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师徒冲突（3）

“我有话要和你说。”

语气相当轻柔，像是特地怕我感到慌乱而慢慢地开口。

“有话要和我说？”

气氛似乎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一下子扫除了我的困倦，不由得咽了咽口水，而旁边的红桃只是微微点头：

“非说不可。”

这个人之前有那么郑重过吗？

尽管她总是显得严肃，但我所知道的红桃总是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并不会轻易这样表露出这副模样。

但今天她的话完全可以用“郑重其事”来形容，光是听到就不由得让我也跟着严肃紧张起来：

“不，呃，那个…这是什么意思，师父，怎么突然这么认真？不需要这样吧？”

本想表现的轻松一些，缓解一下气氛，但她的表情依旧郑重。

*滴，答，滴，答*

房间里只有隐隐响起的秒针声，填补了寂静。

“没关系，有什么话尽管吩咐！师父，什么都可以，我绝对会站在师父这边，让我上刀山下火海都万死不辞啊师父！”

我对红桃的信任就是如此绝对。

毕竟她是当初搭上一切只为纠正我混乱精神的人，我也相信她是那种无论何时何地都做出最正确选择的人。

红桃的嘴角微微上扬：

“你总是这样有话直说，这一点值得赞扬。”

“嗯？嗯……啊哈，我想我就是这种人啦。”

“是的，无论遭遇什么事，哪怕是可怕的事，你也会这样……”

红桃无动于衷地接着话茬说了下去。

可不知为何，听着她的话，我却觉得不寒而栗，脊背发凉。

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这个问号一旦出现，疑问就接连不断地蹦出、延伸。

对于我这个总是搞不清现状、对世界的真相理解有限的人来说，有些“结果”似乎是已经确定的。

红桃、白桃、黄桃三人消失的那个“未来”，是我无论如何也要阻止的结果。

“师父……？”

“带你去【炼狱】之时，我也未曾想到，你能如此完美地完成任务。”

“师父，为何突然说这样的话？”

“即使我不在的时候，你也做得很好……按这个速度……终有一日，你会……或许，我配不上做你的师父。”

红桃苦涩地笑了笑，像是在自嘲，又轻轻咂了咂嘴。

从某个时候开始，我就已经看不到别的东西了，唯一能关注到的东西只有红桃的脸。

“等一下，师父，呃，你这是什么意思？稍等，我是不是还没睡醒，听错了，是吧？呃哈哈，呃，我的天，这……”

可是实在理解不了现状，只能空洞地干笑几声，按住了发烫的额头，琢磨着为什么今天红桃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什么叫“配不上做我的师父”？天啊，她难道没意识到她一直以来为我付出了多少、牺牲了多少吗？

哪怕仅仅说【炼狱】那一次，她可是把自己的性命押在了我的试炼上，实打实地冒了生命危险。（译者:注:Ch.74等）

更何况当时的她几乎还没认识我多久。

“时宪。”

“是。”

她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干涩：

“你把我当做师父吗？”

月亮还未落山，珍贵之人的话却突然横在了二人之间。

果然这个情况我现在完全无法理解啊！

可是这样做也不行啊，如何摆脱这种困境呢？

“师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就像往常一样，必须避免任何不必要的误会。

一下子抱住了红桃，她那刚洗过澡的身体还散发着潮湿的热气，皮肤上隐约染着红晕，头发还未完全干透。

“师父不是师父的话，是什么？”

“没关系，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接受，所以——”

“是啊是啊，师父当然是师父，我自然是师父的徒弟了，对吧？”

不管是在“过去”的【桃源乡】期间，还是现在——也许二人的上下级关系略有不同，但二人的纽带绝对无比坚固。

我等待着红桃的回复。

“好吧。”

不久之后，她才再次张口：

“就算我背叛了你？”

有个词儿叫“晴天霹雳”，用在这里合适吗？

不过似乎真的咔嚓一声，心里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惊讶，又像是被巨石压住一般，狠狠揪起了心，嘴唇惊得抽了抽：

“啊？？”

“就如我所说。”

“师父，我…不知道师父的意图。”

背叛？还是什么的？甚至没时间考虑这些事情，我只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说出这种话？

尽管如此，困惑的大脑仍然在努力运作，如同在拼一个毫无目标的拼图，胡乱地拼凑着信息的碎片。

终于，仔细比较了我和红桃的情况后，答案才浮出水面。

现如今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件。

【科纳斯·茱萸家族】。

“就算我杀了你的朋友——”

隐约能感觉到怀中的那张脸，变得僵硬了起来：

“——你还会把我当师父吗？”

慢慢地分开身体，我想看看她的脸。

红桃的脸很僵硬，眼睛还是和往常一样看起来冰冷冷的，却带上了些许内疚，但坚定地看着我。

能感觉到手中她的肩膀似乎在微微颤抖。

愤怒？疑惑？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

居然到了这种扭曲的程度……这该算预料之中还是预料之外？

“我们……聊聊天儿吧。”

我站了起来，走进了客厅。

喝点儿花茶吧，应该够了。

不管怎样，至少把这冰冷肃杀的氛围缓解一下吧。

点心就不必要了，接下来的嘴得足够忙了，没工夫吃曲奇饼干。

红桃一言不发地走了过来，坐在了桌边。

把一杯茶递过去，她才微微点点头：

“多谢。”

“别客气……”

喝口茶，整理一下我的思绪，这才稍微冷静了一点儿。

那么，继续那个话题吧：

“关于杀我朋友……”

现在这个情况，不是只有一个可能吗？

“山茱萸，对吧？”

“是的。”

“是什么让你做出这个决定？”

卧室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了起来。肯定是成吉皓或者木泰阳。

现在还是先想办法劝阻红桃吧。

“你应该知道【科纳斯·茱萸家族】的事儿了。”

“是。”

红桃刚才之所以那么小心翼翼地措辞，一定是因为我曾分享过我的全部故事。比如说金达莱对我来说是什么样的人……还有李世英……自然，还有山茱萸。

就算我和山茱萸的交集当时并不多，但红桃肯定是知道我的情况。

“这几天，科纳斯家族的【异端】宣判即将被宣布。”

我也知道这一点。

深呼吸，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

口干舌燥，心里闷得慌，怦怦跳个不停，就连敲大腿的手指，动作也变快了。

“你的朋友也是。”

“是。”

“你会去救人。”

“是。”

四目相对，两个人同时深吸了一口气。

视野中红桃的身体似乎在颤抖。呃，不知道到底是我在颤抖，还是她在发抖。反正我的身体肯定是在打哆嗦。

“时宪。”

紧接着，我颤抖的身体僵住了。

“……是。”

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回答，还没来及喘口气，随后的宣判已经来临：

“如果你现在还把我当师父……那么，哪怕仅此一次……请听从我这个不称职师父的建议。”

“啊，你在说什么呢，不，为什么师父需要用如此贬低自己的方式来说这种话，我不愿听师父用这种态度说话，不管是——”

“这次的事绝对……”

红桃的话暂时停顿，闭上嘴凝视着我，而后又缓缓闭上了眼睛，这才开口：

“不要做傻事。夫唯不争，故无尤。”

好不容易缓解的气氛瞬间再次冰冷。

昏暗的房间似乎自带一种恼人的氛围，让人不爽。为什么这该死的桌布是特么的这种螺旋图案？

红桃还是那个红桃，但不知为何，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啊……”

想说的话有很多，可现在什么都说不出来。

原本那张能嘚吧嘚吧不停说出车轱辘话的嘴现在就先卡住了一样，想说的东西硬生生哽在了嗓子里，不管是拌嘴皮的话还是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都凝住了。

二人之间坚不可摧的纽带依旧——可正是有这种羁绊，我很明白，无论我做什么，都无法打破红桃的决心。

“师父——”

“我很清楚你相当看重身边之人，只是，就像你看重那个女孩儿一样——”

该说她的话很有号召力吗？这样说合适吗？

“——我也看重你。”

语气一如既往地严厉，但却夹杂着微妙忧郁的情绪，粘稠无比。

“你一直以来做了很多不像话不符逻辑的行为，但接下来的事情远比以前那些糟糕，远比你以为的危险得多。你试图拯救那个人，这种行为的后果……甚至我也不敢想象。”

身为师父担忧弟子的安危，本是合情合理的情况。

要不是这个话题如此沉重，我本该对师父深表感激。

“所以……你的建议是，任凭她死去？作壁上观？”

“……”

“只需要杀了她，这样她的痛苦也能就此结束，对吧？”

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流个不停，挂在了眉毛上，胸口反复起伏，心脏剧烈抽动。

尤其是理解了现状之后，更是如此。

互不相交的平行线中，只剩下情感的斗争。

即便是在“过去”的【桃源乡】中，二人也会在琐碎的事情上存在分歧。

不管是我还是红桃，两个人都很固执，即便是在那最后的别离时刻，这一点都没能获得什么改观。

“请容我拒绝。”

“时宪，我——”

“我明白，我理解。现在的感觉其实和当时一样，即使师父和我的情况发生了变化，我相信我也会有同样的想法。”

“……”

红桃低下了头，不过马上又抬了起来，锐利的目光盯了过来：

“……你是想说，即便是那样短暂的联系也是如此珍贵，不肯放手？”

“我是从师父身上学到了这一点。”

对此我想说的非常多：

“我在【炼狱】瞎了眼睛时、濒临死亡时，不就是师父首先抱住的我吗？即便是现在我也无法理解，当时的我对你来说本该只是个寻常的徒弟，你对我的认知只有那不到一个月，何至于赐予我如此多的善意？”

“你是要接替我位置的人，作为师父有责任承担生命危险——”

“接替你的位置，就为了现在这个结果？”

“不仅如此！”

红桃突然提高了调门。

我吃了一惊，睁大了眼睛。

红桃几乎没有提高过声音：

“请你，知晓你这个位置的意义和重量。”

【天魔】唯一的传承。

这一代武林唯一的传人。

【桃源乡】覆灭，红桃肩上的重担，是桃源乡与桃树家族最后的希望。

不仅仅是单纯的师徒关系。

红桃背负的压力，与那份实力相称。

【天魔】之力，背负在身上。在失去了自己的一切、背负家族的业力，好不容易生存至今后，仍然设法把那份力量传承了下去。

那么，珍惜也是理所应当的。

所以，即便是我，即便违背了我的意愿，她也要把那个传承下去。

“传承天魔的意志，真的那么重要吗？”

“……”

“对我来说，比起【小天魔】的位置，我更珍惜师父！”

听了这几乎是斥责的话，红桃并没急着回应。

良久，她才开口：

“小天魔李时宪。”

“是。”

“禁止把个人感情代入到这件事。”

冰冷的话语传来：

“不管发生什么事，这种力量都必须延续下去，你恰好是合适的人，而我作为师父仅仅是在采取应有的态度。”

“……”

“不要辜负这份期望，现在的谨小慎微是为了之后更好的发展，潜龙勿用。”

恰好？只是偶然？

二人的相遇纯属巧合，而后的接触和纠缠也是偶发事件？

这话似乎否定了我与红桃至今的一切，听起来让人有些恼火。

尽管如此，我还是对红桃变成如今这种冷淡的态度有些同情。

也许我比“过去”的自己变得更成熟了一些？

“哎，居然是这样吗……”

但我仍然觉得自己怪幼稚的，尴尬地笑了笑。

脑袋里还是冷静不下来，一片混乱：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师父觉得，我们的相遇只是偶然。成为师徒也是巧合。所有，更多，至今的一切，都是机缘巧合罢了。”

红桃的脸上变得苍白起来。

这就是身为师父感到悲伤的感觉？

“受教了。原来如此，师父，在师父的眼里，到目前为止一起经历的一切，所有的情感，在所谓传宗接代的名头之下，一文不值，毫无用处。”

“……”

“不想让我处于危险之中，原来只是害怕【天魔】这一脉系就此终止。”

“听我说。”

情绪仍然发酵着。

“师父说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李时宪。”

“不是吗？”

“李时宪！！！”

紧接着，房间里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怒吼，整座大楼都跟着震动起来，如同遭遇一记雷擎。

我的身体也跟着一僵。

然而，嘴里的话并没有停下。

自己的意志，自从见识到那个“未来”之后就无可动摇了。

“我会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

黑色的魔力不自主地散发出来。

“我会杀掉所有讨厌的家伙。”

“……”

“自己想抓住的东西，就绝对不会放手，为此我很乐意除掉胆敢阻挠我的人。”

“……”

“这不才是【天魔】的作风吗？！”

至少，我所认识的天魔就是这样。

那名高深莫测的老者。

在“过去”认识的那名老者。

为了学习【天魔神功】而认识的那个存在。

红桃的眼里闪过了讶异之色。

“如果师父仍然觉得难以接受……”

“……”

“也许我该离开摇篮的保护了。”

就像是脑海中的某些东西突然碎在了地上。

“承教于师父，获益匪浅，感念您至今的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