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烦恼、冲突，以及.... (4)

------------------------------

华英望着走进玄关的男人，努力放松僵硬的表情。

＂哈哈哈，嫂子。好久不见，您最近还好吗？＂

刚踏进玄关就豪爽大笑，干脆利落地低头行礼的男人。

＂少爷....您怎么突然来了？＂

华英慌张的面容和声音背后，又传来另一个重叠的声音。

＂咦？俊亨你怎么突然来了？＂

＂哈哈，大哥。弟弟来哥哥家串门还需要理由吗？突然想您了就来看看。刚好这附近也有个约会。＂

＂呵..先进来吧。＂

在丈夫的引导下，男人像是等待已久般笑着走进屋的背影。

华英只能咬着嘴唇目送。

'突然来干什么？'

＂哈哈，珉焕也在啊？最近过得好吗？＂

＂咦？叔叔您来啦？有什么事吗？＂

＂臭小子，还有我不能来的地方吗？好久不见了吧？想看看侄女和我哥的脸就来了呗。哈哈哈＂

虽然看起来像是没有预约突然造访却意外自然的对话场景，但华英口中的这位少爷原本并不是这么热情的人。

绝对不是那种会因为附近有约就顺路拜访的交情，实际上也并非令人愉快的面孔。

于是华英迅速来到客厅，开始观察俊亨的表情。

＂饭吃了吗？要是没吃就让你嫂子给你做点。＂

＂现在都几点了，我还能空着肚子来吗？太麻烦人了。我也到了懂事的年纪啦。＂

'懂事？呵..'

华英只能在心里嗤笑。

金氏家族的浪荡子。

直到三十岁还赖在父母家里，四处拈花惹柳，连＂长不大的孩子＂这种绰号都配不上的好色之徒。

唯一拥有的就是出众的外貌与风度。

仗着生来就带着金家最出色的皮相这唯一优点，不断惹出风流债的丈夫的弟弟。

作为与丈夫年龄相差不小的老幺，从小被公婆娇生惯养，最终到了不惑之年也只留下恶劣名声的男人。

＂弟媳她...身体好些了吗？这次春节没能去问候，我一直挂念着，正犹豫要不要打电话呢。＂

华英的话让俊亨的表情瞬间凝固。

但立刻又打着哈哈，堆起笑脸看向她。

＂调养得很好，现在都能出门走动了，简直重返青春呢。都过了这么久还不见好才奇怪吧。哈哈。嫂子不必担心。＂

华英根本不信他的鬼话。

『岂止是身体问题。妻子流产时丈夫还在偷偷搞外遇毫不关心，那时候留下的心病怎么可能轻易痊愈？』

华英脑海中浮现出弟媳昔日的面容。

圆润温婉的讨喜长相。

和和气气又善于交际，每次在乡下一起准备饭菜时总能聊个没完的自家妯娌。

那双总是弯成月牙的笑眼，任谁看了都会感到舒心的女子。

但善良的女子遇人不淑，不出两年就被毁掉了。

而此刻站在华英眼前的，正是给那位女性心里留下深深伤痕的男人。

华英藏起烦乱的心绪，深深叹了口气。

毕竟是小叔子啊。

也是儿子们的叔叔。

＂我给您削水果，请稍等一下。＂

当华英正要走进厨房时，俊亨急忙摆手拦住了她。

＂嫂子不用忙。稍等一下，您就坐着别动。＂

＂啊？＂

见华英停下脚步，俊亨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递给她。

＂这是......？呃？酒店...？＂

＂哈哈哈。是济州岛五星级酒店的住宿券。两晚的。最后一天含早餐，第二天还包含晚餐。当然室内游泳池也能用。您订好机票后联系酒店指定日期，他们会安排客房预约的。＂

＂不是，突然这是干什么？五星级酒店应该很贵吧＂

＂哈哈。两周后不就是哥和嫂子的结婚纪念日嘛。我从来没给哥嫂庆祝过纪念日，这次想尽点弟弟的本分。您别太有负担。＂

＂可是...＂

＂嫂子＂

见华英仍面露难色想要推辞，俊亨正色叫住她：

＂多亏了大哥，我才能经营这么个小公司糊口。要是连这点心意都做不到还算人吗？就算不是血亲兄弟，大哥也是我一辈子的恩人。＂

曾经因公婆的叹息担忧而前途未卜的俊亨。

当丈夫的事业开始步入正轨后，华英的公婆——丈夫的父母多次催促丈夫，最终硬是把工厂部分零件的二级分包商业务交给了小叔子。

说实话，对俊亨而言，华英的丈夫就像是需要用一生来报答的恩人。

但俊亨此刻的话语是否出自纯真心意，华英陷入了烦恼。

'明明在丈夫事业困难时，连我们家房门都没踏进过一步..'

＂活这么久..居然还能收到你送的这种礼物？不过要住两晚？唔，那岂不是要请一天假..＂

＂大哥真是..对从前的我偏见太深了..您也该学着享受生活了。只要把周五的行程空出来，周五出发周日回来刚好。企业主休息一天谁敢说什么？济州岛又不是东南亚，两晚三天正合适。＂

＂太突然了才这样，臭小子。突然塞电影票过来谁不慌啊？总之谢了。突然收到这种礼物确实让人发懵，但又莫名有点欣慰。哈哈。真是的。＂

丈夫脸蛋上原原本本流露出既陌生又暗自欣喜的表情，华英也不好再推辞。

＂我会好好享用的，少爷。回来时带礼物去拜访您。＂

＂哈哈不必了。那样反而让礼物意义褪色。啊对了！怎么没看见圣焕？难得想见见侄女，只有珉焕在呢？＂

华英正想顺势融入好不容易营造的气氛，身体却猛地僵住了。

但丈夫没注意到华英的异样，继续回答着俊亨的话。

＂啊..那小子现在肯定在图书馆。大概是突然想发愤图强了吧，连周末都开始装模作样学习了。＂

＂哇哦。不愧是大哥。不管别人怎么说，您这该享清福了。两个儿子都考上韩国大学，现在连圣焕都开窍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胡说什么..还差得远呢。圣焕那小子一刻都不能放松。连他哥一半的一半都比不上。＂

尽管是自己的亲弟弟，但丈夫这样明目张胆地贬低亲生儿子，

而俊亨居然理所当然地接受侄女遭受这种差别待遇。

这些画面自然让华英感到不快。

但真正令华英不安的是。

'圣焕又为什么..'

就连亲哥在困难时期都假装不知，现在突然关心起侄女，这让她感到不安。

不，用不安来形容都太轻了，简直是不祥的预感。

圣焕是华英的弱点。

但和别人比起来不过是小问题罢了。

对某些人而言，圣焕这个存在既是致命的阿喀琉斯之踵，也是绝不能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拜托..'

华英眼前开始浮现一个拥有美丽脸蛋的女人的身影。

****

'究竟是世界在旋转，还是我疯了..'

圣焕透过透明的窗户凝望夜空。

首尔的夜晚早已看不见星星，取而代之的是建筑间金碧辉煌的霓虹灯与路灯照亮昏暗的街道。

圣焕眼中突然映入十字形的光芒。

那是教堂点亮的象征。

'老天爷。真是久违了。'

我并非虔诚的信徒。

既没读过圣经，也没背过什么祷词。

只不过偶尔在人生迷茫时，会像呼唤专有名词般喊上两句罢了。

从第一次高考那天起，到复读、再复读的高考日为止。

还有

最近新学期开学前夕。

＂求求您让我也交个漂亮女朋友吧＂——许下的无非是这种愿望。

高考时的祈愿是认真的，但交女朋友的愿望倒有半分玩笑。

＂老天爷，过犹不及啊。没想到您会这么直击要害地实现愿望，我现在整个人都懵了。＂

圣焕望着教堂十字架，偷瞄身旁的艺瑟。

她倚着出租车窗玻璃眺望街景的身影，莫名透出空洞的眼神。

随着艺瑟最后一句话落地，两人再没交谈。

或许说「无法交谈」更为准确。

因为这告白对一方而言是艰难决断，对另一方却是晴天霹雳。

他们沉默地靠在出租车停靠站的栏杆上。

各自都需要整理思绪的时间。

＂真陌生啊......＂

即便听说艺瑟接受了允秀告白时，

即便自己复读断绝联系时，

即便她复读第二年暗示与允秀分手时——

都从未像现在这般感到与她如此疏远。

圣焕当然有辩解的余地。

可以说自己绝对没察觉艺瑟的心意。

可以反驳＂怎么可能明知故装糊涂＂。

可以强调＂我连想都不敢想艺瑟会喜欢我＂。

他完全能为自己开脱。

＂但这是徒劳的。允秀怎么可能理解。＂

＂说是先去文井再到一源对吧？＂

＂啊....是！＂

或许是察觉到后座男女之间弥漫的尴尬气氛，出租车司机插入圣焕和艺瑟之间，提起了目的地。

＂哎呦，周末约会完要回家了吧？男朋友是在送女朋友回去吗？＂

『靠。偏偏这时候...』

本就莫名卷入三角关系的圣焕正臊得慌，司机这番话简直是火上浇油。

＂师傅，不是那样的....＂

＂师傅。＂

就在圣焕要打断司机时，艺瑟抢先截住话头叫住了司机。

＂啊？是那位女朋友在叫吗？＂

＂......请先绕道一源再去文井。＂

＂啥？要改路线？那得绕远路啊？时间要多花一倍呢。从蚕室直接去文井更省时间和钱...＂

＂就这么开吧。＂

＂哈？呃...客人坚持的话...＂

圣焕本想阻拦。

当艺瑟开口的瞬间，一直注视着她的圣焕正要快速否决改路线的提议。

但是。

咔嚓

不知何时艺瑟已攥住他的手臂

沉默对视的琥珀色眼眸中

圣焕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他感觉艺瑟握力逐渐消失时。

＂......how to whisper And I know just how to cry..＂

『嗯？』

细微的歌声飘来。

虽然轻却清晰可闻。

＂我最擅长虚与委蛇 也深谙阴谋诡计＂

'.....什么？'

＂我知道何时该放你自由 然后...＂

'艺瑟你..'

这是一首想忘也忘不了的歌。

学生时代偶然从广播里听到，不知不觉就迷上并下载的曲子。

在1980年代风靡一时，对21世纪出生的青少年来说很陌生的歌。

但自己却反复聆听，一直跟着哼唱的歌。

沉醉于耳机里传来的旋律，

不知不觉就无视周围目光跟着唱起来的歌。

在图书馆也好，教室里也罢。

还有公交车上。

圣焕用颤抖的目光注视着艺瑟。

艺瑟的视线依然望向车窗外。

即便如此圣焕还是看见了。

从出租车窗玻璃的倒影里，艺瑟正凝视着自己的瞳孔。

'......哈哈'

圣焕不禁苦笑。

'这下...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了。'

说自己从来不懂艺瑟的心意？

不。

是自己长久以来都装作不懂艺瑟的心意啊。

圣焕闭上凝视艺瑟侧颜的眼睛，不知不觉放松地靠在出租车座椅上。

然后张开嘴开始唱歌。

＂....知道该触碰你哪里...＂

＂......＂

圣焕回忆着往昔岁月，记起了歌词。

虽然感觉到邻座投来的视线，但圣焕没有睁眼。

只是静静地哼唱着。

＂不知该如何离开你...＂

就这样

四年时光流逝

曾在公交车前后座听着同一首歌的男女

如今并排坐在出租车里追忆着那首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