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他人的目光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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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啊...＂

怡贤对着室外呼出一口白气。

已是四月，寒气早已退去，再怎么呵气也看不见白雾了。

方才一时冲动拂袖而去，内心却隐隐有些后悔。

『我太任性了...最后连店长都露出尴尬的表情。而且...』

脑海中浮现出圣焕最后的表情。

比起困惑，更像是担忧。

比起担忧，更接近心疼。

面对那张糅合了复杂情绪的脸，反倒是自己慌了神。

起初是为了掩饰翻涌的情绪才离席，可看到圣焕的表情后竟语塞到落荒而逃。

更愧疚的是要让智雅和圣焕收拾自己搞僵的气氛。

种种情绪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绊住了怡贤远去的脚步。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就说喝多了出去醒酒，应该能糊弄过去...』

若不这样，推荐自己入社的圣焕会很难堪吧。

『这种时候还在担心别人...』

简直荒唐。

明明受伤的是自己，连情绪都不能表露，却还在顾虑他人感受。

『闵宥利...到底长什么样呢？』

听过的。

交际花智雅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总得意洋洋地宣扬那是韩国大学上届的校花。当时明明左耳进右耳出，此刻却莫名清晰记起。

『宥美和宥利...要不我也改名叫宥贤算了？』

虽是羞于启齿的妄想，却成了抚平伤口的唯一慰藉。

但妄想终究无法消磨时间。

『要自然地...装作无事发生地回去。反正也没真喝醉，就说是吹吹风清醒多了，大家都会理解的。就像那天一样。高中最后那天一样。若无其事地』

自从初中毕业后，怡贤和圣焕已经疏远了好几年。直到高考成绩公布，紧接着韩国大学录取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怡贤立刻冲去找了圣焕。

该说些什么好呢，该怎么打招呼呢。

要怎么做才能回到从前呢。

整晚的烦恼都显得可笑——圣焕一看到怡贤就灿烂地笑着说：

＂喂，听说你考上韩国大学了？专门跑来炫耀啊？哥哥我早就考上了，你居然还特意跑来得瑟。噗哈。＂

看着圣焕那副满不在乎的嘲笑表情还耸了耸肩，怡贤把准备好的话全忘了。

虽然好久不见，但怡贤常在远处默默注视着圣焕的身影，所以并不觉得陌生。

可是，这个几年没说过话的哥哥，即使久别重逢也丝毫未变，那份熟悉反而让人感到陌生。

不，其实是怡贤突然意识到，面对这样的圣焕却不知该说什么的自己，才更显得陌生。

所以怡贤只能隐藏真心。

啪！

＂呃呃呃！呜呃！你、你干嘛？＂

＂少在那炫耀。我是来嘲笑你的。韩国大学有什么了不起？初中时你整天装模作样逼我学习，我随便学学就考上了，结果你复读了两年是吧？笑死人了，我就是专程来笑话你的！＂

＂哈？你？你刚用平语称呼我？久别重逢连基本礼貌都忘了吗？复习国语时把敬语都吃了吗？＂

＂摆什么架子啊。我国语分数说不定比你还高呢？＂

＂还继续用平语？我比你大一届。你承担得起后果吗？我可是你们学校资历最老的前辈，能承受我的怒火吗？想体验校园暴力吗？＂

＂笑死人了。就高一年级还摆前辈架子？很得意吗？嗯？＂

＂啊西，这丫头真是疯了。＂

啪！！

＂啊啊啊！这疯女人又踢我膝盖！可恶！＂

哥哥和妹妹的关系。

那段疏远已久的亲情，在一次关系界定中重新找回。

怡贤为了再次靠近圣焕，接受了在旁人看来如同姐弟般的关系。

圣焕也一样。

＂丫头，还以为你只会读书，原来还学了跆拳道？踢腿怎么这么狠？哎哟...看你这样我真想把你当二手货卖了，喏，拿着。入学礼物。＂

圣焕手里拿着的是平板电脑。

面对突如其来的礼物，怡贤只是呆呆地望着。

＂最近大学生都人手一台笔记本或平板。我也是好不容易淘了台二手笔记本，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买的，好好用啊。＂

＂.....突然送这个干嘛＂

不记得是因为语塞还是哽咽。

只记得自己狼狈得连谢谢都说不出口，低着头躲避圣焕的视线。

＂还能为啥？哥哥还不能给妹妹买入学礼物了？说实话虽然是二手但没拆封，我检查过了，绝对能用。＂

非要强调是二手来掩饰尴尬的说话方式，过去现在都没变。

既然如此，自己也要用同样的方式回应。

＂喂，要买就买新的啊。送二手算什么？＂

＂啥？我真是服了。送礼物还要挨骂？那可是未拆封的跟全新没两样。我确认好几遍了。而且全新的多贵啊，买二手好歹省了十五万。＂

＂真了不起呢。＂

＂你这丫头没救了。还给我。转手卖掉算了。＂

＂送了还抢回去更无耻。这是我的了。敢拿回去就是小偷。＂

＂这小偷婆娘说谁是小偷呢＂

就这样，在几次拌嘴中，被删除的岁月重新恢复。

仿佛将断掉的胶片重新拼接完整。

然后怡贤终于明白了。

＂早知道你能考上啊小子。怡妍姐姐总夸你成绩好。所以我一直在等着啊。为了先考进韩国大学给你铺路，我可是拼了老命学习。哈哈。＂

原来圣焕也一直在等着自己。

他暗自下定决心。

这次一定要鼓起勇气，绝不让两人的时光再次中断，绝不再浪费这宝贵的时间。

'所以，现在进去吧。再拖下去气氛只会变得更尴尬...'

怡贤正下定决心要站起来时。

＂你丫的真是交了个好朋友啊。＂

突然从背后传来的声音让怡贤吃惊地猛然回头。

只见圣焕气喘吁吁地浑身是汗，正盯着自己看。

＂靠，他妈的表情跟被抛弃的流浪狗似的，我还以为你要去跳汉江大桥呢，结果就躲在这破巷子里自怨自艾？老子把公交站翻了个底朝天，你他妈居然窝在这角落？操。＂

怡贤差点没忍住涌出的泪水。

看着这个长久以来只会等待的人第一次主动寻找自己的模样，他只能深深低下头。

****

＂再说一遍，智雅真的是你最好的朋友。＂

＂智雅怎么了？＂

＂不然我为什么在这儿？嗯？你以为我疯到丢下工作满世界找你吗？要真能那样我早成那家五花肉店老板了！＂

＂......＂

＂你跑出去后智雅也抓起书包追出去了，过了好久才一个人回来。说你不见了，电话也不接。靠，净让人操心，我们了不起的怡贤大人。＂

＂所以呢？＂

＂所以个屁啊所以。智雅说她在替人代班打工，求我帮忙找你。天这么黑怕你出事。＂

＂不是还有别人在吗。孝硕也在，社团活动室的前辈们...＂

＂孝硕那小子正屁颠屁颠跟着智雅端盘子呢。我看他俩挺配的。再说我能把你交给别人吗？那样不是更让人不放心？重复第三遍——你他妈真是交了个好朋友。而我是遇到了个好老板。＂

＂.......＂

智雅不可能没看见他。

怡贤在墙边瘫坐了好一阵子。

他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暗自期盼着有人能追出来拉住自己。

当这种状态持续许久后，他因厌恶路人投来的视线而躲进巷子平复呼吸。

所以如果智雅追出来的话，绝不可能没发现他。

『我真是交了个好朋友啊。』

＂所以你要回去吗？＂

怡贤边擦汗边问正在调整呼吸的圣焕。

对方脸蛋上滚落的汗珠，无声诉说着方才的狂奔有多狼狈。

就像小时候在汉江公园那样。

＂先喘口气吧。虽然时间有点尴尬，不过智雅说可以慢一点过来。她说你好像跑远了要仔细找找，自己会留守到下班让我们别担心。所以稍微慢点也没关系吧。反正今天的工钱全给智雅和孝硕就行。＂

＂....那我们现在干嘛？＂

＂干个屁。谁想继续待在这种阴森地方？去那边咖啡店吧，我也馋咖啡了。＂

圣焕指着咖啡店率先迈步。怡贤望着他的背影，小跑着追了上去。

****

＂给，你喝解酒药。＂

＂你喝咖啡为什么我喝解酒药？＂

＂让你喝就喝。总要舒缓下肠胃吧。上次我背着你满世界找你家的事你肯定不记得。毕竟醉成那样的小鬼能记住什么。＂

＂..我都听姐姐说了好吗？而且我现在像喝醉的样子吗？＂

＂快喝啦。少让人操点心。＂

温热的拿铁。

这是圣焕喝咖啡时永远的选择，怡贤很清楚他这种偏好。

忽然觉得这很符合圣焕的性格——一旦执着于什么就永远只认准那一样。

无论是什么。

＂你的偏好还是老样子呢。＂

＂什么偏好？咖啡？与其说是偏好，不如说从前点单太麻烦就固定点一种，结果养成习惯了吧？我从小就最讨厌复杂麻烦的事了。＂

＂不光是咖啡，什么都一样。＂

＂话里有刺啊？你到底想说什么？＂

怡贤被圣焕那副放下咖啡杯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表情弄得发毛，只好也拿起饮料喝起来。最终灌了一口饮料的怡贤放下瓶子，问出了从刚才就憋在心里的疑问。

＂听说你交女朋友了？得意得肩膀都快抖起来了。＂

＂你聋了吗？还在暧昧阶段。当然，我是准备告白的。＂

亲耳听到这句话让胸口发闷。涌上心头的烦躁让怡贤尖锐地追问：

＂你不是一旦执着就会坚持同个偏好的类型吗？＂

＂能不能说人话？从咖啡突然跳到女朋友，究竟想表达什么？＂

＂怡妍姐姐。＂

愣住。

这是怡贤最不愿说出口的咒语，也是能让圣焕像现在这样瞬间凝固的魔法词汇。正因如此，怡贤从未打算提及这个词。

＂你不是喜欢我姐姐吗？＂

".....哈"

圣焕一脸无语地瞪着怡贤。瞳孔里晃动着难以置信的情绪。

＂怎么？你以为我不知道？＂

＂不是。＂

圣焕放下咖啡杯重新审视怡贤。那眼神里毫无戏谑，让怡贤紧张得几乎窒息。

＂我惊讶的是你居然会主动提起怡妍姐姐的事？＂

＂为什么不能提？＂

＂从某天开始...记不清具体时间了，但只要我们独处，你就绝口不提怡妍姐姐。＂

"........"

怡贤也用震惊的眼神回望圣焕。

＂怎么？你以为我不知道？＂

圣焕用玩笑般的语气复述着怡贤刚才的话，但脸上没有丝毫笑意。怡贤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紧紧闭上嘴巴。

＂在游乐园里，在汉江公园，在街机厅。那个整天像小尾巴似的黏着姐姐的孩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找姐姐了，甚至一提到姐姐就像触了霉头似的，表情立刻僵硬起来。我说得没错吧？＂

＂.......＂

＂我还模糊地想过，你是不是提前进入青春期了？我长大之后和哥哥生活在一起，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总想搭话或者一起做点什么。当时觉得你大概也和我一样，只是这个过程来得早了些。＂

怡贤依然没有回答。

虽然只有圣焕在自说自话，但怡贤感觉那些话语正顺着耳膜逐渐渗入心脏。

＂不过仔细想想，我也是这样呢。学生时代也好，大学时期也罢，我从来没在外面提起过哥哥。明明和哥哥上的是同一所学校...为什么会这样呢？＂

＂....＂

怡贤的瞳孔微微颤动，望向圣焕。

圣焕这才露出戏谑的笑容。

＂你干嘛这副表情？别拿怡妍姐姐当挡箭牌往她身上泼脏水。你最讨厌这种事了，我还不了解你吗？而且你应该早就发现了吧，我早就整理好对怡妍姐姐的心意了。＂

看来还是在害怕呢。

明明心里想问个明白，却藏起真心拿怡妍姐姐当借口。

怡贤睁大眼睛直视圣焕。

＂你还没看到结局吧？也没向怡妍姐姐告白不是吗？＂

＂为了整理心情去告白太卑鄙了。搞不好会受伤的。＂

＂受伤？你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吗？＂

＂哎...这有什么重要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不重要？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姐姐喜欢的不是珉焕哥哥...如果，如果她喜欢的是你呢？那时候...！！＂

＂够了！到此为止。非要预想那么远的未来吗？冷静下来。＂

＂不是...哥哥真的不懂我话里的意思吗？我为什么要说这些...＂

＂别提怡妍姐姐的事了。你今天很反常。＂

＂才没有...＂

既然开了口，怡贤决定做个了断。

无论是用哪种方式，都必须把一个个心结解开，才能系上或斩断新的羁绊。

无论是怡妍姐姐还是那个叫宥利的人。

哪怕尽头等待着自己的是噩梦。

但在喊叫的过程中，怡贤对上圣焕的眼睛，突然噤了声。

那双瞳孔纹丝不动，甚至透出磐石般的坚硬。

明明自己说的话足以让他动摇，却感受到不可撼动的坚定。

她明明知道圣焕长久以来都怀着对怡妍姐姐的心意，正因如此，她原以为"怡妍姐姐"这几个字会让圣焕动摇——这个判断彻底错了。

『为什么......？』

动摇的反而是自己。

『为什么....？』

圣焕早已整理好了对怡妍的感情。

而且能看出来，背景原因不仅仅是珉焕的存在。

『为了整理心意而告白不是太卑鄙了吗？搞不好会受伤的啊。』

圣焕说过的话再度浮现。

『怕受伤？难道说...』

这个回答让怡贤以为圣焕是害怕结果而不敢告白的懦夫。

但此刻他连自己拼命提出的对话都拒绝倾听。

若只是预见了消极结果，态度未免太过决绝。

完全不像当年那个朝思暮想、如向日葵般追逐怡妍的圣焕。

正因无法理解他连告白都没有就整理好心意的行为，怡贤甚至产生了荒唐的联想。

最终，通过圣焕的反应和回答，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从未想过的假设。

一个绝对难以置信的念头。

『该不会是怕怡妍姐姐会接受告白吧....？所以？』

怡贤被这个突然冒出的想法吓得大吃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