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3章 侵蚀

　　“这绝不是普通的科研设施。”

　　“何以见得？”

　　“谁家普通科研设施外面下这么多半永固工事的。”

　　“也是。”

　　就在这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中，罗琦从空中缓缓降落。

　　他是直接从浴缸号上蹦跶下来的，准确来说是借助惯性滑翔下来的。

　　作为伊瑞德造物，浴缸号可以变形成在大气层内具有极限空气动力学优势的形态，并且它近乎无限的动力来源还能将最大速度推到一个很高的值。

　　就像是皮皮虾号在水下超音速一般。

　　浴缸号同样具有能在大气层内制造真空泡的技术，这使得罗琦在追求最快抵达科拉半岛的路上，是必然要受到一些“折腾”的。

　　首先他需要升到云层之上的高空，承受那里的低温低压，以及随之而来的稀薄氧气。

　　随后在浴缸号不断提高的速度中，被过载死死地压在后壁上，体验着比战斗机驾驶员还要刺激的超高G力。

　　最终飞行到科拉半岛附近的时候，为了避免再次反过来承受一次减速时的反向过载，罗琦直接使用相位行走跃出了浴缸号，化身为自万米高空自由落下的滑翔者。

　　即便这样。

　　在速度太快的基础上，罗琦还是差点飞过头，落进了透心凉的北冰洋里。

　　当然这样的赶路方式效果也是极其显著的——

　　他仅仅花了半个钟头，就跨越了这直线距离超过一万公里的路程。

　　这还是在考虑到浴缸号于大气层内以过高速度飞行时，可能造成过于明显的响动的前提下的。

　　要是飞行的高度再提升一些，进入空气更加稀薄的近太空乃至越过卡门线的低地轨道，那么浴缸号绝对飞得比世界上任何一款洲际导弹都要快得多。

　　当然。

　　除了浴缸号以外的其他东西怕是要坏得差不多了。

　　罗琦能硬抗，但德米特里不行，因此他的本体被暂时安置在了地面上，此时才得以重新返回浴缸号上。

　　强尼和德米特里的合成躯壳就在一旁。

　　而罗琦的面前。

　　就是科拉超深钻孔营地的大门。

　　之所以叫它营地，是因为它距离堡垒也仅仅只有一线之隔——

　　简单的高墙，坚固的钢筋混凝土工事，四处巡逻的无人机，还有明显兵力过于充沛了的安保。

　　除非苏石化有在没有价值的东西上浪费钱的奇葩习惯，否则这里肯定就是关键地点了。

　　“那个司机怎么样了？”

　　罗琦对着德米特里问道。

　　那个司机是他主张放回去的，至少到目前为之，都没有任何消息泄露的痕迹，也就是说他果真如同德米特里揣测的那样，不敢为此冒险，而是选择了明哲保身。

　　否则要是德米特里强行进去，多半会被身份识别系统检测。

　　而迟迟不返回营地，又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既然假货不好使，那么就干脆派一个真货进去，这就是德米特里权衡利弊后的结果。

　　“暂时没有消息，我警告他有任何可疑的迹象一定要向我汇报，否则我就告诉他的主管部门他其实是我们安插在苏石化中的内应——不管信不信，他们都是不会留着叛徒和疑似人员的，只要他不想死，只有和我合作这一条道路可以选。”

　　德米特里的方法听起来有点简单。

　　简单到有点傻气。

　　可这就是对付苏石化的模式，看得出来，他的确对于这习性已经摸得很透彻了。

　　德米特里可以失去他这个暗线，但是他却不能失去自己现有的工作和生活，双方从一开始就是站在不对等的天平两端，只有无条件地服从指令才有可能相安无事。

　　他习惯于让一切都发生在不知不觉当中，这也是军情局的风格。

　　他们无处不在，无所不为，却几乎从来不留下能作为关键性证据的把柄，让一切指证都停留在揣测和猜想的水平上。

　　但是罗琦来了……

　　德米特里有一万个理由怀疑罗琦百分百会把事情闹得很大。

　　尽管最后的结果是一样的，那就是对方并不知晓幕后之人的真实身份或者相关信息，但是对于血压的影响是很大的。

　　“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德米特里发现自己已经逐渐熟悉了这种身份，下意识地问道。

　　“坐好，然后看他表演就行了。”

　　强尼已经十分熟练了。

　　自打了解罗琦以后，他就从没见过能用常规方式落幕的冲突，罗琦这个家伙最擅长的就是让对方后悔。

　　而其他人，除非有需要，否则唯一要做，也是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地观战。

　　果不其然。

　　还没等德米特里继续细问，罗琦就已经身影一晃，进入了营地之中。

　　为了勘探万米以下的地质，科研团队们需要十分专业的超大型设备，也就是说开采的动静是不可能瞒过罗琦的。

　　可周围真的好安静。

　　科拉半岛远离城市，没有那些恼人的喧嚣，也就是说，任何地面的颤动都会更加的容易被辨识，而事实就是，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德米特里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的动静。

　　这和钻探现场应该有的样子不甚相同。

　　要么说明这里根本就不是钻孔所在的位置，要么就说明……

　　他们已经因为某种缘故暂时停工了。

　　相比之下，罗琦更喜欢一切照旧的样子，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继续这看似有点重复实则一点也没变化的新一天。

　　因为那对于潜入而言更加安全。

　　处于明处的人越是热闹，那么位于暗处的人就越是安全，所有的一切活动都会成为天然的掩护。

　　不过既然没有，那也不必强求。

　　有那么几样东西是高墙所挡不住的——

　　其中之一就是那堪比埃菲尔铁塔的超深钻孔设备的地上部分。

　　尽管不懂地质和采矿，但罗琦能看得出来，这种设备的设计和海上钻井平台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本质上都是在地球上打洞，然后从地底下挖东西。

　　只不过后者的目的是开采地下油气资源，钻井轨迹包含直井段和水平井段，甚至是三维定向井段，总体延伸长度远大于垂直井深，而前者更多是纯粹的垂直钻探。

　　在这钻井平台下方，罗琦觉得人类的体型的确有些过于渺小了。

　　就像是超大号的龙门架。

　　人类在它的下方，就和一只小虫子抬头仰望一只四脚椅子差不多，毫无疑问，它一旦动弹起来，一定是惊天动地的。

　　像这样的钻井平台，在硕大的营地之中，放眼望去至少有五个之多。

　　只是分布都不太相近，最短的也有数百米的距离，最远的那一个，甚至都几乎超出了视野能见度的范围。

　　对于钻井设备而言，随着深度的加深，会穿越多种地层。

　　每种地层的岩石硬度、韧度、颗粒大小、矿物组成等物理力学性质都不尽相同。

　　越往深处，岩石的温度和压力也会越高，这些外因都会改变其机械强度，也就是变得更加坚硬。

　　来到现场，才会更加明白，苏石化从地底下挖出来生物活性物质这件事情到底有多么荒诞。

　　如果一种生物所在的空间。

　　都需要靠如此艰难的钻探才能抵达。

　　那么它们又是怎么生活在那样的环境下的？

　　最开始的它们。

　　又是怎么进去的呢？

　　罗琦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就像是生物成油理论所猜测的那样，在地球长达数十亿年的生物繁衍历史中，在庞大的生物总量下，许多生物死亡后的有机物质通过沉积作用积累在了海底或者湖底，形成了丰富的有机质沉淀层。

　　也许复合物U这种独特的生物活性物质，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一同带下去的。

　　可这无法解释另外一个问题。

　　那就是经过了无数年的转化，那些有机物质最终都成为了烃类化合物，也就是石油和天然气。

　　那么复合物U凭什么没有？

　　这种没有逻辑且不讲道理的反直觉的推断结果，总是会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这往往是各种空穴来风的未解之谜的诞生基础，可罗琦就是无法避免去想它。

　　无论如何，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罗琦闪身。

　　一步跨出。

　　就已经是在数百米开外。

　　此时的营地安静得有些过分，但倒也不至于完全悄无声息，偶尔有零星的人在路上走过，证明这里尚且没有被荒废。

　　也许是暂时停工的缘故，以至于罗琦看到的安保部队都要比员工更多。

　　最近的钻井平台，在它的侧面，标记有序号。

　　【SG-2】

　　“Сверхглубокий（Sverkhglubokiy）……翻译成英语就是Superdeep，超深，看来这就是我们要找的。”

　　德米特里在场外为罗琦提供了翻译支持。

　　“这看起来像是已经停工有一段时间了。”

　　罗琦检查着平台的状况，发现它不仅落灰相当严重，而且锈蚀的痕迹也惨不忍睹，这对于一个持续使用中的设备而言是根本不可能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它已经停运了很多年了。

　　缺乏维护和保养，丢在这里风吹日晒。

　　它下方的钻井开口只有约摸两米宽，越是往下就越是狭窄，在旁边的甚至能看到一个标记。

　　【7184米】

　　这是它所达到的深度。

　　或许听起来有点吓人，毕竟那是一个可以掉人下去的大洞，但对于钻探工作而言，这属于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深度。

　　随便找一个海上钻井平台可能都比这个更深。

　　也许是因为什么不可抗力，比如说严重的技术问题之类的而搁置了，总而言之，新苏联并没有叫停这个从前苏联时期就开始运行的项目，而是在其他地方开辟了更多的钻井平台。

　　在距离这里数百米的地方，罗琦找到了另外一台同样停运的平台。

　　【SG-5】

　　这是另一个尝试达到深层地壳的钻孔，但并未达到预期目标，它旁边的牌匾上标记的数字表明了封井时所达到的最大深度。

　　【10325米】

　　到了这个数字，地层就比较有意思了。

　　整个钻探过程需要穿透很多地层。

　　从较浅的沉积岩层，包括浅部的泥岩、砂岩和页岩等。

　　到相对较深的花岗岩层，这是地壳的主要组成部分之一，以坚硬闻名。

　　再之后，就是超基性岩。

　　在地壳的下部，以镁铁质为主的超基性火成岩，通常分布在5000~35000米的深度范围。

　　在地壳深部高温高压条件下形成的榴辉岩则要更深，一般位于地壳下部10000~70000米的范围内.

　　很显然。

　　SG-5号钻孔，已经达到了能窥见这两种地层的深度，但还远远不到它们俩的尽头——

　　过渡带。

　　大名叫做莫霍洛维奇不连续面（Mohorovičić discontinuity）。

　　这是地壳与地幔的分界面。

　　因为在这里，地震波传播速度会突然发生跃变。

　　在一些海洋地壳较薄的地区，过渡带可能只有5000米深，而科拉半岛地区的平均厚度大约在35000米左右。

　　在这之下。

　　就是神秘的地幔，还有深到只存在于推测之中而从来没有人见过的地核。

　　“为什么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罗琦突然皱了皱眉。

　　“你经常这么感觉吗？”

　　德米特里问道。

　　“是的，经常。”

　　罗琦点头，“但好消息是，这种预感从来没有错过。”

　　德米特里：……

　　这特么的算是哪门子好消息了！

　　除开2号和5号，科拉半岛上还有很多其他老钻孔，根据它们的样式和贴牌来看，都是前苏联时期的老东西了，据德米特里所述，苏石化所建立的钻孔平台还要在更远的地方。

　　这里还有唯一的一个老设施。

　　【SG-3】

　　【12262米】

　　这是前苏联时期所达到的最深记录了。

　　就连留下牌匾充当纪念的痕迹，都充满了年代感。

　　不过罗琦觉得，他可能并不需要继续飞那么远了。

　　因为就在最近的一片空地上，他看到了以全新序列号命名的其他钻井……

　　【ESG-1】

　　【18247.3米，运行中】

　　这是一个平台规格较为迷你的钻孔，宽度仅仅只有一米，到了地底深处可能只有二十公分了，但这并不妨碍它轻松超越了前苏联的记录。

　　在它的周边，罗琦观察到了大量的石头碎屑，分门别类起来，各种大大小小的临时建筑和月费群⑥⑨四玖叁⑥①③⑤设备围绕着一圈，甚至还有技术人员在走动，看起来就和死气沉沉的老钻井有着天壤之别。

　　不过这还不够。

　　罗琦不觉得这就是他要找到那个。

　　继续向前飞，他跨域了上千米的路程，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的钻井平台和负责保护它们的高墙与安保。

　　但这一个，的确是太大了。

　　罗琦看着那几乎是一座小城市的钻井平台，忍不住驻足。

　　【ESG-13】

　　【72738.9米，运行中】

　　是了。

　　这就是他要找的那个。

　　在这个成绩面前，其他钻孔平台都可以认为是小打小闹罢了，因为它毫无争议地穿过了过渡带。

　　挖到了一些新的东西。

　　“……”

　　罗琦仅仅凭借肉眼5.0的视力，就能在几百米开外看到，那攀附侵蚀在平台主结构和内外的紫色。

　　它们仿佛会自然发出光芒，缓缓地呼吸着，宛如生长的青苔。

　　他再熟悉不过了。

　　因为那玩意儿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镒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