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116许梵突然恨不下去了。
永不为受之明月坠渠 · ⭐财神爷闺女⭐ · 5,875 字
飞机撕裂厚重云层,经过十三小时的漫长航行,终于降落在湖西市国际机场。舷窗外,熟悉的城市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许梵的心也随之沉浮不定。
他牵着崔阳的手,第一个冲出舱门。长途飞行的疲惫和对父亲的担忧,在他清澈的眼底染上一层淡淡的青灰阴影,但他顾不上休息,立即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宴氏私人医院。
出租车驶入那片熟悉的园林区域,宴氏私人医院依旧如记忆中那般宏伟奢华,冷白色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出来往的皆是衣着矜贵、步履从容的上流人士。这里的静谧与普通医院的喧嚷形成鲜明对比,却让许梵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消毒水与昂贵香氛混合的特定气味,瞬间将他拉回不堪的往事。
许梵的心不由得揪紧,他曾经来过这里——不是以患者或访客的身份,而是作为宴观南的「所有物」。那段被强迫打上耳洞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宴观南强势地揽着他的肩,不容拒绝地将他带进医院的高级美容科室。
他记得那冰冷的手术器械贴近耳垂的触感,记得金属穿刺皮肉时细微的刺痛,更记得宴观南站在一旁凝视的目光,那目光中带着玩味的占有与掌控。那时的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只能任由院长在他的身体上留下永恒的、属于宴观南的印记。屈辱感至今仍如附骨之疽,偶尔在夜深人静时隐隐作痛。
「到了,我们该下车了。」崔阳温软的轻声提醒,将许梵从冰冷刺骨的回忆中拽回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下心中翻涌的不适与厌恶,将那些令人窒息的记忆强行摁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他按照爷爷给的病房号,轻轻推开门——却见病床上躺着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睁着圆溜溜、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他愣了一瞬,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阿梵回来了?」身后传来一个熟悉却明显苍老了许多的声音。
许梵猛地转身,看见父亲许建华独自站在走廊的灯光下。六年光阴在这个男人身上刻下了深深的、无情的痕迹。记忆中那个总是西装笔挺、意气风发的精明商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头发花白、脊背微驼、穿着洗得发白衬衫的中年人。
他站在装潢奢华、流光溢彩的医院走廊里,显得格外格格不入,有一种被生活磋磨殆尽的疲惫。
这一刻,过往在此地遭受的屈辱与眼前父亲衰老的形象、血浓于水的亲情剧烈地交织碰撞在一起,让许梵的心脏一阵阵地发紧,酸涩难言。
「爸,」许梵喉头剧烈地滚动一下,千言万语哽在胸口,最终化作一个跨步向前的、用力的拥抱。他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父亲消瘦的身形,指尖甚至能触碰到衬衫下凸起的、硌人的骨头,鼻尖一酸:「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虚惊一场,我都出院了。」许建华轻拍儿子的背,语气里满是心疼和不易察觉的哽咽:「倒是你,怎么还是这么瘦?在国外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许梵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将身后安静等待的崔阳轻轻带到身前:「爸,这是阳阳,我的······女朋友。」
崔阳适时上前一步,优雅地将长发撩至耳后,微微躬身展露得体又温柔的微笑:「叔叔您好,我是崔阳。」他的声音清亮温柔,知性大方,在异常安静的走廊里轻轻回荡,巧妙地缓和了凝滞的气氛。
简单寒暄过后,许建华揽过许梵的肩膀,语气轻快了些:「走,去看看你妹妹,她老是吵着要见哥哥。」
病床上的小女孩名叫许馨,今年四岁。她有着粉嫩的小脸,亮晶晶的眼睛像盛满了星星,奶声奶气地问:「你就是妈妈说的那个,在国外很厉害的哥哥嘛?」
许梵心尖一软,所有紧绷的情绪瞬间被这稚嫩的声音抚平。他蹲下身,与她平视,目光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是哥哥。馨馨,对不起,这次来得太急,哥哥忘了给你带礼物了。」
「没关系!」小女孩立刻雀跃起来,小手在空中比划着:「那哥哥下次可以给我买最漂亮的艾莎公主裙吗?」
许梵柔声道:「好,哥哥明天给你买十条!」
这时,一位气质温婉、穿着素雅的女子从床边起身走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略显拘谨的笑意。
许建华介绍道:「阿梵,这是你林阿姨。」
许梵礼貌地点头致意:「林阿姨。」他注意到她的眉眼间竟与逝去的母亲有几分微妙的神似,这个发现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和刺痛,急忙移开了视线。
听说长途跋涉的两人都还没吃饭,许建华拉着他们去医院外吃晚饭。
站在医院门口车流不息的公交站前,许建华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们去夜市吧,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和沈星凝那丫头去那里吃小龙虾······」话一出口他便觉失言,慌忙瞥了一眼旁边的崔阳,见对方神色如常,似乎并没有听清或并不在意,才暗自松了口气,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爸。」许梵注意到父亲身上那件旧衬衫的领口已经有些磨损,心中泛起一阵酸楚,轻声劝道:「以后别挤公交了,我们打车吧。」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夜市依旧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他们来到许梵记忆中最熟悉的那家小龙虾摊位,红色的招牌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空气中弥漫着辛辣鲜香、足以勾起一切回忆的味道。
许梵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有些油腻的桌面,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关于青春、关于自由、也关于某个他极力想忘却的人的纷乱记忆,悄然苏醒,攻击着他试图筑起的心防。
一边熟练地剥着通红的小龙虾,许梵终于问出盘旋在心中许久的疑虑:「爸,馨馨······到底得了什么病?」
许建华手中的虾壳「啪嗒」一声落在桌上,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声音微微发颤:「是一种······先天性的罕见血液病,很难治,需要长期住院治疗······你那时自己在国外,身体也不好,学业又重,我怕你担心,一直不敢告诉你······」他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写满了愁苦与无奈:「这医药费······就是个无底洞啊······爸爸没用······幸亏有宴先生出手相助······」
「宴先生?」许梵指尖骤然收紧,一片尖锐的虾壳瞬间刺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却远不及他心头蓦然涌起的惊涛骇浪。
「嗯。」许建华并未察觉儿子的异样,语气里带上万分的感激:「宴观南先生,他是这家医院的老板,说是你的老朋友,看在你的面子上,这些年减免了所有的医药费······还经常来看馨馨,带玩具给她,馨馨也挺喜欢他的······」
「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更不是我的朋友!」许梵猛地打断父亲的话,声音因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胸腔因愤怒和一种被侵犯的屈辱感而剧烈起伏。
那些被强制、被占有的不堪记忆再次袭来,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许建华被儿子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沉下脸来教训道:「怎么说话呢!他是咱们家的大恩人!做人要懂得感恩!知恩图报!要不是他雪中送炭,馨馨她恐怕早就······」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些年的医药费是多少?」许梵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医药费我来出,一分都不会少他的。我们不必承他的情,更不能欠他什么。」
他掏出皮夹,将一张银行卡不容拒绝地塞到父亲手中,眼神锐利而冰冷:「我连本带利,一次性全还给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对那个名字及其所代表的一切的深切厌恶。
看着儿子异常坚定、甚至透着一丝痛苦的眼神,许建华最终将所有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他收下银行卡,欣慰中夹杂着难以言说的酸楚:「好,好······阿梵真的长大了,出息了······」
一顿饭在各自复杂翻涌的情绪中悄然结束。分别时,许建华执意不愿打车,坐上了回医院的公交车。
许梵望着远处父亲微驼的、随着公交车来回晃动的背影,坐在位置上久久没有动弹。
他转过身,轻轻握住身旁崔阳微凉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沙哑:「你······怎么什么都不问?」关于宴观南,关于过去,关于他刚才的失态。
崔阳抬眼看他,眼波温柔如水,轻轻回握他的手,语气平和而充满信任:「那些都是遇见我之前的事了。等老公想说的那天······」他顿了顿,给予许梵全然的包容与空间:「自然会告诉我。」
「说实话,阳阳······」许梵的声音低沉下来,目光投向流转的夜色,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那些破碎的过:「我心里······是恨过我爸的。」
他顿了顿,喉结轻微滚动,像咽下某种苦涩的东西。「当年他一意孤行,非要和我妈离婚,态度决绝得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那个曾经我以为坚不可摧的港湾,一夜之间分崩离析······我眼睁睁看着我妈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越来越不着家······那时候我就在想,他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凭什么他一个决定,就自私得毁掉我拥有的幸福?」
他的语气平静,却暗藏着曾被深深压抑的痛楚与不解。那些少年时期无处诉说的委屈和愤怒,即便时隔多年,依然在心里留有清晰的划痕。
崔阳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的目光温柔地落在他侧脸,给予他全然倾诉的空间。
许梵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渐渐被一种无力感所取代:「可是······这次回来,看见他······头发白了那么多,背也驼了,一个人站在医院走廊里,穿着那件旧衬衫,显得那么瘦削······甚至有些······可怜。」
他摇了摇头,像是要甩开某种情绪,却又无可奈何:「我突然发现,积攒那么多年的恨意,好像一下子找不到落脚点。我······我恨不下去了,反而心里堵得慌,更······难过了。」
崔阳轻轻回握住他有些冰凉的手,指腹温柔地抚过他微微颤抖的手背,声音柔和得像晚风:「老公,别太难为自己。恨不下去就不恨了,你本来就是个心软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充满了包容与理解:「你父母的事,你终究无法知晓全部真相。每个人活在世上,都有自己的不得已和难处,做出的选择,背后或许都扛着我们所不知道的重担。你爸爸······也许也有自己的难处。」
许梵没有再说话,只是反手紧紧握住崔阳的手,指尖无意识地在细腻的手背上反复摩挲,那细微的、温暖的触感,仿佛成了汹涌情绪中唯一的浮木,让他得以在回忆的惊涛骇浪中,汲取到一丝珍贵的安定与力量。
他闭上眼,将那些翻腾的酸楚慢慢压回心底,在沉默中,尝试着与过去、也与自己达成一场艰难的和解。
他牵起崔阳起身,对着正在邻桌忙碌的老板道别:「老板,钱转过去了,我们先走了。」
「是你啊,好些年没见着你啦!不再坐会儿?」老板闻声抬头,目光在许梵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脸上顿时绽开惊喜又熟稔的笑容,他边说边擦着手走过来,目光扫过许梵和崔阳紧握的手,像是想起什么,极为自然地随口问道:「咦?今儿个怎么没和宴先生一道来?」
这句话像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许梵心中漾开层层叠叠、混乱不堪的涟漪。
他最后一次来这里,确实是和宴观南、还有方谨一起。那时他和沈星凝是这儿的常客,老板从来只热情地称呼他们「小帅哥」和「小美女」,怎么会用如此熟稔的语气提起那个名字?
许梵不自觉地挑眉,惊讶与困惑之情溢于言表:「您······认识宴观南?」
老板顿时眉飞色舞,仿佛提到了一个极为了不起的人物。他美滋滋地吸了口烟,吐出一串圆润的烟圈:「哪儿能不认识呢!宴先生可是咱这儿最特别的老主顾了,虽然不常来,但绝对够意思!」
宴观南?经常光顾夜市?许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站在金融界顶端、永远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出入皆是顶级会所、曾将他禁锢在华丽牢笼中的男人,怎么会纡尊降贵、一次次来到这烟火气十足、甚至有些混乱嘈杂的夜市?是他听错了,还是老板认错了人?
他无法将他与这喧闹油腻的夜市联系在一起。
看着许梵一脸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的表情,老板见暂时没有新客人,便弹了弹烟灰顺势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他神秘兮兮地凑近些,压低了声音道:「嘿!你还别不信!我知道宴先生那样的大人物,听起来跟咱这儿是八竿子打不着!」
他深吸一口烟,仿佛要讲述一个埋藏已久的秘密:「就疫情最厉害那会儿,家家都没生意,咱这夜市差点彻底黄了。我那时候真是连租金都交不起,全家老小等着吃饭,没法子,连夜收拾包袱,心灰意冷地准备回老家种田去算了。」老板的眼神变得深远,语气里充满了对那段艰难岁月的感慨。
「可你猜怎么着?」老板突然眼睛一亮,音调拔高,带着戏剧性的转折:「就在我准备播种玉米的时候,嚯!宴先生的助理——就那位总是穿得特别板正、说话特别客气的方先生——他居然找上门来了!你是没看见,人家那西装革履的,站在我们那破院子里格外的扎眼!他说宴先生知道了咱们夜市的情况,已经买下了整个夜市的经营权!不仅免租金,还承诺只要我一个月出摊超过25天,就额外给我开五千块钱工资!」
这完全不符合许梵心中,宴观南一贯精明冷酷的商人形象。
许梵惊得睁大眼睛,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他疯了不成?做这种赔本买卖?」
「哈哈哈!」老板爽朗大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我当时跟你想的一模一样!第一反应就是遇到骗子了!哪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结果人家方助理当场就拿出合同,还直接用手机给我转了第一个月的工资!那叫一个痛快!我这才信了,这世上,还真有这种菩萨心肠的活财神!」
老板越说越起劲,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后来我悄悄打听才知道,不只是我,整个夜市的老摊位,有一个算一个,都收到了宴先生的照顾,条件都一样,免租金,只要出摊够数,就额外给发钱!这才把咱们这夜市给保了下来!」
他摇头晃脑,啧啧感叹:「我当时实在忍不住,就问那个方助理,我说宴先生这么大老板,这么做到底是图啥呢?这不明摆着是赔本吗?」
他神秘地顿了顿,目光扫过许梵震惊的脸,才缓缓说道:「那方助理当时笑了笑,说得挺隐晦。他说,宴先生的心上人呐,以前特别喜欢咋们夜市的味道。现在人呢,在国外留学一时回不来。宴先生是怕······他哪天回来了,想吃这一口熟悉的味道,却发现夜市没了······所以啊,无论如何,都得替他原封不动地保住这儿。」老板说完,长长吁了口气,脸上满是感慨:「我活这么大岁数,可还真没见过这么痴情的男人呢!真是小说里才敢这么写!」
方助理口中的「宴先生的心上人」指的是谁,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许梵的心上。
许梵一时相对无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静默,只觉得脑海中万千思绪疯狂翻涌,无数记忆碎片——宴观南强势的拥抱、注视的眼神、偶尔流露的晦涩难懂的情绪——此刻都如走马灯般飞速闪过,试图拼凑出一个他完全陌生、也无法理解的真相。
他无意识地用力抠着手指,心跳乱得一塌糊涂,震惊、困惑、荒谬感,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动摇,种种情绪在他胸中激烈地翻腾、冲撞。
就在这时,一对年轻情侣嬉笑着在隔壁空桌坐下,男生洪亮地喊道:「老板!来两份麻辣小龙虾,要特辣的!」
「好嘞!帅哥美女稍坐,这就来!」老板顾不上继续闲聊,连忙应声起身,脸上瞬间又挂起迎客的热情笑容。
霓虹灯光依旧闪烁迷离,喧嚣的人声、食物的香气重新包裹上来。只剩许梵怔怔地坐在原地,仿佛被定格,耳边反复回荡着老板方才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炸弹,在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冲击着他多年来深信不疑的认知,以及那建立在恨意与屈辱之上的、摇摇欲坠的心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