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九章 你的枪里，没有子弹

　　长滩堆料场（Longshore stacks）。

　　其实更应该叫做“长岸（long shore）”而不是“长滩（long beach）”。

　　长滩市在洛杉矶县呢，是该县仅次于洛杉矶市的城市，港口吞吐量更是位居北美前列，无论战前战后都是重要的货运物流基地，例如梅塔的DTR物流业务在当地就十分的兴盛。

　　至于长岸堆料场，不得不说这名字起得还挺贴切。

　　狗镇作为夜之城的边郊，法外之地分界线上重要的节点，本地最大的黑色贸易集散地，长岸堆料场是这片地区的物流枢纽中心。

　　说人话就是，无论干净的还是不干净的东西，百分之八九十都得从这里走上一手。

　　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

　　和它的重要功能相比，这里的景观倒是显得低调得过分，很难让不熟悉这里的人把它当回事儿，这倒更合了某些不喜欢自己的生意获得过多关注的人的意。

　　你在这里看到的一切，每一块金属废料和塑料防雨布都来自统一战争遗留下的残骸。

　　钢筋混凝土或者砖瓦房？

　　不不不，那对于当地的居民来说，建筑成本太高了。

　　集装箱，集装箱上叠放的集装箱，多到可以召唤成吨的巨大喷流的集装箱。

　　这就是长滩堆料场除了原有建筑以外的东西。

　　人们生活在这些瓦楞铁皮的内外，还有上下左右前后。

　　至于这些集装箱来自于哪里，想来并不难猜，几乎没有人会闲到在这个地方还想着去遮掩集装箱上的公司标识。

　　从可敬物流到DTR物流，再到刚打下来没多久的芝拉法，人们会先把这些集装箱当作宝箱都开上一遍，将其中有价值的东西洗劫一空，最后再彻底利用完这些空壳铁皮的价值。

　　人多眼杂。

　　好地方。

　　俗话说得好，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越是成分复杂、人流量大的地方，越有益于遮掩自身的行踪。

　　但真的这么做，还需要真正的动手能力。

　　“到了，天蛾酒吧。”

　　在进入长岸堆料场的生活区之前，他们就不得不在水泥路障之前下车，随后改用步行。

　　直到在堆料场中央，一棵贴满了已逝之人照片的追悼树旁边，看到一个霓虹灯做的陈旧招牌。

　　The Moth，天蛾。

　　这让罗琦想到了一些不太美好的过去。

　　在寻找艾芙琳的过程中，他接触到了一盘名为“油炸骷髅天蛾”的黑超梦。自打深刻理解了这种非法变态制品的成分之后，他和清道夫之间就产生了一些“微妙的不解之缘”。

　　“你来过？”

　　里德看到罗琦的表情，以为他有自己不知道的故事。

　　确实有，只是并非他猜的那样。

　　“没什么，想起来了一些事情。”

　　罗琦摇摇头，紧随其后，走上了二楼的入口。

　　自动门打开。

　　一列长长的矩形吧台就矗立在整个二楼的酒吧正中间，一个金色头发的女酒保正在和客人聊着什么。

　　“要我说，这种下头的渣男就应该搁马桶冲了，让他一个人沤着去。”

　　“是，你说得在理……行了我回去了，多保重吧。”

　　“别丧气，妹子，有啥想不开的啊，不能由着那帮王八蛋骑在咱头上当爷。”

　　女酒保一边唠嗑，一边擦着酒杯，目送着客人离开。

　　罗琦走了进来，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里德跑到自己身后去了。

　　他的眼神可奇怪了，一副“你先进去探探路”的样子。

　　这里又没地雷，探啥路啊，不会是欠人家钱了怕挨打吧？

　　罗琦无可奈何。

　　一转头就瞧见酒保发现了自己。

　　“喝点儿啥，帅……我艹……我艹我艹我艹……”

　　罗琦还没开口呢，就听见一连串的C语言砸在了自己头上。

　　然后他才发现，自己没开“瑞克·艾斯利”的伪装，而是以真面目走了进来。

　　这年头连个酒保都这么爱看新闻的吗？

　　罗琦只好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橙汁加冰，可以吗？”

　　“……”

　　那个女酒保不知不觉已经后退，拉开了至少两米的距离，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这动作一看就是随时准备掏枪……哦，已经掏出来了。

　　“我、我、我警告你，别乱来啊！”

　　她的反应比里德第一次见到罗琦的时候还大，眼看着说话都磕巴了。

　　“我又不吃人，怕什么？”

　　罗琦笑了起来。

　　那些传言有多离谱他是领教过的，尤其是在对清道夫大开杀戒之后，他的风评已经和“血祭血神，颅献颅座”差不多一个等级了。

　　更有人说，他的猩红狮鹫之中，堆满了敌人的颅骨。

　　拜托，罗琦虽然发起癫来有点“小小的过分”，但好歹还是个爱干净的人，这些人连尸块腐烂会滋生致病微生物这点常识都没有吗？

　　但没办法。

　　流言嘛，危言耸听的夸大阴谋论才是最畅销的。

　　显然面前的这个酒保也是个流言受害者。

　　“……”

　　但罗琦这么一解释，似乎更加加深了误会。

　　她看自己的眼神已经从看魔鬼逐渐朝“这人一顿起码得吃十个人”的方向转移了。

　　“噗嗤……”

　　隐身中的荒坂寒江忍不住发出了笑声。

　　在神经空间之中更是直接捧腹大笑，一点也没有给罗琦面子的意思。

　　“来一杯橙汁加冰，不然待会儿就用你的脑袋当下酒菜，这样满意了吧？女士？拜托。”

　　罗琦翻了个白眼。

　　这充满了无奈的发言，终于逐渐让对方相信自己并不是个杀人为乐的家伙。

　　“你、你稍等，马上，就来……”

　　磕磕巴巴的对话显得她智商不是很高的样子，更让罗琦捂脸望天。

　　妈的，这都造的什么孽啊。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门外的里德拨通了罗琦的电话。

　　【什么事儿？这里面没地雷，进来吧。】

　　罗琦觉得他一个黑脸大高个儿，躲在门外偷窥的样子，实在是滑稽得厉害。

　　【呃……我有件事儿忘了告诉你。】

　　里德听起来犹犹豫豫的，一看就有什么难言之隐，【你都知道的，七年前的行动翻车了，迈尔斯把我丢下等死，对外说我投降了荒坂，没告诉亚历克斯我转成了卧底，所以……待会儿可能会吵起来。】

　　【懂了，赤胆忠心特工对阵投敌叛国罕见……嗯，应该叫美奸。】

　　罗琦大概明白他的犹豫从何而来了，【整挺好，我爱看，你进来和她吵一个呗？】

　　里德：……

　　你可他妈真会安慰人！

　　【那你的意思就是，我来当调解的中间人咯？嘿，我干过不少中间人的活儿，但还真没给谁解决过情感纠纷。】罗琦乐道。

　　神他妈情感纠纷。

　　里德快给罗琦气得没脾气了。

　　但还真别说，被他这么一打岔儿，紧张的感觉消散了不少。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道。

　　【我主抓夜之城情报，算她上线，战后亚历克斯一直被困在狗镇，觉得是我卖了她……】

　　里德说这话的时候太阳穴揉得飞起，脑瓜子嗡嗡的。

　　【我有经验，这种时候什么遮掩都是扯淡，你得当着面和她说清楚，说真话就行。】

　　罗琦看着蛮悠闲的。

　　笑容没有消失，只是超级加倍到了他的脸上。

　　“你的…月费群六玖四玖叁⑥壹③伍…橙汁。”

　　酒保看起来十分不情愿地端着一个酒杯走了过来，长长地伸出右手，身体往后缩，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放在了罗琦面前，就好像他是个稍有不慎就原地爆炸的核弹头似的。

　　一放下，人就恨不得溜得没影儿了。

　　可惜困在矩形的吧台里，溜不得。

　　然后她就看见罗琦一边用吸管嘬冰橙汁，一边用眼神瞪她。

　　眼珠子一转不转的，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把她看得浑身发毛。

　　“啊！”

　　终于。

　　酒保再也忍受不住，瞬身一阵哆嗦，钻过吧台，飞也似的溜进了后厨。

　　【好了，现在你可以进来了。】

　　里德：……

　　突然间感觉和他合作是个巨大的错误是怎么回事儿？

　　我是不是应该直接回新美国去？

　　怀疑人生的里德，左顾右盼地走进了天蛾酒吧，在罗琦旁边找了个座位，看起来心事重重又蛋疼无比，脸上的表情主打一个复杂。

　　他的心情，悲戚，而凄凉，宛如萧瑟的秋，窗外寒意刺骨的碎雨淅淅沥沥地下……

　　然后罗琦在旁边把剩个杯底的橙汁用吸管嘬得“哗啦啦”的。

　　一转头。

　　里德就瞧见罗琦把杯子举着凑在自己耳朵边上，吸个震天响，疯狂制造噪音，那叫一个起劲。

　　旁边的寒江已经笑得在狂锤桌子了。

　　在节目效果这一方面，罗琦毫无疑问专业得有些多余了。

　　被这么一搞，里德心情全他喵的乱套了。

　　正在伤春悲秋呢。

　　严肃点！

　　“所以你说的那个亚历克斯在哪儿？特工碰面是不是要搞点接头暗号？比如摩斯密码或者信物之类的？要不要把见过你脸的全杀人灭口了？”

　　罗琦用手肘顶了顶里德，问道。

　　“你好莱坞大片看多了，没那么复杂。”

　　里德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丢出窗外，“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很是慎重地拍下了吧台上的手按铃。

　　叮——

　　这是呼叫服务的信号。

　　果不其然，虽然碍于罗琦的注视，酒保开溜了，但客人一来，还是硬着头皮重新回到了位置上。

　　可她一从门内探出半个身子，一只脚都没迈出门框的时候，就大老远瞅见了在罗琦身旁的里德。

　　随后表情和动作同步凝固。

　　“靠……我！”

　　她下意识发出的声音听起来饱含忿懑和怨气，还有又惊又怒的克制。

　　里德也同步看向了她，表情又恢复了那默认的苦大仇深的模样。

　　罗琦坐在他们俩之间。

　　一会儿眼珠向左看看，一会儿眼珠向右看看。

　　沉默。

　　令人难捱的沉默。

　　直到罗琦出声打破了这一幕。

　　“如果你们两个不打算拔枪决斗的话，那就最好找个地方把事情说清楚。”

　　酒保：……

　　里德：……

　　他自打进门的时候，就看出来这个女酒保的特殊之处了，不然也不会这么着重地“调戏”她。

　　正经人谁没事开着光学遮罩啊！

　　和光学迷彩不同，光学遮罩的用处是“伪装”，而不是“隐形”。

　　酒保，也就是亚历克斯，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面目“狰狞”地走到吧台中间，敲了敲桌板，对着在场的客人们朗声道。

　　“不好意思哈，大家伙儿！打烊了，今儿就到这儿吧！”

　　“……老子他妈偏不走！”

　　一个看起来有些醉醺醺的客人发出了不满的叫声。

　　“别啊，不是吧？”

　　另一个客人也感到大失所望。

　　至于其他人，则是陆陆续续地站起来，从座位上离开，先后从前门走了出去。

　　“全都给我走人，快！”

　　顺利的是，最后除了罗琦和里德，所有人都在态度坚决的酒保的送客下离去了。

　　最后一个客人前脚刚迈出门口，那酒保就气势汹汹地走向里德，从腰上掏出一把消音手枪，瞄准了他的胸口，愤恨的表情变化不定。

　　而里德只是微微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这家店最不欢迎的，就是你这种人！”

　　“亚历克斯……”

　　“七年——你知道这七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里德刚一开口，就被亚历克斯狠狠地打断了。

　　她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枪，对准他的脑门，情绪激动地低声喊道。

　　“都是因为你，里德！！”

　　可里德并没有反抗的意思。

　　他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面露悲戚，默默地承受。

　　亚历克斯的表情极度变化，最后实在气不过，但还是没有开枪，只好用力地把手枪甩了下来，站在原地，气得人都快站不稳了。

　　克制。

　　看得出来，双方都在沉默中克制，在生死仇怨面前，这并非容易的事情。

　　该说不愧是联情局培养出来的特工吗？

　　滋溜——

　　在一阵光纹的流淌中，酒保的模样自上而下发生了蜕变。

　　露出那金色的背头，还有略显黝黑的精干皮肤。

　　这才是亚历克斯原本的模样。

　　看到亚历克斯正在用不确定的眼神看着罗琦，里德出声补充道。

　　“他是我们的人，就是他救了迈尔斯……”

　　“谁跟你是我们！？”

　　不说还好，亚历克斯立刻又发作了，气汹汹地崴了里德一眼。

　　可面对罗琦，她的气势还是控制不住地跌落下去。

　　想要也拿枪指着这个和里德同流合污的混蛋，可最终还是没有那个勇气。

　　于是只好瘪着嘴，半怒半紧绷地斜看着罗琦，嘴上似乎有意无意地说道。

　　“里德听不懂人话，我跟你说，他就是一个他妈的叛徒！”

　　“亚历克斯，我不是……”

　　“你他妈闭嘴！！”

　　看着愤怒到失去理智的亚历克斯和里德疯狂吵嘴，罗琦竟然露出了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笑容。

　　甚至把手肘靠在了吧台上，撑着下巴，一副“饶有兴趣、你们继续”的样子。

　　里德：……

　　亚历克斯：……

　　这人到底什么鬼情况啊！？

　　有了罗琦在场，这俩人之间的冲突很快就降温了下来，最后变成了带着怨念的互相对视。

　　空气僵硬得一比。

　　“继续啊，怎么不吵了？我看着呢，请便。”

　　看到双方都不开口了，罗琦这才慢悠悠地说道。

　　“你……”

　　亚历克斯欲言又止。

　　“既然你不相信他，那就让我来说……”

　　罗琦打了个响指，亚历克斯手里的武器应声脱手，在错愕之间，就莫名其妙地被夺了枪。

　　她甚至连摸板机的机会都没有。

　　“我靠……”

　　亚历克斯看着自己的手，跟见了鬼一样。

　　入行这么多年，那么多艰苦的战斗和训练，还有无数的生死关头，她竟然连罗琦是怎么办到的都感觉不出来。

　　他真的跟传闻中一样可怕！

　　“你自打一开始就没打算开枪，不是吗？”

　　罗琦笑着揭穿了她的小心思，“我还从没见过有人想杀人，手指却不搭在扳机上的。”

　　打枪的训练有两条新手都得遵守的绝对准则——

　　第一，永远不要把枪口指向你不想杀的人。

　　第二，如果违背了第一条，那就不要把手指搭在扳机上。

　　亚历克斯刚才做的，是标准的安全手势。

　　食指搭在枪身侧面，稍微往下一滑才能开火。

　　罗琦没见过这样杀人的。

　　“……”

　　被揭穿了的亚历克斯表情有些许的尴尬。

　　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就温和了不少。

　　罗琦看了看那把手枪，觉得相当不错。

　　但却没有顺手毛了。

　　而是上了个保险，然后倒转枪身，把它重新递还给了亚历克斯。

　　“你要听我说，还是让里德来解释？”

　　不太自信地拿回自己的武器，亚历克斯彻底被他折服了。

　　太淡定了这人。

　　要是罗琦愿意，她早就被杀死一万次了。

　　“还是你来吧，我不想听到某个人的声音。”

　　“……”

　　里德又双叒叕沉默了。

　　今天真是个憋屈的日子。

　　不过至少，罗琦的确调停了他和亚历克斯之间最剧烈的矛盾冲突。

　　吐气……

　　这样也好。

　　“你听到的都只是幌子，用来忽悠荒坂的。七年前里德被打了个半死，然后就转入地下，现在有任务了，迈尔斯才把他重新撬起来干活儿，就这么简单。”

　　罗琦淡定地说道，音调起伏让人觉得十分放松。

　　随后他把喝空了只剩下冰块的杯子往前一推。

　　“麻烦再来一杯。”

　　听到这种说法，亚历克斯用怀疑的眼神狠狠盯了里德一阵子，在他委屈屈的苦瓜脸示弱下，才终于算是勉强相信了。

　　“等着，马上就好。”

　　接过杯子，亚历克斯转身去续杯橙汁，临走前还不忘再瞪里德一眼。

　　瞪得他长吁短叹的。

　　“特工不好当吧。”

　　罗琦笑着调侃道。

　　“是不好当，但都是为了国家。”

　　里德听起来累极了，主要是心累，“不过还是谢谢你。”

　　在吧台稍远一点的地方，亚历克斯把酒杯倒了个八分满，刚一转身，就看见在里德和罗琦的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嫣红色的身影。

　　“荒坂——？！”

　　看见寒江那一身高端到了完全不认识的战斗义体，她立刻惊叫出声，本能地举起了武器，打开保险。

　　然后发现，这枪的重量不太对劲。

　　只见罗琦的手一翻，从手心里变出来一根士力架一样的弹匣，嘴角带着笑。

　　“你拿到枪的时候，都不看一看，枪里有没有子弹的吗？”

　　而那个荒坂的姑娘，则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亚历克斯：……

　　里德：……

　　你够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