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神怒·先赴死后共生·或跃在渊·现世各方·神与佛

神明的哀嚎之声响彻这片狭小的天地。

被淤加美神所赋予了生命的造物们惊恐不已，可神明的战场绝非这些凡俗之物所能干涉，它们纷纷仰望着那哀嚎的中心，却在那哀嚎声中溶解、崩溃，凄厉地死去。

唯有一些稍微强大一些的造物，才能发狂似的封锁感官，可如此造物也不过是稍微大一点的蚂蚁，纵使能在第一波冲击中存活，也会被那如海啸般席卷开来的炽烈剑光彻底击坠。

数之不尽的生命就这么死去了，连大地都被这一剑完全撕裂开来，其灵智在剑光之中消磨殆尽，只剩下一片蜷曲隆起就像是山脉一般的遗骸，它居然像是在灾难面前惊恐不已的孩童，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将牢牢蜷缩起来，在恐惧中等待毁灭。

淤加美神再也没有余力去创造这些仆从了。

她的五个头颅在这波剑光之中毁损，剩下的头颅也是伤痕累累，她身上如深渊般漆黑的鳞片已经成片地破碎，露出血肉之中黑金般尊贵的骨骼，可即便是神明的骨骼，也是裂的裂碎的碎，狼狈得像是在绞肉机里爬出来的一样。

她的头颅在剧痛中舞动起来，可蛇颈稍微一动就会牵扯到伤口，让本来就狰狞可怕的创伤二次撕裂，那些蛇颈断裂的地方已经只剩下一片糜烂且仍在崩溃的肉糜，数之不尽的鲜血像是瀑布亦或者洪流，源源不断地倾坠下来。

“须佐之男！！”淤加美神的声音中透露着无尽的怨恨，这条龙蛇凄厉地吼叫着，诅咒着日本神系中那位尊贵的主神。

须佐之男！须佐之男！！

两千年两百年前，她被大彦命手持完整的十拳剑斩杀，主神的对龙、对神、对魂之剑，硬是将她斩得半点脾气没有。一千年前，她又被须佐之男的后裔手持十拳剑的碎片镇压，那把神剑已经崩毁，对神、对龙的碎片已经遗失，只剩下对魂之特攻，却依旧将她镇压，连神名都被切割、斩裂，被迫分化出了暗龙神。

一千年的岁月又过去了。

她的对手换了又换，可似乎总有一个身影没有消失过……须佐之男！须佐之男！！又是他的十拳剑，又是那个三贵子的主神，又有人拿着那把斩断龙蛇的剑刃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那是源满生的剑，她千年前就已经知晓了的斩龙之剑，可神明的傲慢与厌恶是那么的深刻，她无法毁坏这把剑，也由于心中的阴影而拒绝接触这把剑，因而放任彭侯将其封存，转而开始了对彭侯的侵蚀，意图用彭侯作为剑鞘将这把剑永远埋藏在她的罅隙里。

这决策是对的，漫长的岁月会将那把剑彻底埋进罅隙的最深处，而彭侯以及源满生的执念也会在漫长的岁月之下被掩埋殆尽……她甚至已经感受到了彭侯的“死亡”，那是生命的对立，她对此无比敏感。

即便她并没有截获到彭侯的灵魂，可死亡本身就意味着可能性的结束……这现世也唯有死亡是最平等的，无论是凡俗还是神明，在死亡面前都并无区别。

彭侯的八百年藏剑已经结束，源满生的痴心妄想已经破灭……纵使淤加美神知道水谷诚或许拿到了那把剑，可没有那八百年的蓄力，就算靠那把剑，他发挥的余地也很小。

现在的战场，他可找不出一尊狂中位的龙神为他压阵！暗龙神不是住吉明神，不过狂下位的龙神，根本不可能压制住她，相反她自己就是暗龙神的上位，能够把暗龙神压制到死，甚至还有机会将她吞吃殆尽。

而参考前两次战斗，若是没有住吉明神的压制，她自己就可以把大彦命以及源满仲当蚂蚁一般碾死。

淤加美神知道很多东西，水谷诚的复活能力、他的合体能力、暗龙神的助力、源满生的剑……可她不理解为什么彭侯还能保持着藏剑的姿态，这把剑的力量居然没有随着彭侯的死去而溃散。

而现在，这把剑又被拔出来了，就像是两千年间反复的再演，淤加美神始终被这把须佐之男的“十拳剑”镇压到死。

她如何能不恨？

淤加美神憎恨着这片大地，而这片神话的核心之一须佐之男，又与她有如此恩怨，在又一次感受到这份力量的时候，她就陷入了完全的暴怒之中，即便是身受重创，也仍要将前方的水谷诚咬杀！

轰隆！！

她愤怒地爬行。断裂了的蛇颈重重砸落河岸，霎时间犹如天崩地裂。她拖着这五个垂落的蛇颈，蛇颈拖在地上甚至会阻碍她的爬行，可她强硬地从自己的蛇颈上碾过去，神明那狼狈不堪的肉体近乎缠在了一起。血淋淋的断口处筋肉翻卷，鲜血流淌，就像是被折去了花瓣的断裂了的花茎，凄美而恐怖。

水谷诚在喘息。

彭侯已经消失了。

彭侯已经无法作战了，八百年的纠缠使得红叶丸的出鞘近乎要夺去了她的生命，她的肉身简直是要裂开了，全靠她强大的意志力在强撑着，否则当场昏厥了都是正常。

他跟佳子以“护身符”为媒介进行沟通，在他拔剑的瞬间，他强行分神将彭侯纳作勾玉，保住了彭侯一条性命，又在短暂的缓冲期间，让在现世待命的佳子以【纯白呼符】将彭侯拉出了战场，至此彭侯所能提供的力量也到了尽头。

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他了。

水谷诚的状况也不好受，他浑身浴血，身上的鳞片残破不堪，头顶的龙角已经被余波所折断，大量的血液沿着他的躯体往下流淌。

他手中的红叶丸只剩下半截剑柄，红叶丸相较于他的体型而言本来就小，如今就像是一小块匕首的残骸，至于剑刃的碎片早就随着方才的光炮给轰到了不知道哪里。这也是正常的，红叶丸根本就不可能承载那属于神明领域的一剑。

可就是这么一个提着半截短小剑柄的身影，他这么的狼狈，却又这么的恐怖，那沐浴着鲜血的类龙的躯体不像高贵的神明，反而狰狞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那残破的鳞片就是破损的战甲，仿佛昭示着他刚从血战中杀出。

他以冷静的眸光凝视着淤加美神，这丁点距离对于神明而言不过转瞬即逝，可他那金色的眼睛倒映着未来的画面，整个世界的时间像是被无限延长，缓慢到能让他看清楚淤加美神的一切细节，包括那剩下的三对金色的眼睛。

那六只眼睛就像是太阳残存的余晖，恒星的余晖壮烈而凄美，他已经把她伤到了骨髓里，让她痛到了骨髓里，于是正值中午的太阳转瞬就化作了如血般的斜阳，可神明的余晖依旧是难以想象的宏伟壮丽，如今在震怒的驱使之下，就好像是整个昏黄的天空从那六只眼睛里流溢出来，要将他彻底压垮。

真是恐怖的生命。

水谷诚手中的红叶丸收进了背包，这把残剑被认证成了【红叶丸·残】，而附身在红叶丸身上的【十拳剑的碎片·其二】，象征着至高的斩龙之力的碎片，也被他给扒了下来。

对，他最能相信的，确实就是他的“剑”，以及他的“眼”。

‘这样杀不死她……’

‘龙神、龙神……她是龙，但也是神，并且身上最大的本源仍然是‘神’，龙只是她存在于世间的形式，尽管方才那一剑对她造成了极为可怕的重创，但仍然没有真正破坏到她的本源……’

‘她现在只是重伤了，给她时间，她依旧能够恢复过来……’

水谷诚在之前就曾尝试过了。

他从进入罅隙到直面淤加美神，中间有三个多小时的间隔，除去赶路的时间，剩下的都是他在跟青叶以及彭侯尝试战术，他在战前就已经确定了他能够拔得出这把剑，并且也尝试着给红叶丸施加“对神”特攻的碎片。

可红叶丸所蕴藏的力量是那么庞大，若是为其施加碎片，只会打破它的平衡。

这一斩，就是老前辈能为他创造出来的最好的机会了。

‘且就算能对其附加斩杀神明的斩击……在神域，母亲她也不会死去，我们仍然是要去现世与她交战，在现世将她的野心与仇恨彻底终结。’

青叶颤抖着，在思绪中如此说道。

从未承受过痛苦的神明，在初次作战就是无法想象的剧痛，她想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可她的意志却仍要死死抱住水谷诚，生怕短暂的分离会使得高龙神与暗龙神之间的契合有所削弱，以至于影响到水谷诚的力量。

现在，水谷诚也快到极限了。

方才的交战、最后的斩击……水谷诚的肉身本来就要承受不住暗龙神的负荷了，如今的伤势可谓是雪上加霜，他已经没几分钟可活了。

青叶的身上带着【不死图腾】。

即便是到了灵魂的视界，她垂下眼眸，也仍然能看到悬挂在身前的黄金护身符。

……这真是件不可思议的道具。

青叶知道这个图腾。水谷诚曾在她面前帮忙复活彭侯，而在事后她也了解到了这个【不死图腾】的威力……这是连神明都得垂涎的力量，因为即便是神明也无法忤逆死亡，至多就是将灵魂以“死者”的性质复苏，而不可能做到这种奇迹。

甚至……这不仅仅对“传说”的大妖有用，就连对“神话”的神明也有作用。

青叶想到了之前……在水谷诚将这个护身符交与她手上的时候，青叶的心情陡然就惶恐了起来。

她似乎从来都没有考虑过活下去是一个什么样的未来，以至于当她终于忍着落寞，朝水谷诚详细说明她理应死去，而水谷诚反手掏出一个【不死图腾】的时候，她感受到的是一种莫名的惶恐。

她似乎总是要思考许多的事情，想到如今的使命，想到淤加美神的愤怒以及仇恨，想到了茫然而不确定的未来……她太恐惧所有人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了，淤加美神必须死亡，才对得起她阿爷的牺牲。

若是她能够复活，这是否又会平添一份风险？

不，就算是最简单的逻辑……这个【不死图腾】本来就是在增加风险，因为淤加美神的死亡，必然得是她也跟着一起死去，可若是她能够复活，那她“死亡”的时间就只有那么短暂的数秒钟，甚至一瞬间，而水谷诚就必须在那一刻将神明斩杀，不能有丝毫的失误。

这简直就是没有任何的容错。

她向着水谷诚说明了许多，而水谷诚就那么静静地听着，最后他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想活下去吗？

他说只要她想活下去，那他就会拼尽全力让她活着去拥抱真正的世界……对的，不需要想那么多，就单纯地问一问自己的心，究竟是想快乐美好地活下去，还是要跟那条两千多岁的发狂老蛇一起死去。

她据理力争的理由似乎变得苍白起来了，她用尽那么多的办法去论证自己或许该死，却有人比她还想要她活下来，而他所问的问题是那么简单却又直击内心……

她想不想活下去呢？

她现在戴着的【不死图腾】或许就是答案。

临行前，她就又问他，他究竟为什么这么上心，哪怕是冒险都要尝试着把她救下来。

他的回答依旧是那么干脆利落，说起因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救的人太多了，顺手救了就是救了，不救反而念头不通达，接着又说后来还因为男人之间的承诺，他跟源老爷子素不相识，可男人间的默契能够跨越时间以及空间，哪怕只是如此简短的几句话，他也想保住源老爷子的女儿。

而现在，理由就更干脆了……他看到一个害怕的女孩要用大义催眠自己去赴死，那人是那么正直又勇敢，那他就更不能看着一个小姑娘为了所谓的“大义”而去死，尤其是他是受益人……那可当真是违背他的人生准则。

更别提她说的那么大义凛然，可眼睛却害怕得不行，就像是要从悬崖上跳下去了，可仍然在用眼睛说着我想活下去。

所有人都想活下去。

青叶在她的人生中第三次落泪了，第一次落泪是她近千年前意识到了源满生的死，自己躲在塔里偷偷抽泣，而第二次落泪是她被水谷诚带去了彭侯所化的神树，她意识到了彭侯将要死去，且她亲眼见证那一幕，因而落泪。

这第三次，是她说着说着就落下的眼泪，心中弥漫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巨大的悲伤，这悲伤没有来头，也没有直接的目标，就是那么静静的忧伤着，直至水谷诚递上来手帕，这也是头一次有人可以为她擦去眼泪。

她或许能明白曾经的御馔津了，有时候某些失去是那么令人沉痛乃至于绝望，她无法想象水谷诚死了而她还活着的场景……她现在想活下去，那个微小的声音正在渐渐变大，乃至于震耳欲聋。

——她想跟水谷诚一起活下去。

而在那之前，他们会先共赴死亡。

‘把她推出去。’青叶低声说道。

‘神明连往世都可以前往，突破罅隙与现实的屏障更是简单……她现在满心的愤怒让她近乎要失去理智，如果要把她推出神域，那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那神明的愤怒终于是临近了，水谷诚眼中的世界依旧缓慢，淤加美神那狰狞残酷的肉身像是山岳般要将他冲垮，她现在早就没有了最初的闲庭信步，必然是出手就要置他于死地。

——人龙化生·高龙神。

“吼！！！”

震耳欲聋的龙吟响起，淤加美神的蛇首抵住了水谷诚，可水谷诚的身躯却在迅速膨胀，数之不尽的血肉在他身上增殖，细密的黑色鳞片从他的体表迅速蔓延，如刀片般锋利的边缘切割着淤加美神的鳞片以及血肉。

这是完整的龙化之躯。

【水谷诚（16）】

【力量：223→263】

【体力：289→334】

【敏捷：213→243】

【智力：278→323】

【魅力：18→22】

完整的高龙神之躯！

不应该存在的凶中位高龙神，不算入役神降灵以及装备，他的自身数值也是夸张到难以置信，足足140的力量属性，120的敏捷属性，而最擅长的体力以及智力则是来到170，16的魅力属性，正是如此豪华的面板，才能称之为作弊级别的存在。

淤加美神在撕扯、撕咬，而水谷诚的躯体就是在与她的战斗中变得更加完整，直到被重创的神明终于力竭，两尊巨大的神明就以最原始的姿态，相互纠缠在一起。

高龙神的形象跟淤加美神的形象是那么的接近，而这都是九首，都是漆黑的鳞片……“黑龙大神”的名号一脉相承，以前是指淤加美神，如今是指高龙神，二者本就同源，那点区别也不过是神话的演变。

但高龙神是龙，而淤加美神是蛇。

水谷诚的九个龙首发出愤怒的嘶吼，他对于龙蛇之躯的应用格外不娴熟，也只是用这些头颅去咬住淤加美神的脖颈，以及撕咬其断裂的蛇颈，而身躯的部分他则更加占据优势，因为他有着比寻常龙种更加强壮的躯体以及四肢，而淤加美神是纯粹的蛇，没有多余的肢体能够辅助她展开攻击。

可本相的展开也阻止不了神明加身对于肉体的负荷，水谷诚的肉身比淤加美神小上不少，可如今正在迅速增长，且他的黑色龙鳞像是白化病一样迅速漂白，属于暗龙神的要素不断出现在他的身上。

是时候了！

水谷诚知道已经不能再拖了，九个龙首发出惊天动地的龙吟，而后正在膨胀的躯体死死扣住了淤加美神的肉身，两条龙蛇就这么纠缠在一起，可淤加美神终究是挨了那对龙的天羽羽斩，如今更加虚弱，居然真的被水谷诚给推动了起来。

高龙神，乃是高居于云端的龙神！

天空是他的领域，哪怕淤加美神也不如他。

高龙神是高龙神，淤加美神是淤加美神，尽管二者是演化的关系，但高龙神是高天之龙，而淤加美神是爬行在大地上的淡水之蛇。

数之不尽的焰云出现在了水谷诚的周身，庞大的九首龙神发出怒喝般的吼声，他的肉身正在爬向巅峰，而巅峰过后就只会是不可逆的崩溃，水谷诚要拼着这最后一口气，把淤加美神给顶出古越州！

出口在哪里？

没有出口。

可没有出口又如何？就像他们能跟彭侯一起撞碎那一面面墙壁一样，这高悬于罅隙之顶的“现世”，就象征着罅隙以及现世的距离只剩下那么一点，他要将这片虚假的天空彻底撞碎，突破到现世。

两尊恐怖的龙蛇腾空而起了，数之不尽的风雪正在响应着水谷诚的号召，而他乘着这暴风雪，身姿是那么夭矫惣，纵使正在飞翔死亡，可龙的形体仍旧是那么流畅而优美，淤加美神似乎也意识到了他正要做什么，发出愤怒的嘶声。

可已经到顶了。

怒龙升空，他将淤加美神狠狠地钉在了天幕之上。

地球的天空是没有距离的，往上顶只会无限度地上升，直至飞到外太空跟放弃思考的究极生物肩并肩，可罅隙的天空是真实存在“边界”的，倒映着现世场景的天空就像是将要破碎玻璃，大量的裂纹以两尊龙神为中央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淤加美神挣扎撕咬，而水谷诚凶狠地压制住她，他真的不要命了，哪怕他的肉身已经在淤加美神的撕裂之下变得千疮百孔，可他仍然是呼唤着风雪，又有焰云加身，推着他再度往上飞跃。

那声咆哮简直就要吼进淤加美神的心脏，在细密的“咔咔咔”的破碎声中，这片倒映出现世的镜子轰然破碎，数之不尽的乱流从那裂缝中吹拂而来，刮在了两尊龙神的躯体之上，可比起大祸津日神突破现世与往世所要面对的风暴，这点乱流不过是微风。

轰隆！！！

白山连峰的山脚之下，恐怖的地震爆发了！！

……

……

将时间拨回不久前。

在福井县的北部，与其接壤的石川县。

白山。

日本总共有三座“灵山”，分别就是富士山、立山、白山，而白山作为三灵山之一，在日本也是颇有地位。

白山跟富士山一样是火山，但不一样的是白山实际上是由连峰拼接而成的成层火山，它的地理位置横跨石川县、福井县、岐阜县这三个地区的交界处，且从1500万年前活跃至今，距离现今最近的一次喷发就在十六世纪。

正是午时。

御馔津的身影又从福井县一路北上，来到了石川县。

福井县是古越州的旧址，可九头龙川的发源地却是在白山连峰的山脚之下，若是淤加美神真的复苏，那她必然会从这九头龙川的源头爬出来，再沿着河川之水顺流而下，将整个福井县沦为一片沼泽。

而在白山的附近，这个县的警察署警员已经完全调动了起来，甚至由于人手不足，还跟隔壁的福井县、岐阜县借了人手，大量的警车与警员在火山脚下穿梭，不断驱散着民众。

在白山附近的居民，他们的手机纷纷能收到“地震来电”的警告，那是一个小鲶鱼的软件，专门用以推送紧急地震的报警。如今小鲶鱼震个不停，其他相似的软件也会针对当地的民众疯狂预警，而离开了这或是民间或是官方的软件，就算是收集自带的短信功能，也会受到政府的短信提醒。

避灾！避灾！

正常来讲，紧急地震是没有撤离的余地的。紧急地震警报最多只能提前数秒或者十来秒的时间，通常警报出现，就意味着地震要来临了，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在吓人一跳的同时，让人立刻知道“即将发生地震”的基本事实，剩余的时间根本不足以令人逃生。

但这一次很特殊。

水谷诚提前数个小时的时间，提前借助稻荷大社以及御馔津的这条线，给政府提供了预警，而在御馔津的确认以及施压之下，整个政府机关都迅速动员了起来。

地震预警、火山预警一起发出。

会不会成真姑且另说，但这种警报是必须提前发出去的，并且民众也是得提前撤离的。若是安然解决，没有额外的灾难发生，那最多就是被民众暗骂几句“不靠谱的税金小偷”，可要是真的发生了灾难却没有来得及撤离……那造成的伤亡才是真的无法接受。

都不用想什么几十万人，就算是一次性死个几百人上千人，社会的唾沫星子都能将他们给淹没掉！

“疏散……疏散的进度太慢了。”

“就这点时间根本来不及……只能抓着重点了，沿着九头龙川的河岸疏散，以及尽可能地让白山市的居民撤退，以及白山的火山……那活火山是最重要的，让那片区域的民众最优先撤离！”

“可恶，这群人怎么这么乱？！”有人重重地捏紧手中的通讯器，咬牙切齿地道：“还不如在这设置大结界，催眠他们……这群争先恐后的蠢货只会扰乱秩序，还不如把他们暂时催眠成人偶，不就井然有序地退场了吗？！”

“东京那边的除灵师呢？”

“他们怎么还没出动……紧急条例就放在那里，再怎么说也该到了……”

可如今的情况，真的让人看不到所谓的支援在哪里。

驱散现场的负责人如何讨论，那是他们的事情了。

玉藻前就这么悠然地趴在茨木童子的怀里，懒洋洋地挥动着她的尾巴。

“东京那边的除灵师……短时间内是不会过来了，”这只狐狸在笑着，低声说道，“我的肉身也还没有恢复，现在实力有限，能为你们做的事情也就这些了。”

“可别嫌弃我。”

茨木对于怀中玉藻前之言不置可否，她只是眯起了眼睛，深深地凝视着远处的人群。

“忍……”她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是喔，比你的资历还老的那个人。”玉藻前笑着说道。

他们这些人啊，其实也都不是最先入伙的那群人了。

茨木入伙，那是因为酒吞之死，在公元996年，源赖光斩杀了酒吞童子，而在三十年后，携带着酒吞残躯的茨木遇到了那伙人，最终与他们成为了同行者。

至于玉藻前，她入伙的时间甚至要晚于茨木数百年……茨木离开日本前往中原大陆避难的时候，玉藻前都还没有入伙，直到御馔津的愤怒平息，她从中原大地回归，才知道了玉藻前也还没死透，甚至成为了他们的一员。

至于边上站着的孤峰一云，那就更是小年轻了。

“哼哼……”玉藻前瞥了他一眼。

可这位小年轻也不简单啊，尽管他才与他们合流不到两百年，可光论战力的话，又有谁能挡得住他？

这只能说他的传说之楔过于离谱，“最强怨灵”、“日本国之大魔缘”、“祸祟神”……如此恐怖的名头，总结起来就是“崇德天皇大天狗”，乃是天狗传说中的巅峰。

至于为什么现在就剩下他们？

追逐神名的道路，向来都是朝圣者前赴后继……最早成立组织的那批人已经死的死，疯的疯，除了藏在幕后的首领，以及帮忙站台的神明，剩下的人员是换了一遍又一遍。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但无数英雄都死在了这条路上，他们最大的贡献就是成为后人的垫脚石，用自己的尸体托举着后来之人往上爬升。

而忍确实是“前辈”。他在创造古越州这个罅隙的时候，酒吞童子甚至都还没死，茨木也并非他的“同僚”，可当年跟忍沟通的那一批人已经死绝了，只剩下茨木以及玉藻前等人继承了联络的方式，了解了忍的生平，成为他新的“同僚”……如此一来，忍反倒是成了老资历。

他们知道忍的存在……那些“孵化场”他们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可要说起交情，那他们是全都没见过忍的。

玉藻前哀叹道：“突然间就说是要让人来护法……可究竟要护些什么呢？你瞧瞧他，照这里的局势，他貌似已经被发现了。”

“我为了拖住东京那些除灵师，可是付出了不少代价。”

“若是这里真的发生恐怖的死伤，那我在东京那边的势力也免不了要被怀疑，乃至于翻旧账清查，届时想躲过去也没那么简单。”

孤峰一云似有感慨：“不，这里的情况要更加复杂。”

他看向了远处，在除灵师的中间，有大量的巫女以及神官正在出没。

“我们来的时候就已经确认过一次了，京都的贵船神社，已经意识到了九头龙川可能与他们供奉的神明有关，如今他们来到了现场。”

“并且，稻荷大社的人员，似乎也紧急援助了这里。”

稻荷大社……

听到这个名字，茨木又是皱了下眉毛，不快的记忆又一次涌上了脑海，令她眼眸中多出了一丝阴霾。

她主动转移话题道：“可他仍然没有说清楚，他究竟是被什么人给逼到了绝境，甚至是提前孵化他的神之卵……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在上一次的联络之中，他可是说过的，在他的稳妥预测里，他还需要三百年的时光，来确保妥善的孵化。”

“可现在距离他说过的三百年，可还差了得有一百多年。”

……真慢。

可考虑到忍本身就是自愿的“实验品”，曾经的诸多步骤如屎山代码一样压在忍的肩膀上，让他举步维艰。他耗时如此夸张，倒也尚在能够理解的范畴。

“他说的是‘他们’……有人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溜进了古越州的罅隙，这也是值得思考的一点。”

玉藻前补充道。

“而且你再看看，这里的除灵师已经得到了情报，这就说明忍所遭遇的敌人，大概率是官方派遣出去的人……我们必须得考虑一件事情，既然连稻荷大社都牵扯了进来，那么那个疯子会不会也被卷进来。”

玉藻前说的正是御馔津。

当年茨木躲在暗处整个大新闻，见势不妙又拍拍屁股溜到了隔壁中原去避难，可玉藻前是一直都留在这片大地上的，她的灵魂在大地上徘徊，见证了御馔津发狂的全过程，对于假狐狸发狂的模样，也是有一定的警惕。

“不……”

这时候，那尊高大的身影发出了声音。

那是一尊浑身青色皮肤的高大身影，身上有四只手臂，如今他正无喜无悲地望着远处，与白山之巅扫来的“视线”遥遥对望。

“你们说错了……不需要怀疑，那位稻荷神，她从一开始就在这里。”

“她已经发现了我，不过还没发现你们。”这尊高大的神佛缓缓摇头，他说道：“这正好是我擅长的事情，我为你们‘辟邪避灾’，藏在了我的气息里……这样一来，她的注意力全在我的身上，你们至少还能隐藏起来……嗯，可别暴露了。”

他定定地凝视着白山之巅的御馔津，两尊神明的目光越过了无数的阻碍，在空中交汇。

“但这么看来……那个小偷，还真是给我们出了一个难题。”

“不管他知不知道这里存在神明，但他的想法必然是将你们拉下水……好让你们底牌尽出，庇护他的孵化……或许就跟人类说的一样，他想看鹬蚌相争，当那个得利的渔翁？”

罅隙之内发生的异变，连神明都不够了解。

忍骗了许多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说实话的打算……他就是要把这些“同僚”全拖下水，在混乱之中，为淤加美神争取生机。

若是淤加美神孵化所需要的时间很长，那就让“同僚”们拖延时间，若是淤加美神孵化所需的时间很短，那就借助这些“同僚”的势力，来抵御现世的冲击……

忍的布局远比淤加美神来得周全。

他甚至想到了住吉明神以及现世的其他神明，而想要毁灭世界的淤加美神必然是孤立无援，既然如此那就让淤加美神保持冷静，先假意要与“同僚”们合流，借助他们的力量来完成复仇。

而这套操作也是可行的……这些人并不会在意出来的究竟是“忍”还是“淤加美神”，他们的包容心正是他们的弱点，只要淤加美神愿意与他们合流，那必然能得到他们的帮助。

可水谷诚也不是毫无准备。

如今双方的布置其实没有多少漏洞，剩下的无非就是底牌对底牌，看看谁的手腕更硬。

“神明……”

在白山之巅，御馔津往下俯瞰……她能够清楚地看到下方那直径800米的破火山口，那是一个大型的洼地，而将视线从这个显眼的地形上挪开，往山脚下的密林俯瞰，就能察觉到其中隐藏着的气息。

“是佛？”

她定了定神，终于辨认出了对方的底细。

他娘的，佛教体系的神明？

日本的佛教以及神道教都是昌盛的，会诞生出佛教的神佛也是理所当然之事……甚至二者还有过“神佛习合”的历史时期，只不过御馔津这位农业神实在是没太多牌面，也就没什么值得说道的神佛习合。

嗯，她是比较纯粹的神道教神明。

别扯什么神佛习合，她主打一个根正苗红。

她甩了下衣袍，皱起眉毛：“藏头露尾的家伙。

“可这片大地上什么时候又出现了这么一尊神佛……祂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跟淤加美的事情有关吗？”

她或许该去会一会对方。

可是……

神明的眸光扫过了这片大地，在白山的山脚下，有着数不尽的民众正在撤离，也有大量的警员以及除灵师在尽最后的努力……她必须得考虑一件事情，最差的情况就是跟对方起冲突，而若是起了冲突，那么这里的人该怎么办？

神明的神战？

御馔津已经不是莽撞的性格了……她需要留在这里，既是为了这些民众，也是为了提防淤加美神的出现。

可不是所有神明都会来参与这件事，就像当年解决淤加美神的神明始终是住吉明神，神明们有各自的地盘以及责任，只有御馔津贯彻着“守护”的信念，在此处“多管闲事”。

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能让神明们大规模团建的灾难，就算是天大的灾难，撑死了就是两尊神明同时出马。而当祂们意识到御馔津已经动身打算接手这件事情，那就更没有理由来这里参观了。

除非是御馔津兜不住了，才会有神明接连出现。

御馔津立于山巅，头顶上的狐狸耳朵在风中微微抖动着，一头璀璨的金发在风中飘荡，就像是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黄金。

她跟那尊不知名的神佛都很默契，就是不去招惹对方，而是静待着变化。

毕竟……那股气息已经接近了。

御馔津的瞳孔猛然瞪大，此刻她的注意力瞬间从那尊神佛身上移开，转而落到了白山连峰的山脚之下。

在那里，裂缝正在迅速扩大。

罅隙与现世的隔阂被打破，罅隙没有侵蚀现世，可有庞大的存在从内部撕开空间来到了现世。

两股神明级别的气息正在天地之中横冲直撞。

她所预想的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大地在轰鸣声中颤抖，数之不尽的裂痕从空间蔓延到了大地，在震撼天地的龙吟声中，两尊像是从神话中挣脱出来的巨大龙蛇从空间与大地的裂缝中腾空而起，数公里长的巍峨躯体纠缠着被撞向了高空，像是腾空的山岳，也像是倒飞的陨石。

那庞大的阴影笼罩了地面，数之不尽的人们仰起头来，终于见到了阴影的来源。

纯白的九首之龙，以及断首的九首之蛇。

“高龙神！！！”

那尊古老的九头大蛇咆哮着，断裂的蛇颈在空中狂舞，她的怒吼震撼天地，无数淡水逆流而起，那白山的火山口随之蠢蠢欲动，轰然喷发！

轰隆！！

火红的岩浆，沸腾到了极点，伴随着巨大的火山鸣，那滚烫的岩浆从火山口溢了出来，沿着山坡缓缓流淌，将白山给染成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