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打工(3)

------------------------------

怡贤能回忆起的幼年期记忆是从六岁开始的。

那时的怡贤自己，总是紧紧牵着姐姐的手的模样，还有和隔壁捣蛋鬼哥哥一起荡秋千的片段，像几张照片一样偶尔会零星地浮现。

随着时间的流逝，虽然能记起的场景越来越多，回忆也愈发丰富，但怡妍姐姐如妈妈般的温暖和隔壁捣蛋鬼哥哥那顽皮的笑容却始终如一。

理所当然地，怡贤曾以为那样的姐姐和哥哥们永远都会是那副模样。

她以为他们永远都会包容自己的任性，对自己露出笑容。

怡贤的这种想法第一次被打破，是在她升上初中一年级的时候。

怡妍姐姐成了高考生，渐渐埋头学业，就连填补这个空缺的圣焕也不知何时开始疏忽自己，只顾着和学校的朋友们出去玩。怡贤闹起脾气，硬是跟着圣焕去了网吧。

在那里，怡贤和圣焕度过了好久不见的快乐时光。

并不只是因为游戏有趣。

分明是因为自己，圣焕没能尽情享受游戏，却依然笑着教自己玩游戏，还一直照顾着自己的感受陪自己说话——这份心意让怡贤无比开心。

所以感到快乐，所以放学后总是等着圣焕回来。

有时会提前去网吧等他，有时又会在圣焕的学校门口等他。

而打破这段快乐时光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勉强要零花钱的女儿。

每天放学后都会扔下书包跑出去的女儿。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怡贤妈妈特意请了半天假跟踪她。＂

就这样，因为怡贤，曾经的平静生活彻底粉碎了。

圣焕爸爸当着怡贤的面狠狠打了圣焕...还不停责骂他。

即便怡贤哭着喊都是自己的错，圣焕爸爸却只顾着责备儿子，而圣焕自始至终没有辩解一句。

看着只会反复道歉的圣焕，怡贤委屈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当怡贤哭累睡着又渴醒，想去客厅时，却在开门前听到了妈妈和怡妍姐姐的对话。

＂圣焕没有做错什么。从小就是个重情义的孩子，总带着怡贤玩...所以他才不忍心推开怡贤罢了。＂

＂你以为我不懂吗？我也想过一笑而过。只要怡贤平安，其实我并不反对她和圣焕来往。反而要感谢圣焕，在我们夫妻忙于工作时照顾怡贤。但是珉焕他...＂

＂珉焕...珉焕哥哥？发生什么事了？＂

＂最初是珉焕提醒我，说怡贤放学后总不见人影该查查。这才跟踪了她。可珉焕一直追问怡贤去向，我只说了她和圣焕在一起。本意是让他别担心...谁知道会传到圣焕爸爸耳朵里...＂

＂哈啊....珉焕哥哥又..＂

怡妍姐姐后面那句充满叹息的话语，怡贤根本没听进去。

因为她已经直接从家里冲出来找到圣焕，不管不顾地发泄着委屈。

＂都是那个哥哥的错！会向叔叔告状也是因为珉焕哥哥！！＂

但圣焕对怡贤的告状显得兴致缺缺。

＂就为这点事特意把我叫出来理论？本来就够看家里脸色了，赶紧回去吧。＂

＂哥哥你不觉得冤枉吗？你又没做错什么。就算假装不知道，哪怕悄悄把他叫出来说教几句，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啊。平白无故只有哥哥被叔叔打了不是吗？＂

＂平白无故个鬼。我有什么做得好的地方？活该挨打。＂

＂为什么？为什么啊！哪里活该了！我要去找叔叔理论，明明是珉焕哥哥不好。从以前开始珉焕哥哥就这样，看到我和姐姐跟哥哥玩就闹脾气说我们排挤他，故意找哥哥麻烦。珉焕哥哥从以前开始性格就烂透了！＂

＂怡贤！！！！＂

原本兴致缺缺的圣焕突然凶巴巴地变脸怒视着她。

那一刻，怡贤第一次见到——

那个假装生气时眼里还带着顽皮，

就算烦躁也会看人脸色的，

圣焕哥哥第一次收起所有玩笑神色，板着脸真正发火的模样。

总是笑着包容她耍性子，嘴上说着不要却总拗不过她的圣焕，

第一次真心对她生气的样子。

＂你希望我当着你的面说怡妍姐姐坏话？嗯？＂

面对圣焕愤怒的脸庞，怡贤脸色惨白地踉跄后退。

＂我怎么可能没错？引诱单纯的孩子去网吧是好事吗？带着原本听父母话好好学习的家伙到处玩耽误学业是好事吗？＂

＂我、我是自愿跟着去的...而且...我也有好好上学...＂

＂够了！＂

圣焕打断怡贤的话，盯着她看了片刻。

＂我本来就和学习绝缘所以父母才不怎么管我。我爸也是怕你变成我这样才冲我发火的。明白了吗？＂

怡贤低着头紧盯地面，不想让人看见滑落的眼泪。

望着这样的怡贤，圣焕转过身去。

＂好好学习吧。我怕别人说因为我害得你不学习还学坏。忘了今天的事。＂

怡贤久久低着头，不敢看圣焕离去的背影。

'学习什么的...那种东西随便应付就行..'

怡贤觉得即使因为自己挨骂也始终没埋怨她的圣焕简直傻透了。

那些以耽误学业为由训斥圣焕的大人们更让她恨得牙痒。

而第一次对她发火的圣焕的脸...始终挥之不去。

****

＂我问你，现在在这儿干什么？＂

怡贤想忘却忘不掉的那天，圣焕带着同样的表情注视着她。

怡贤如同那日般脸色煞白，不自觉地踉跄后退。

＂我...我只是...＂

从怡贤脸蛋上察觉到凝重气氛的孝硕，插进了圣焕和怡贤之间。

＂那个，抱歉打扰了。请问您认识怡贤吗...？＂

＂..........＂

圣焕对孝硕的提问置若罔闻，只是直勾勾盯着怡贤。

看到圣焕这种态度，孝硕烦躁地再次挡在他面前。

＂请问？我的问题还没...＂

咚。

圣焕对连番追问充耳不闻，把拎着的书包往桌上一撂就转过身去。

随即走到社长面前深深鞠躬。

＂社长对不起，这位是我家隔壁的弟弟。看他好像冒犯到您了...我一定会好好说教他的。＂

＂嗯？没有啊这姑娘没做错什么呀？有什么好说教的？哈哈哈。我们难道揪着领子打架了，还是赖账叫警察了？圣焕先生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呵呵＂

看着社长豪爽的笑容，圣焕暗自松了口气。

他刚进店时看到的场景，是怡贤一行人正对社长高声说话，当时确实有些上火。

圣焕很清楚怡贤不是会随意顶撞大人的孩子。

但对她袖手旁观的态度，也确实感到相当失望。

至少这家店的名气吸引了不少大学生光顾，此刻也有学生坐着朝怡贤那边张望。

不管什么原因，若在店里持续高声喧哗，迟早会以某种形式传开成为传言。

＂都说了别像我这样过大学生活，你倒好，非要当个定时炸弹。还让你多交朋友呢，结果什么人都往身边带？啧啧。＂

圣焕看着低头不语的怡贤，咂了咂舌走向他们一行人。

＂客人？要入座吗？或者您想选其他位置...？＂

原本凶狠瞪着怡贤的男人突然切换成打工仔模式，殷勤地凑上来。孝硕结结巴巴地回答：

＂啊...那个、我们说要坐靠窗位，已经和社长说过了...＂

＂哦！这样啊。那您先入座，我马上给您上小菜。＂

＂诶...？＂

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孝硕露出傻乎乎的表情，偷瞄身旁怡贤的脸色后赶紧管理表情往窗边走去。

就在这时

嗒

怡贤仍低着头，突然抓住孝硕手腕拦住了他。

＂.....？＂

孝硕满脸疑惑地看向怡贤，后者却别过脸径直走向大厅中央的座位。

＂过来。那边不是我们的位置。＂

＂啊？可店员说坐这里...咦？怡贤？＂

怡贤无视孝硕的话，蹒跚着走到大厅中央坐下。圣焕看着这样的怡贤摇头叹气。

'这倔脾气真是...'

正当圣焕准备去更衣室换员工服时——

叮铃

＂咦？圣焕你已经来啦？＂

＂哇，我们约的六点半，你这来得也太早了吧？＂

艺瑟和允秀向圣焕打了个招呼，便走进了店里。

＂哇~~来得正好！＂

本来见到社长就够尴尬了，对怡贤那边也正觉得抱歉的时机。

看着今天格外可爱的朋友们，圣焕灿烂地笑着迎接了他们。

＂欢迎光临。请问几位客人？＂

****

＂这里要两份五花肉，艺瑟你不是喜欢猪颈肉吗？再来一份猪颈肉。＂

＂好的谢谢。客人＂

圣焕很专业。

虽然动作还有些笨拙，偶尔会出错，但至少言行和表情完全就是一副亲切打工生的样子。

＂哇靠，我居然能看到圣焕这副模样？＂

＂哈哈。圣焕是谁啊？我只是个小小打工仔罢了＂

＂呵呵呵。那打工小哥，能给我们拿瓶烧酒吗？＂

＂好的客人。请问还需要其他什么吗？＂

＂不用了，快滚吧。我要和艺瑟玩了。＂

允秀嬉皮笑脸地戳了戳圣焕的肚子，故意刁难他。

虽然是玩笑般的打趣，但圣焕明白允秀是为了减轻自己的负担才故意夸张的。

这是不用再顾及他们的体贴。

也是笑着却彻底将他们称为客人的打工朋友间无言的默契。

＂嘿嘿，这小子。真是心有灵犀啊。OK，这桌搞定了。＂

圣焕转过头环顾店内，突然皱起了脸。

＂靠。真要疯掉了＂

怡贤的桌前不知不觉间聚集了三三两两看似她同期生的朋友们，纷纷落座准备点单。

然而在朋友们到齐前，怡贤早已点好直饮烧酒自斟自饮，此刻正无视朋友们担忧的目光，豪迈地开启下一瓶烧酒的模样映入圣焕眼帘。

'唔...要专业...'

圣焕走近怡贤的餐桌，挂着温和笑容环视众人：

＂客人，现在点单吗？＂

＂啊？内！我们要五花肉和猪颈肉双拼十人份，再来两瓶啤酒...烧酒已经有了...嘿嘿～＂

圆脸女孩在怡贤身旁眨着笑眼撒娇点单的模样，让圣焕也不禁回以微笑。

＂马上为您准备，小菜在自助区请自取。如需追加请随时招呼。＂

接单时圣焕刻意无视了背后灼人的视线。

不知是否故意，烧酒杯重重砸在桌面的声响从身后传来，他却装作没听见。

直到怡贤突然弹起来走向社长前，圣焕都暗自把她当作单纯想买醉的客人。

甚至当怡贤站到社长面前欲言又止时，他还以为是要提什么特殊要求。

直到怡贤突然用整个大厅都听得见的音量喊出来之前。

直到她突然九十度深鞠躬之前。

＂非常抱歉！社长！是我们太任性让您为难了！请原谅我们！！＂

'这疯女人？！'

圣焕专业的表情管理瞬间崩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