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九
凐没的光芒 · 【xxwjlcdbd】 · 2.4万 字
“——最后,帮我在『冬幕』的边界周围留下补给点,就像咱们撤离之前留下的那几个点一样。除了我特地嘱咐的那些消耗品之外,耐储存的食物也要帮我备一些,大约一个月的分量就够了。一个月以后你们就再到藏匿点来,我会留下新的命令……“名义上,红珊瑚商会只是这支商队的发起者,队伍里的商人大多是参与进来的外人,但商队之中也确实有几位英卡纳家族的心腹混了进来。离开了羊角村之后,伊比斯装模作样的跟着商人们赶了半天的路,终于在傍晚的扎营时间找到了脱队的好机会。向自己人安排好了支援事宜与解释自己消失的借口,他便孤身一人骑上马离开了营地。
目的地显而易见——返程回到镜湖边去。虽然“商人查尔斯“已经从舞台上退场,但自己的任务才刚刚起了个头。既然商人的身份仍有行动上的限制,那就索性将其抛开。大费周章地来上这么一套折返,正是为了从明面转到暗处来寻找机会。根据老姐交代的任务,来自三个家族的亚神聚集在这种小地方,必然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所在。无论是想要修复关系的和谈还是什么别的阴谋,自己要做的就是在老姐到达此地之前将内幕调查清楚,并且尽可能为她袭击亚神的行动做好准备。所以……为了任务的顺利进行,放弃某些次要的东西也是没办法的事。就比如说妮芙丝。
青年的思绪不可避免地回到了那位白发的半龙少女身上。就在早些时候之前,他亲手把这位姑娘交给了别人,让她成为了自己敌人的女奴。这种说法虽然听起来有些怪,但也不能说不是事实。这时候,她差不多应该已经在西风堡里了,甚至已经到了新主人的床上……对此,伊比斯只能在心底叹气。这不过是另一重意义上的取舍罢了。并不是说自己乐得见到这种展开,但相比于使用其他强硬的留人手段,适当地退步反而是更好的方法。能够说服她与自己一起行动固然是理想中的解决方案,但有着任务不能被妨碍的前提在,将这位过于看重他人的女孩放在身边反而会成为阻碍——届时,自己若是需要使用一些违背道德的手段,就必定会受到她的阻挠甚至破坏。
如果她能改掉这份不合时宜的死板就好了。他再次在心中感叹。真是好笑,难得有个自己感兴趣的女人,却偏偏是这种自己对付不来的麻烦性格。无论平时施加了多少小恩小惠,这份来自价值观的相悖依旧会成为二人反目的契机。或者说,正是因为一直与自己在一起时享受了充分的好意,迟钝的半龙少女才会理所当然地将其忽略。这样看来,将她送出去说不定也是一件好事。
尽管并没有深入了解过冬神埃拉里昂的人品如何,但亚神们执着于神位的通性向来不会有意外。这便是看似无理由的赠送女奴的真正考量所在。妮芙丝会转头向亚神效忠并侍奉他为主人的可能性是毫无疑问的零——因为两方的本质实际上绝不相容。既然无论自己提醒多少遍都没有被听进去,那就让事实来撕裂她那天真的幻想吧。没有什么比亲身体验更能让人吸取教训的了。
青年默默地反复推演了事态可能的发展情况。如果镜湖附近的异象是亚神们在暗中捣鬼,那妮芙丝显然不会容忍这样的行径;要是真相恰恰相反呢?假如冬神真是在竭力对抗所谓的怨魂的话……那也不必对此有所忧虑。正如自己与她现已异向而行一般,真心想要拯救他人和希望以此获得信仰之间终究会产生裂痕。“哼,埃拉里昂……“他轻蔑地默念亚神的名字,“真想解决『怨魂』的话,为什么要装出竭力的模样,而不是去找家族里更有实力的老一辈呢?“明明是在布瑞斯特家族的腹地,可应对数月都没能解决的棘手问题的却只有三个新生代的年轻亚神,很难不让人怀疑他们另有打算。疑点当然不止于此。理论上冬神埃拉里昂并没有引发如此异象的实力,否则,新生代亚神中最受期望的就不会是老姐而是他了。但既然这仿佛将冬天停滞了一般的“冬幕“并非幻觉,背后就必有使其现世的原因。
而这也正是自己在此的理由。
无论笼罩在镜湖的谜团其真相如何,将其查清便是自己的任务。长久以来,正是充分的准备保证了计划的顺利进行,这一次也会和过去一样,由自己来为老姐的行动铺平道路……是的,这正是她对自己的期望,也是自己得以凭借人类之身享有如此地位的根源。解决那些无需劳烦老姐亲自费心的琐事,就能够得到褒奖与喜爱……那么,更近一步会如何呢?若是自己能够超出老姐的想象,代替她在亚神的争斗中解决对手……一旦触及了这个念头,伊比斯便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起来。正常的成年男性都会这么想象过吧,通过达成远超自己实际能力的伟业来获得名利,成为受人敬仰的存在——无论是民众的尊敬还是特殊之人的青睐,哪怕现实中无缘也会在脑海里幻想自己能够拥有……这份让人热血沸腾的意淫转瞬之间便变为了冰凉的思考。不,没必要在这种局势并不明朗的时候想这些有的没的,切莫因为贪婪而选择了错误的策略。当下的主要任务仍然是刺探情报,多余的杂念还是尽快忘却了比较好。
一闪而过的心情波动很快就被青年抛在了脑后,飘散的意识重新回到现实。
沿着早上离去的道路返回,来到被冬之结界所笼罩的镜湖边——在那之前,他先找了处偏僻的树林更换了变装,用衣衫褴褛的人类农奴的形象覆盖了原来“商人查尔斯“的外表。
因为粮食短缺而被赶出来的外村奴隶,这是当下最适合的伪装了。像羊角村这样的小村庄,居住在本地的村民对彼此之间实在过于熟悉,想要混入本地人的难度堪比让自己去假扮矮人。相比之下,以外来客奴隶的身份尚且还有蒙混过关的可能。但即使换上了这样的伪装,对于下一步行动的方向依旧并不明朗——要从当下有限的情报中找到能够打开局面的线索,究竟该如何行动呢?
他来到冬幕的边缘停下,驻足在了毫无异象的这一侧。只有考虑清楚这个眼前最为重要的问题,才能踏出跨越边境的脚步。直接去接触村民?这个平庸的主意只能算是没有其他好办法的备选项。仔细回忆这两天交易时搜集到的村民信息,其中并没有能作为突破口的家伙存在。虽说机遇总是伴随着风险,但在这个时间点上去向村民套话,极为容易引来怀疑,让还没有意识到近处有着敌人的亚神们警觉。调查被阻挡在冬幕外的怨魂的行迹?既然怨魂不会袭击外地人,自己能否找到这些兽人的亡魂都是问题,可以预见有很大几率会无功而返。从亚神身上下手?这更是铤而走险的行动,稍有不慎就会出大问题……
伊比斯踌躇了半响,试图从无数个各有优劣的选择中找到最有效率的方案。
他反复审视了这些天来所收集的情报细节,终于抓住了一闪而过的灵感——就这么做。即使会有风险,这应该是最能够快速接近真相的方法了。如果亚神们真的有所隐瞒,那么这样就很有可能让破绽暴露出来……
打定主意之后,他终于迈出脚,迎着落日再度踏入了这片被冰冷与寒风包裹的土地。***********************************男人从噩梦中惊醒过来。难得的饱餐之后,本该是抛弃一切忧愁的美梦时光。尽管仍想不出这两袋饲料吃完之后还能靠什么东西维生,但享受当下的饱腹感足以消磨掉迫近的警惕与忧虑。然而就在这本不该有任何波澜的良夜中,某种紧迫的急切感让他再度睁开了眼。明明已经被主人赶走了,也不会因为偷懒而受到鞭打和责罚了,这又是从哪里来的惴惴不安的情绪呢?他睁开眼,入目所见的仍是不变的黑暗——在这废弃的破屋之中,唯一能奢求的照明只能是来自屋顶破洞的月光,而在这连星星都黯淡了的夜里,正似乎有某个蠢蠢欲动的影子突兀地阻挡在了秸秆堆起来的简陋床前。在男人再度确认这是否是幻觉之前,那团影子就已经先靠近了过来。
“咕——“那是个人。他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伸出手掐住了男人的脖子。长久的苦劳再加上最近的饥饿早就让男人几乎已经瘦成了骷髅架子,使得对方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单手拎了起来,紧接而来的便是窒息带来的强烈痛苦。男人试图扒开对方的手掌,可这不过是白费力气——和奴隶比起来,面前的这个健壮男性有着压倒性的体能优势。无用地嘶吼了几声后,脖子上的力道突然一松,跌落回床铺的男人终于得到了维持生命的喘息。
“不许喊叫。“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不许大惊小怪,保持安静。“男人终于确认了,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是个棕发的人类。奇怪的是,这个客人似乎和本地的人类奴隶有些不太一样……他也说不清这股违和感在哪,想要确认的欲望便促使干涸的嘴张了开来。“你、你是谁……“砰!出声询问的下一刻,男人的脸上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这一拳在力量上没有丝毫保留,一下就将他打倒在了床上。鼻梁处传来了无比清晰的疼痛感,本就朽坏的门牙也在这一击下变得似乎有些松动。男人忍不住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但下一刻就是又一次毫不留情的踹击。“闭嘴!“客人的声音变得有些不耐烦了起来,“在我没有问话之前,闭上你的狗嘴!“要让底层的奴隶听话,暴力可以说是最为有效率的手段——在短期的意义上看正是如此。深谙此道的伊比斯只是稍微施加了些不讲理的暴行,很快就让这个藏在废弃小屋中的奴隶变得听话乖巧了起来。这个遭受了无妄之灾的男人拼命抑制住为疼痛呼喊的本能,咬紧牙吸着凉气发出嘶嘶的声音。确认了对方不会再有反抗的可能性了之后,满意了的伊比斯终于开始了沟通。
“你就是那个被雅切夫赶出来的奴隶么?回答我,是不是。““是、是的……“这并非是在确认身份。对于早上才刚刚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在黑暗的环境中将其再度认出对伊比斯而言也并非难事。但通过对照已经获得的信息,就能掌握对方的服从度。穿插着旁敲侧击了几个之前就已经知晓了的问题,得到的都是诚实的答案,说明这个奴隶暂时没有要偷奸耍滑的迹象。眼见情势发展的和自己预料的差不多,青年便开始了计划的下一步。
“起来。“他对奴隶喊道,“我带你去个地方,跟上我不要乱跑。“接到了不明所以的指令后,已经畏惧于暴力的男人什么都没问就畏畏缩缩地重新站起了身。对于这种习惯了听从指令的奴隶,并不用像驱使那个难缠的龙女一样反复解释很多事情。但为了保证接下来的行程不会出现意外,伊比斯还是向他申明了之后的目的地。
“和我去一趟村外,去冬天的外面搬一样东西回来。“听了这话,再愚笨的家伙都能明白其中的危险——对于被困在村里的人们来说,离开冬神的庇护几乎是禁忌,因为那就意味着要受到凶残的怨魂袭击。这个瘦弱的奴隶果然露出了惊惧的神色,刚刚还算利索的行动也变得犹豫了起来。“但、但是……““你在害怕?“这次伊比斯没有为奴隶的随意发声作出惩罚,而是回以冷漠的讥讽,“你真看到过那种所谓的怨魂?只因为别人都在传言,就恐惧地缩在这里等死了吗?“如果这个奴隶是怨魂的目击者,这时候应该就会出言反驳。但男人也只是缩起了身子,显然是和青年说的一样没有亲眼看见过怨魂。既然如此,那么进一步的挑拨也许就能够起到效果了。
“再说了,就算有怨魂在,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伊比斯露出了坏笑,“好好想想吧,兽人们怨恨的都是曾经在此地的作为敌人的精灵之后裔——那和我们这样的人类又有什么关系呢?迄今为止的受害者都是精灵不是吗?有可能怨魂还根本不会伤害无关的奴隶呢。“说到底,这也不过是没有根据的推论而已。尽管按照从村民们那里得到的证言,目前为止确实没有奴隶被害的案例,但事实未必就会像这样乐观。然而,对于处于困境中的被抛弃的奴隶而言,这种乐观的想象或许是他唯一能够倚仗的希望了——男人浑浊的眼神中第一次闪烁出了些许亮光。这样的话,就差最后一根撬动天平的稻草了。
伊比斯从脚边踢过来一袋早就准备好的布袋,随意地将其扔在了男人面前。
敞开的袋口中,是满满一口袋磨好了的白面粉。对于最多只能像村民一样食用混合了麸皮的黑面包的奴隶而言,这已经是难以想象的珍贵物品了,尤其在缺粮的现在,这袋足够饱腹好几天的面粉更是无价之宝。
“这是你的报酬。把东西搬回来的话,还有同样的另一份。除此之外,不要问多余的问题。“他不想在这个奴隶身上浪费太多精力,但为了确保计划的顺利进行,最基本的奖励与惩罚还是得做好,这样才能保证被利用的对象不会阳奉阴违。至于那两句讽刺,则是用于激起对方主动性的随手而劳。基本上这一套流程下来,之后就不用担心这家伙会偏离预订的轨道了。——事实也果然如此。
没有任何插曲,已经屈从于威逼利诱的男人迈着虚浮的脚步跟了上来。即使交予任务的是个怎么看都极其可疑的陌生人类,但他已经没有任何思考这些疑点的余地了——或者说,打从一开始他这样的奴隶就没有思考这样的复杂问题的能力。不听话就会被打,听话就能得到食物,这和被赶走之前的生活并没有两样,使他适应起来并没有什么困难。
离开了躲藏的废屋,两人一前一后地向着村外走去。夜中的湖边静谧而安宁,厚云所覆盖的天空透不过什么光线,使得夜色所笼罩的大地阴暗而模糊。作为外村人带来的奴隶,男人对本地的道路并不熟悉,但前方的陌生人却几乎像是完全不被夜晚所影响一样,脚步轻快地沿着几乎看不清的土路前进。自从断粮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了,但报酬带来的渴望战胜了爬遍全身的虚弱感,就连冷风刮过裸露在外的粗糙皮肤也没有感觉,冬夜的寒意中只有挪动双腿的麻木。
虽然没有什么路标,渐渐变暖的感觉还是表明了行进的方向,大约走了有一刻钟,来自异常之冬的寒冷已经完全消失了,脚下也有了踩踏过草叶的感触。待到前方的陌生人类停下脚步之后,男人才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自己已经走出了冬幕,顺利地来到了村庄之外的树林。也就是说,那个让全村人担惊受怕、忍饥挨饿的怨魂是不存在的吗?或者说自己真的不是怨魂的袭击目标么?他感到了一阵恍惚。既然自己能够安全地离开冬幕,又何必要蹲在那个破旧的屋子里等死呢?而且,这样一来,或许自己也没有必要留在村里……人类奴隶的心里慢慢萌发了某种崭新的念头——那是对有别于他数十年来自出生开始就作为农奴所习惯的日子的更加值得企盼的生活的向往,使男人早已被饥荒拖垮的身体中又涌现出了新的活力。他迫不及待地转身,想要询问客人那个要搬运的东西究竟在哪。然后,他便看到了已经远远躲开了的陌生人的背影。在疑惑产生之前,来自脖颈处的剧痛便切断了意识的连续性。直到残存的思维逐渐离开被撕扯的身体的前一刻,男人才终于反应过来,那由远及近的窸窣响动并非是什么夜行的野兽,而是……他的生命就到此为止了。
“……和想象中的一样。“事态的发展和伊比斯预料的并无偏差。即使是村中的奴隶,也没有被排除在所谓怨魂的报复对象之外。跑出十几步之外后,青年谨慎地躲在树后,靠着法术增强过的夜视能力观察起了稍远处的景象:三只缠绕着不详黑气的凶暴野兽正撕抢着诱饵的尸体,那正是如同冬神所描述的一样的怨魂的具象。除了狼和豹子这样的肉食动物,就连本该温顺的狍子都在怨魂的影响下啃咬起了支离破碎的尸块。即使没有兔死狐悲的同理心,目睹同类丧命于如此超然之物也该会有恐惧。
但伊比斯只是看着,或者详细些说,他只是在冷静地观察着。使用奴隶将怨魂引出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接下来就得好好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随机应变。当下要做的,首先是尽可能搜集怨魂的信息。
“……力量比普通的野兽更强……狍子的身体上有旧伤痕,那就确实是怨魂在『附身』而非『创造』……在『灵视』中的『颜色』也同一,这意味着……“早在踏出冬幕的那一刻,伊比斯就用灵视进行了侦查预警。他过去曾在圣都偷偷使用这个能力窥视过亚神,那次瞬息间的冒险所见到的充斥视野的灵光几乎灼烧了青年的眼睛,让他在之后的数个月里看东西都会有残影。因而这一次有了教训的伊比斯小心地使用了能力,仅仅是背对着城堡方向用一闪而过的灵视视野确认了近处向自己高速移动的活物。现在再次进行对照,就不难回忆起那团涌动的偏红灵光其实是三只聚团的怨魂兽在簇拥袭来。不同的两个人在灵视中也会有微妙的不同,这些区别用旧有感官来形容就像是不同的“颜色“似的。而既然这些怪异凶兽的灵光同色,就意味着眼前的这三只不同种类的怪物只是同一个个体。或者说,难道以前死去的兽人所生成的怨魂在灵视中也会变成同样的颜色吗?
这并非什么决定性的突破口,硬要说作为疑点也很勉强。既然采用了接触怨魂的危险方案,最起码也要找到破绽才算有收获——假如所谓怨魂背后真是亚神在搞鬼的话,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伊比斯沉下心来,继续试图从凶兽的身上搜集信息。然而下一秒,他的汗毛就根根倒竖,整个人立刻从藏身处弹了起来。被盯上了。
来不及处理这个信息背后的深意,青年飞身跃出,躲开了那只被怨魂寄生的豹子凌厉无比的猛扑。接着,他反手抽出短剑,插进了下一只跃上来的狼形怨魂兽的颈部,拼着命在被冲撞得几乎失稳倒下的情况下全力扭动腕部,割断了狼兽的脖子。同样漆黑的鲜血飞溅而出,似狼嚎的悲鸣声彰显着反击起到了效果——但也仅此而已罢了。明明留下了足以杀死这种体型犬类的伤口,受了伤的狼形怨魂兽依旧暴戾粗狠地乱抓乱咬,挣扎着要脱离青年扼住脖子的束缚。这一击没能够让敌人丧失战力,经验丰富的伊比斯立刻意识到自己落入了极为危险的境地:要是再不赶紧从纠缠中脱离,下一刻自己就会像刚刚的诱饵一样被凶兽们撕碎。
电光火石之间,积累至今的战斗意识仿佛本能一般驱使身体做出了应对。伊比斯紧箍着狼兽旋动步伐,扭身将它向后方狠狠甩了出去,与再度返回扑来的豹子撞在一起。在这短暂的喘息间,他抓住机会迎上了姗姗来迟的最后一只狍子形的怨魂兽,用最原始的方式进行角力。放弃了继续使用对这种古怪敌人阻碍效果不理想的短剑,伊比斯用双臂死死勒住了这只怨魂兽的脖子,全力将其错位扭断——这一下总算成效显著,头部被扭到了另一个角度的狍子跌倒在地,四腿乱蹬却无法站起,看来是被解决掉了。
没有任何余裕收拾情绪,青年突然感到后背一痛。两次攻势受阻的豹子这次终于抓到了机会,成功扑倒了猎物的背上。伊比斯的反应也猛烈而迅速,向着斜后方全力肘击。这种使用肘部的进攻是徒手格斗技巧中最有杀伤力的招式,此刻正好能够命中正要歪头咬向猎物脖子的豹形怨魂兽的头部。仅仅只是一肘,骨头处就传来了仿佛击碎了头骨的反馈冲击。再度弯曲手臂后击数次后,伊比斯将这只明显重伤了的怨魂兽甩了下来,又将其拽住按在树干上补上了几下对准肚皮的全力膝撞,这才将它仍在了地上。
抬身望去,远处那只狼形的怨魂似乎也因为失血过多而倒了下来。人类青年捡起短剑,这才慢慢意识到自己的手臂和后背已经在刚刚的短暂交锋中被划伤了。明明战斗的持续时间并不长,但其中的每一秒都是游走在生死边缘——即便并非是被怨魂附身了的兽类而是普通野兽,像这样在短时间完成这样一对三的壮举也足以成为强大战士的美谈了。
能让血液都沸腾的高昂情绪结束后,强烈的疼痛与疲倦涌了上来;战斗的细节重新在脑海中回放,渐渐形成了新的灵感;失去行动能力的怨魂兽也是能够进行研究的对象,很有可能能够直接揭露重要的真相……
但现在根本不是处理这些次要情绪的时候了。
即使不用再次开启“灵视“,伊比斯也能清晰地察觉到,整座森林似乎都骚动了起来。怨魂当然不会只附身在这三只野兽身上!假如它们真的是同一个个体的话,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是就显而易见了么!
所以,要做的事当然也只有一件了——跑。只是对付这样三只怨魂兽就已经如此危急,难道还有任何留在这里继续战斗的必要么?就算眼前的机会再怎么诱人,必须要活得性命才能谈论下一步!
他撒腿狂奔起来,毫不犹豫地向着来时的方向逃去。
***********************************按照之前搜集到的情报,怨魂的行动规律大致可以归纳为两条。首先,怨魂只会袭击本地的居民。虽然将奴隶划分在“最初杀死了兽人的精灵们的后裔“的范围内有些勉强,但也并不是那么说不过去。其二则是怨魂会被冬神的力量阻挡在外面。换而言之,只要是身为外地人且躲进了冬幕之内,那么就有了符合两条规律的双重安全保障。理论上本该是这样的。当伊比斯全速奔过冬幕的暧昧地带回身望去时,眼前却是足以让任何人绝望的景象——数量足足有上百只的各类怨魂兽正聚集成了海浪,速度丝毫不减地紧紧咬在了几十步开外。这些怪物完全无视了冬幕的阻拦,仿佛根本没有受到影响一般踏着还残留了薄雪的林地追了上来。开什么玩笑!这所谓的冬幕不是根本没有任何抵挡怨魂的效果么!无暇思考这一重大的情报发现,此刻青年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飞奔,榨干了体内的一切力气迈步奔逃。
若是被追上了,一定会死。不管学习了多少古怪的法术技巧傍身,在这种规模的怨魂兽面前都是毫无意义的徒劳抵抗。可是,难道逃跑就能有生机了吗?哪怕已经跑出了树林,来到了冷寂的田野上,身后紧追不舍的怨魂兽们却依旧没有被拉开距离,甚至越发靠近了不少。尾随在后的死亡丝毫不见有被甩开的迹象,追上伊比斯似乎已成定局——然后,漆黑的前方出现了微光。与此同时,逐渐响亮的人声也淡入了原本应该寂静无声的夜晚。那是羊角村的村民们,他们居然正好在这个时间点上来到了田野里,而且起码有着四五十的人数。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偏转了本来到来的终局。霎那间,原本还在紧追不舍的怨魂兽们调转方向,不过几息之间便沿着来路消失在了夜色中。
得救了。
刚刚那迫近的死亡仿佛是梦境一般,转眼之间,身后就只剩下了吹拂而过的冰冷寒风。劫后余生的伊比斯长吁了一口气,这才感到了濒临极限的双腿已经僵硬酸痛。尽管如此,他却罕见地没有控制住情绪,咧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因为谨慎而留下的准备派上了用场,最后果然还是自己的胜利。打从一开始,最坏的情况就已经在考虑之中。假如怨魂真的是被亚神所控制的话,那么所谓的规律就不再是保护安全的护身符。这种情况下,被怨魂追杀到冬幕之内的可能性就无法被忽视。为此,应对的手段早在开始行动前就已准备好:
只需要用随处可见的麦秆搓成绳状,就能制造简单的延迟起火装置。而利用点起的火源闷烤事先备好的几袋麦子,散发出的香气就能和火光一起吸引发现异常的村民。起火的位置也经过了仔细研究,村里起码有十几户人家的窗户能够看到这个方向,这样就不用担心不会引起注意。结果也如自己所料,在放过猎物、被发现破坏规律或袭击杀死大量聚群村民之间,怨魂终于还是选择了最前者。
“这可真是有趣……“获得的情报已经够多了。下一步要做的应该是找个地方开始整理思路……最好能有个藏身处,作为接下来行动的据点。刚好,某个现成的地方就很适合。
拖着疲惫的身躯,伊比斯回到了之前带着奴隶出发时的废屋。虽然这地方四处漏风,也很久没经过打扫了,但尚且还在承受范围之内。他躺在了秸秆堆上,取出了从物资藏匿处拿来的草药,开始治疗手臂和背部的伤口。运气差的话,这些划伤就能要了自己的命——可需要运气来度过的难关又何止这一处呢?计划总不会十全十美,再精密的准备也抵不过毁灭性的意外:假如今天点的火没被发现,假如自己没有跑过怨魂,或是假如那些怨魂有什么瞬间杀死自己的手段的话,这条性命也早就结束了。
话说回来,也有迫在眼前的难关需要运气或智慧来应对。简单处理了伤口的伊比斯从怀里掏出又冷又硬的面包进食,大脑也滴溜溜地转了起来。“呼……要是那些怨魂能够认出或者标记我的话……怨魂究竟有没有发现我是个有别于村民的异常者呢?“这也不是没可能的事。那样的话,今晚也许就会有单独潜入进来的凶兽来杀死藏匿在此的搅局者。或者说如果那个可能存在的操纵怨魂的指使者不愿冒风险的话,它也能随时堵住想要离开冬幕的自己。这都是未知中所蕴藏的风险。如果能看到明天的太阳,要不要再越过冬幕去测试一下怨魂是否有这样的手段呢?还有,既然怨魂兽表现出了破坏规律的能力,它们克制至今的目的,会不会真的和亚神有关呢?再有……有着这么多的事要考虑,今夜似乎并不会安宁了。青年将短剑藏在了秸秆堆下随手能够得到的地方,面色凝重地躺了上去。 第三卷 雪国镜湖十冬堡新人
在看到城堡内奴隶们住所的内部状况之后,即使是一向对生活条件没什么要求的妮芙丝都皱起了眉。"……呃。"
既狭窄,又潮湿,通风环境也差,还要和其他七八位女性奴隶住在一起,睡在简陋的几张地铺上,只能靠着破旧的毯子保暖——这已经不是舒适不舒适的问题了,要是长时间住在这间仓库边的小屋里,恐怕连健康和寿命都会受到影响。
唯一能够庆幸的是里面似乎还算干净,不用担心会滋生什么携带病菌的虫子。尽管此前也不是不了解寻常奴隶的生活环境,但平和舒适的日子过得久了,见到这样的情形依旧对龙女产生了冲击。
此时此刻,住在屋内的女奴隶们正躺在地铺上歇息。轻手轻脚的龙女没有想要打扰她们睡眠的意图,但破旧的木门发出的吱呀声,还是惊动了两位女奴让她们嘟囔着醒了过来。奴隶们不认识妮芙丝,所以对于这位闯入房间内的怪异陌生人表现出了些许的畏惧和警惕,只是坐在地铺上沉默着没有发声,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是新来的女奴隶。"少女用一句话说明了自己的新身份,"西德林让我住到这里来。这里有留给我的空位吗?"她的声音很轻,是为了尽量不惊扰其他没有醒过来的女奴。但在静默的室内,这点音量也足够清晰传达信息了。其中一位看起来年长些的黑发妇女指向了里侧的一角,于是背着行囊的龙女便踮着脚走到了两个还在熟睡的奴隶中间,小心翼翼地盘腿坐了下来。"谢谢。"
然后便是尴尬的沉默。
明明还只是下午,奴隶们却都躺在屋子里睡觉,是因为昨晚熬夜干活了么?
这里住的似乎也都是非精灵种族的奴仆,那城堡里的那些精灵女仆又住在哪里呢?
心里有着一堆疑问想要得到解惑,但这种气氛下似乎也不是闲谈的好时机,不知道该怎么打破沉默的妮芙丝只能和醒着的奴隶大眼瞪小眼。……总之先收拾行礼好了。
一个装满了衣服的包裹,这就是少女全部的财产了。更详细地说,她全身的家当只有四套衣服——两件朴素的日常裙装,身上这件黑白配色特殊材质的定制女佣服,以及刚刚从冬神那里得到的礼物冬装。除此之外,就是些毛巾水杯之类不值钱的琐碎物件了。这点东西只需要一间柜子就能塞得下,但是……妮芙丝再次环顾四周,没有看见房间里摆放着什么像是储物柜的家具。其他人的东西都放在哪儿了呢?答案倒是显而易见。对于这里的女奴隶们来说,她们本来就没有收纳物品的需求。除了一位半精灵女性枕着木制的小箱子外,其他奴隶们只是把要换洗的几件衣物堆在铺盖边,似乎那就是她们全部的个人财物了。常理来说,这时候好像应该入乡随俗,把衣服都取出来叠好放在一边——但来自卫生习惯上的本能排斥感阻止了妮芙丝这么做。就算没有柜子或衣架,也不能将东西直接放在地面上。
她最终还是选了个折中的方案,将包裹搁在了自己铺位旁边的窗台上。虽然稍微有点窄,倒也不用担心会掉下来。"别放那里。"房间里终于有了声音,"别把东西放在窗台上,拿下来!"
这声响亮的呵斥打破了房内的寂静。接着,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自醒来的女奴隶间开始滋生。"咦,这个白头发的家伙是谁啊?"
"她还长着尾巴……好恶心。"
"这好像是前两天的那个客人的奴隶——"
随着有人认出了龙女的身份,最初醒着的一位奴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她从地铺上腾的一下站起,咄咄逼人地朝着妮芙丝伸出了指头。
"你说是新来的奴隶是在说谎!"她笃定着大嚷起来,"你一定是从主人身边溜走的逃奴!可耻!""……?"
"对!这家伙说不定就是想藏在我们这里,好从抓捕中躲开!"
事态一下子就发展成了妮芙丝看不懂的情况。她只不过是因为受到了无端无据的指控没反应过来而愣了片刻,房间内的女奴隶们就在这短暂的时间内达成了一致。她们纷纷从地铺上站了起来,眼神中原先的好奇便被发现了罪人的鄙夷所取代。"快出去!我们这儿可不欢迎你!"
"你们听我解释——"龙女试图为自己辩解,"我是今早被旧主人送给埃拉里昂大人的……"效果微乎其微,一众叽叽喳喳的声音中,并没有人愿意听这个逃奴说话。有两个胆子大的姑娘已经靠近过来,试图用推搡的方式赶走这个古怪的少女。她们当然不可能在力量上与半龙少女对抗,但妮芙丝此时也没有表露敌意的想法——
既然有了误会,尝试化解总是最优先的做法。
她就杵在那里象征性地招架,任由女奴隶们用微乎其微的力量推挤而纹丝不动。只是,龙女虽然能够应付需要力量的对抗,但女人们的斗争可从来都不只是蛮力。受到长指甲抓挠的手臂有些吃痛,时不时被揪头发的攻击也让妮芙丝感到恼火。她稍稍用力将身边的奴隶们撞开,终于争取到了喘息之机。"西德林先生可以为我作证!"她说,"不信我的话,你们去问问他就行了啊!"这是非常公允的解决方法。被震慑了的女奴隶们总算收敛了敌意,开始愿意听人说话了。"天哪,她的力气好大!"
"她说的好像确实有道理……"
"咱们对付不了她!莱娜,快去喊管家大人!"
似乎是主心骨的某个女奴隶发号施令之后,一位瘦削的人类姑娘就小跑着出了门。剩下的奴隶们在看到了龙女挣开两人的力气后也不敢围上来,形成了微妙的对峙局面。幸好妮芙丝最大限度地留了手,否则,她们要是看到伙伴被撞飞出去后肯定会一溜烟地跑光。只不过,现在这样也很难进行进一步的对话沟通就是了。正当防卫性质的抵抗行为似乎被当成了不愿配合的敌对动作,导致这些未来的室友们看向自己的眼神相当不善而警惕……并不擅长处理这种局面的龙女只能硬着头皮向着对面摆手,用诚恳地态度说些缓和气氛的话。"大家都是奴隶,你们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呢?"尽管并没有身为奴隶的自我认同,妮芙丝还是试图抓住共同点制造话题,"我们的处境是一样的,不正应该相互体谅么?"
"谁和你这个外地来的商人奴隶一样了!"
话题没了。
少女仔细观察了一圈。看起来,这些女奴隶们都对这句话相当认同——她们似乎当真认为,主人档次的不同会让奴隶之间也会产生尊卑之别。明明这些家伙的生活条件还不如之前的自己呢!甚至和圣都的那些奴隶们比起来,这里的女奴隶也不能说住得有多好……难道说,成为亚神的女奴会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潜在福利?
幸好,尴尬的对峙并没有持续太久。片刻之后,那个跑出去的名为莱娜的女奴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她的脸上还带着不可思议,显然是已经找管家确认过了状况。
"她说的是真的。"这姑娘用没好气的声音向屋内的其他人说道,"西德林大人说了,这家伙就是我们新来的同伴。"有了来自管家的背书,女奴隶们总算接受了现实。然而,尴尬的氛围却并没有因此消解。明明误会已经解开,但她们对待妮芙丝的态度却并没有更加友善,反而变得诡异起来——也就是转瞬之间,奴隶们完全无视了窗边的龙女,仿佛这里没有她这个人一样四散开来忙自己的事去了。一头雾水的妮芙丝没太搞清楚状况。为什么突然之间就被所有人冷落了呢?
这样自己该找谁来解答疑惑呢?她并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一位奴隶,刚刚的短暂对峙中也没有观察到谁有可能会对自己表达善意。可像个傻子一样耗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有了。
龙女大踏步来到最先向自己发难的女人面前。她能察觉到,自己的突然行动再次引起了整个屋子的注意,席地而坐的众人或掩饰或直接地投来了视线。没有在意这些目光,少女向着自己的目标搭话。
"你还没有向我道歉。"
"……"
装聋作哑一向是逃避问题的表现,但不依不挠的妮芙丝不会就这么放过建立对话的机会。她往前近了一步,直视着显然变得紧张而僵硬的女奴隶,正面向她提出了要求。
"你的指控毫无依据和道理,真相大白之后,难道不该为此进行道歉吗?"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不仅仅是被妮芙丝找上了的女奴隶不作声,房内的其他人也都没了动静。倏然,刚刚还在静滞状态的女人转过了身去,居然是要就这么出门离开了。龙女下意识地伸手去拽掐住了对方的手腕,立刻就让她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放开我!"
她的声音很尖锐,妮芙丝还以为是自己没控制好力道,吓得赶紧松了手。得到了喘息之机的女人并不停留,三步并两步地跑出了小屋。随后,来自其他人的议论也尾随而至了。
"捷玛又不是故意的,这家伙这么咄咄逼人干什么……"
"她干嘛这么激动,只不过是弄错了而已呀!"
"好小心眼的姑娘,她有没有考虑过别人的看法——和她住一起肯定会很烦……"少女并不明白为何舆论的流向会变成这样。她原本只是打算用稍微严厉的态度逼迫对方开口,就能顺势打开话题,但现在事态的发展却完全出乎了意料。明明自己才是受害的一方,此刻却仿佛变成了可恶的加害者,成为了应当归咎的那一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的龙女愣在了原地,竟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想不通。倘若能够明白其中的情理,接受现实对半龙少女而言并非什么难事。但偏偏面对这种没理由的委屈时,心中便会被无力的酸楚感所填满。若是有谁能帮忙向自己解释这些女奴隶们到底在想些什么该多好——不,不能再有这样依赖别人的想法了。来自头脑深处的惯性很快被理性所否决,妮芙丝咬住下唇将杂念甩开,试图找到接下来该如何行动的方案。
但她想不出来。那不是她那贫乏的社会经验所能够应对的难题。幸好,这样折磨的时刻也没有持续太久,城堡的管家西德林就来到了奴隶们所居住的小屋外。"要我来亲自请你吗?"他对妮芙丝喊道,"叫人喊你你都不过来,怎么,你的主人没有教过你礼貌吗?""啊?"
这位有教养的老管家看起来生气了,感到不明所以的妮芙丝将目光转向了莱娜,发现对方刻意避开了自己的视线。隐秘的小动作并没有躲过西德林的眼睛——他大概明白了这里发生了什么,却也并不准备理会女奴隶之间鸡毛蒜皮的小事。
只是继续对着妮芙丝喊话。
"赶快出来,跟我走!再有下次,我就会带着皮鞭而不是空手过来了!"
反应过来的龙女走出了小屋。身为奴隶要做的就是服从命令,这一点最基本的准则她还是明白的。她跟上了管家并不算快的脚步,暂且把刚刚的事先放在脑后。
"我们要去哪里?"
西德林停下脚步,回身投来了冷峻的目光。
"下午有空,所以我来告诉你平时要做些什么,还有教你城堡里的规矩。"
他说,"第一条规矩,主人没说话之前,你就把嘴巴闭上。第二条规矩,奴隶没有资格说『我们』,你只需要安静地跟着,然后听从命令。现在,闭嘴。"……哦。
少女的沉默让管家满意了些。这还是个有救的女奴,被训斥过后还知道收敛。
他转回身去,重新迈出了脚步,准备把新奴隶带到大堂去好好教导一番。
***********************************所谓的规矩比妮芙丝想象中要宽松不少。或许是因为之前给管家留下的印象足够低,亦或是这里本来就对奴隶们没什么要求,西德林所说的内容基本上都是些龙女之前已经从温妮小姐那里听过的尊卑礼仪。另外就是关于日常的劳动内容,无非就是些清扫和收拾的活,和这里的其他女奴隶们没什么两样。"至于侍寝一事,要等冬神大人回来再说。"
虽然这是少女自我介绍时说出的唯一的特长,但毕竟是否要侍寝还是得让新主人本人来定夺。冬神会让自己去侍寝吗?妮芙丝有些不确定。按理来说,超凡的神明应该是看不上粗鄙的奴隶的——但这不过是没有依据的想当然,万一本地的常识并非如此呢?然后她就把这些心思抛在了脑后。比起思考这些有的没的,另一件更为急迫的事摆在了少女的面前:她饿了。过了几个月三餐规律的饱足生活后,龙女对饥饿的耐受能力被消磨了大半。仅仅只是错过了午饭,胃部就传来了空洞的回响声,催促着大脑去找东西来把里面填满。正常来讲,饿了就应该去吃饭,但妮芙丝小心地窥视了一眼还在喋喋不休的西德林……算了,按照规矩来就该保持沉默,不能再让自己的形象进一步恶化了。等到回去之后,看那些同屋的室友们怎么解决晚饭,到时候跟着她们就行了。
想到那些接下来要一起生活的新朋友,妮芙丝又感到了些头疼。就在这时,一股惊人的寒意爬上了少女的脖颈——某种异样的气息正在自己的背后蔓延,那是"什么"正在宣扬着存在感。来自本能的第六感催促着身体必须作出应对,但理性迫使半龙少女硬生生地保持着听讲的姿势没有动弹。既然自己面前的西德林都没有太过惊讶,那就没有轻举妄动的必要。
果然,下一刻便响起了老管家并不诧异的声音。
"小姐,您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茶,喝光了。"
那是个清冷空灵的女孩声音,仅仅是短短的一句话就带着令人打颤的寒气—
—这并非比喻,而是毫无疑问的现实异象,整个大堂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明明背后的楼梯上就有这样一位超出常理的人物存在,恪守着奴隶准则的妮芙丝却只能按捺住好奇心抵抗回头观察的冲动。"我马上就安排仆人送上来。还请您回房间休息,冬神大人还没有回来。"
"唔……哥哥他,又是这样……"
身后的声音很快变成了几乎听不见的小声碎碎念,然后便几乎听不见了。尔后,也没有更多的动静了,只有周遭慢慢回升的温度暗示了说话者的离去。没等妮芙丝有所表示,西德林就主动进行了解释。
"刚刚那是艾尔瑟里恩小姐。"他对着龙女说教道,"情理上讲,你是冬神大人的财产,这在城堡里是独一份,但小姐她也是你要效忠的主人。不过,我不会安排你去服侍小姐,她的情况有些特殊……你就记着,不要靠近城堡顶层就行了。"艾尔瑟里恩,妮芙丝听过这个名字,这似乎是那家伙搜集情报时重点关注的对象。现在看来,能够引起这种程度的异常,这位小姐确实不是一般人。她会和这里的长冬有关吗?还是说只是个无关的局外人?妮芙丝一边分心思考着,一边对西德林点头表示明白。"我会牢牢记住的。"
"很好,你的态度不错。但是不只今天,从此以后也要一直保持这般谦卑。"
或许是教授规矩时的顺从改善了形象,管家对少女表达了难得的赞扬,"现在回你的住处待命。如果晚上有安排了,我会让人来喊你。萨沙!快点送热茶到小姐房里去——"
他很快就急匆匆地离开了,应该是着急去安排精灵女仆去送茶去了。大堂里一下子就只剩下了妮芙丝一个人。她忍不住驻足停留,后知后觉地回想着刚刚听到的话语……"独一份"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说自己的身份在城堡里很特殊吗?
可是,除开自己身上的非人之处,区区一个女奴又有什么特殊的呢?
抱着肚子里的疑惑,少女回到了栖身的小屋。里面的情况和她离开时没什么两样,或盘腿而坐或侧躺着的女奴隶们正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她们对待妮芙丝的态度也和刚才一样:冷淡,以及带有不愿接近意味的忽视。如果强行制造话题的话,肯定也会是自找没趣。但妮芙丝不准备就这样放弃——就算没有处理相关情况的经验,硬来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方法还是老一套,就像破解旁观者效应一样,找准具体的人作为突破口总不会错。这一次,龙女找上了另一个她听到过名字了的女奴隶。"莱娜。"她站在了这位年轻的人类女奴面前,"管家让你喊我过去,你为什么没有传达他的命令?""……我、我忘记了……"
这是很容易忘记的事么?不过,她究竟是否故意为之已经不重要了。显然,和之前的捷玛相比,莱娜起码没有逃避对话,愧疚的模样也不像是装的,这样对话起来的难度就低了不少。
"忘记的是你,受到的责怪就是我了。"妮芙丝故意用责难的语气说道,"我可是为你的过失承担了后果……你就没有什么想法么?"其实也根本没有后果,但作为唬人的手段,这样的话术效果倒不差。莱娜紧张地缩了缩身子,有些害怕地小声询问。"……你想怎么样?"
"唔……我错过了午餐,现在肚子正饿着……"
"我这就去帮你拿点吃的来!"
不,我只是想问问在哪儿可以找到食物……这位年轻姑娘的行动力超乎龙女的想象,她还没来得及反对,莱娜就已经窜出了小屋。难道她也要像早上的捷玛一样逃跑么?妮芙丝并不确定接下来事情会怎么发展。毕竟,之前那个转身就跑的背影太过惊人了,让她不得不思索这是不是本地人应对问题的默认解决方案。幸好,不过一会儿,这位姑娘就抱着两块面包回来了。等待时房间内其他女奴隶的目光依旧刺眼,无法改变她们看法的龙女也只能默默忍受——只是冷眼旁观的话,态度已经比刚才要好不少了。乐观一点想,也许今后会慢慢变好的吧。
"诺,这是昨晚藏起来的干活的加餐,你可别告诉那些精灵女仆啊!"
"谢谢。"
含有麸皮的粗糙硬面包在哪里都是差不多的口感,妮芙丝用了点力气才能够啃得动这硬成砖块的冰冷食物。但不管怎么说,能够吃点东西总归是好的。借着这个机会,龙女便和莱娜交谈起来。
"为什么说不能告诉那些精灵女仆呢?她们和你们不一样吗?"
"我们是奴隶,她们可不是。"莱娜嘟囔道,"同样是干活,脏活累活都是我们的份,她们只需要做些最轻松的就行了……而且,我们奴隶就算是偷个懒都会被这些女仆训斥,更不要说藏东西了,被发现了绝对会挨罚的。"
妮芙丝还是不太懂。于是她换了个问题。
"你们是怎么来到这座城堡的?"
"我就出生在城堡里。不过还有人是被卖过来的。"
"咦?那你的父母……"
"我妈死了。"这个只有十四五岁的姑娘理所当然地说道,"我爸住在村里——城堡原来的那个色鬼主人讨厌男奴隶,就把他们都卖给了本地人甚至外地商人。我爸被卖给了羊角村里的农民,所以就住到村里去了。他能做的农活不少,所以被村里那个土地很多的家伙买下来了。偶尔,我在城堡阳台上打扫卫生时还能望见他在田里呢。只是管家不让我们出城堡,所以我也没法去找他。都怪那个色鬼。""嗯……"
有了闲聊,两人之间的距离就拉近了不少。不过,闲聊本身含有的信息量也有限,毕竟莱娜只是一个劲地在吐槽那位叫做吉恩霍姆的前任城堡拥有者。在对方继续就这位被杀死的前领主如何骚扰女仆和女奴隶的经历喋喋不休时,妮芙丝赶紧出声打断了她。"城堡里是不是还有一位艾尔瑟里恩小姐?她是什么情况呢?"
"小姐啊,她是那个色鬼的亲妹妹——唔,我小的时候她就搬到城堡里来了,那时候她就住在楼顶了。她真是怪人儿,脾气也让人捉摸不透,就连色鬼在还活着的时候都对她又惧又怕,幸好平时也不怎么下楼……"
说到这里,莱娜的眼睛亮了起来。
"自从冬神大人回来了之后,小姐就变得活泼了不少。我看,她肯定是喜欢冬神大人——冬神大人这么帅,受到欢迎一点也不奇怪……""……"
少女并没有谈论八卦的习惯,对于男女情事也不太感兴趣,因而这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这时,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屋内的谈话,屋外的人在这象征性的通知后便径自推开了门——是一位身材高挑的精灵女仆,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神色。"新来的!"她用不客气的称呼喊道,"西德林大人让你准备一下,今晚就要侍寝。"不知不觉间已经聊了半天,看来冬神已经回来了。但他竟然今天就要点名自己侍寝,莫非自己对他的形象理解有误?妮芙丝在心里暗自吐槽了一番,抬头却突然发现房间内好不容易缓和了不少的气氛变得极为怪异——不光是自己再一次成为了全场视线的焦点,女奴隶们的眼神却是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有什么别的情绪在这里萌发了。半龙少女无法理解这种变化的正体,她只是再度因为事情超出了掌控能力而陷入了迷惘。"快点!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去卧室里等着,不要让我催你太久!"
直到催促声响起,她才回过神站起身来。这时候,似乎不应该就这么离开,但是留在这里又有什么理由呢?从情理上讲就不该再磨蹭。少女想不明白,于是那转瞬之间闪过的维护人际关系的想法就此褪去,只剩下了因为将要接近重要目标而高度集中起来的精神。她再次走向门口,背对着无数刺眼的视线迈出小屋。随后,刚刚还在沉寂的房间内爆发出了惊人的喧嚣。***********************************换好了管家提供的单薄的睡衣后,妮芙丝绷紧神经坐在了珍贵的硬木床上开始等待。
她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略微感到惴惴不安。尽管并非初经人事,但要在如此亲密的意义上接触一位亚神还是第一次,这依旧会让少女产生面对未知的紧张感。填充了羊毛与羽毛的床垫温暖而柔软,镶嵌着象牙与金银镀层的床框上更雕刻着蛇与鸟的图案,这些都彰显着其主人的富裕与尊贵。新的侍奉目标和那家伙相比会如何呢?是比他要更收敛,还是有着进一步的龌龊癖好?龙女忍不住胡思乱想,下一刻便集中注意力到更重要的关键之上。按照自己前来城堡时的预想,或许能够靠着向亚神吹枕边风来达成目的,眼下似乎就是极好的机会。可是……枕边风要怎么吹呢?自己好像并没有相关的经验呀……如果话题和用语太过刻意,会不会让人反而觉得反感呢?
她纠结苦恼了半天,却仍然没有拟定好接下来的方针。不知不觉间,睡意慢慢爬上了少女的脑袋……直到半夜的冷意惊醒了迷迷糊糊的龙女,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在房间里等了太久,久到就连壁炉里的柴火都已经烧完了。
冬神怎么还没回房呢?本以为等待不用持续多久,可眼见这都已经半夜了,自己究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是他今天有特殊的安排,还是亚神本人的作息就是如此?自己可是没吃晚饭就来这里等了,现在肚子都快瘪了,竟然还没见到人影……就在这时,推门声重新将少女的意识唤回,让她的精神再度绷紧——然而,在看到门外是个瘦削的黑发少女而非埃拉里昂本人之后,妮芙丝便再度松懈了下来。晦暗的月色中,她只能看见这个新来的少女也和穿着就寝时的睡衣,怀中还抱着个枕头。难道这也是个和自己一样要在今晚侍寝的女孩吗?唔,原来冬神这家伙的爱好是这样的啊……考虑到那家伙也喜欢让自己和诺娅一起侍奉,说不定这其实是个并不奇怪的正常癖好?"……呃,晚上好。"半龙少女用简单的方式打了招呼,"你也是来侍寝的吗?走廊上冷快进来吧。"妮芙丝觉得这样的态度应该是刚刚好,但得到的反响却并非如她所愿。就在话音落下的刹那,走廊上的冷风倒灌入了房内——不,那是比之更加深刻的寒意,几乎是一瞬之间就让龙女意识到自己犯下了极其严重的错误。那不是来自外部的冷风,而是从眼前的女孩身上散发出来的异常——她知道这个气息,正和不久之前被管家教导时所感受到的从背后而来的寒气,甚至此刻比之更加猛烈。
啪!
"你在侮辱我吗,下贱的东西!"
妮芙丝下意识地捂住了被扇的脸颊。她知道用手掌击打耳部附近在本地的文化中是严重的羞辱动作,但心里出乎意料地没有被侮辱的实感,只是有些不可思议——也许是因为文化差异的隔阂过深吧。而且,也是自己产生了误解在先,让这位艾尔瑟里恩小姐发泄一下并不过分。她垂下头,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样顺从。但对方似乎并不打算就此停手,而是从另一面又扇了个耳光过来。
啪!
"是谁允许你到这里来的?还不赶紧滚出去!"
是埃拉里昂允许的……即使龙女再怎么天真,也知道这并不是顶嘴的时候。
毕竟之前西德林也嘱咐过,这位艾尔瑟里恩小姐也是自己要效忠的主人,且在礼仪上就不该进行任何形式的反驳。可是,自己应该听她的离开房间吗?再怎么说,侍寝也是冬神的指令,这两者之间想来应该是亚神更有话语权。听从当下的命令去违背冬神的意志,似乎并不是明智的选择……妮芙丝还在犹豫,可这在艾尔瑟里恩看来就是胆大包天的奴隶在拒绝服从自己。霎那间,房间内的寒意再度浓重了几分,使得原本还算宜人的温度一下子变得和室外的冬天没有什么两样了。龙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能预感到这是更严重的异变的前兆。虽然不是亚神,这位城堡里的女主人果然也是个与超自然力量相关的角色。正当她下定决心要赶紧溜走时,房间的主人终于姗姗来迟了。
"艾露!"埃拉里昂的声音中满是惊讶,"冷静一点,发生什么事了?"
女孩先是双眼一亮,接着将手里的枕头扔到了冬神的身上,发出了嗔怪的埋怨声。"这个女奴隶为什么会在你的房间里,哥哥!难道她是你的新欢么?"
和刚刚那个冷冰冰的样子相比,转了个身就开始撒娇的艾尔瑟里恩简直是判若两人。埃拉里昂接住枕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只是让新的女奴来侍寝而已。艾露啊,这都半夜了你还不就寝,来我的房间干嘛呢?"妮芙丝也对此相当疑惑。所以她便悄悄地竖起耳朵旁听,而这二人也无视了房内第三者的存在聊了起来。"自从她们俩来了之后,你都已经好几个月没有陪过我了,哥哥!"黑发的精灵少女发出了相当委屈的声音,"我只是想睡前和你说会儿话,可你每次都要忙到半夜……"
"我这不是有着要紧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你要担负亚神的责任。可是——难道真有必要每一天都这样吗?就不能稍微偷懒一次,留点时间给我么,哥哥?"听起来,这是寂寞的妹妹在抱怨专心解决怨魂问题的亚神哥哥陪伴太少的剧情……不过,艾尔瑟里恩的亲哥哥不应该是那个吉什么的旧城堡主么?是信息有误还是……
"……抱歉,艾露。"说着亲昵的昵称,埃拉里昂面露愧色,"我本来是为了你才回来的,没想到却碰上了这样一档子事,所以才不得不专注于另外的东西……明天白天我会好好陪你——"
"这不一样。"艾尔瑟里恩摇了摇头,"不一样的……我又做噩梦了,梦到那一天我落入湖中,而你仿佛就在眼前,可我怎么抓都够不到你——我知道,以前的我态度很过分,可哥哥你既然已经是亚神了,爷爷也不再迫使我,曾经的那些误会也都解开了。我…我从那时候才明白,我明明一直都很憧憬哥哥……"凄切婉转的声音让妮芙丝都有些受到了感染……但她依旧没法从这些抒情的语句中提取出有用的信息,只是一头雾水地旁听着。另一位当事人显然和无关者不一样,想起了两人共同回忆的冬神也怔了一会儿,随后走近过来,轻轻抚摸着精灵少女那如黑夜一般的长发。"我从来都没有责怪过你。你一直都是那个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哥哥?"
"肯定可以的。让我来陪你吧。"他柔声说道,"这次不用麻烦奈芙洛姆小姐了,由我来安抚你让你能够安眠。我会陪在你身边,帮你驱赶走那可恶的梦魇。""……嗯。"
冬神牵着黑发女孩的手,和她一起离开了卧室。室内的温度随着艾尔瑟里恩的离去而慢慢恢复了正常,但还处于傻愣之中的龙女依旧没能回过神来。这啥情况啊!说好的侍寝呢?也没说要怎么安排我,就这样把我丢在这里走掉了,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啊!没有人来解答她的疑惑。妮芙丝尴尬地坐在床上,呆滞地望着未被关好的房门。这里是城堡的三楼,不会有女仆这样的闲杂人等路过,要是冬神回来就能够听到动静——可是,等了大半天之后,依旧没有任何脚步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响起。
有些昏昏沉沉的龙女实在是受不了了。到现在为止都还没好好吃过一顿饭,肚子早已经饥肠辘辘,连带着精神都有些疲惫了,再等下去还不知道要折磨多久……她仰头躺在了松软的床上。
等待主人到来之前,女奴当然可以暖一会儿被窝的吧……反正没有别人看到,闭上眼睛歇一会儿也没啥……唔,只是小憩的话,应该不算没有礼貌……要是冬神想要接受侍寝,肯定不介意回来的时候把自己叫醒……
于是她就睡着了。
***********************************待到妮芙丝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天亮时分了。她睡得相当安稳,卧室的大床毕竟要比帐篷舒适太多了。自从离开圣都以来,少女还没有像今天这样睡得这么香过。只不过,这好像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明明是要侍寝,结果却在新主人的房间里睡得像个死猪,这毫无疑问是女奴不该有的不检点行为。要是被管家西德林知道了,肯定会挨骂的吧。……管他呢。
妮芙丝并没有为此困扰太久。仔细一想,这其实是冬神的问题啊。他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回到房间里来,就连离开时忘记关上的房门都还大开着,这种情况下若是责怪自己一个女奴没有熬夜也太过不人性化了。再说,既然没有其他人来过这一层,谁又会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呢?她心安理得地起了床,脱下睡衣换上了自己的那身黑白色的女仆服。随着意识清醒起来,沉睡了一整晚的肚子也再度彰显了存在感,抗议着被忽视了一天的刻薄对待。虽然很在意冬神昨天晚上离开房间之后一整夜都做了什么,但是……
这种事情等吃了早饭以后再想吧。
城堡的三楼静悄悄的,妮芙丝迈着轻巧的步伐下了楼。室内依旧没什么声音,埃拉里昂似乎已经出门了,也听不见另外两位亚神的动静。明明是早餐的时间,这里的人都不吃饭的吗?还是说,明明天色还早得很,自己就已经错过饭点了呢?
正疑惑的时候,少女终于看见了自己今早遇到的第一个活人。那是个正在给盆栽浇水的精灵女仆,似乎正是昨晚来喊自己侍寝的那一位。她赶忙迈着步迎了上去,欣喜地出声发问。
"请问哪里能够吃到早饭?我想去吃点东西——"
"没礼貌的家伙!"精灵女仆皱起了眉,"难道管家没有教过你,询问之前要先鞠躬行礼吗?""呃……"
好像是有这样的规矩来着。自己一心只想着进食,竟然没想起来昨天刚学的知识……龙女唯唯诺诺地点头,而对方却并没有就此打住,借题发挥地抱怨起来。"真是的,外面来的泥腿子怎么都是这幅样子,上次那个消失不见了的莉莎也是,非要教上几十遍规矩才能听进去——农民家的姑娘和野蛮种族的奴隶根本一点都靠不住,完全不适合伺候尊贵的大人物……"
还能说什么呢?只能默默地听着了。这位女仆一口气数落了半天,直到总算消气了点后,她才终于想起来回答妮芙丝的问题。"奴隶该去后厨吃饭,去找婆婆。记住不要乱碰弄脏了别的食物,绝对不能偷吃给主人的餐品——""我记住了。谢谢你。"
知道了该去哪里吃饭后,刚刚被无缘无故输出了半天的郁闷很快就烟消云散了。妮芙丝告别这位嘴碎的精灵女仆,很快穿过前厅来到了后厨。虽然并不知道婆婆指的是谁,但她第一眼就认出了对方——这位坐在炉子前的老年妇女是她在城堡里见过的年纪最大的精灵了,想来应该就是自己要找的对象了。"你好,婆婆。"她没忘记行礼打招呼,"我是新来的奴隶,早饭是在这里吃吗?""哎呀,小姑娘,你怎么来得这么迟——"老人看上去有些吃惊,"你不需要跟其他奴隶一起去扫雪吗?"啊?
"今天的粥是特意早点煮起来的,现在已经没了,锅都擦干净了,没有多余的份喽……"西德林昨天也没说过这种事啊!转念一想,妮芙丝也理解了发生了什么。应该是昨晚下了雪,所以今早的奴隶们就要早起去清扫积雪……可这样一来自己不是又没有饭吃了么?
"……那,还有什么能给我吃的东西吗?"
"倒也还有……"
龙女不抱希望地问了一句,没想到厨房的婆婆还真有办法。老人站起身走到桌前,颤颤巍巍地掀开了上面一只被布盖起的篮子,伸手掏了什么东西出来,递到了妮芙丝的手上。少女接过低头一看,是刚刚烤好的饼干,金黄酥脆的表面抹着细碎的糖粒,还残留着刚出炉的温度。这似乎……不是给奴隶的食物吧。"吃吧,小姑娘。"
"这是给谁的点心呢?"
"是给两位客人的。"婆婆答道,"不用担心,我烤了很多,少两块也不要紧。你吃完之后帮我拿到二楼的阳台给她们吧。"说到城堡里的客人,应该就是指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两位女性亚神了。妮芙丝有些犹豫——倒不是因为不敢以奴隶的身份吃亚神的食物,而是因为……只有两块饼干的话分量实在太少了,对自己而言吃下去也只能塞个牙缝。要不要再向婆婆讨一点别的食物呢?……还是算了吧。不要给帮助自己的好人再添麻烦了。
妮芙丝将饼干送入口中,三两下就将其嚼碎吃干净了。只是不吃还好,随着食物落入胃中,准备干活的消化系统立刻作出了反应——那是响亮而尴尬的胃鸣声,诚实地替身体的主人表达了态度。
"你还饿么,小姑娘?"
"呃……是还有点……"
虽然这样似乎有些得寸进尺,但婆婆并没有显得厌烦。她立在原地想了想,转身走向了堆着木桶的角落。过了一会儿,她拿回来了不少东西,一股脑地堆在了桌子上。
"来,吃这些。"
腌制的咸鱼、硬奶酪的边角料、切剩下的半块熏肉、还有几颗生的洋葱和芜菁。这些严格意义上只能算是食材,但现在似乎也不是挑剔的时候了。妮芙丝感激地道了谢,就把这些应急食品往肚子里塞。储藏物资的味道并不算好,可这也不是什么挑食的场合。本就对食物要求不高的妮芙丝风卷残云地将它们吃得一干二净。
看着龙女胡吃海塞的吃相,婆婆关切地继续询问。
"吃饱了么?"
"嗯,完全饱了!"
其实只是半饱,但维持一整天的生命活动完全够用了。妮芙丝正想再与这位和善的老人说一会儿话,对方却拿起了桌上的饼干篮子塞进了龙女的手中。"那就快帮我把这个送上楼去。记得是二楼的阳台啊。"
总感觉有点像RPG游戏里凑时长开图用的跑腿任务……妮芙丝摇摇头把古怪的念头赶走,抱着篮子离开了厨房。直到现在为止,她都不清楚自己今天该怎么安排——同样是当奴隶,在这里和圣都那时肯定是完全不一样的,不会有什么肆意妄为的空间。送完东西之后,再去找一躺西德林好了。虽然是来到城堡的第二天,有了之前做客时参观的经历,龙女对城堡的地形算是不太陌生。不多时,她就到达了目的地。"谁?"
"我是来送点心的。"
脚步声在安静的城堡里相当清晰,正坐在阳台椅子上闲聊的两位亚神几乎是瞬间就注意到了靠近过来的妮芙丝。听到答复之后,转过身来的徙鸟之神艾格斯缇娜脸上的警惕也没有收敛,而是覆上了一层疑惑。
"你不是那个商人的怪女奴吗?在城堡里做什么?"
"对哦!"慢了半拍的牧羊女神奈芙洛姆双掌一拍,"你的主人不是已经离开这里了吗,小姐?你怎么没有跟着离开呢?""我被原主人赠与了埃拉里昂大人。"半龙少女不卑不亢地回答道,"现在我应该算是属于冬神大人的奴隶了。"不过,直到现在为止自己也只是在昨天半夜里和冬神见了一面,所以对于被转手一事的实感倒也并不强烈。对于这样的答案,奈芙洛姆却显得相当吃惊。
"咦?这是真的吗?"
"你不该这么自称,奴隶。"艾格斯缇娜说道,"你还不算『冬神的』奴隶——他离开这里时很有可能会把你留在西风堡,那样你就和那些买来干苦力的女奴隶没有两样了。不要痴心妄想能够这么轻易就攀附上一位亚神。"
原来还有这样一重差别在啊。也是,如果随便一位路过的商人送来的奴隶就能接近亚神,未免也太过简单了一点。不过,妮芙丝本人却对这样的事实没什么感觉。本来,她就不准备长时间跟随埃拉里昂,能够轻松断开关系还是件求之不得的好事呢。"我知道了。"
"你不感到失望吗?"奈芙洛姆有些好奇。
"我为什么要感到失望呢?"
牧羊女神来来回回扫视了妮芙丝好几遍,确认她真的对此态度淡漠,这才相信了龙女的话并非作伪。看来这个话题告一段落了,终于想起正事的妮芙丝上前两步,将装满饼干的篮子递了上去。看起来,两位亚神正在露台上喝茶晒太阳,能够一边吃些点心一边欣赏风景的话,确实是相当惬意的早间活动呢。这时候,半龙少女才发现,这里的阳台正好能够看到远处羊角村的情况。一边是正在忍耐饥饿接近极限的村庄,一边是悠闲自在的两位精灵亚神,这还真是明显的反差。她并没有为此有什么怨恨的想法——这种程度的不平等在这个阶段的本地社会形态里算是正常的了。但少女依旧迟疑了半晌,神色复杂地注视着那个远处的村庄……这份反常当然逃不过旁边亚神们的眼睛。
"怎么了?"
"我有点在意……那个,所谓的怨魂的情况……"
"这和你没什么关系,奴隶。"艾格斯缇娜插话道,"没什么事的话,你可以先退下了。"也许这时候是询问怨魂更详细情报的好机会。只是,那家伙的告诫却在此刻于龙女的脑海中响起——假如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怨魂真与什么亚神的阴谋有关,表现得这么热衷岂不是给自己增加疑点?虽然目前为止这两位亚神都相当和善并不难相处,但跨越身份这么向亚神提问好像依旧有些过于僭越……妮芙丝收拢心思,将自己想法中需要谨慎对待的一半重新掩藏在了心底。
然后,她便这么说了。
"我在想那里的村民……也许,可以援助食物给他们救急……"
之前在厨房的时候,那里确实堆着不少的食材。想来,这样的城堡肯定储备着足够的存粮,拿来接济村民对于亚神肯定是举手之劳,而这也有利于获得信仰。只是,这随口一提的想法却引起了预料之外的反应——奈芙洛姆皱起了眉,而艾格斯缇娜更是直截了当地瞪眼发怒。"你难道是在怪罪亚神么?真大胆啊,奴隶!"
"……啊?"
"你最好闭紧你的嘴。居然向亚神指手画脚?真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
"……我很抱歉。"
话说到这个份上,龙女也只能赶紧低头道歉。那家伙确实也说过,亚神都是自尊极强的存在,想做什么既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向别人解释,站在奴隶立场上的自己态度是有些嚣张了。徙鸟女神翻了个白眼,抛下了冷淡的话语。
"商人的女奴就是粗鄙,又没礼貌又不敬神……"
"别生气,表姑。"奈芙洛姆安抚道,"她可能是从哪个偏僻地方来的蛮族,还没学会该怎么尊敬亚神……"她转向了妮芙丝,"你走吧,这里不需要你了。"还是快点走吧。妮芙丝躬身行礼,慌慌张张地离开了阳台。自己确实有点过于懈怠了——和那家伙相处的经验,看起来并不能用于在其他地方扮演奴隶。也许接下来在城堡里的生活还需要更多学习……她这么想着,又在楼梯口撞到了另一个正要上楼的大人物。"哦?这不是妮芙丝么?你在这里做什么?"
"埃拉里昂大人。"龙女按照西德林教的那样行礼打招呼,"我在为阳台上的两位亚神大人送点心……"看来冬神似乎刚刚从外面回来。他露出了和善的微笑,这让因为死亡威胁而紧张起来的半龙少女稍微平复了些心情。"你看起来有点不安。"
"嗯……我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惹艾格斯缇娜大人生气了。"
"没事的。她不会和奴隶计较的,下次注意就行了。"
相比起来,还是这位新主人要好相处啊。安心下来的妮芙丝点了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再次发问。"那个,我刚来城堡,还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
"你就听从西德林的安排好了。他昨天教过你最基本的规矩了吧?"
"教过了。"
"那就够了。只要不违反规矩,而且没有事情做的话,你就可以自由分配自己的时间。如果晚上要侍寝的话,我会提前让西德林通知你。现在,能让一下让我上去了么?"
龙女赶忙侧过身,好让埃拉里昂能够通过楼梯上到二楼来。短暂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妮芙丝盯住走廊上冬神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慢慢形成了新的念头。这位新主人,似乎和那家伙差不多宽容嘛。这样一来,接下来的行动方针就很明确了——得找机会劝说冬神进一步帮助村民。为此,要打起精神想办法讨好他……说到讨好男人的话,或许就要参考从那家伙那里学来的经验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