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你是【花】吧？（4）

贫民窟的泰阳。

8年前。

岁月荏苒，可遥远的记忆却此生难忘。

氮、磷、氢氧化钾……化工实验室特有的刺鼻气味混合着木灰和潮湿稻草的霉味儿，构成了他回忆的主色调。

在穷人垂死的挣扎声中，在这个阶级主义的社会中，一些老人们聚集在某一座僻静的建筑里，致力于自己的研究，同时无视掉“实验耗材”的痛苦哀嚎。

还有那些肮脏的日子，他每天都需要出去出卖自己的身体，用精液换取勉强维生的钱，以及食物。

这就是小时候的泰阳经历的一切，为了多吃一口粥而挣扎，必须不断制定、完成一个又一个生存的任务才能活下去。

以至于哪怕8年后，他都深感难以忘怀。

还有那些该死的、恶心的、散发着肮脏气味的古树树结！

“不要！为什么我一定得和那些疯子女人上床？”

“那你就从这里挑一个。”

为了谋生，泰阳乞过讨，偷过窃，卖过身，从穷人们的尸体中爬了出来。

即使因为自己的罪行而被奴役，贩卖给研究机构，生活也不会变得更差了，和之前没太大区别。

研究所里看起来最年长的那个主任，要求泰阳称呼他为“爸爸”。

他拿出一张张照片，摆在泰阳面前，咧嘴一笑：

“那么，男人呢？你说你不想和女人做，那就找男人试试吧。他们说你的脸和小姑娘一样精致，所以你肯定应付得来。”

“你，你可是我爸爸！该死，一个父亲怎么能让自己的儿子做这种事儿？”

“嗯？这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吧。你只需要陪他们吃饭，他们甚至还能赏你零花钱，还能吃到平常买不起的餐厅里的食物啊。”

“这不是食物的问题！老混蛋！”

*砰！*

泰阳与养父的每一次冲突，总是以他的逃跑告知。可能做到的最大的反抗行为，也就是离家出走半天了。

但一个没钱没地位的小家伙，走能走到哪里去？

咕噜咕噜——听见肚子的哀嚎，他只能去那个地方了吧。

捂住饥饿的肚子，颤颤巍巍地迈动腿。

贫民窟里唯一一个有食物的地方，梦想中的天堂。

这就是附近区域里唯一一个收留和抚养那些一个硬币都掏不出来的孩子们的地方。称其为孤儿院也许有些片面……

呃，总之吧……这里是【花】经营的，免费的施粥厨房。

虽然他们提供的不过是无味的燕麦粥，还有一些清淡的食物边角料，但对泰阳来说已经是不可多得的美味佳肴。

*开门声*

推开门，几张熟悉的贫民窟面孔显露出来。

“大哥？”

“是大哥，大哥来了！”

狗剩儿、小灰……别管叫什么吧，都是临时的称呼罢了——毕竟他们都没有自己的名字。

之前这些都是和泰阳一起在贫民窟挨饿、偷苹果吃的小伙伴。

而现在，他们年纪轻轻就加入了【花】，成为了这个组织的底层一份子。

他们的处境和被当奴隶使唤的泰阳大不相同了。

“大哥是来吃饭的吗？”

“哎，是啊，我在‘上班’之前来看看。”

“呵呵呵，稍等哦？我马上拿食物来。”

成为那个组织的人之后，身上就不会沾染粪便的气味了，脸上也没有灰尘。

该说他们幸运地找了个好工作吗？至少能定期洗澡，还能从不那么肮脏的工作里赚取薪水。

泰阳相比之下就太惨了，别的不提，药物实验那一项就够他受罪了。

可他并没有感到特别的嫉妒。

因为自己曾经的小伙伴找了个舒适的住处，自己就嫉妒、怨恨？

这可太不雅致了。泰阳可是很注重自己作风和气质的。

“大哥，快来！”

喊他的女孩儿，原先有个名字叫小母狗儿——不过现在已经有了体面些的名字：“爱丽儿”。

看见是丰盛的燕麦粥，泰阳终于露出了孩子一样的灿烂笑容。

终于可以满足自己嗷嗷待哺的胃了。

两口化作一口，五口化作两口，看见泰阳狼吞虎咽地喝掉稀饭，爱丽儿满意地咧嘴一笑。

缓解了饥饿感之后，泰阳今天突然对这个地方产生了好奇：

“对了，【花】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提供食物？”

“我也不知道哦？”

没人知道答案。

歪了歪头，泰阳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耸耸肩。

无论如何，这座建筑都是贫民窟的希望灯塔，是无数孩子们的心中圣地，也是无数乞丐们的最后避难所。

甚至毫不夸张地说，这里救下了成百上千的可怜人，也因此，成百上千的可怜人愿意为这个地方献出生命。

“所以，呃，呃，大哥……我也不知道！他们说孩子是无罪的，所以至少要让孩子们吃饭，活下去！”

对于没有钱的可怜人，这里能为他们提供足以维生的温饱。

对于没技能的孩子们，这里给了他们学会打工的可能性。

对于落入社会最底层的家伙，这里给予了他们重新开始的希望。

只要还有一丁点本事，都能在这里找到活下去的盼头。

最开始连盐和糖都分不清的爱丽儿，现在已经成为了一名合格的厨师，以及优秀的一家之主。

“如果我做得好，就有机会成为【花】的正式成员哦！就能拥有体面的身份了！咿呀~好兴奋！”

看看爱丽儿，笑得多开心呀：

“然后就是我的妈妈！还有家里的其他孩子……”

“嗯嗯，是的，你们就终于能在一个房间里活下去了，对吧？挺好，那你更得努力工作咯。”

“就是这样~”

没错，就是这样，这样就好。

虽然自己只能当个可怜的试验耗材，以及出卖肉体的人。

尽管如此，作为男子汉，难道不该在自己的朋友面前，真诚地祝贺他们亲手争取来的成就吗？！

他回想起了自己死于饥饿的母亲，曾经说过的话。

人生百味，一笑置之——要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旧热爱生活。

泰阳衷心地鼓了鼓掌，而后看了看大厅的四周。

远处有一个女人正拎着一盒硬面包。

年龄似乎和自己差不多？

从那白皙的皮肤看，肯定不是来自贫民窟了。

黑色的西服，说明她很有可能就是那个【花】的正式成员。

面无表情的脸色，平静的五官，很是显眼。

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哪怕自己去问些什么，她也只会用眼睛来回复一声“嗯？”一样。

没有感情的稻草人——这是泰阳对她的第一印象。

“等一下……”

所以她来自【花】对不对？

如果这个时候自己表现得可怜一些，或者上演一些悲情戏码，自己有没有可能成为这座灯塔里的员工呢？

年轻的泰阳挠了挠自己被废土气息滋养过的大脑，念头运转起来。

“没错，就是这样！”

可能成为人生转折点的机会！

“诶，大哥？你去哪里？”

“稍等我一会儿。”

这个机会不能错过。

他已经放下了空空如也的碗，悄悄靠近了那个女人：

“不好意思~”

“……？”

“你是从【花】来的吗？”

这个脏兮兮的小男孩儿会说些什么呢？

另一边的女人带着这样的表情，并没有回答泰阳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玖瑟。”

干巴巴的答案，并没有怀疑或者谨慎的迹象。

仿佛只是因为他问了，所以就回答。

泰阳夸张地“啊~”了一声，而后笑了：

“你知道为什么建造这座建筑吗？”

“这里？”

面前女人的脸庞似乎比想象中年轻，用手指的关节碰了碰下唇，歪了歪头。

嗯，她的脸比从远处看上去更可爱。

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答，很快，玖瑟就这样说：

“为了拯救无辜的人……这是个避难所。我只知道这个。”

“避难所……但你们为什么做这件事？”

“不知道。但救人总不是一件坏事，对吧？”

如果连她都这样讲……一定是这样。

在这个残酷世界的偏僻后巷，为何会存在这种利他主义的东西？

泰阳感觉难以理解他们的逻辑。不过只要玖瑟认为这是好事儿，就没问题。

还好，她这样说：

“因为这是正确的做法。”

“……不过，我不认为你们会毫无缘由地做这种事。”

玖瑟看了看爱丽儿，那个正带着坚定的表情工作的姑娘。

她微笑着，不顾脸上滑落的汗水，正在努力填饱饥饿孩子们的肚子。

更远处，还有人照料受伤或生病的儿童。

所有人，很久之前，都是这个悲惨世界的一部分。

“我不知道。自从我出生，就一直在做无端的工作，所以……我也不知道上司在想什么。”

“上司？看起来你的情况和我一样。你多大了？”

“十二岁。”

“哇，我十二岁时也已经是奴隶了。很奇怪，不是吗？要不要坐下来，喝杯水，谈谈人生？”

“……什么？”

玖瑟明显不明白泰阳的意思。

见状，泰阳的脸色也严肃起来：

“很奇怪啊，我上班时，大人们总是说这样的话。”

也许是那些老东西们年纪都太老了吧。

于是泰阳立刻放弃了寻找这种客套话。

如果他做得好，也许可以换一个地方做奴隶。

只需要讨好别人就可以——这可是泰阳的专长。

“但这仍然是一件好事。”

“……”

玖瑟似乎同意，轻轻点了一下头。

这是一件好事。

尽管泰阳不知道【花】到底要干什么，但是把自己托付给这里，总比出去卖身来得好。

事实上，如果【花】现在愿意招募他，泰阳不介意立刻趴在地上学狗叫。

“很久以前，这个地方还是个类似于罪恶小都市的地方，名声相当臭……后来那些罪犯都死干净了，只剩下了无辜的孩子们…被粗心大意地带到世间。”

“是么？”

“没错，老实说，有人愿意帮忙，真是……值得感激。甚至爱丽儿一开始也会为了一个苹果而杀死我。但你看她现在，笑得多开心。”

战争的副产物，留在世界上的伤疤。

泰阳，和这个地方的孤儿们。

很久很久以前，有些人背叛了世界树。

他们的家人或祖辈，对【木令王】表现了哪怕一丁点的友好。

所以那些人，连同他们的家人一起被遗弃、被打上异端的标签，遗弃于此。

而这样的贫民窟……全世界有超过一千处。

“我也不知道这是否出于好意……但我想这是一件好事。”

泰阳看着正忙碌工作的爱丽儿，微笑了起来。

这个刚刚十岁的女孩儿，曾经因为吃了死老鼠，肚子痛得险些直接死掉的小女孩儿，现在的肤色已经大大改善了。

“……很好。”

玖瑟看了看爱丽儿，也露出了淡淡的笑。

见到她机械的表情中浮现出了人性的一面，泰阳连忙兴奋地开口：

“所以，你能不能也救救我？”

“嗯？”

“你看，就在今天，我那个所谓的爸爸居然让我把身体出卖给一个男人！他一直在让我做这样的事情，是吧？”

玖瑟见到他突然爆发出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自然，他狡猾的计划不会起作用：

“我对此无能为力。”

“……哎。”

原本以为，玖瑟作为所谓的正式成员能伸出援手。

结果还是无能为力吗。

一想到晚上又要被一棵老树的树根缠住，泰阳就感觉天都塌了。

真是猪狗不如的生活啊！

但是自己能做什么？日子总得过下去。

万一实验成功了呢？万一终有一天会自由呢？

万一像养父自信声称的那样，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呢？

泰阳等待着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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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刚才说的爱丽儿是个非常可爱的姑娘哦？可是最终还是死掉了……哎，那个总爱唱歌，还说想嫁给我的女孩儿。”

这家伙怎么如此健谈？

“啊，对，奥莉我在那之后认识的哦？第一次见面也发生了一些感人的故事，每次想起来我都会落泪，真的！这个故事在《贫民窟的泰阳》第七章里，嗯，奥莉是……”

热情地讲述着自己故事的泰阳，似乎已经完全投入在了过去的回忆中，眼眶都湿润了起来。

我知道了，他一直以来活得如此艰辛，在贫民窟里挣扎至今。

玖瑟茫然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听着他的长篇大论。

《贫民窟的泰阳》不知何故讲个没完没了，一章接着一章。

本该是会议主角的二人甚至无法找到合适的时机让他停下。

“他说的都是真的？”

“嗯，是的。”

终于逮住机会，玖瑟回答了我的问题。

年轻的玖瑟和泰阳都曾在那个避难所工作过，我也理解。

而后，再次看向泰阳：

“但是你和她认识这么久，为什么不告诉我？”

“……大哥也没让我说过啊？”

“你知道我有多讨厌【花】，对不对？”

“我知道啊大哥。”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EL学院一直以来潜伏了【花】？”

泰阳无话可说，举起拳头砸了自己的脑袋。

“呵？”

这家伙又想糊弄过去，一笑置之。

于是我对一直站在我旁边的女仆奥莉下了命令：

“奥莉。”

“是的，我的国王！”

“给我踩他。”

明明我打算讨论一些重要的事情，这个混蛋一直转移话题。

虽说至少我现在知道这些家伙是如何相遇、生活的了。

同样值得关注的是【花】一直在以这种方式，救助贫民窟的人们。

然而这是另一回事儿。

奥莉兴奋地把泰阳从沙发上拽了下去，兴高采烈地踩了起来。

如同一场舞蹈表演，不过舞台是泰阳的身体。

头部、腹部、甚至要害部位。

就如同如果今天她不赶紧踩两脚，以后再也没机会了一样。

其惨烈程度，以至于我看了都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嗷嗷！哎呦哟哟哟哟快停啊！疯娘们！我的骨头哟哟哟哟哟！”

*咔哒，咔啦*

从他衣服上崩出来的纽扣在地板上无助地滚动。

抛开泰阳可怜的呻吟，我再次看向了面前的玖瑟。

茶水早就凉了个屁的了。

叹了口气，问她：

“我们谈到哪儿了？”

“…还没开始。”

玖瑟也无奈地耸了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