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67 节

第六十六章:郭靖的故人

射雕2_5部曲:重生之泡侠女 · 佚名 · 9,934 字

秋风掠过汉水,带来了水的寒意与血的腥气。襄阳城头,那面象征了数十年不屈斗志的“宋”字大旗早已被扯下,取而代之的,是大蒙古九脚白旄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忽必烈身披一件玄色大氅,独立于城墙最高处。他的目光越过满目疮痍的街道,投向南方那片依旧属于宋廷的万里江山。攻下襄阳,是他毕生功业的鼎峰一环,然而此刻,他心中并无狂喜,反而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

他的视线最终落向城西南的钓鱼山方向,那里虽远不可见,却仿佛有一道沉郁的英魂,在无声地注视着他。

“皇兄,”忽必烈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您看见了么?您未竟的事业,忽必烈……完成了。”

蒙哥大汗,那位如雄鹰般桀骜的蒙古大汗,便是在这襄阳城下,饮恨殒命。他的死,是整个蒙古帝国的巨大伤痛,也成了忽必烈心中一根拔不去的刺。如今,他站在这片蒙哥大汗洒尽热血的土地上,俯瞰着这座终于臣服的坚城,缅怀与霸雄之心交织在一起,让他久久不语。

身后,大将军伯颜如一尊铁塔般静立,不发一言。在他身侧,则是一位身着华贵貂裘的妇人,她静静伫立,面容被风帽的阴影遮去大半,只露出一截光洁的下颌和一双深邃的眼眸。那双眼眸深处,似乎藏着比这草原寒风更刺骨的冷意,又像是隐着某种经年不散的执念。

“吕文德。”忽必烈没有回头,缓缓开口。

“罪臣在。”一个惶恐的声音立刻应答。

前襄阳守将吕文德,正卑躬屈膝地站在数丈之外。他如今虽换上了蒙古人的服饰,却觉得那衣料如同针毡,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你曾在此镇守多年,”忽必烈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便做朕的向导,给朕讲讲,这襄阳城,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是,是,大汗。”吕文德连忙点头哈腰地走上前来,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屈辱与惶恐压下去,好展露出几分“专业人士”的姿态。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向远方浩渺的汉水与唐白河,声音虽仍有些干涩,却带上了一丝凝重:“回大汗,襄阳之要,非在城高池深,而在其势。此城地处南北要冲,实乃天下之脊梁。北可通中原腹地,抵达汝洛;西可控秦川蜀道,屏蔽关陇;东可护卫江淮门户,庇佑金陵;南可引荆襄之利,坐镇湘楚。”

吕文德的手指在空中缓缓画出一个十字,“汉水与唐白河在此交汇,水路通达,舟楫往来。襄阳扼守此地,进可攻,退可守,北方若得此城,便如同掐住了江南的咽喉,可顺流而下,直捣临安;江南若失此城,则门户洞开,再无险可守。可以说,这天下之锁钥,便悬于襄阳城头啊。”

他说到这里,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既为曾掌握这天下锁钥而自傲,又为亲手交出它而羞耻。

“自古以来,得襄阳者得天下,失襄阳者失江山。”吕文德的声音更低了几分,“罪臣在此镇守近二十年,自认已将此城的每一处砖石,每一条壕沟都刻画在心。从城墙马面的弓弩射角,到护城河底的暗桩设计,从瓮城的陷阱布置,到角楼的瞭望视野,无一不是为了……为了抵挡大汗的神威。”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重:“然而,罪臣所能守者,不过是襄阳之形。城防再坚,终究是死物。”

忽必烈听完,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他意有所指地说道:“形可破,唯魂难摧。朕听闻,为这襄阳注入魂魄的,并非宋臣,反而是一位曾为我大蒙古立下不世之功的‘金刀驸马’。吕文德,此事当真?”

“金刀驸马”四字一出,那华贵妇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她藏在风帽下的双手猛然攥紧,貂裘的袖口被她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忽必烈仿佛未觉,目光依旧锁在吕文德身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一个享受了草原恩养,受封无上荣耀的驸马,最终却用这份荣耀来对抗自己的故主。你倒是告诉朕,这样的人,他的魂,究竟是什么颜色?”

空气仿佛凝固了。吕文德汗如雨下,他哪里敢妄加评判,只是拼命磕头。

就在这时,那妇人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仿佛是从冰封的湖面下挤出的一般。

“那不是他的魂。”

她没有看忽必烈,也没有看吕文德,只是死死地盯着脚下冰冷的砖石,仿佛要看穿它,看到那个早已消逝的背影。

“那只是……一个回不去的草原,一个他早已放下的过往。”

她的话音让城头的风都似乎静止了。吕文德吓得魂不附体,偷眼去瞧忽必烈的反应。

忽必烈却只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随即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吕文德身上,语气平淡却不容抗拒:“你听到了。朕要一个名字。”

吕文德浑身一颤,终于明白大汗是要他亲口证实。他颤声道:“回……回大汗……罪臣斗胆……大汗说的……定是……郭靖。”

“郭靖?”忽必烈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正是。”吕文德低着头,声音里却透出几分不由自主的敬畏,“他本是蒙古长大的汉人,曾立下赫赫战功,被成吉思汗大汗封为金刀驸马……但后来,他却离开草原,南下中原,最终选择了襄阳,选择了大宋。”

“他来了之后,才将襄阳军民之心凝成一股。他不分军民,不分贵贱,亲自上城督战,亲自救治伤兵。于百姓,他是守护神;于将士,他是主心骨。可以说,若无郭靖,襄阳恐怕早在蒙哥大汗围城之时,便已不堪一击了。罪臣守的是一座城,而郭靖守的,是天下人心。”

吕文德这番话说完,已是满头大汗,既有对昔日英雄的由衷敬仰,更有对自己今日无地自容的深深羞愧。

那华贵妇人静静地听着,自始至终再未发一言,直到吕文德说完。她缓缓转过身,风帽下的阴影似乎更深了。她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每个字都裹着冰渣:“这些陈年旧事,本宫没兴趣听。”

她停顿片刻,目光投向城下那片尸骨未寒的战场,声音忽然变得更冷:“本宫只想知道——那个叫郭靖的人,他的尸体,在哪?”

吕文德被这目光慑得心胆俱裂,他不敢有丝毫隐瞒,连忙答道:“回禀夫人,郭靖……他宁死不降。蒙古大军破城时,他力战而亡。阿术大帅感其忠烈,命人将其厚葬于城外西山的英雄冢中。”

听到“厚葬”二字,妇人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讥诮。她抬起眼,目光越过吕文德,径直望向城头上的忽必烈,那眼神里没有请求,只有淡淡的陈述:“我要去他的坟前。”

吕文德不敢做主,惊恐地将目光投向忽必烈。

忽必烈迎着妇人的视线,那张深沉的帝王面庞上,方才追忆蒙哥的复杂神色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饶有兴味的审视。他看着妇人美艳却冰冷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以及对这激烈性情的欣赏。

他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皇姑要去,朕怎能不陪?朕也想亲眼看看,昔日的金刀驸马,今安葬在何处。”

他轻描淡写地吐出“金刀驸马”四字,目光锐利地扫过贵妇人面庞,似乎在观察她最细微的反应。

紧接着,他不再看她,而是转向一旁如铁塔矗立的伯颜,下达了简洁的命令:“伯颜,点一队金帐武士,随行护驾。”

“是,大汗!”伯颜躬身领命,随即转身,对身后传令。

片刻之后,一名中年道士和一队武功高强的金帐武士已静静地集结完毕,铁甲在寒风中反射着幽光,等待着这位心绪难测的大汗,以及他那位身份神秘的“皇姑”,一同前往那片埋葬英雄与仇敌的墓地。

西山之上,秋风更烈,卷起枯草,发出萧萧的悲鸣。

一座新土垒起的孤坟,静静地立在英雄冢的最前方。没有墓碑,只立着一块无字的粗糙木牌,在这满坑满谷的功勋烈士中,显得格外孤独,却又因其位置,彰示着一种无可比拟的尊崇。

贵妇人站在坟前,整个身体都僵住了。方才一路的逼人寒气在这一刻尽数消散,仿佛被这无情的北风吹得干干净净。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终于有什么东西,决堤而出。

一滴,两滴……滚烫的泪水划过她光洁的脸颊,带着漠北的风霜,也带着半生的等待与怨怼。她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字字都砸在众人心上:

“靖哥哥……华筝,来看你了。”

这一声“靖哥哥”,让一旁的吕文德如遭雷击。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妇人的背影。华筝!金刀驸马曾经的未婚妻,大汗的掌上明珠!原来是她!

这么多年,镇守襄阳,他无数次从郭靖那沉默寡言的神情里,窥见过一丝深藏的柔情与遗憾;也曾听他酒后,偶尔提起大漠上有位雕翎箭法极好的小姑娘。原来眼前这位,便是那段故事的女主角。刹那间,滔天的羞愧淹没了他。作为一个亲手献城、苟且偷生的降将,面对着爱慕着侠之大者郭靖的华筝公主,此刻更是大汗的上宾,他只觉得无地自容。

此时,他已顾不得忽必烈在场,心中只剩下对郭靖的无限愧疚与敬仰,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坟前,对着那块无字的木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而站在更高处的忽必烈,他的目光并未落在那座孤坟上。他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华筝,看着她伏跪在坟前,削瘦的肩膀轻轻耸动,那曼妙丰满的曲线在孝服般的素色貂裘下毕露无遗,一头秀发被风吹起几缕,贴在满是泪痕的脸颊,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凄美。

他的眼中,欣赏与占有的光芒更盛,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属于自己的、绝世的艺术品。

但随即,他的视线一转,落在了跪在那里的吕文德身上。一个新附的降将,竟也敢在这凭吊之时,插足于大汗与“皇姑”之间,自居故旧?忽必烈的眸中瞬间掠过一道寒光,那是对逾矩者的极度不满。

华筝拜毕,缓缓站起身,用袖口拭去泪痕,重新恢复了那疏离的平静。她转过身,目光冷冷地钉在吕文德身上,声音不带一丝温度:“郭靖可还有后人留下?”

吕文德心中一凛,不敢隐瞒,连忙禀报:“回禀公主,其妻黄蓉与女儿郭芙,城破之日似乎……似有人在乱军中接应,已突围离去,不知所踪。只是他的徒弟,武敦儒与其妻耶律燕,当时在襄阳水寨被俘,罪臣……罪臣不敢私自处置,至今仍软禁府中。”

这“不敢私自处置”六个字,是他作为降将的唯一护身符,却也藏着他最后的一点良知。

华筝听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终究还是转向忽必烈,声音里竟带着一丝请求:“大汗,念在武敦儒终究是他的弟子,可否……留他们一命?”

此言一出,风声似乎都静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忽必烈身上。他看着华筝那双略带期盼却又强自倔强的眼睛,又瞥了一眼跪地不起的吕文德,手指在玄色大氅的袖中缓缓摩挲,沉吟不语。

忽必烈捻须沉吟,心中正权衡着华筝的面子与吕文德作为降将的处置。这片刻的寂静,却被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喝撕得粉碎!

“蒙古狗奴,纳命来!”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如流星陨坠,从远处的林中扑杀而来!为首的男子约莫三十岁年纪,身形魁梧,面容虽俊朗,却蕴含着一股风霜与悲怆之气。

他右袖空空,显然断了右臂,仅存的左手中,稳稳地提着一柄比寻常长剑宽厚数倍、古朴无光的玄铁重剑!

他身形之快,完全不像一个手持如此重兵之人。眨眼之间,剑锋已直指忽必烈!那雄浑的剑压甚至压得人喘不过气,仿佛要将空气都一并斩开!

眼见这开山裂石的一剑就要劈中忽必烈,忽必烈吓得双目尽赤,身旁一名亲忠卫兵已目眦欲裂,嘶吼一声,不闪不避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在了大汗身前!

“噗嗤!”

利剑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恐怖,那名武士连惨叫都未发出,整个身体被巨力撕成两半,鲜血与内脏瞬间喷溅了忽必烈一身!

这壮烈的一幕让忽必烈魂飞魄散,他只觉一股温热的腥腻糊满脸庞,平日里君临天下的威仪荡然无存,求生本能让他手脚并用地就地向上一滚,狼狈不堪地滚出战圈。两名头戴金盔的卫士立刻扑上,一左一右架起他,边战边退,迅速远离这凶险的核心战场。

就在此时,随行的长须道士动了。他一步跨出,宽袍大袖无风自动,双掌一前一后,印向那玄铁重剑的剑身。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道士身形一晃,脚下竟踩裂了地上的冻土。他硬生生接下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与此同时,另一名白衣女子也已杀到。她一身白衫,身姿飘逸,宛若九天玄女下凡,手中一柄晶莹软剑使开,身法灵动之极,与那男子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独臂男子一击不中,目光死死锁定在被架着后退的忽必烈身上,眼中杀意如沸。他一抖手腕,玄铁重剑横扫,剑风呼啸,直取忽必烈中路,意图连护卫与大汗一齐斩断!

“休得猖狂!”长须道士暴喝一声,不退反进,双掌齐出,掌缘竟带着一层幽幽的蓝光,狠狠斩在剑身侧面。独臂男子只觉股阴寒至极的内力顺着剑身传来,半边身子一麻,攻势为之一滞。

就这瞬息的空隙,白衣女子已如鬼魅般掠至。她不看忽必烈,软剑却化作千百道光影,直刺道士周身大穴。她武功路数看似轻柔,实则每招都直指要害,狠辣无比。道士被迫回防,双掌拍出,掌风不再是单纯的劈砍,而是一圈圈阴寒的无形气劲,笼罩向白衣女子。

女子身在剑网之中,只觉寒气侵肌,仿佛从春暖花开的境地一步踏入数九寒冬,连剑招都略显滞涩。她不敢硬接,身形一折,如穿花蝴蝶般绕开。

战局瞬间陷入胶着。数十名金帐武士见状,迅速组成一个紧密的刀阵,将道士护在中央,刀光如轮,密不透风。

独臂男子见状,攻势愈发狂猛。他完全不顾自身安危,每一次出剑的目标,都是透过重重刀围,遥遥指向忽必烈!玄铁重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力劈华山,逼得刀阵变形;时而横扫千军,数名武士便筋骨齐断地飞出。

“杀!”

他每一次冲锋,都似乎要将自己的性命也一同豁出去。但每一次,那长须道士都如跗骨之蛆般挡在他的必经之路上。道士武功也实在高绝,他的双掌阴毒无比,每一次与重剑接触,那该死的寒气便如跗骨之蛆,侵蚀着独臂男子的经脉。

同时,他身形飘忽,掌风绵密,既能护住身边武士,又能时不时地抽冷子攻向白衣女子,逼得她不得不回防援护。

场中,只听得叮当兵刃交击声、武士的惨叫声、掌风的呼啸声混杂在一起。忽必烈则在两名金帐卫士的死死护架下,越退越远,他那沾满血污的脸上,恐惧与狠戾交织,死死盯着那个如魔神般的独臂男子。

一名机警的金帐武士眼看大汗暂时安全,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枚号炮,用火折子点燃。

“咻——!”

一道绚丽的烟火冲天而起,在阴沉的天空炸开,这是召集附近巡逻骑手的最高信号!

山间的林中,又有脚步声急促传来。

那独臂男子抬头望了一眼空中的烟火,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对身旁的白衣女子急促道:“走!”

两人心意相通。下一刻,那白衣女子不再游走,而是贴近独臂男子,两人双剑合并!刹那间,玄铁重剑的刚猛霸道与软剑的阴柔精妙融为一体,爆发出截然不同的磅礴剑气!

那独臂男子左手持重剑,竟是以守代攻,挽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剑幕。而白衣女子的软剑则从剑幕的缝隙中如毒蛇般刺出。剑幕沉重,挡住了所有攻向他们的兵刃和掌风;毒蛇阴冷,则每次都带走一条性命。一名金帐武士刚拼死冲近,就被重剑的余震震碎五脏,而另一旁的同袍则喉咙上多了一道血线,甚至没看清那软剑是如何刺出的。

他们以这诡异的防御姿态硬是向前踏出三步!每一步,都伴随着死亡的降临,金帐武士们心生寒意,竟被震慑得不敢轻易上前。

长须道士双掌齐出,那阴寒掌力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罩向二人。然而掌力一接触到那合并的剑气,便如同泥牛入海,被那股奇特的阴阳合劲化解于无形。道士脸色一沉,乘着众人被逼退的瞬间,双掌运足十成功力,再次拍来!

而就在此刻,男女二人忽然全身力道一收,那股压制众人的强大剑气瞬间消失!道士全力一击落空,身形一个趔趄,而围攻的金帐武士们更因用力过猛,攻势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就是这一顿!

那独臂男子与白衣女子如苍鹰般拔地而起,高空中一个转折,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苍茫的山林之间,只留下那柄玄铁重剑带来的,尚未完全平息的森然杀意和一群心有余悸、不敢追击的众人。

惊魂甫定的忽必烈在数十名金帐武士的簇拥下,如同一只受惊的孤狼,仓皇向襄阳城的方向转移。他的龙袍沾满了同伴的血与污土,发髻散乱,平日里那份睥睨天下的威严早已被劫后余生的恐惧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不再骑马,而是坐在一辆加装了厚厚盾板的马车内,双手仍在微微颤抖,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玄铁重剑撕裂空气的尖啸,和那名卫兵被腰斩时沉闷的骨骼断裂声。

车队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烟尘大起,一队兵马急驰而来。当先一骑远远望见大汗的仪仗,立刻高声呼喝,正是襄阳守城的精锐。

直到被自己的人马团团围住,感受到那熟悉的护围阵型,忽必烈那悬到嗓子眼的一颗心,才勉强落回胸腔。他撩开车窗帘,看着那些盔甲鲜明、神色恭谨的士兵,脸上血色仍未恢复,眼神却已从惊骇转为一片森然的寒冰。

回到城中临时驻跸的元帅府,忽必烈屏退左右,只留下那长须道人。他走到一盆水前,用布巾狠狠擦拭着脸上的血污,动作之粗暴,仿佛要将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也一同洗去。突然,他将布巾猛地摔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转身死死盯住那道人,声音沙哑而尖锐:

“玄冥真人!这两人究竟是谁?!”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后怕,“你不是号称我漠北第一高手,掌下无生魂吗?区区两个人,竟让你和一队金帐武士如此狼狈?宗庙神器,天下大汗,今日之险你可担待得起?!”

玄冥真人那张原本颇为自负的脸上已无半点血色,他躬身将头深深低下,抱拳道:“大汗息怒,息怒!非是贫道不尽力,实是今日之敌,太过棘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缓缓道:“观其二人架势,男的虽然断了一臂,但雄浑内力世所罕见;女的身法飘忽,剑招精妙无比。贫道斗胆猜测,这两人……恐怕便是江湖上人称‘神雕大侠’的杨过,及其妻子小龙女。”

见到忽必烈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连忙补充道:“这二人单打独斗,皆非贫道‘玄冥神掌’之敌。玄冥神掌至阴至寒,专伤奇异经脉,寻常高手触之即溃。但杨过与小龙女二人配合多年,心意相通,创出了一套‘双剑合璧’的剑法,一阴一阳,一刚一柔,相生相济。这剑法之妙,在于阴阳合一,浑然天成,贫道的掌力攻过去,便如冰雪投入熔炉,瞬间被化解,根本无法奏效。两人联手,实力何止翻倍,实是天下一等一的难缠人物!”

“神雕大侠……杨过……”忽必烈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突然间,他脑中如有一道闪电劈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随即又被滔天的怒火所取代。

“你说的是那个……那个在三军阵前,射杀了我兄长蒙哥大汗的杨过?!”

玄冥真人沉重地点了点头:“正是此人。”

“轰!”

忽必烈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桌案上,坚硬的梨花木竟被他生生拍出一道深深的掌印!他双目赤红,状若疯狂的野兽:“好一个杨过!好一个宋人走狗!杀了我兄长还不够,如今竟要取我性命!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命令:“玄冥真人听令!即刻起,撒下天罗地网,通缉这两人!画影图形,传遍我大蒙古国万里疆土!无论是谁,凡是能提供他们二人踪迹者,赏黄金千两!若能活捉或献上其首级者,封万户侯,赏万金!我倒要看看,这天底下,有没有人敢与我大汗争夺这份天赏!”

玄冥真人躬身领命:“遵旨!”

玄冥真人退下后,大殿内一时恢复了死寂,忽必烈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刺骨的冷酷。他踱步到窗边,望着襄阳城内尚未完全熄灭的狼烟,眼神幽深。

“传伯颜。”他淡淡地说道。

不多时,身材魁梧的伯颜悄然步入,单膝跪地:“大汗。”

忽必烈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玄冥真人的事,你办得怎么样了?”

“回大汗,已经按您的吩咐,初步建成了‘金雕探子’,不过人手尚少,只在中原腹地布置了一些眼线。”

“不够!”忽必烈断然道,“从你的亲兵里,再拨一千人出来,全都交给玄冥真人,让他去找!我不在乎用什么方法,也不在乎花多少银子,我要这两个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伯颜一愣,随即应道:“是。”

忽必烈话锋一转:“还有,光有我们自己人还不够。你去江南走一趟,用我的名义,收罗一些江湖上的亡命之徒、隐世高手。告诉他们,只要能忠心为我办事,黄金、美女、官位,我都可以给。我要一支只效忠于我自己的影子卫队,随时能护我左右。”

伯颜心中一动,这道命令等于赋予了他极大的权力和资源,他立刻伏地:“臣,遵大汗谕令!”

伯颜领命正要起身离去,忽必烈却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叫住了他:“等等。”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落在伯颜脸上:“今天在城外,吕文德也看到了吧?”

伯颜心头一凛,不知大汗何意,只得答道:“是,襄阳安抚使吕文德在场。”

忽必烈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他看到了宋国的‘神雕大侠’来刺杀我,却跪在郭靖那反贼的坟前,痛哭流涕。你以为他是在哭什么?”

没等伯颜回答,他便自行道来:“他哭的是故国,哭的是旧主!他的心,还是向着大宋的。这种人,心怀故旧,心存侥幸,是绝不能让他掌军的!”

伯颜恍然大悟,心中对大汗的忌惮又深了一层。

忽必烈继续说道:“但是,现在还不能动他。襄阳城刚下,百姓人心未定,江南还有无数宋朝官吏在观望。留着吕文德这个‘降将榜样’,对他们是种安抚,是条活路。你明白吗?”

“臣,明白大汗深意。”

“好。”忽必烈满意地点点头,“襄阳安抚使的虚衔还给他,让他继续做。但你要亲自去安排,给他一个‘后勤总督’的美差,让他去管粮草、修城池这些杂事,兵权,一寸一毫都不能再碰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襄阳城中,兵马总管的位子,就空出来吧。你自己看着办,找个信得过的人填上。”

伯颜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抑制不住狂喜!收兵权,安插自己人!这是何等的信任与重用!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身影——自己的侄子兀良,勇猛有余,正是求一个升迁的机会的时候……他连忙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臣一定为大汗,安排一个最稳妥的人选!”

“去吧。”忽必烈挥了挥手,再次转向窗外,只留给伯颜一个深不可测的背影。

伯颜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大殿之内,只剩下忽必烈一人。他看着远方,眼中闪烁着枭雄才有的光芒。一次刺杀,不仅没让他却步,反而让他瞬间布下了针对江湖、朝堂、降将三方的棋局。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分惊魂未定的狼狈,分明是一只刚刚舔舐完伤口,正在寻觅下一个目标的草原苍狼。

山林深处,寒风冽冽。

刚才那神仙般的一男一女一前一后,在崎岖的山道上疾行了近一个时辰,直到回头再也望不见襄阳城的巍峨轮廓,那如魔神般的独臂男子方才缓缓停下脚步。他背靠着一棵合抱粗的古松,粗重地喘息着,玄铁重剑的剑尖拄在地上,在坚硬的冻土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

白衣女子轻盈地落在他身旁,伸手为他拭去额角的汗珠,清冷的眼眸中满是关切:“过儿,今番可颇为冒险。”

那被称作“过儿”的男子闻言,先是仰天发出几声豪迈不羁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震得积雪簌簌而落。但笑声未歇,却骤然一转,化作了刻骨的恨意,他猛地一拳击在身旁的树干上,嗡然作响。

“龙儿,我杨过平生不怕弄险!十六年前,我在蒙哥大汗的万军从中,尚能取他性命。今日如能再杀一个蒙古大汗,将这蛮人的气焰彻底打下去,岂不快哉!”

原来这身负绝世的独臂豪侠,正是名震江湖的神雕大侠杨过!而这位气质如仙的白衣女子,自然是他心中唯一的挚爱,小龙女。

小龙女没有劝阻,只是顺从地依偎进他宽阔的怀里,感受着他胸膛因激动而剧烈的起伏,轻声问道:“方才一时冲动,可忘却了在此守孝的初衷?”

杨过长叹一声,眼中的狂怒渐渐被一层深沉的落寞所取代,他抬起唯一的手,轻抚着小龙女的秀发,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忘不了。郭伯伯于我恩重如山,这三个月的守孝之期,我绝不负他。只是……方才见那贼酋骄横跋扈,便想起襄阳城中万骨枯,一时没忍住。”他望向襄阳的方向,眼中泪光一闪而逝,“龙儿,让你跟着我在这险恶江湖奔波,是我对不住你。”

原来,二人此次重出江湖,根源却不在恩仇,而在血脉。归隐谷底,情意虽浓,但岁月渐长,小龙女心中却愈发渴望能为杨过留下一儿半女,延续杨家香火。她不盼自己,只盼这个受尽苦难的男人能有一丝天伦之乐。这份执念,成了她心头最重的事。杨过虽也盼能有个孩儿,但他更见不得龙儿为此日日蹙眉,郁郁寡欢,于是便下定决心,陪她重出江湖,遍访名医。

他们求访了无数名医,得到的答复却大同小异:小龙女自幼修炼《玉女心经》,此功法至阴至寒,虽使她容颜不老,身法飘逸,却也让她身子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寒气,极有可能是“宫寒”之症,难以受孕。这个结论,如一块寒冰,沉甸甸地压在小龙女心头。

途中,他们听闻襄阳城破,郭靖黄蓉夫妇殉国。杨过悲愤交加,当即与小龙女赶去,在那黄土新堆之前,默默叩拜。杨过感念郭靖的养育与知遇之恩,便提出要在此守孝三月,以全人子之义。小龙女知他性本逍遥,并非拘泥俗礼之人,此举多半是为郭伯伯,也是为了让自己心中那份悲愤有个寄托,便温言应允。

这三个月里,杨过白日便在四下山林间纵情驰骋,练习剑法,释放着他那不羁的天性,夜里则静静地陪着小龙女,看月升日落。小龙女看着他渐渐舒展的眉头,心中虽不免为求子之事焦急,却也由着他享受这份难得的快活。他们约定,守孝期满,便继续南下寻医。

不料,就在今日,二人收拾行囊,刚要下山,却在山道中恰遇前来巡视战场的忽必烈一行。杨过心中那股为郭伯伯复仇的血性瞬间被点燃,更兼对蒙古首领的天然敌意,根本来不及多想,便与小龙女一同发动了这场刺杀。

此刻,惊险已过,狂热退潮,那深埋心底的忧虑再次浮上心头。杨过紧紧抱着小龙女,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低声道:“龙儿,别怕。守孝期满,我便陪你继续走下去。天底下没有解不了的症,没有治不好的病。为你寻回康健,为我杨家添一后人,比什么都重要。”

小龙女静静地靠着他,感受着这个男人为她付出的一切,心中既是感动,又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她点了点头,将脸埋得更深,轻声“嗯”了一下。山风拂过,吹动着她的衣袂和白纱,也吹乱了这对神眷侣侣刚刚燃起的火焰,只留下一缕为亲人故友而生的哀思,和一条为她心中执念而继续奔波的、未知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