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洪妍(3)
我上了一棵世界树 · 佚名 · 4,940 字
爸爸曾经说过:
人与人的情感就像花朵,有盛开之日,也有凋谢之时。
他说得对,情随事迁,我果然还是无法回到原来的样子了。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想问问爸爸如何才能填补情感堤岸的空白。
可是,当自己意识到这种内心的空虚之时,他已经永远闭上了双眼。
“听着!!!”
【小天魔】的怒吼声响彻云霄。
重建桃源乡的过程中,仅剩的战士们都聚在了一起,欢呼着,丝毫不怕喉咙已经喊得嘶哑:
“吼!”
红桃开口了:
“我,我——!”
身穿从父亲那里继承下的黑色衮龙袍,挺直肩膀,承住了悲伤与决心:
“——我将继承父亲的力量,引导桃源乡!!!”
响亮的怒吼声震慑人心:
“天魔!!!”
明明只有十几岁的红桃,沉稳地站在了众人面前,肩膀挺拔。
倒是与那个人有几分相像。
几分相像,也好。
勉强挤出了一抹微笑。
爸爸去世了,但一个非凡的人物接替了他的位置。
桃源乡也终于涌现出了青春活力。
虽说肯定会出现一些混乱,但一定能克服的。
我会确保这一点。
更何况红桃绝非弱小之辈。
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静静地看着正在发表演讲的红桃背影,自己却莫名其妙地又想落泪了。
“呜呜,别哭了,洪妍姐……”
“……我没哭。”
“骗子!你不是哭了嘛,呜呜,呜呜,洪妍姐姐是爱哭鬼!”
“爱哭鬼不是你吗?来,我抱着你。”
“呜呜……姐,我想哥哥了……”
黄桃哽咽着依偎在了自己的怀里。
是啊,孩子们都长得太快了。
一个没注意,妹妹们就长高了,也长得更好看了。
呜咽着的黄桃轻轻拉住了我的头发。
“姐。”
一直在旁边看着红桃的白桃也开口了。
“怎么了?”
“也请教我武功吧。”
她的态度似乎也改变了许多,像是下定了决心,紧咬嘴唇。
“当然,只要你愿意学,我一定会尽力教导你。虽说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有什么武术方面的天赋。”
得知【小天魔】桃源牺牲的消息后,白桃一脸惊愕地呆了好几天,茶饭不思。
或者说,桃源乡的大伙儿都是这种反应。
桃源,这个角色在【桃源乡】众人心目中的地位,远比任何人预期得都更深远,更难忘。
白桃紧握双拳,哽住了泪水:
“我要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人……”
真是有些令人出乎意料的声明。
这个时代的【天魔】已经诞生,她还是想成为最强大的……
尽管如此,我明白她在想什么。
“……我也想保护其他人。”
是啊。
她们可以做到任何事情。
而我,会尽力保驾护航,让这一切成为可能。
轻轻伸出手,搂住了白桃:
“干得好。”
“……”
“无论是世界上最强大的,还是从古至今最强大的,我都会守护你们。白桃,黄桃,我相信你们能做到任何事情。有志者,事竟成。”
传承了天魔之血脉,其各自的天赋自是毋庸置疑。
“因为你们是我的妹妹。”
而我现在成了领导【桃源乡】的首领。
直到红桃适应她的新角色之前,我一定会努力工作。
“进去吧。以后我会慢慢教导你们。”
“是。”
“呜呜……洪妍姐……”
就像爸爸曾经所做的那样。
就像桃源曾经所做的那样。
为下一个人铺好道路,确保下一个人能远离任何危险。
即便危机来临,也一定要守住这三个妹妹。
无论如何也要守住。
至少她们,必须要保护好。
因为……之前,他们,都做到了。
“宗主!”
结束了演讲,红桃冒着冷汗走了下来。
大概是目前还未习惯受到这种程度的关注,她的双腿还在隐隐颤抖。
美丽的红发垂落在肩膀上,脸庞却是格外地精致稚嫩,几乎令人难以相信,她就是【天魔】。
不过那肩上的黑色衮龙袍,就是那至尊身份的明确象征。
“请进,【天魔】大人。”
依照规矩,跪坐在地,向天魔行礼问安。
红桃有些不知所措,似乎还不知道该如何做出回应。
这副模样,确实显得怪可爱的。
“宗主啊……我,我想问你……”
结果她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我……能做好吗?”
听了这个问题,自己却不由得笑了:
“当然。”
当然了,一定会。
我衷心地祈愿,愿这样年轻的孩子能不受伤害,安然无恙,毫发无损,在这个世界上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现在轮到我了,抚育这名曾经被爸爸和桃源轮流守护过的人。
【天魔】继位之礼成后……
侍奉完天魔,我还是不能回到自己的寝室。
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桃源牺牲了,多少官员都战死了。
身为魔宗宗主的我,已经没有了安心闭上眼休息的机会。
*关门声*
走进办公室,坐在了角落的桌旁。
这里就是之前与桃源一起喝过酒的地方。
拿起挂在旁边座位上那件属于他的【小天魔】制服,紧紧抱在怀里。
“……桃源。”
说实话……
还是……感觉很不真实。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却在我心里永远占据了一席之地。
----“我能做好吗?”
红桃刚才那样问我。
自然,我相信她能做得很好。
其实并不知道原因,但如果是那个孩子……我很期待,也很确信。
轻轻把脸埋在了这件长袍之中。
血的味道已经散去。
可自己似乎仍然能闻到一丝,本属于那个男人的气息。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桃源……我能做好吗?”
肩膀上担着的这种责任。
“我……能把这个地方领导好吗?桃源……我现在该去问谁呢?”
泪水流落在黑色的布料之上。
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这样了。
尽管如此,每当自己疲倦的时候,每当自己怀疑自己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这样做,搂着这件桃源唯一的遗物,任凭泪水流淌。
身为这个地方的首领,绝对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这一面,但……
桃源……如果是你的话……
至少,如果是你的话,会理解我的难处吧?
至少,如果是曾经那样帮助过我的你,会支持我吧?
“红桃她……做得很好。可是我……我也不确定,自己真的合适处在这个位置上吗?我该怎么办……怎么保护现在的【桃源乡】?我能做好吗?”
若是能像你一样——
“……桃源啊,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你是怎么做好的?”
果然自己还是没有那么出众。
没能像爸爸那样强壮。
没能像桃源那样有本领。
真可悲,看起来自己并不是有能力保护好桃源乡的人。
“……有时候啊,我会梦到你还活着……”
虽然那也只能是自己美好的幻想罢了。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有时候,自己还是忍不住会梦到,你突然回来了。
就像你那时突然闯进桃源乡一样,冒冒失失地闯进我的办公室,随意地喊出我的名字。
和我一起生活,一起克服那些我一人难以承受的困难。
果然那也是能是自己美好的幻想罢了……
可是就连这样的幻想,自己都无法与任何人诉说。
“要是你还在就好了……”
若你还在,现在的难题也不会总那么一筹莫展、毫无头绪了吧。
爸爸的离世也不会给大家造成那么大的不安了吧。
我也……终于有机会说出平日只敢深藏心底的感情了吧。
其实我也不确定,但或许……或许你能知晓我的想法……
如果也刚好能有愿意接受我的念头……
“若是那样,我会不会比现在做得更好呢?”
紧紧捂住自己不安的胸口,感受着怦怦跳动的内心。
胸膛内如同被撕扯一样,只留下了无奈的痛楚。
意识有些朦胧,不知是因为头痛,还是因为心痛。
“可是,桃源,你已经不在我的世界里了。”
空余一面死寂的心湖,没有心潮澎湃,只有悲伤逆流成河。
以后也不会再有人进来了。
……
……
……
……
……
……
……
……
……!?
“咳咳,呕!”
鲜血从口中喷出。
从昏迷中醒来,慌张地环顾四周。
“咳咳……呃——呕!……呃……!”
颤抖着吐出鲜血和胃液。
到底发生了什么?
红光从天而降,猎人们突然入侵。
自己试图强行阻击敌人,却突然被剑刺伤。
“呜……咳咳!”
反应过来时,剧痛已经从腹部传来,低头一看,一把长剑贯穿了身体。
“呃,该死,妈的!”
一条腿似乎被打断了,无法动弹。
只能挣扎着向前爬行,爬出了浸满自己血水的泥潭。
刚才发生了什么?记忆有些模糊,似乎是因为突然遭遇了沉重的伤害。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到底是如何战败的?
“不行,一定要……坚持……该死,求你了,快动起来!”
一边挣扎着爬行,一边乞求。
抓住湿漉漉的杂草,将身体拉向前方。
若杂草被连根拔起,就用手指扣进泥土里。
每次移动,嵌在身体里的剑都会跟着摩擦伤口,剧痛异常。
“啊啊!啊啊——”
意识似乎又有些渐行渐远。
不行,这次晕倒的话,就真的死了。
咬紧牙关,继续在山坡上挣扎爬行。
“快啊……啊啊,求你……”
再移动一点。
再移动得快一点。
记忆终于清晰起来。
是【猎人协会】和【木教】……他们突袭了桃源乡。
只为了彻底歼灭【桃树家族】的血统,斩草除根。
自己提前知道这个消息,也做足了准备,但——
结果就是这样吗?
明明自己做好了力所能及的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又变成了这副样子?
“拜托……”
血迹延伸,如同地毯一样。
冰冷的胳膊逐渐失力。
偏偏自己最后一次梦到的,是那个孩子成为【天魔】的那一天。
视野旋转,全身的神经都像是麻木了一样,难以用力。
绝望中,双手攥紧。
“我……不能死……我,还没……啊……怎么办……”
眼前如同被蒙上了红布,牙齿似乎都有些咬碎了。
身体如同被死神缠住。
绝望中,在旁边找到了碎在地上的丹药,挣扎着拢进手里,塞进嘴里。
*咯吱,咯吱*
吃下沾了泥土的灵药,意识这才回归了大脑,在一片头晕目眩中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嘴里发出沉重的呼吸。
“呼……呵……”
硬挺着直起上半身,颤抖着拔出了插在身体上的利刃。
挣扎起身,没有再哀嚎,而是爬上了刚才一直想爬上的那条山路。
这里,可以将【桃源乡】一收眼底。
果然……
眼前的景色,已经无法再被称为“村庄”了。
“……”
*啪*
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那里是……军械库……好不容易才重建起来。
那里是……孤儿院……曾经是可怜的孩子们赖以生存的避风港。
那里,那里,还有那里……
集市也好,瓦房也好……
一切,一切都被毁了个干净,被那些穿着教会服饰的混蛋们玩弄。
“……啊!”
而视野中的某个角落……
躺在地面上的是两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被鲜血浸透,早已失去了呼吸。
雪白的头发,橙黄色的头发,熟悉的衣服,那是——
不,不对,不行,不可能!
为什么,不,不要啊……
为什么会这样?
“啊啊啊——!”
终于还是没忍住,哀嚎起来。
拖着颤抖的身体爬过去,拥抱住这两个身影。
冰冷无力的尸体,无助地被抛在地上。
“天啊,妹妹……拜托,不要……为什么?不,不……啊……为什么?呵呵呵,呵呵……啊……”
这就是事实。
自己视若珍宝、情同手足的义妹。
“……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身上……?为什么只有我……只有我……”
所有人都抛下我离去了。
只有自己莫名其妙地活了下来,承受着自己不想承受的、来自世界的恶意。
明明自己只是想珍惜这方天地……
然而那些混蛋甚至连这也要夺走……
真的有那么恨我吗?
“……孩子们,一定不要……拜托,白桃,黄桃!啊啊……!!!”
两双泛白的眼睛中仍然带着恐惧,死不瞑目,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去。
两张脸上还残留着些许泪痕。
那到底是怎么样的痛苦啊。
“还不如……杀了我……”
什么也想不出来了。
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可是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默默凝视着身下的两具尸体。
而后,还是哭了出来。
“……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们出生、长大,难道只为了现在死去吗?
自己好不容易找到了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但现在,我连死去的理由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剩下。一切,一切都没了。
无力地挤出苦笑,沾满鲜血的双手捂住了脸。
*啪嚓,啪嚓*
一个教会的信徒拿着剑走了过来。
来就来吧,自己已经没力气逃了,也不想躲了。
*噌唥!*
那个家伙拔剑出鞘。
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不知道名字和来历——可是来此地的目的,就是夺走我和妹妹们的性命。
还不如就这样死掉……会不会轻松一些?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喉咙的伤还未恢复,只能发出模糊嘶哑的声音。
那个家伙倒是一脸无所谓地看着我的嘴里涌出鲜血,噗嗤一笑:
“我不知道。”
“……”
呵呵,好吧。
这就是答案。
“这是世界树的旨意,我们只是听吩咐办事。别害怕,你的尸体会被送到肥沃的土地中,回归世界树的怀抱。所以,请别抱怨了。”
呵呵,听听吧。“不知道”?“世界树的旨意”?
“我……”
我想听的是这些吗?
这就是我在一次又一次地失去亲人之后,想听到的内容吗?
“为什么……只凭你们的意愿就……!”
*哗啦*
伸出手,唤出魔力。
远处插在地面上的剑划过空中,直直地刺穿了这混蛋的后脑勺,从那张该死的嘴里插了出来。
“嘎!?”
不去理睬那个家伙,自己只想再拥抱一会儿我的妹妹们。
俯下身去,紧紧地搂住她们那早已冰冷冷的身躯。
泪水已经流尽了。
只能发呆地坐在那里,在尸体的陪伴下,孤独地凝视着雨夜。
这次不会再有雨伞来给我遮雨了。
倾盆大雨浸湿了我的头发,也冲散了身下的血水。
*哗哗*
冰冷,萧瑟。
“……”
雨水砸在眼珠上。
可眼睑并不愿意合上。
好像自己也化成了尸体一般,全身的神经都没了反应。
也想不起来什么话要说了。
好吧,似乎眼泪还没流尽。
而自己只能默默感受着嘴里咸咸的泪水,以及苦辣的血水。
【桃源乡】崩溃了。
我什么都保护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