比的眼皮。 眼前的世界先是模糊一片,只有一片刺眼的白光晃得他头晕目眩,难以聚焦。
他努力地眨了眨眼,视线才如同对准焦点的镜头般,逐渐清晰起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冰冷、单调、毫无生气的雪白天花板,陌生的环境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
消毒水的味道变得更加浓烈,几乎无孔不入,直冲脑门,让他混沌的意识稍稍清醒了一些。
他挣扎着想要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火烧火燎地疼,只能发出极其嘶哑、微弱的气声,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难以吐出。
「阿梵?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一道充满惊喜、却难掩疲惫的女声骤然响起,打破了病房里死寂般的沉默。
许梵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脖颈仿佛生锈般僵硬疼痛。他循着声音望去,模糊的视线里,逐渐勾勒出两张熟悉却又显得格外憔悴的面孔轮廓。
他再次用力地眨了眨眼,视线终于彻底清晰——是沈星凝和江枫。他们的脸上写满了连日守候的疲惫,眼窝深陷,眼眶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显然是多日未曾好好休息,一直守在他身边。
「我······我这是在哪儿?」许梵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破旧的风箱,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如同在粗糙的刀片上艰难刮过,带来尖锐的疼痛。
「京都军区医院,你昏迷了好久了······」沈星凝的眼眶瞬间就泛红了,声音哽咽,带着后怕的颤抖:「你的肾脏被子弹击碎,破裂大出血,情况非常危险······要不是······要不是最后找到合适的肾源,进行紧急器官移植手术,你差点就······」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许梵已然明白那未尽的语意。想起昏迷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腹部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心里不禁涌起一阵劫后余生的强烈后怕。
他挣扎着,试图用手臂支撑起虚弱的身体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软绵绵的,使不出一丝力气,腹部包裹着厚厚的纱布,任何轻微的动作都会无情地撕扯着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许梵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和喉咙的剧痛,焦急地追问道:「宴······宴观南呢?他······怎么样了?」 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迫切。那个男人的结局,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江枫看着他,脸上扬起一抹复杂的笑意,那笑容里似乎有解脱,有沉重,却唯独没有多少喜悦。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然后找到了一则新闻,将手机屏幕转向许梵。
许梵接过手机,屏幕上,加粗加黑的新闻标题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罪恶终结!湖西市首富宴观南滔天罪行昭然若揭,死刑判决彰显法律尊严!大快人心!」
他的瞬间瞳孔骤然紧缩,颤抖着手指,一行一行地、极其缓慢地阅读着新闻的具体内容,仿佛要将每一个冰冷的字眼都生生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湖西市高级人民法院经公开开庭审理,对被告人宴观南涉嫌贩卖毒品、组织黑社会性质组织、故意杀人、非法持有枪支弹药等一案依法作出一审判决,认定被告人宴观南犯贩卖毒品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另,本案重要从犯陈默,代号猎鹰,犯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伤害罪、非法持有枪支弹药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年······」
手机屏幕冰冷的光芒,映照着他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庞。那光芒如此刺眼,宣告着一个由罪恶构筑的黑暗时代,轰然落幕。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操作,渐渐变暗,最后彻底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许梵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强行压抑下的惊涛骇浪:「方瑾呢?」
江枫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声音里压抑着愤懑:「方瑾那个畜生像嗅到危险的鬣狗,早就布好了退路······在案发前夕,利用他经手宴氏集团核心业务的便利,他把自己以及宴观南名下数笔见不得光的巨额财富,通过复杂到极点的金融手段,一层层洗白转移到海外。就在我们缉拿的同一时间,他用提前准备好的假身份,搭乘私人航班,成功潜逃到瓦尔塞基亚。」
沈星凝的声音带着无力与不甘,接话道:「瓦尔塞基亚和国内没有引渡条约,我们就算手握铁证,也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太平洋那头,用沾着血的钱逍遥法外,挥霍无度。」
江枫和沈星凝脸上毫不掩饰的愤恨与挫败,令许梵沉默片刻。
「你们两个也别愤愤不平了。」他生硬地扭转话题,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是谁······给我捐的肾?我得好好感谢人家。」
这个问题像一道无形的闸刀骤然落下,病房内流动的空气瞬间凝固。
沈星凝猛地咬住下唇,眼神闪烁,慌乱地别过脸去,避开许梵探寻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死死绞着衣角,那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许梵的心猛地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疯狂滋生的毒藤,瞬间缠绕紧箍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的声音因急切而拔高,撕裂般的痛楚从腹部传来。
沈星凝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肩膀微微颤抖着,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眼眶早已通红湿润,泪水在里面疯狂打着转,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是······是你的舅舅······张知亦······为了救你,他······他······」
「他怎么了?!」许梵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粗重,他不顾腹部的剧痛厉声催促。
「他······把他自己的一个肾脏······移植给了你······」沈星凝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到最后几乎变成了破碎不堪的、气若游丝的呜咽,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而下:「可是······手术过程中······出现意外······他······他没······没能下手术台······」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许梵拼命地摇着头,仿佛这样就能否定这个残酷至极的现实:「他的身体壮得像头牛!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为了救我······就······」后续的话语彻底哽在喉咙深处,化为绝望的、无声的嘶鸣。
「他走的时候······很安详······」江枫开口安慰,声音低沉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显得无比苍白无力:「他进手术室前说过······他将永远与你血脉相融,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他用这种方式······继续陪着你······」
许梵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耳边嗡嗡作响,世间所有的声音都瞬间褪去,只剩下手术留下的伤口剧痛清晰可辨。
他恨张知亦曾经的欺骗与玩弄,但那个男人终究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血脉相连的至亲之一!他从始至终,都从未真正期盼过张知亦死去······尤其是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为了救自己的死法!
而张老爷子(许梵的外公)也因此事高血压反复发作,多次住院。在得知许梵苏醒后,老人强撑着病体,在警卫员的搀扶下,几次来到病房。
仅仅几个月的光景,因外孙被掳走生死未卜、与痛失独子这接连而来的灭顶打击,老爷子原本乌黑茂密的头发一片霜白,面容憔悴枯槁,身躯佝偻,仿佛一夜之间便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骤然苍老了十岁不止。
许梵看着病床前消瘦得脱了形、连站立都需要搀扶的外公,鼻子一酸,眼眶瞬间通红,心酸与排山倒海的愧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张老爷子望着病床上虚弱苍白、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外孙,强忍着老年丧子的剜心之痛,用那双布满老年斑、不停颤抖的手,极其轻柔地摸了摸许梵的额头,浑浊的老眼里溢满了无法化开的心疼与慈爱:「孩子······外公······外公现在只有你了······你一定要······快些好起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许梵的身体稍稍有了一丝起色,虽然依旧虚弱得无法独立下床行走,但他已能在旁人的悉心搀扶下,勉强坐起身,甚至被江枫小心地抱到轮椅上,推出去呼吸一下室外微凉的空气。
这天,外公又在护工的陪同下前来探望。老人步履蹒跚蹒跚,每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却依然努力挺直些腰背,对着许梵挤出一丝比哭泣还要令人心酸的笑容。
「外公。」许梵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老人,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却异常坚定:「我想······去看看舅舅。」
外公闻言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猛地僵了一下。随即,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浑浊的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几乎要承载不住。
他强忍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极致悲痛,低下头沉默了良久,久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才用沙哑得几乎无法辨别的气声低低回应:「好······好······外公······外公陪你去······」
京都郊外的墓园,苍松翠柏默然肃立,气氛庄重而哀戚,弥漫着一种永恒的、化不开的悲伤。
许梵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薄毛毯。江枫在后面稳稳地推着轮椅,沈星凝怀中紧紧抱着一大束洁白无瑕的菊花,三人无声地跟在明显佝偻了许多、步履蹒跚的张老爷子身后,缓慢地行走在墓园清冷寂静的石板小路上。
两旁的松柏在微凉的春风中轻轻摇曳,枝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天地也在低声呜咽。
夏日的阳光透过层叠茂密的树叶缝隙,挣扎着洒下点点光斑,在地上投下破碎而摇曳的光影,却丝毫无法带来任何暖意。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乌鸦沙哑凄凉的啼叫,划破这片死寂的宁静,显得格外刺耳锥心。
终于,他们来到了张知亦那方崭新的墓碑前。光滑的黑色大理石墓碑,在略显苍白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而刺目的光芒,刺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
看着墓碑上那张熟悉含笑、却已永恒定格的面庞,许梵一直强行支撑的坚强外壳,终于在瞬间土崩瓦解,一脸得哀戚。
「孩子······想开点······别太难过了······」张老爷子背着手,极力挺直了些早已不再挺拔的腰板,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努力安慰着许梵。但他自己的眼眶却早已通红似血,浑浊的老泪在里面疯狂滚动,强忍着不肯落下:「你舅舅······他这辈子最放心不下、最在乎的就是你······他在天有灵······也绝对不舍得······看到你为他这么伤心难过······」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许梵强筑的心理堤防。他的鼻子一酸,泪水瞬间彻底模糊了视线,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顺着他苍白消瘦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膝头的毛毯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他再也无法抑制,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入冰冷颤抖的掌心之中,滚烫的泪水源源不断地从指缝间溢出,单薄瘦弱的肩膀,因极致的悲伤而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一旁的沈星凝早已泣不成声,也跟着低声啜泣起来,浓重的悲伤如同实质的雾气,沉沉地笼罩着墓前的每一个人。
微风无声地拂过静谧的墓园,松柏依旧沙沙作响,仿佛是在为逝者吟唱无言的安魂曲,也在默默抚慰着生者那颗破碎的心。
时光的尘埃缓缓落定,日子一天天流逝。
待身体恢复得足以支撑许梵走出病房,他做了一件他必须去做的事——他以个人名义,正式向警方报警,指控宴云生在六年前对自己实施了强奸与猥亵。这是他对自己过往伤痕的一个交代,也是对正义的一次艰难追寻。
庄严的法庭之上,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许梵穿着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装,面色依旧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清晰与坚定。
他站在证人席上,一字一句,清晰地陈述着那段不堪回首的、被刻意埋葬了六年的遭遇。每一个细节的复述,都如同亲手再次撕开刚刚结痂的伤口,痛楚尖锐而清晰,但他没有回避。
江枫作为宴云生曾经的帮凶和至关重要的证人,也出现在了另一侧证人席上。他履行先前的承诺,没有为自己做任何开脱,面容沉痛地详细描述当年宴云生如何指使他将许梵的眼睛蒙上、双手反绑,以及其后发生的、他所知的一切。他的证词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沉重的负罪感。
然而,法律的天平依赖于冰冷而坚硬的证据链。由于案件年代久远,除了许梵本人的血泪指控和江枫的证言,警方未能找到更多具有法律效力的实物证据。加之案发时的宴云生,确凿未满十六周岁,其身份的特殊性与法律条款的复杂性,使得案件的审理步履维艰。
最终,经过数轮激烈而煎熬的庭审,法院认定该案「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未能支持许梵的指控。宴云生被宣告无罪,当庭释放。
这个结果,像一把早已锈钝的刀,再次缓慢而残忍地割过许梵的心脏。他站在法院高大的廊柱下,看着不远处,宴云生双手插兜挑衅般挑眉一笑。
午后的阳光灿烂得刺眼,许梵却只觉得周身弥漫着一股无法驱散的、彻骨的寒意。他再一次真切地体会到,追求正义的道路,并非总是通向光明坦途,有时也会陷入无奈而绝望的灰色地带,甚至看不到出口。
而江枫,因其「自首」情节及出庭作证的行为,虽然在一定程度上获得法律的酌情考量,但他过往的错误已然铸成,警徽的荣光再也与他无关。他失去了那身象征信念与责任的警服,失去了曾视若生命的职业与信仰。
脱下肩章、摘下警徽的那天,他一个人在空旷寂寥的宿舍里静坐了整整一夜。
不久之后,他用这些年摸爬滚打、攒下的所有积蓄,在湖西城郊结合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盘下了一个小小的、门面陈旧的洗车行。
之后某一天,许梵刚好要去一趟湖西,凭着江枫电话里提及的地址,去了一次那间位于城郊的洗车行。
那是一个不大甚至有些简陋的店面,蜷缩在嘈杂的街角,位置偏僻。
许梵没有下车,也没有上前打招呼。他只是静静地将车停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透过车窗隔着一条马路,看见江枫叼着一只烟,穿着一身沾满水渍和泡沫印的蓝色工装裤,那昔日握枪追踪、与亡命之徒搏斗的手,如今拿起了沉重的高压水枪和粗糙的抹布,异常专注认真地冲洗着一辆满是干涸泥点的旧越野车。
激烈的水柱冲击在车身上,溅起无数细碎的水花,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转瞬即逝的微小彩虹。
随后江枫忙前忙后,用一块巨大的麂皮毛巾仔细地、几乎称得上温柔地擦拭着车身上的水珠,然后接过客人递来的几张钞票,对着阳光看了看,随手塞进围裙口袋,甚至还对客人略显局促地咧嘴笑了笑。
昔日的刑警队长,身上那股锐利逼人、仿佛能洞穿一切的气息,似乎已被日常的流水和泡沫悄然磨平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笨拙的平静与踏实。
在飞溅的水花、弥漫的泡沫和汽车尾气的味道中,男人沉默地开始一种截然不同的、平淡甚至堪称艰辛的生活。
那一刻,许梵靠在驾驶座椅背上,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释然。
也许,褪去所有光环与枷锁,淹没于市井尘埃,日升月落,为生计奔波,这样的平凡对江枫而言,历经沧桑之后,未尝不是一种最好的结局与解脱。
他默默发动汽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而后悄无声息地驶离那条喧嚣又平凡的街道。
许梵腹部的伤口已彻底愈合,只留下一道狰狞而深刻的疤痕,盘踞在皮肤之上,如同他内心那些无法磨灭的烙印,无声地诉说着过往的惊心动魄。
他在外公的悉心安排与坚持下,搬回京都的张家大院。这座历经风雨的宅邸,似乎也因他的归来而添了一丝生机。外公的精神肉眼可见地稍稍振作,虽然鬓边白发如雪,眉宇间那被丧子之痛刻下的深刻沉痛与哀戚,终究被无声流淌的时间冲刷得淡去了些许棱角。
此刻,当许梵踏进外公的院落时,外公正提着那只颇有年头的古铜色花洒,小心翼翼地为一株兰草润水。
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繁茂葡萄架层层叠叠的缝隙,筛落下来,在老人微驼的脊背和苍老的手背上投下斑驳晃动、温暖明亮的光影,仿佛时光在此刻也变得慵懒而温柔。
听到熟悉的、放得极轻的脚步声,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看向门口,逆光中看清是许梵,脸上立刻舒展开一个真切而温和的笑容,每一条皱纹里都仿佛盛满了暖意:「小梵回来啦?饿不饿?外公让厨房一直给你温着山药薏米粥,最养胃。」
「外公,我还不饿。」许梵声音放缓快步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接过外公手里那只沉甸甸的、触手微凉的铜质花洒,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老人温热干瘦的手背。
他接替了外公的工作,细致而专注地给那株青翠的兰草浇着水。清澈的水流从壶嘴淅淅沥沥地落下,浸润着深色的土壤,带来一丝宁静的生息。
记忆如同暗潮,无声无息地将他淹没。但在这份久违的、令人心安的静谧之中,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如同沉入湖底的碎石,虽不再掀起滔天巨浪,其轮廓却依旧清晰。
他看着兰花出神,想起了母亲——那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她总是温柔地尊重他每一个稚嫩的梦想,在他人生每一个岔路口给予他最宽容而智慧的引导。可她放弃豪门的生活,却最终倒在了血泊之中,死在一个她曾尽心救治的病患家属刀下,至今仍是他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伤疤。
他想起沈星凝——他心口那抹可望而不可触碰的白月光。他们之间曾有过多美好,却终是阴差阳错,被命运作弄,散落于人海。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清澈而遗憾,成了他记忆中一个永远带着柔和光晕却隐隐作痛的定格。
他想起宴观南——那个曾极致扭曲、近乎毁灭的方式爱恋他的男人。他的爱如同席卷一切的焚风,炽烈、偏执,要将他完全吞噬,也最终将他自己焚毁。如今,所有爱恨痴缠,都已被法庭上一纸冰冷的死刑判决书彻底封印,为这段疯狂的关系划上一个永久的句号。
他想起了张知亦——他血缘上的舅舅,那个曾将他如玩物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他们之间那段畸形、悖德、不可言说的乱伦情感,最终以对方最惨烈的方式偿还了孽债。张知亦用死亡完成了最后的忏悔与出人意料的守护,他们的血液以那种诡异的方式交融在一起,可悲地实现了那种「永不分离」的诅咒。
他想起了崔阳——那个笑容温暖,曾给他晦暗人生带来无限欢愉的男人。他的生命最终因自己而熄灭,而自己手刃仇敌,替他完成血的复仇。那份快乐与痛楚交织的记忆,是他心中另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痕。
他想起黎轻舟——那个最初高高在上、睥睨一切的男人。最终却浑身是伤,气息奄奄地倒在自己怀里,所有骄傲与尊严都在那一刻被碾碎。他看着一条生命流逝,感受到一种复杂的悲悯。
他想起了江枫——那个曾身披荣耀却误入歧途、背负罪孽的前警察。他最终选择了悔过与新生,主动褪去了那身曾代表正义的警服。如今在城郊一隅不起眼的洗车行里,终日与清水和泡沫为伍,用那双曾经握枪的手,粗糙而勤恳地擦拭着每一辆车,在布满水渍的日常中,笨拙却踏实地开始书写人生新的篇章。
他想起了方瑾——那个永远笑得慈悲,其实冷酷血腥的男人。他无疑是聪明且有远见的,成功上演金蝉脱壳,携带着从宴氏攫取的巨额的、浸染着罪恶的财富,远遁重洋,逍遥于没有引渡条约的异国阳光之下。他成了法律光芒永远照射不到的阴影,一个令人齿冷、却又让人无可奈何的逃脱者。
他想起了猎鹰——那个总是沉默如山、存在感极低的保镖。他为自己选择的忠诚付出了终极代价,此生漫长的岁月都将囿于冰冷的高墙之内。二十年的刑期,足以将一个人的所有锐气与希望磨蚀殆尽,他用失去自由的每一天,为自己所追随的道路献祭。
他也想起了宴云生——那个即使在法庭上,眼神也未曾显露半分怯懦的男人。他在最终判决后,于庭外对自己露出的那个挑衅而冰冷的笑容,至今清晰如昨。他因证据不足和犯罪时未成年而逃脱了法律制裁,他的无罪释放,仿佛是冰冷现实对过往所有伤痛的一次最无情的嘲弄。
所有人的命运,如同奔流的江河,在此分道扬镳,各自流向黑暗、救赎、毁灭或虚无的终点。而许梵独自站在命运的废墟之上,背负着所有的记忆与亡魂,继续走向未知的前路。
但此刻,站在温暖的庭院里,听着耳畔淅沥的水声,看着外公慈祥而平静的侧脸,所有的爱恨痴缠、所有的惊心动魄、所有的生死离别、所有的背叛与牺牲······那一切汹涌的浪潮,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座静谧庭院的高墙温柔地阻隔在外,变得遥远而模糊。
经历这一切的狂风暴雨,尝尽撕心裂肺的失去与锥心刺骨的获得,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珍惜眼前这份失而复得的、平淡无奇却珍贵无比的宁静与亲情。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即使历经过最深沉的黑暗,许梵最终在时间的无声疗愈、与外公不动声色的守护下,于废墟之上,艰难地寻找到了属于自己内心的那一方平静,汲取到了继续前行的那一份力量。
他已经学会去拥抱生命中残存的、以及未来将会出现的,每一缕微小而温暖的光芒。
【作家想說的話:】
【永不为受 第一部 全文终】
第一部大结局是许梵复仇成功,宴观南死刑,独美结局,主线故事已经讲完了。
后面有【IF线 沈星凝1V1HE番外】
【IF线宴云生1V1BE番外】
【IF线崔阳1V1HE番外 本番外的副CP是方瑾和表姐方月娥】
【IF线 永不为受 第二部】会有3个新老公出现哦。
各位可以挑选喜欢的看。
彩蛋是所有出场人物的小传,有兴趣的可以敲蛋
【彩蛋内容:】
本文完结啦,下面开文前写的出场人物小传。
A张意欢——直女,舍弃豪门生活,追求自己的梦想,成为救死扶伤的医生。追求想要的爱情,下嫁给许父,就算最后两人离婚,也从来没在外人面前说许父一句坏话,敢爱敢恨。她从来不会把自己的意愿加在许梵身上,完全尊重信任儿子的每一个想法,每一个决定。为了陪许梵出国留学,打算放弃梦想,辞掉医生的工作。为了儿子,她放弃自己的原则和骨气,向家里求援。对许梵来说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却最终倒在了血泊之中,死在一个她曾尽心救治的病患家属刀下。
B沈星凝——直女,勇敢追求爱的明媚少女,偶尔会有一点点小任性,骨子里却极为善良。许梵骗她说自己是同性恋时,她很失望惊讶,第一个想法却是这条路很辛苦,她愿意成为许梵的挡箭牌帮助他。性格很活泼,和许梵的感情拉扯中,基本上都是她主动的,和我们小梵性格互补,天生绝配,喜欢变态辣。
C宴观南——直男,权势无双,掌控一切。在颁奖典礼上对着闪闪发光的少年一见钟情,却不以为意,甚至为了家族和集团的利益,将少年送上了别人的床榻。当他发现自己爱上对方时,却已经来不及了。他的爱如同席卷一切的焚风,炽烈、偏执,要将许梵完全吞噬,也最终将自己焚毁。
D张知亦——直男,许梵的舅舅,拥有无比悲惨的童年,入伍后希望自己变得更强,可以保护自己,所以将自己练得像牛一样强壮,站在那像一堵墙。他在爱情里显得有点笨拙,不知道该如何讨人欢心,但那颗对许梵的真心毋庸置疑。最终,以对方最惨烈的方式偿还了孽债,用器官移植的方式实现了与爱人「永不分离」的愿望。
E崔阳——男女通吃,本文的颜值当担,雌雄莫辨,美到直男许梵可以模糊他的性别,人妻型美人,将许梵的生活照顾得非常好,在床上还特别知情趣,在性爱上带来无限欢愉,让许梵的性瘾都加深了。身为独生子,他拥有美好的童年,被人贩子卖给杀手组织,希望能找到家人。为了虚无缥缈的家人情报,死在宴观南手中。
F黎轻舟——本性是直男,但是因为玩得花,男女通吃。他站在金字塔的顶端,高高在上、睥睨一切,人生过于顺遂,显得毫无意义。为了追求刺激和极致的性爱,勾引许梵,最终所有骄傲与尊严都被宴观南彻底碾碎,浑身是伤,气息奄奄地死在许梵怀里。
G江枫——同性恋。弟弟喜欢摄影,这是个非常烧钱的梦想,因此他需要很多钱,为此曾误入歧途、背负罪孽。警校毕业后当过一段时间卧底,沾染一些坏毛病,整个痞里痞气的。为了相依为命的弟弟,恳求许梵的帮助,最终选择悔过与新生,褪去那身曾代表正义的警服,成为洗车工开始书写人生新的篇章。
H方瑾——直男,长着一副娃娃脸,永远笑眯眯和弥勒佛一样慈悲,其实最为冷酷血腥。从犄角旮旯的农村,一步一步成为湖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方助理,他的能力毋庸置疑。他无疑也是有远见的,在危险来临之前,成功辞职上演金蝉脱壳,携带从宴氏攫取的巨额的、浸染着罪恶的财富,远遁重洋,逍遥于没有引渡条约的异国阳光之下,逃脱法律制裁。
I 猎鹰——直男,前特种兵,沉默如山、存在感极低的保镖,本文的武力值担当,枪法超级准。对许梵抱有隐秘的怜悯与爱。他为自己选择的忠诚付出了终极代价,二十年的刑期,足以将一个人的所有锐气与希望磨蚀殆尽,此生漫长岁月都将囿于冰冷的高墙之内,他用失去自由的每一天,为自己所追随的道路献祭。
J宴云生——同性恋,长着一双无辜狗狗眼,因为不学无术,内心阴暗扭曲自卑。为了追到许梵,他装作心无城府的模样。但他最后发现,他喜欢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他,彻底黑化了。既然许梵是天上的明月,那就将对方拽下来按进污泥里,他就能配的上对方了。他对许梵有难以言喻的爱意和摧毁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