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洪妍(4)
我上了一棵世界树 · 佚名 · 4,674 字
“嗯,醒了?”
耳朵中能听见一个老妇人的声音。
“你的身体状况真是一团糟糕啊,那些暗杀你的人让你吃了不少苦头吧?嗯,不容易,居然还能活下来。”
地板似乎有些潮湿。
眼前一片朦胧,什么都看不清。
意识的细线反复断开又连接。
嘴里只能发出微弱的音节,毫无意义。
……白桃、黄桃。
两个女孩儿的面孔闪过眼前。
那两个孩子,还在蹒跚学步之时就依偎在一起,傻乎乎地微笑。
是需要我关心照顾的妹妹们……
意识中想到了二人的脸,不知不觉就伸出了手——
可是,抓不住。
二人的影子渐行渐远。
“呃,咳呜!”
一个激灵,打算从潮湿的地板上站起来,但身体拒绝服从。
扑通一声,又跌倒在了地上。
“呃,呃,啊啊呃——”
这时候,身体上的剧痛才响彻心扉。
比身体上的疼痛更难熬的,是精神上的折磨。
为什么我还活着?
为什么我还能恢复意识?
明明就算再次睁开眼,也没人会再等我了。
抑在胸口的沉闷感,证明了这种绝望可怕的情况不是梦,是现实。
妹妹们都死在了世界树的手里。
而我,甚至无法给她们办一场像样的葬礼……
“嗯,对了,你的眼睛失明了,为了治疗可花了我不少力气呢。这段时间你估计是看不见什么了,不过应该会逐渐恢复。”
“……呃,呃——”
“也不要试图站起来,你那两条腿也是,或者说全身都一样,没有哪处完好的地方了。”
确实,大腿传来了刺骨的剧痛,如同被硬生生掰断一样。
不过下半身却像是有什么异物感。
左臂也没法移动了啊。
眼前只有一片白茫茫灰蒙蒙的东西,什么也看不清。
而且,每呼吸一次,肺部都会刺痛,几乎要让我尖叫出来。
“呃——?呜,呜呃……”
感觉自己似乎应该说些什么,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或者应该说,什么也说不出来。
似乎全身的器官都没能正常运作。
老妇人凑了过来,在我耳边轻轻低语:
“你肯定会有很多疑问。为什么自己还活着,为什么会在这里。现在我会一一解释,仔细听。”
*咕嘟咕嘟*
似乎有什么东西煮沸了。
“这个地方叫做【花·Flower】,我想你大概也知道。”
“……”
“虽说是【花】,但也只是名义上如此罢了。干部们争权夺利,派系之间完全分化,而我们啊……哎,只是被抛下的可怜人罢了。”
一个反对世界树的庞大阵营,计划彻底推翻现存的制度。
和这个威风的名字不一样,周围的环境似乎相当荒凉。
老妇人一边说着,一边似乎在锅里煮什么东西。
“这里的人都知道【桃源乡】,我们和你们之前交换过物资。自然,这种联络不会凭白消失。碰巧,我只是刚好有机会帮忙罢了。是信徒把你救了下来。”
“……”
信徒啊。
【花】的军队并不会常来到领地内平民的村落中。
显然,他们预料到了【桃源乡】的崩溃,所以提前部署了部队。
显然,他们的目的是把残存的武林战士们吸纳进自己的队伍。
“我提供了救治措施,因此你才没直接死掉。接下来你就随意地生活就好,以后不管你想怎么做,我都不会阻止你。”
“……呃,呃……是……”
“哎,人老啦,话也变多了。谁成想都这把年纪了,还能见证这个时代的战争爆发?”
老妇人真诚的声音响起:
“我啊,只是希望少死几个无辜的平民。”
*沙沙*
怀里突然摸到了什么东西。
透过混沌的视野,勉强能辨认出,这是一条丝质的黑色长袍。
是那个男人留下的破烂粗糙的小天魔制服,上面的血迹已经变干而僵硬。
本以为已经在无意中丢失了这珍贵的物品,如今得而复失,不顾身体的疼痛,紧紧地搂在了怀里,生怕再次失去。
还好,还好,还有。
依稀闻见破烂的布料中散发的那种淡淡的气味,泪水就夺眶而出。
“哎,我捡那个是因为看起来挺值钱,能卖个好价钱呢。你想要?”
“……呜,呃,呃——”
“……啧啧啧。”
可能是觉得遗憾,耳中听见了老妇人咂嘴的声音。
不久后,脚步声响起,而后是关门的声音。
看来她已经离开了房间。
*簌簌*
身体冰冷。
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块皱巴巴的长袍,抚摸着上面的黑龙花纹,盖住了自己的身体,任凭泪水挥洒。
“呃……呜呜呜……”
一股颤抖的气息从嘴里冒了出去。
不甘心,好委屈。
这就是【桃源乡】的一切,所留下的最后念想了吧。
将桃源的最后痕迹裹在身上,勉强平息了濒临崩溃的思维。
各种各样的想法掠过脑海,飞驰不止,久久不能停息。
……
……
……
时间流逝,日月穿梭。
身体情况依旧糟糕。
两个月,眼睛才终于能勉强看清物体。
能做的只有紧紧抓住身上的布料,寻求一丝慰藉,平息内心的不甘与忿恨。
“看起来……终于开始康复了……为了做到那一点……现在,果然真的需要加入【花】了。”
……
时间过得很快。
只是,每一天都充满了痛苦,不思量,自难忘。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无法正常进食,眼睛日渐憔悴,身体也消瘦不少。
而这件衣服,几个月来一直都穿在身上。
可再好的衣服也经不起一直以来这么多事件的折腾。
长袍已经快变成破烂的布料了,几乎不能再称为衣服。
可多亏了这个东西,自己才得以活下来。
数不清自己到底有多少次想一了百了。
也许直接死掉要比这样委屈地活着要好——每次有这个想法,自己都会想起怀中的这最后一丝温暖。
这一丝温暖就是我撑下去的唯一支柱。
……
……
……
康复治疗足足持续了数年。
在这个与外界隔绝的小地方,苟且偷生。
令人惊讶的是,本以为耗竭的情绪水坝也慢慢填满。
“……哈。”
填满就怪了,真是荒唐透顶。
嘴里无谓地笑了两声,无语凝噎。
一个接一个,铭记每一个离开我的人的名字。
如果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义可言……
在我失去一切时,捡起我的爸爸。
在我不懂何为生活时,让我意识到何为生活意味的【桃源乡】。
尽管我没那么了不起,不过还是愿意追随我的妹妹们。
一起工作过的同事。
孤儿院的一名名孩子们。
还有……初恋。珍贵的感情,连一句“我爱你”都未曾说过的遗憾。
如果这些就是我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理由……
有那么多人接纳了一无是处、微不足道的我。
然而,一次又一次,我没能守护住想保护的东西。
所有的无价之宝都化为了指间的流沙,悄然落去,无迹可寻。
因为我没能成为足以承担那一切的容器。
“……”
我又是自己一个人了。
……
……
……
……
……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那个男人现在就在眼前。
与当时完全没有变化的那张脸。
泼皮无赖一样的笑容,厚颜无耻的声音。
没错,没错,不会有错,这就是我记忆中,他的形象。
尽管时间过去了那么久,他却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没错,就是那个形象。为什么要以我所铭记的形象出现在这儿?
我都已经沦落到这副处境了,难不成很可笑吗?
“世界树……!到底,到底……到底还要做多少……!”
握着剑的手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
“到底……到底要让我……痛苦到什么程度……”
光是看到那个形象,心脏就狠狠沉了下去。
内心的怨恨再也按捺不住,卡在喉咙里,气得连话都说不出。
*噌!*
眼前一片模糊,盛怒之下,把剑刺了出去。
可是并没能命中,只是勉强划过了脖子的侧面。
心痛宛若刀割,千刀万剐。
眼睛却是被那副久违的形象吸引住。
*啪嗒,啪嗒,啪嗒*
汗水混着血泪落下。
战场上,指挥官若是失职,战况只会变得混乱。
战线上很快就演变成了大混战。
*砰砰!嗙!*
尖叫声和哀嚎声在远处响起。
*铛!啪!*
利刃相交的声音传来,鲜血混着火花奔涌。
不行,现在必须继续发号施令才行——
可是双手却无法移动。
徒留下无尽的怨念与仇恨。
血水混着唾液从嘴唇中渗了出来。
“你——”
这个形象开口了:
“——是不是误会了——”
“闭嘴,闭嘴!!……”
只希望他能闭上嘴。
情绪一片慌乱,身体也不听使唤,只能胡乱挥舞手中的剑。
*噌,唰*
别提什么章法了,更像是随意甩动。
*唰唰*
连剑路都画不出来。
*噌*
剑刃找不到目标。
眼睛透过血红色的阴影,凝视着眼前的男人形象。
情绪混乱如此,动作自然破绽百出。
眼前的形象毫不费力地抓住了剑,随手夺过。
现在,二人的距离近在咫尺。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
我明明已经失去了一切。
“……一定要夺走我的一切吗……直到最后!”
*哗啦哗啦*
身后,西斯图斯仅剩的两具克隆体凑了上来。
面前的家伙,脸上第一次有了危机感。
“为什么,为什么,最后……你,只有你了!最后的……但是……一定要把我的最后一个也夺走吗?!”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喊叫什么。
“为什么!现在……现在,偏偏是现在!”
“啊?你到底在说什么?”
“不要,不要!闭嘴!”
不要再继续玷污我的记忆了!
拼尽全力,怀着心中的怨念,唤出魔法。
所有掉在战场地面上的剑都升了起来,剑尖指向了面前之人。
“喂,等一下!洪妍,真的不认识我啦?”
“闭嘴……”
西斯图斯的克隆体也已经赶到。
如果这两具身体爆炸,恐怕在场的几百人都会当场丧命。
作为战场指挥官,绝对不应该做出这个选择——
不过无所谓了,只要面前这个形象迅速消失……
*咔嚓*
克隆体的脸上绽放出笑容,红色的纹路闪闪发亮,脸庞分裂成五块,鲜血顺着裂痕喷出。
就要爆炸了。
“……”
热浪袭来,死亡的威胁吞没身体。
盯着眼前的形象,咽下了嘴里苦辣的血水。
哎。
即便是死亡的前一刻,自己也无法获得哪怕片刻安宁啊。
最想念之人的形象就在眼前,而自己却不得不在临死之前亲眼目睹他瓦解成灰烬,这种痛苦——
“…真他妈活见鬼了!”
眼前之人却突然动了。
突然伸出双臂扑了上来,而不是应对刺来的剑。
*嗖嗖嗖!*
双臂、肩膀、双腿。
利刃刺了下来。
眼前这个形象的脸上扭曲了起来。
“……?”
逆着爆炸的方向突然移动过来。
出乎意料的行动,却让我的内心却突然变得寒冷不安。
西斯图斯的爆炸并不会因此停止。
*嘣——!!*
肉眼无法跟上的爆炸。
四周一片震动,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痛。
相反,只有布料拂过脸颊,虽然粗糙,却显得温暖。
本以为自己会融化的四肢和身体也毫发无损。
再一看,眼前的景象已经变了模样,天地颠倒了过来。
*扑通!咚!!*
地面裂开,塌陷下去。
尽管如此,自己却理解不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形象会保护我?
刚才的瞬间,他似乎用胳膊搂住了我,尽可能地冲了出去,躲开了爆炸的中心区域。
只是身体上扎满了剑刃,鲜血四溅。
“……噗哇!”
带着痛苦的表情,他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啪嗒,啪嗒*
脸颊上,鲜血不住地滴落。
这样真实的幻象,真的能被创造出来吗??
世界树中有能召唤幻象,或者创造假体的存在。
自己知道这一点,也见识过几次。
也因此,我做过相应的准备。
那么,为什么眼前的男人没有消失,而是紧紧保护住我呢?
“……你他妈脑残是不是?疯娘们,每次都得给我扎成刺猬是吧?至于那么恨我吗?倒霉玩意儿!”
“……啊?什么?”
眼前之人的身体上笼罩了一股绿色的能量。
似乎是在疗伤,不过恐怕是徒劳。
直接暴露在西斯图斯的爆炸中……唯有死路一条。
“洪妍。”
这是我的名字。
他看起来很痛苦,不过双手还是紧紧按着我的肩膀。
“……是我啊。”
还在试图让我相信。
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情,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可为什么自己的心跳会如此剧烈?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眼前之人多少年前就被确信已死。
彻底的失踪,死不见尸,只留下了一件衣服。
就连爸爸也亲口承认了他的死。
所以面前之人一定是虚假的。
尽管真的很想相信他没有死,不过事实已定,头脑还是对现状做出了判断。
“……呃?啊?不,你为什么……为什么保护我?血……为什么会流血?”
然而嘴里却在不由自主地念叨着奇怪的词语:
“求你,这张脸……不要流血……为什么,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这样做?”
“我靠,明明是你给我捅了个半死……”
眼前之人的意识似乎虚弱得快要晕倒了,皱着眉毛,脑袋摇摇欲坠,终于倒在了我身上。
这个温度,这个气味……
如同是记忆深处,濒临遗忘边缘的那一抹脆弱的温暖……
那种珍贵的感觉……
脑袋如同被砸了一下,猛然共鸣了起来。
“……呃,啊?什么?”
*嗙*
“醒醒啊,傻妞儿!”
脑袋突然真的被砸了一下。
足以涨起一个肿包的力度,倒是很能让人清醒起来。
“……真的吗……你是……桃源……真的是你?”
嘶哑的声音仍然不敢确认,小心翼翼地探寻着真相。
眼前的男人,疲惫地叹了口气:
“那他妈不然呢?你眼睛是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