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六章 未曾设想的道路

　　当克莱拉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就对古巴因多年战乱外加封锁导致的艰苦环境十分不满。

　　虽然通过两次中南美洲战争的反抗，挫败了美国的侵略意图，但包括古巴在内，整个地区的状况也是急转直下。

　　轰炸。

　　几乎摧毁了他们所有的工业体系，让他们即使到了现在，似乎依然活在蒙昧的年代一般。

　　所以在安东·卡斯蒂约以改善古巴经济为口号竞选总统时，克莱拉毫不犹豫地为他投了票。

　　现在想来简直可笑……

　　安东上台后立刻就暴露出了他野心勃勃的真面目，摇身一变成为了残暴的独裁者，让古巴人民本就穷困潦倒的生活雪上加霜，民不聊生。

　　从小立志于改变古巴的克莱拉决心不能让他继续为所欲为。

　　在离开哈瓦那后，她费尽千辛万苦地成立了名为“自由武装”的武装游击队，获得了间谍大师与游击战专家胡安·考特兹的帮助，多年来对卡斯蒂约政权进行着持续的打击，成效不小。

　　然而。

　　尽管古巴许多颇具影响力的组织都在反对总统，但安东对古巴的铁腕统治与军事管制，让这些组织之间无法进行有效的沟通合作。

　　麦凯环球和生物技术这样的外国资本还带来了科技和发展。

　　只可惜，不是给人民的。

　　获得预算支持的古巴国防军，在装备、人数与情报等方面具有压倒性的优势，反抗组织们因此损失惨重，距离被各个击破仅仅是时间问题。

　　在对圣所岛的一次破坏行动失败后，遭受重大损失的自由武装不得不缩在深山老林里苟延残喘。

　　幸运的是，就在游击队几乎绝望时，正巧漂流到圣所岛的丹尼·罗哈斯（古巴超人）出现了，并帮助克莱拉和胡安这帮人突破了政府军的包围，逃回了游击队的根据地自由岛。

　　在丹尼加入游击队后，克莱拉派丹尼前往古巴的各个地区联络其他反抗组织，经过不懈努力，终于得到了他们的信任——

　　然后一起被打得头破血流。

　　事实证明，只有热情和信念不缺的游击队，显然无法承受长期作战带来的代价的。

　　反抗军的对手带来了世界先进的军用技术，这对于还处于原始模式下的游击队而言，是毫无疑问的代差打击，不仅让他们寸步难行，更看不到获胜的希望，所以对罗琦带来的那一批武器甘之如饴。

　　可惜的是，在对卫威若农场的突袭反攻得手后，卡斯蒂约政府组织了大规模的扫荡，成功将反抗军们好不容易占领来的据点和哨站重新夺回，顺带造成了又一次巨大的伤亡。

　　眼看着新产品上市，古巴基头四的无论哪一方都不会任由反抗军做乱。

　　挡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更何况本来就是不共戴天的死敌。

　　反抗军们可以无所畏惧地为了革命去死，但问题就在于，如果只是死，那对于革命本身毫无帮助——

　　得想办法让敌人去死。

　　在他们孤立无援的时候，罗琦又一次出现了。

　　对于反抗组织而言，更多的退役武器肯定依然是不够的，他们缺乏的不是单兵和班组武器，甚至不是什么重火力，而是如何与那些先进到做梦都不敢想的顶级装备对抗。

　　当军用科技的弥诺陶洛斯机甲出现在哈瓦那的街道上时，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真的绝望了。

　　这绝对是迄今为止他们开过最硬的铁罐头。

　　战绩就是敢死队全军覆没，而他们连对方的外层装甲都没能击穿。

　　克莱拉沉默了。

　　不是为了牺牲的兄弟姐妹们难过，因为她多年以来早就习惯了心痛，也许说不定什么时候自己也会战死沙场。

　　她在为继续抗争并最终取得胜利可能性而沉默。

　　所以当罗琦提出帮助他们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当罗琦邀请她去详谈的时候，她更是决心赌上自己的性命。

　　“哗——”

　　漆黑的夜，海面上浪打浪。

　　一个小帆板。

　　就这么孤零零地出现在了海面之上。

　　罗琦原本是打算派奥特的无人小船过去接人的，但没有想到对方的动作这么迅速，等他联系上的时候已经出海了。

　　躲过了加强戒备的国防海军封锁，用那孱弱的柴油发动机，趁着夜色，驶向一望无际的墨西哥湾。

　　她多么想看到古巴的渔民能够自由自在地航行在这片海域之中。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宛如从监狱中逃出的囚犯，脸上挂满了汗水和海水，浑身发冷，身前迷惘不知去处，而身后就是退无可退的深渊。

　　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就发现了这个小东西，很难想象克莱拉是怎么用它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的，也许一个大浪就能把他们全都拍进海里。

　　就在他打算用相位锁定把这艘可怜巴巴的小帆板给拉过来的时候，赫然发现目标竟然不止一个。

　　其他两艘小船静静地伴随着先头的船只。

　　在墨西哥湾的风浪之中随波起伏，摇摇晃晃，正是这么一个小到不可思议的东西征服了大海。

　　“妈的，一群傻子。”

　　罗琦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绝对的愚蠢行为，如果遇到危险，只不过是徒增两倍的伤亡，要是撞上了风暴来临的夜幕，甚至全都得折在这里。

　　但他们还是来了。

　　只为了给自家的领袖撑场子，简直是……愚不可及。

　　【你看看人家。】

　　奥特还不忘了趁机diss强尼，但他罕见地没有反驳，只是不语。

　　也许这就是差距。

　　即便是螳臂当车、头破血流也坚持到底，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的信念，在这一点上，他还差得太远了。

　　冷。

　　好冷。

　　冰冷的海水和风浪，几乎要浇灭他们内心的火焰和最后的温暖。

　　没有人知道这么个蠢得冒烟的行动是怎么开始、又是怎么进行到这一步的，但他们现在终于、还是在这儿了。

　　人呢？

　　根据罗琦发送的坐标，本应该会有人在这里接应他们的。

　　就在惊疑不定的迷茫和猜忌逐渐生出来之后，终于有人和他们取得了联络。

　　【海上风浪很大，进来避避吧。】

　　罗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这让所有人瞬间慌张起来，可四下搜寻却始终看不见任何可疑的影子。

　　紧接着。

　　发动机就像是生了锈，直接变成没有反应的铁皮砖头，可身下的小船却开始了不受控制的移动。

　　平稳地在这风吹浪打、风急浪高之夜，将他们送进一片风微浪稳、风平浪静的海域。

　　在这里，甚至连时间几乎都静止了，水波舒缓得像是某个慵懒的午后，周围的一切安静下来，抚慰着宛如落汤鸡一般狼狈不堪的众人的心。

　　【这是什么神力吗？】

　　他们心想。

　　自由武装的战士们宁愿相信这是上天降下的神迹。

　　直到罗琦出现在他们面前。

　　就这么站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脚下无依无凭，仿佛踩踏在海面之上，脚下的大海像是一个大得没边儿的镜泊，平整得像一块镜子。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觉得自己仿佛不小心误入了某位神祗的领域，窥见了无法理解的一幕，陷入思维短路的空白之中。

　　紧接着。

　　一艘没有标识的护卫舰穿过夜间的海雾，破开汹涌的大海，来到了他们身边。

　　在这艘庞然大物面前，小帆板仿佛会被船头劈开的浪头给直接掀翻。

　　“上去坐坐？”

　　罗琦看着临时改换无涂装的梅塔军舰，笑着对着自由武装的众人问道。

　　面面相觑。

　　……

　　没有人知道罗琦和克莱拉以及丹尼在那个会议室里谈了什么。

　　但当他们的领袖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的时候，表情和眼神都已经彻底地变了。

　　如果说从前她是眼光中带着哀伤、但却神情坚定的战士，那么现在的她，仿佛承担了某种巨大的责任，这使得她开始对周围的一切，这些年走上反抗之路开始的心路历程，有了一边重新的思考。

　　这需要时间，很长很长的时间，甚至是需要穷极一生去实践它。

　　但她绝对不会忘了罗琦对她所说的那些话。

　　“你对她说了什么？”

　　在军舰上，目送着他们离开，维多利亚对着罗琦问道。

　　“一些老掉牙的理论，但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可能太过于先进和不切实际了。”

　　罗琦笑得像是个幕后组织邪恶大BOSS，其实并没有那么夸张，但是维多利亚觉得，这件事情一定“很好玩”。

　　他在暴恐机动队主要工作之一，就是给队员们做政治思想教育。

　　这其实并非他的本意，但不知道为什么做着做着就被委以重任了。

　　一开始可能只是大规模行动前的战前动员，时不时在行动中深入浅出、易于理解地对每一个值得人感伤的悲剧进行阐述，而到了现在，几乎人人都明白了这个世界原本应该是个什么样子的。

　　假大空的理论距离他们太远了，但如果一直有个人在你耳边说——

　　不是这样的，这些非人的折磨不应该存在，这些人的悲剧可以避免，这些感同身受的苦楚不必承担，你所感受到的来自整个城市、社会和世界的恶意其实都不是正确的、天然就有的。

　　你没有错，是这个扭曲的世界将苦难强加于你，在那样一个世界，也许根本不需要暴恐机动队的存在，你就是那个被伤害得最深的人之一。

　　醒醒口巴！

　　暴恐机动队的队员们，要么是收编进来的前赛博精神病，要么是支持以暴制暴的警中精英和有志之士。

　　没有一个是傻白甜，人均从地狱里爬出来过三回。

　　现在被罗琦魔音贯耳似的反复洗脑教育，直接踏马原地觉醒。

　　被这个残酷世界束缚的悲哀灵魂啊！

　　眼神都不对劲了。

　　马斯特看着这群嗷嗷叫的队员们，大感不妙，于是连夜找罗琦促膝长谈……

　　第二天毫不犹豫地也加入了嗷嗷叫的阵营。

　　毕竟以前谁都没有正儿八经地坐下来，把他们每天需要承担着高昂风险乃至生命代价的行动，总结归纳一下根本原因：

　　世道越乱，人越疯。

　　人越疯，暴恐机动队越凶。

　　暴恐机动队越凶，世道越安稳。

　　所以世道越乱，世道越安稳。（bushi）

　　所以世道越乱，越需要踏马的暴恐机动队！

　　眼看着暴恐机动队的宗旨有变成“将这个扭曲的世界重新修正！”和“妈的忍不了一拳把地球打爆！”的倾向，罗琦这才稍微收敛了一点力度，免得他们真的原地爆种，然后第二天传来公司广场沦陷的消息。

　　事儿不是那么干的。

　　相比之下，不学无术的强尼简直就是词穷到了极点，听罗琦逻辑严谨、激动人心的引述论证的时候，半个屁都蹦不出来，在旁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想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你他妈说得真好”。

　　有一种芝士雪豹的美.jpg

　　许多夜之城的市民都发现，暴恐机动队在出警时候的画风，似乎都发生了一些微妙的转变。

　　如果说他们原本是冷血无情的杀戮机器。

　　那么现在，他们变成了悲天悯人的冷血无情的杀戮机器。

　　“愿你悲哀的灵魂安息，前往没有苦难的世界。”

　　现在有的队员甚至会在危险解除后，对奄奄一息或者干脆就是肉泥的赛博精神病进行超度。

　　信仰。

　　在夜之城乃至整个美洲地区，都是极为普遍的。

　　几乎有超过八成的人拥有信仰，其中超过一半是基督新教，然后是四分之一的天主教。比如瓦伦蒂诺帮十分尊敬的死亡圣神，就是天主教和中南美洲文化结合后的产物，可以说在这个没有公道的世界，神明的信仰，就是许多人的精神支柱。

　　所以当暴恐机动队的人做出这个行为后，几乎第二天就登上了夜之城的大报小报。

　　穿着全身重型装甲的义体怪兽，顶着六颗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义眼，身上溅满了鲜血和碎肉，将武器背在身后，双手合十，发自内心地向已经逝去的生命和他们生前遭受的苦难感到悲伤，虔诚地祈祷，仿佛在指引灵魂往生。

　　身后是夕阳西下的夜之城街道，最后的阳光将人和世界分割成明暗两部分。

　　影子落在地上，拉得很长，尽头就是那已经失去了生命的赛博精神病。

　　这样一副极其具有冲击力和感染力的画面，成为了接下来这段时间在网络中疯传的热门头条。

　　未曾设想的道路.jpg

　　人们突然之间，感觉那些戴着复数外置光学义眼的恐怖和杀戮的代言人，变得触动人心和亲切了起来。

　　暴恐机动队的口碑猛地直线上升，连带着力挺他们的杰佛逊政府，都得到了高度欢迎，在最近一次民调中，获得了超乎寻常的支持率。

　　杰佛逊：发生什么事了？

　　这操作别说杰佛逊了，给一众最高武力战术部的高层们都看不会了。

　　咱们暴恐机动队还有这功效？

　　果不其然。

　　之后就轮到臭不要脸的公司狗们上场了，纷纷开始效仿这一举动，打信仰牌，只是他们完全没有理解对路子，也不懂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单纯的就是找了几个似是而非的人，开始装模作样地救济布道。

　　不知道的还以为血汗工厂突然改行做红十字会了。

　　哦，差点忘了，这俩都不是好东西。

　　那没事了。

　　这拙劣的扮演，像极了满脸横肉、眼神凶戾、笑得比哭还难看的屠夫，努力伪装成一个虔诚斯文的信仰者一样可笑。

　　平日里丑恶的嘴脸和难看的吃相不加掩饰，现在招致的只是群体的唾弃，然后灰溜溜地滚蛋。

　　至于那些直接找个地区主教，原地开始跳大神的更是跟来搞杂耍一样。

　　他们压根不明白。

　　虔诚不是对什么狗屁神的虔诚，暴恐机动队里多的是无神论，因为他们的信仰早就和自己的人生与尊严，一同破碎在了那黑暗的过去之中。

　　现在的他们，只相信凭借自己的双手，去创造一个新世界。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那些以“夜之城的神仙皇帝”自居的超级公司们不会懂，因为傲慢与偏见，会让他们永远也看不清楚这一点。

　　弱肉强食惯了的世道，每个人都觉得顺理成章。

　　而最能理解罗琦的理论的，反而是那些遍体鳞伤、受尽苦楚、饥寒交迫的人们。

　　比如流浪者，还有古巴的游击队。

　　语言有时候是苍白的，罗琦虽然还算是口才不错，可惜却也没办法把自己在夜之城的所见所闻用三言两语所概括。

　　所以他小小地开了一下挂。

　　把克莱拉和丹尼拉入了神经网络，用村正向他们传输那浩瀚如星空的信息流。

　　她需要一些时间缓缓，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思考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

　　然后下定决心。

　　这对于坚定反抗了独裁政府多年的她来说不难。

　　至于丹尼。

　　她并没有踏上回到自由岛的船只，而是和罗琦一起留在了梅塔的护卫舰上。

　　“我之前答应过你的。”

　　罗琦说道，“去你所向往的美国看看，可惜新美国是暂时去不了了，但带你感受一下夜之城还是没问题的。”

　　“真的？！”

　　丹尼立刻兴奋起来，随后觉得自己的反应似乎对于自由武装和古巴来说，有点像是叛逃的意味，只好瘪了瘪嘴。

　　“当然，有的东西还是要亲眼去看看才好，距离大部队抵达还有些日子，我们可以好好在夜之城逛逛。”

　　罗琦站在舰首。

　　晚上的风浪很大，很冷，但他的心却很滚烫。

　　古巴……

　　夜之城……

　　总有一天，这个世界都会彻底改变的。

　　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