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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4 节

第314章 孩童与神明·住吉神·失去中成长·一无所有·红叶狩

你说这是恋爱游戏?327 · 给我一杯可乐 · 1.5万 字

定情信物啊。

水谷诚瞬间就明白了。

红叶丸、红叶……青叶?

一个个名字在脑海中联系起来,水谷诚下意识就看向了边上的青叶。

龙女也是直勾勾看着水谷诚手中的御守,她没有水谷诚那种看到详细面板的能力,但她能够感受到相当强烈的执念。

源于两个人的执念。

就像之前她所抚摸的那两朵白花一样,正交缠在一起。

水谷诚则是端详着御守,眯起眼睛。

平安时代的风情,贵族男女在表达彼此爱意的时候,并没有严格的“定情信物”的标准,但一般来说也会有些约定俗成的东西。

和歌、短歌、折扇、御守、指甲护身符……具体是什么东西,那就是看不同人不同情调了,不过这【结缘御守】……更准确点的分类,它应该得归类为“缘结御守”,这确实是用以表诉爱意的玩意。

毫无疑问,这位源满生老爷子,跟那位名叫“红叶”的巫女,大概率是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了。

‘红叶,她会不会跟源满生被御馔津废掉的事情有关?’

‘而且,之前在稻荷大社就有听琉璃子说过,御馔津千年前的巫女……’

不知姓名的巫女。

并且,御馔津守护“平安京”似乎就是为了千年亲爱的巫女。

水谷诚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他看了眼青叶。

这御守能当作“骨灰”来使用,意思就是他能看一段过场CG。

大概,会是一段相当漫长的故事。

青叶双手不安地握起来,但她很快就又轻轻松了一口气,坦言道:“我也想知道阿爷他的往事。”

“通过这份执念,我也能看到那段故事……水谷,我会跟着你,去注视这段故事的。”

龙女短暂地犹豫了一瞬,继而伸出手,轻轻搭在了水谷诚的肩膀上。

有细小的龙鳞沿着少女的肌肤不断攀爬,直至没入她的衣袖。

呼……吸……

呼……

水谷诚回眸望了一眼,他没有看到龙女的手背,只是见到龙女神色如常,也就点头应允了。

他闭上眼睛。

黑暗如潮水般上涌,缓缓将他浸入那片由执念交织而成的斑斓之色。

……

……

巫女红叶。

这说来也是一段奇妙的缘分。

甭管是东方还是西方,在生产力不发达的情况之下,封建社会平民百姓的生活能过温饱线都已经是盛世之相了,连所谓的盛世都不知道每年得饿死冻死多少人,至于小日这边的平安时代……那就更是没得说。

若是普通农家的孩子,生活不说是忍饥挨饿,起码也得是饥寒交迫。

红叶的出身没这么惨淡,但也不是什么官宦世家,她的父母不过是商贾,在混乱的世道之中维持着家庭的体面已是不易,最大的念想估计就是给自家长子谋个好出路,再给自家爱女找一个好男儿嫁了。

但年幼的孩童不知道长辈的打算,年仅六岁的女童仍然是无拘无束的性子,觉得整个世界都是风光靓丽,哪儿都困不住她,父母的管束不行,长兄的教诲不行。

也就在这么一个无拘无束的年龄,她与神明相遇了。

诞生于世间的神明,并未出现在她最忠诚的稻荷大社,而是出现在了平安京的郊外,就出现在了女孩儿的面前,被她给牵起了手。

“你说你是稻荷神大人?”

“可稻荷神大人,应该是狐狸吧?”

不,狐狸是稻荷神的神使。

稻荷大明神,其神话正体为蜘蛛。

新生的神明倒也是个懵懂的娃,她从模糊的人形轮廓化作了女孩的模样,顿时被女孩谴责着说是冒牌货,于是她又变成了大约半人高的蜘蛛,那密密麻麻的眼睛,恐怖的蜘蛛之相,当即把女孩给吓晕了过去。

你晕啦?

没事,我是神明,还是专管农业的,就算不是药神医神,但治这种昏厥是半点难度没有。

等红叶悠悠转醒的时候,面前的蜘蛛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金色的狐狸。

要是蜘蛛会吓到人,那狐狸总不会了吧?

巧合的是,红叶很喜欢狐狸。

而狐狸也很喜欢红叶。

狐狸会带来丰收,尽管她家是商贾之家,但也带着点农桑的产业,丰收总是令人喜悦的,而象征着丰收的狐狸亦是备受女孩喜爱。

年幼的孩子不会想太多的事情,新生的神明也不计较这些有的没的。

前者在欢欣于认识了一个新的好友,而后者也好奇于人类的世界,尽管偶尔会心中暗暗嘀咕一句她家信徒居然没过来迎接尊贵的神明……但瞥一眼前方蹦蹦跳跳的女童,又会觉得倒也没什么不行。

红叶,是属于她的朋友。

在这短暂的四个月的相处,红叶过得很快乐,她有了一个真正属于她的朋友,而扮成狐狸的蜘蛛也终于有了她的相貌。

那是以红叶的形象为基础所捏出来的脸,大约有七八分相似。

光看脸的话,她站在红叶的身边就跟同胞妹妹似的,但相较于红叶那黑发黑眸的典型东方女子的形象,御馔津一头金发以及燃烧着煌煌神性的金色眼眸,可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因而,尽管红叶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但其父母兄长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贵人的准备。

稻荷大社的神官,自平安京而来。

“巫女?”

“那是什么?”

“侍奉神明的人?”

任何一个人,在看到御馔津那张脸,再看向红叶,都会意识到这其中的关联。

正因如此,她也将迎接属于她的命运。

“……要我去当巫女吗?”

硬要说有什么理由的话,在年幼的孩童眼中,理由只有一个。

年幼的女孩跑到了神明面前,指着自己问:“御馔津,你要我当你的巫女吗?”

同样年幼的神明点头:“正是,我会把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都送给你,让你过上最好的、最无忧无虑的生活……”

“我不需要那么多东西,但我跟御馔津是朋友……”这小小的女孩,笑容中洋溢出来的喜悦却是那么巨大,她低声地说道,就像是在许下庄重的承诺,“御馔津需要我的话,我就会当你的巫女。”

可成为巫女,究竟意味着什么?

繁复的礼仪修行、繁琐的庆典与舞蹈、见不完的京都权贵……以及在极为短暂的空暇之余,跟神明大人谈天说地。

可她所认识的神明大人似乎也变了。

她以前是喊她为“御馔津”,但现在得恭恭敬敬地称呼她为“神明大人”……

这样的演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似乎是,神社之中有人跟她这么说……这都是为了维护神明大人的威严。

是啊,她所认识的朋友……那人是神明。

她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直呼神明的名字,她怎么能在达官贵人的注视中嬉皮笑脸毫无礼仪,她又怎么能在种种严肃乃至于神圣的场合之中,像是朋友一般轻轻拍她那位朋友的肩膀,呼唤她为“御馔津”?

她其实也搞不懂,但从她第一次懵懵懂懂地听从神官的指示,呼唤御馔津为“神明大人”,而那位神明大人无比受用地点了点头,心满意足的那一刻开始,有什么东西就发生改变了。

这是她十一岁的时候,就意识到的事情。

“你的父母会获得更好的机会……”

有人在低语。

“你的兄长会获得更好的前程……”

那人又在低语。

“你的家族会获得更高的荣耀……”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已经盖过了低语。

所有人都在这么对她说着,包括她的父母以及兄长。

“你将获得你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地位以及生活,王侯将相在你面前都得毕恭毕敬,只因为你代表着你背后的神明……而你,也将倍感荣幸。”

但即便如此,在这数之不尽的声音之中,又有一个微小的声音挤了出来——她想要的东西,好像不是这样的。

十六岁的某个晚上,她在梦里梦到了十年前的事情,一个小女孩为了逃脱父母的管束,从院子里跑了出来……她极为幸运的没有遇上人贩子、强盗、劫匪,并且在森林的西南方遇到了一个很有趣的朋友。

她们一起快乐地玩耍,天地是那么广阔,而快乐的心情发自内心,没有半点虚假。

然后、然后……梦就醒了。

从六岁的那一年起,到她十六岁的这年,红叶总共只见过十次父母,一年正好一次,而她的兄长则只见过六次,等后来,就听说已经在神社的运作之下入朝为官,开始了封侯拜相之路。

她就端坐在稻荷大社之中,好像拥有了一切。

彼时的她也觉得,这生活会这么一直持续下去。

无论她快乐与否,无论她愿意与否,也无论她是否还能再次体验那短暂而真实的自由与快乐……她在红枫树下望着飘飞的火红枫叶,接住那一片凋零的叶子。

神明大人问她高兴吗?

她答,很高兴,也很荣幸。

化身为狐狸的神明大人似乎感觉愉快。

狐狸说有人上贡了什么异域珍品,届时狐狸就把那些珍品当作礼物送给她。

好的,神明大人。

狐狸又说她一定是世界上最受宠爱的巫女,十年之期,她还打算送点新的礼物。

是的,神明大人。

巫女忽然就说,神明大人,你看前面的枫树好漂亮,我刚刚捡到的叶子也很好看,一起来看看嘛?

狐狸凑了过来,眨巴眼睛瞅了两眼,没觉得有多好看。

这时候,狐狸似乎又听到了什么,得意地翘起了嘴角,她说这些叶子有什么好看的,平安京最不缺的就是这几片叶子,每年得有多少片青叶变红叶,又得有多少片红叶从枫树上凋零?现在东西已经到了,她去拿几样好玩的东西,听说是从隔壁那个国家带回来的,绝对让自家巫女大开眼界。

狐狸几个小碎步,哼哼哧哧地消失在了枫树林之中。

红叶捏起了一片红透了的枫叶,她闭上了左眼,就剩仍然充满灵气的右眼,她把枫叶就放在右眼前,遮住自己的眼睛。

她其实并不在意什么异域的珍品、珍宝。

但神明大人每次跟她分享这些东西的时候,神明大人都会很高兴……那样子就像是在跟朋友分享心爱玩具的孩子,所以她也跟着高兴。

与礼物无关,而是神明大人的笑脸。

但神明大人总是没能意识到这点,依旧是成天给她塞礼物,真的有点笨拙了。

她把红枫叶挪开,面前是森林。

再放到眼睛上,面前是一片红彤彤的叶子的脉络。

赏枫,也就是赏红叶,这可是日本自古以来就有的传统,平安京的贵族更是尤爱“狩猎红枫”,人们总是喜爱色彩斑斓的树木以及山峦,欣赏着樱花欣赏着红叶也欣赏着山川河流,红叶就发现她挺喜欢这红枫叶的,毕竟这是她名字的由来。

一片枫叶经历过风霜和寒冷的考验,由盛夏的青翠渐渐变成深秋的嫣红,这就是绝美的红叶。

她又把枫叶给摘了下来。

但这一次,面前可就出现一个人了。

那是个穿着白狩衣的少年。

她看着这人好生面熟,眼珠子滴溜一转,想了几秒就想起这脸颊开始泛红的少年的名字了……是源家的那位神童、天才,背负着无数人厚望茁壮成长的贵公子。

其实吧,红叶是不配跟这些天才相提并论的。

她没什么修行的天赋,如果不是遇到御馔津的话,这辈子就是一个普通人……而御馔津给她塞各种灵花灵草天材地宝,耗时十年也不过是把她投喂到了并下位。

她一身本领全在“祝词”上了……反正御馔津护短,她随随便便大喊一声“神明大人救我呀!”,御馔津就会跟盖世英雄一样从天而降,以无可匹敌的神明之力将所有敌人通通打烂。

以上场景并没有发生过,毕竟红叶从来就没遭受过危险,但并不妨碍红叶这么理解。

也正是御馔津的背书,她一介普通女子,才能成为诸多家族的贵客,甚至于连眼前这个天才少年,见了她也得恭恭敬敬地说一声红叶大人。

嗯……知道归知道,但身为“大家闺秀”,她还是要装作不知道的。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源、源源满生。”

十六岁的源满生,这个穿着白狩衣的天才阴阳师,跟十六岁的红叶相遇了。

年纪轻轻的他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红着脸,悄悄打开了手中的法器折扇,遮住自己发烫的脸颊,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扇了扇。

“你刚刚在看什么?”少女觉得好笑地问道。

白狩衣少年道:“那片红叶……真好看。”

红叶就捏着红叶,一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一下又给重新挪开,京都郊外的红枫林依旧是红枫林,而面前的白狩衣少年也依旧是白狩衣少年。

她笑了。

“好眼光。”

“那就决定是你了,来陪我赏枫。”

“啊?”

“欸!你躲什么躲?你家大人见了我都得听我话。”

“咳咳,红叶小姐,男女授受不亲——”

“哦?你还知道我叫红叶?”

红叶笑得更高兴了,她笑着打量面前的少年,这人倒不是特地来见她的,应该是单纯来赏枫结果撞上了。

没办法,她家的神明大人突然就跑路了,说是要给她挑礼物。

可挑礼物的事情暂且不谈,明明是神明大人喊她出来郊游赏枫的,现在倒好,神明大人自个就给跑路了,留她一个人孤零零在这里看枫树,那她总得有个伴吧?

红叶究竟好不好看?

这个问题嘛,少年答多少次都是好看,美极了。

所以他就接过了红叶递过来的红叶,慢悠悠地欣赏起来,好像阳光透过那叶子的脉络,真能给他看出什么绝美的画面来。

顺道,听听边上少女的自吹自擂:

“就你们家那个谁……哦,源赖光,我九岁那年就跟他坐在一块喝茶,谈笑丨风生,说起来他也是蛮奇怪的,给人的感觉就是寿命将尽,但肉身居然还那么年轻、健康……要不是都说他是老人家,我还以为他三十岁最多了。”

“可惜的是,第二年他就死了,死的真早……他是活了六十八年还是七十四年来着吧?明明那么强,却这么短命……哎,他葬礼的那一天,我也是被当作贵客邀请过去的,去你家都不止一趟了。”

“连你们源家那个住吉神……那家伙是三个神一起显现的吧,之前有一次就是专门去了你们家看望祂……但说起来,祂们为什么不在住吉大社住下,反而跑去你们源家住啊?”

源满生,这位穿白狩衣的源氏贵公子,炙手可热的阴阳师天才,他就静静看着身侧的红叶,不动声色地将她递过来的红枫叶给放进自己袖口,然后笑眯眯地听着少女吹嘘她有多厉害。

他这辈子就是被红叶给害了。

源满生出生在了一个极好的时代。

源赖光已经到了晚年,这位效仿“须佐之男”斩杀恶鬼的男人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神裔,即便到了晚年,其肉身也依旧强横,不见丝毫衰老,像是一棵参天大树,支撑着、庇护着源氏家族。

源满生儿时就曾见过那位年老的传奇神裔。

那时候的他背负着“神童”之名,仅仅四岁就得到了源赖光的亲自接见,他见过那位最强神裔的面貌。

那尊如铁塔般雄壮威武的神裔,让男孩了解到了人世间真正的力量以及强大,可他却从不忐忑或者畏惧,他有一股强烈的骄傲以及自信,敢于向整个世界张开怀抱,像是王者去拥抱他的天下。

于是,他开始修行,寻常人难以理解的阴阳道在他眼中是如此清晰,即便花费了大量时间去钻研先辈们的阴阳道,他也能给在十七岁的那一年踏上名为“强”的山巅。

十七岁,强下位。

水谷诚所认识的最为天才的琉璃子,也是十九岁才成为强下位,二十二岁也不过刚刚爬到强中位,而这就是日本数百年以来最有资质的天才了,而能琉璃子有如此成就,还少不了御馔津私底下的帮助,属于是神社与神明共同推出了这么一位惊世天才。

而就是这样的琉璃子,她阴阳道上的修行还很一般,大多数时间都用以修行灵力去了。

但在千年前,在阴阳师那段最黄金最风光的岁月,有一个人却靠着自己做到了。

连安倍晴明、贺茂保宪的后人,在阴阳道的天赋以及造诣上也都远不如这位源氏出身的男人,所有人都那么热切地注视着他,所有人都那么殷切地期盼着他……

所有人都知道,未来是属于他的。

他会继承安倍晴明的风光,成为最强大的大阴阳师之一,他会开宗立派,在阴阳道上播撒属于他的学说以及学派……他让整个世界都记住他的名字,记住接下来的时代由他接管。

十七岁的源满生,是那么意气风发。

在平安时代,十七岁,其实也不算小孩了。

说来也是怪有趣的,这位名震平安京的贵公子却严于律己,不近女色,在那奢华堕落的平安京里与诸多王公贵族格格不入,同龄人都已经不是谈婚论嫁,而是在比谁玩的花了,可源满生却依旧是片叶不沾身,修得一手金刚童子功。

甚至于,连源满生大人好娈童的野史都冒出来了,这反倒成了他与红叶相见时被巫女笑话的笑柄。

不近女色,大抵只是没人意识到吧。

也没人会想得到,这位天才阴阳师不禁好女色,而且对心头的白月光那叫一个趋之若鹜啊,什么贵族少女面前的冷淡不过是不感兴趣,真感兴趣了这年纪的小男生屁颠屁颠就跑过去咯。

但是,如果将这个“白月光”更加详细地描述为“红叶”这个人,那不少人甚至源家自己也都吓得面无血色,这祖宗去撩拨谁家的姑娘不好,偏偏要去撩拨神明最宠爱的巫女,这要是被发现可不是被打断腿那么简单。

整个平安京的圈子都知道,那稻荷神护短得很,也偏执得很。

可感情就是这么回事,他挡不住,红叶挡不住……他将所有的傲慢通通都甩给了其他阴阳师亦或者武士,唯独在红叶面前他能放下所有的骄傲,表露出少年人该有的模样,或是绞尽脑汁想和歌短歌聊表爱意,或是机缘巧合命中主动户外偶遇。

御馔津的淫威固然恐怖,挖墙脚也得小心翼翼地挖……但人嘛,当真是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挖到了。

琉璃子二十二岁,刚刚摸到强中位的门槛,而二十二的源满生,已经摸到了走到了强中位的尽头,并且他的爱情也迎来了开花结果。

二十六岁的琉璃子走到了强中位的尽头,有感于机缘不足开始游历,而二十六岁的源满生已经站在了强上位的位置上,他就是天下最杰出的大阴阳师之一,只剩一些老古董能在阴阳道上与他一较高下,同龄人已经被他甩在身后,连吃他的尾气都不配了。

而二十六岁,也早该婚配了。

源氏家族早就为源满生的婚事急红眼了,如此优秀的青年俊才不快点给家族留点后裔开枝散叶,简直就是思想出了问题。

谁教他的?

站出来!

家族青年就得有家族青年的样子,为家族贡献贡献怎么了,还不是给你小子享受吗?早点开枝散叶,家族看着也甚是欢心。

在多次的思想教育工作之后,源满生终于是说出了他从十六岁那年就很想说清楚……但也只有他走到了“强上位”,才有资格说出来的那件事情。

他把御馔津的墙角给挖了。

在男人的记忆中,这场对话其实并没有太多的言语。

三位一体的住吉神坐在椅子上,只听啪嗒一声,手中茶杯就给抖到了地上,碎了一地,然后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他说你是个爷们,够有种,然后深呼吸重新坐回了老爷椅上。

“红叶她怀孕了。”

嘭。

住吉神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只感觉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神明大人嘴角直抽搐——这他娘的可就难办了,没身孕还好,以御馔津对巫女的宠爱,瞒一瞒还是没问题的,但有了身孕还怎么可能瞒得过御馔津?

莫非祂还得为了小两口这档子事跟御馔津打神战?

祂这把老骨头喔……

“我要把红叶带走。”

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可事先提醒你,御馔津她不是狐狸,她是为了她家的巫女才假装自己是狐狸。”

“她是蜘蛛,在她的巢穴里编织出了一张厚重的蛛网,蛛网上的东西都归她所有,你没办法让蜘蛛放弃自己的宝物,这是连我也无法跟她交涉的事情。”

“我知道,但我还是会带走红叶,我能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何必呢?”老者的声音。

“要不还是换一个吧,她家神社也有好几个预备役巫女,我看她们长得都挺漂亮的……或者你也可以考虑一下我们住吉大社,我们也是有漂亮的巫女,你真想的话,我家的巫女也不是不可以嫁给你。”成年人的声音。

“御馔津,她太年轻了,也听不进道理的,她绝对会发狂的……”孩子的声音。

那三个声音重合在了一起。

“神明嘛,总是会有狂妄自大的时候。”

“我们也有过不讲道理的叛逆期,那时候的我们才诞生没多久,觉得自己近乎无所不能,那为何不能为所欲为呢?这个时期是听不进人话的……总得失去点什么才会成长。”

“失去?”

老者的声音:“对,失去……神明的命运就是在失去中成长,我们越是往前走,就越是容易遗失过往那些珍贵的宝物,而失去的东西多了,神明就渐渐成长了。”

成年人的声音:“这是成长的代价。”

孩子的声音:“代价好痛,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些人的面孔……我曾经是那么爱他们,也曾经恨过他们,可现在只剩下怀念。”

那三个声音又重合在了一起:“但这大概是每个神明都得走过的心路历程,我们会得到许多东西,又会失去许多东西,然后就在失去中成长,脱离最初狂妄自大的心态”

“毕竟,我们都在害怕着……”

源满生:“神明也会害怕吗?”

“当然了孩子,所有神明都在害怕着那个未来……那个名为‘永恒的孤独’的未来。”

“我们的寿命是无限的,可孤独与寂寞也是无限的,所以我们会融入你们的社会,陪伴你们并肩前行,直到遥远的未来。”

“可那孩子太年轻了,她才诞生不到二十年……”

“所有人都在奉承着她,所有人都在哄着她,她不懂得‘失去’是什么滋味,也不懂得该如何与人类共处……但你却要割走她最心爱的东西,这就好比从小孩手中抢玩具,也好比从蛛网上夺走蜘蛛的猎物……她非得发疯不可,把你剥皮拆骨都有可能。”

住吉神轻声说着。

源满生只是道:“……我要当父亲了。”

老者的声音:“……说实话,要是一千年,你敢当着我们的面拐走我们的巫女,你在看到我们的第一眼,你就已经被我们给剁成细细的臊子了。”

“哎,一把年纪了,没想到还有共情御馔津的时候。”成年人的声音。

孩子的声音:“但我们现在要去做坏人,一个孩子不应该失去父亲……亦或者说,你们爱的结晶,理应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不止是你,那位名唤‘红叶’的巫女,她一定也想看到自己的孩子。”

三道声音重合道:

“走吧,我们去给你提亲。”

“让她看在同僚的份上,能不能给我们一个面子。”

“……”

“……”

“请把孩子堕掉吧,我们会当作无事发生。”

“以神明大人对您的宠爱,她也会当作无事发生的。”

“我跟御馔津……我跟神明大人是朋友。”

“不,您是神明大人的巫女,也仅仅是祂的巫女。”

“红叶大人,您该知足了……神明大人和神社已经给了您很多东西了,请想想您家庭所得到的照顾,想想您父母的事业,想想您兄长的仕途……请想象,若是神明大人发怒了,会是怎样一副可怕的画面。”

可巫女轻轻拂开了身前之人,所用的甚至还是稻荷大明神的祝词。

她的身影照常进入神域,在神域中见到她的那位……朋友。

“御馔津。”

她坐在了神明的面前。

面前的神明一头璀璨夺目的金发,一双灿金色的眸子,其头戴天冠,身着华服,身上点缀着无比繁复的朱红绳结,既像是巫女,也像是神官,那张与红叶有七分相似的面孔在盛怒之下亦有恐怖的威严。

她生硬道:“红叶,你是我的巫女,你该叫我‘神明大人’。”

“……御馔津,我不想当巫女了。”

威严的神大人脸色一僵,目光嫉恨地瞪向了她的腹部,又默默地起身。

“御馔津,你要去哪里?”

她咬牙切齿道:“我这就去杀了那个叫源满生的家伙,我要把他的尸体挂起来,就挂到皇居的柱子上。”

如此骇人的杀意,她绝对不是在恐吓或者开玩笑。

神明是如此的暴怒,她是蜘蛛,从来只有蜘蛛掠夺别人,又何曾被别人割走心爱之物?

她的胸腔因怒气而起伏不定,是当真要去清和源氏的地盘杀人……毫无疑问,没有人能阻止一个暴怒的神明,就算是帮源家撑腰的住吉明神,也无法从她的手底下护住她想杀的人。

一个强上位,她抬起手指就能将其碾碎。

红叶:“你已经知道他的名字了。”

御馔津:“……刚知道的。”

“御馔津,坐下来吧,我们好久没有坐下来好好聊天了……好像上一次认真聊天的时间,都已经是半年多前了?”

“哼……”

御馔津一甩袖子,后槽牙咬紧,终究是怒气冲冲地坐了下来。

但她也不说话,就只是跟赌气一样坐在红叶的对面,冷冷地注视着她。

“我要当母亲了。”

仅仅一句话,就成功让御馔津破防了。

“抱歉,让你伤心了……可我接下来要离开这里了,御馔津。”

神明气得暴跳如雷,她恨不得把那个叫源满生的家伙给拽到这里来,当着红叶的面活活打死,好断了红叶的念想……可看着红叶那疲倦的神情,她的心就又软了。

她终究是好声好气地恳求道:

“你说我们是朋友,那你就不应该留下来陪我吗?”

“你说过的,你会成为我的巫女……只要我还需要你,你就会是我的巫女,这是我们的约定!”

“为了你,我可以做许多事情,你要我守护平安京,我就永远停在这里……你以后要什么东西,我也都能给你找来,不管是多么稀有多么贵重,我身为神明,都能满足你的心愿。”

“还是说你一定得喜欢他?喜欢那种……男女之爱?”

“那我也可以变成男人,性别对神明来说根本无关紧要的,我在神话中是蜘蛛,是女神也是男神,若是你一定要男女之爱,那我也可以舍弃这女人的姿态,化作男人,与你相爱,与你孕育子嗣。”

“只要你别离开我。”

神明的脸庞渐渐模糊却是化作了儿时那般六岁女童的模样……那过分璀璨华丽的发色以及服饰落在这小孩的相貌身上,充满了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可就是这么张充满稚气的脸庞,却令红叶感到一阵熟悉。

“已经二十年了。”

她伸出手,轻轻捂住了御馔津一边的脸颊,继而又轻轻捧起。

御馔津所化的女孩脸蛋圆嘟嘟的,充满着一种童趣的可爱,一捧起这张脸,就好像让红叶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一天……她逃出了家门,一切都很幸运,没有遇到坏人,而是遇见了一个改变了她一生的非常重要的朋友。

如果再来一次,她应该也还是会去找到这位朋友吧。

红叶的声音终于是越发恭敬了起来。

“神明大人,您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还只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啊。”

御馔津露出迷茫与不解之色。

红叶露出很浅很浅的笑容,也有点像是无奈的笑。

“您还有足够多的时间去变得成熟,去长大……可人类不一样。”

“您知道吗?一场红叶季,就会有数之不尽的红叶从枫树上凋零……那漫天的红枫叶真的数不清,它们接二连三地飘零,然后在地上堆起厚厚的一层,这层落叶很快就会枯死、腐朽,化作泥土的肥料,进入新的生命轮回。”

“人类也是这样。”

“从青叶到红叶才堪堪多久?我们赏枫的时候,看秋叶飘丹,看山河尽染,又看满山红叶映彩霞,觉得那样的山河当真美极了,可那就是红叶最后的余晖了啊。”

“对您来说,人类又何尝不是枫叶呢?”

“我们从生到死,在您那所要经历的漫长岁月中也不过是无比渺小的某个片段,但那么一小个片段,就是我们身为人类的全部了。”

“我们的‘全部’真的很短很短,短到如果渴望之物出现在面前而犹豫着不敢去追求,那可能下一次再相遇,就已经是枯死凋零的时刻了。”

“神明大人,您还是孩子,等将来或许会明白我们的友谊……但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我将要成为一个母亲,也想要成为这个孩子的母亲。”

红叶垂下头去,手掌轻轻抚摸在腹部。

“满生已经看过了,他说这会是个女孩,他说他打算给她起名叫青叶。”

她露出一个充满母性的微笑,其中饱含着某些御馔津看不懂的情感。

“友谊?”

御馔津气笑了。

“你是我的巫女,你却跟我谈你跟我的友谊?你跟我有什么友谊?!”

“你听着,你是我的巫女,我是你的神明!!”

红叶摇了摇头:“不,我们有友谊。”

“没有!我说了没有!”御馔津大怒。

“神明大人,我就是因为我们是朋友,我才会成为您的巫女……您已经忘了吗?”

所有人都说红叶是最受神明宠爱的巫女,是最完美的巫女。

可红叶不是巫女。

巫女需要对神明抱有敬畏之心,而红叶从来没有。

红叶仅仅是在她六岁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朋友,并陪伴着她的朋友度过了往后长达二十年的漫长岁月。

她原本也觉得她会这么一直过下去,因为身边的人都在这么对她说——你的使命就是陪伴神明,否则为何那一天偏偏是你遇到了神明,而不是别人家的孩子?这是命运的决定,是你的宿命。

可是,似乎不全是。

她的命运并不在这里,她的爱与自由也不在这里。

至于御馔津呢?御馔津她已经忘了吗?

往日种种,她怎么会忘?

可她气不过啊,真的气不过啊……红叶是她最珍贵的宝物,此前没有任何人敢忤逆她的意志,整个稻荷大社都无比忠实地簇拥着她,将她捧为至高无上的神明,她又怎么能接受失去如此珍贵的红叶?

失去?

她不愿意失去。

若是有得选,整个稻荷大社都会被她给扔出去,就为了把红叶换回来。

可她表达出来的却只剩下发狂似的愤怒。

“你以为巫女是你想当就能当,不想当就随便走的吗?!”

“只有神明遗弃巫女,你可听闻有哪个巫女敢违背神明的意志?”

“是我太宠爱你了吗?让你有了这样的胆量?”

“你是在羞辱我吗?羞辱神明?红叶!!”

“……并不是,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

红叶低声道。

“可您其实也看出来了……我是一定会走的了,您阻止不了我,别人也阻止不了我,我是来向您道别的……向我曾经的朋友,现在的朋友,以及未来仍然会是朋友的您……道别。”

“道别?”

尊贵的神明怒极反笑,攥紧拳头,已经失去了理智。

“你以为你现在的一切都是谁给的?”

“行、行、行……我让你离开,你可以滚出稻荷大社。”

“但你要离开的话,就把我送你的弓还给我,我要把你的灵力全部剥夺!让你把学到的祝词全都遗忘!把你从这里拿到的一切全都还给我……以后我不会再聆听你的祈祷与祝词,你死在荒郊野外也与我无关!”

她似是还气不过,大声道:“我会把你们流放出平安京,你们此生都不准再踏入平安京半步,否则我必杀了他。”

“……可以,还请您动手吧。”

“我将一切都还给您。”

红叶跪在地上,朝尊贵的神明大拜,五体投地。

而在这最后的一刻,她轻声说道:“对了神明大人。”

“之前我曾跟您说过,请求您守护平安京。”

“但临别之前,我想跟您说清楚……那并非我的请求,平安京对我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我到现在都还没想清楚,因而我也从未那样想过。”

“那是神官、婆婆、权贵……以及更多更多的人,那是他们借我的口,想对您说的话。”

“想让您守护平安京的人,是他们,而非我。”

“这二十年的漫长岁月之中,您一直都呆在平安京……但我觉得这其实像个笼子。”

“您是神明,生来高贵的神明,您生来就拥有人类求而不得的特权,您应该过得比任何人都自由,而不应该被锁在某个人亦或者某个地方……所以,若是之前是我的请求约束了您,那现在还请您忘了我曾经向您提出的请求……那并非我的本心。”

“希望有朝一日,您能找到真正属于您的自由……”

“最后……多多保重,御馔津。”

源满生所招来的提亲大队,并没有派上用场。

御馔津拒不见客,反倒是源满生进入稻荷大社,从中背出了他的爱人。

那时候正值秋高气爽,他的斗篷就披在红叶身上,这姑娘露出一截白花花的小腿,内里套着源满生的白狩衣,反倒是源满生,他身上的衣服就剩那么一件里衣了。

住吉神在边上暗暗称奇。

“哦?另外的神明大人……神明大人你们好。”

他们说道:“不用客气,不过我们还挺好奇的,你是怎么说服她的?”

“也不算是说服吧,我跟御馔津闹掰了,她现在气得不行……我一开始是不想这么做的,但果然,御馔津真的还只是个孩子,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她是不会让我离开这里的。”

“而代价的话……你得跟我离开平安京啦,那坏狐狸说我们这辈子都别想踏足平安京半步,否则她就杀上门来,把你活活弄死。”

“她不是狐狸,是蜘蛛。”住吉神强调道。

红叶:“狐狸比蜘蛛可爱。”

住吉神想了想,说道:“你们离开也好,不然在平安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怀疑满生跟御馔津还得打起来一次……我这把老骨头可不想再参与什么神战了,还是离得远远的吧,反正以满生的能力,足够你们走遍天下了。”

源满生又停下脚步,瞥了身后的稻荷大社一眼。

“她衣服都不给你留一件?”

“是啊,好狠的心啊……不过还好啦,都是些巫女以及婆婆在护着我,要不然被别的男人看光了,那可就亏大了。”

说着,这位前巫女又笑了起来。

她双手环过男人的脖颈,趴在他的背上,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她又眯起眼睛,将脸枕在他的肩膀后面。

她说道:

“从神社离开,我就不是那个尊贵的巫女了……其他权贵见了我,再也不用跟我假惺惺地、恭恭敬敬地行礼了,而我也不是他们的座上宾了……”

“嗯。”

“以后我就没有稻荷大社做后台了,没办法帮你的忙了……”

“嗯。”

“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而且神明大人也不会再保护我啦,以后的话……”

“我保护你。”

“我会用我的生命去保护你。”

用他余生全部的生命。

他要保护他的妻子,以及他未出世的女儿。

这是他身为丈夫以及父亲的责任。

他们在平安京最后办了个婚礼,都是大龄男和大龄女了,但来的人很多……红叶总说她已经是个普普通通农家妇女,可又有几人真把她当平民?且不说稻荷大社在暗地里照顾的态度,就光是“源满生之妻”这层身份,就注定了她不会是普通人。

也注定了,有一些事情她是逃不开的。

红叶以朋友的名义给御馔津寄去了请帖,可御馔津没有来。

办完了婚礼,两人也终于该离开平安京了。

源氏家族资助了一大笔钱财,与此同时还送出了车队以及士卒,源满生将去往一处新的地方,近乎可以说是“封地”,以他的天资,就算不在平安京,也能为阴阳道做出巨大的贡献。

可也正是在他们离开平安京的第六天。

源氏收到了一个噩耗。

“鬼、鬼族!!”

“是被赖光大人斩杀了首领的鬼族,他们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消息,数不尽的恶鬼在道上劫杀了源满生大人的车队!!”

“酒吞童子都已经死了!怎么还会有这么多的鬼?!”

“为首的恶鬼乃是三尊凶阶恶鬼!”

“满生大人以一敌三,阵线迅速溃败下来,他、他他……他被恶鬼啃食,即便抢救下来,可现在已经濒临死亡,五脏六腑近乎没有剩下,全靠阴阳术在吊命……”

“红叶呢?我问你红叶呢?!”

“红叶大人……她、她……她已经死于恶鬼之口,腹中胎儿也一并……”

那传信的人失声痛哭。

源赖光之子源赖国,家族的掌舵人,这位武将只感觉晴天霹雳,瘫坐在了主座上,久久都没能缓过神来。

“这是他们蓄谋已久的报复。”

“如此数量的恶鬼,如此强大的领头者,他们一定耐心集结了很久,也潜伏了很久……这是数十年的憎恨与算计。”

太长了。

酒吞童子已经死去很久了,久到让人觉得曾经的丹波国鬼众已经彻底消亡,再也看不到那群恶鬼的身影。

可就在几十年后,这群恶鬼给了源氏最狠的一次打击。

“他们是在为酒吞童子报仇……”

“可、可为什么偏偏是满生以及红叶?”

源氏最富盛名的天才,稻荷大明神最受宠爱的巫女……

那掌舵人死死捏住椅子扶手,属于神裔的暴力将木椅直接捏碎,他的眼神狰狞得吓人。

“赖国大人,得快……满生大人他坚持不了多久了!”

“他他,满生大人是他……三尊凶阶位一起上阵,他完全不是对手,所、所以……他是看着红叶大人死的,他是看着红叶大人被吃掉的……他现在说他不能死,就算没有了五脏六腑也不能死,他昏迷都还在用阴阳术吊着命……”

“……他快不行了,神志不清了,可仍然在重复着杀……他要活下去,他想活下去,他还不能死啊赖国大人!”

“住吉明神大人!”

“唉,我知道了,我去救他……可你们还是想想吧,该怎么过御馔津那一关。”

其实也不用怎么想了。

祂还是会出手。

第七夜,

神明的伟力将垂死的男人从生死边缘拽了回来……就连住吉明神都不得不感慨,就是怎样恐怖的恨意与杀意,才能让这个男人至昏迷都不愿松懈他的阴阳术,宁愿只剩一具空壳都要活下来。

活下来,不是为了苟且偷生。

那个在床榻上深度昏迷的男人,他心中埋藏着一股恐怖的火,那股火焰从地狱里升腾出来,要从这片大地的最北端烧到最南端,直到把整个平安时代的邪魔给杀到断层,把天下杀到再无恶鬼敢出现在明面上。

他还能走多远?

住吉明神不知道。

但同样是在第七夜,源满生才刚被救活,甚至都还没能从噩梦中醒来,御馔津就已经先来了。

她收到了红叶最后的“祈祷”。

那时候的她甚至没有选择“接听”,而是无视屏蔽了红叶的低语。

直到又忍不住偷偷去听,才发现红叶已死。

在临近死亡的那一刻,红叶没有祈求她的拯救。

红叶在说,对不起,要让您伤心了。

红叶还在说,对不起,请您原谅满生,他已经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请原谅他,不管他能不能活下去,都请原谅他。

你为什么不求救?为什么不求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我原谅他,我拿什么原谅他?!

巨大而狰狞的蜘蛛爬出了她的神域,其恐怖的身姿近乎覆压整个平安京,她直接闯入了源氏的宅邸,将昏迷不醒的源满生给活活撕去了四肢,打成了废人,又将他唤醒,巨大的蜘蛛头颅贴在他的脸上,要将他活活折磨致死。

“留他一条命吧,御馔津。”

“正如你所做的那样,他已经是一个废人了……他所受到的惩罚已经够了,就姑且把这废人扔出去,看看他还能走多远吧。”

御馔津已经忘了她是怎么进入源氏的宅邸的。

那满腔的愤怒以及恐怖的恨意,令她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但她知道她是怎么出来的。

两尊神明发生了战争,一直都是和气佬的住吉明神,爆出了惊人的力量,他击退了暴怒到失去理智的御馔津,将御馔津带去了郊外,甚至将源满生从她的手中抢走,在后来带去了偏远之地。

而那个男人,也终于从噩梦中醒了过来,开始了在地狱中的挣扎。

在数年后,当男人还在仇恨中燃烧,平安京迎来了一头特殊的恶鬼。

她从远方而来,就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人,沿途杀害了诸多民众,最终徘徊到了平安京郊外的枫树林中。

她的名字叫“红叶狩”,是一个美人,生前似乎是被恶鬼所杀,可死后也成了害人的恶鬼。

说来也怪。

那头女恶鬼,也不过是强阶位的档次,平安京能够一只手碾死她的大有人在,可就是没人敢去猎杀那头名唤“红叶狩”的女性恶鬼。

御馔津,这位稻荷大社的神明,她总是站在山坡上,长久地凝视着那片被封锁了枫树林。

是的,没人敢杀。

枫树林彻底变红了,在接下来数十年的岁月中,不管一年四季,这片枫树林都是红色的,落满了红叶。

可她要等的人,不是御馔津。

直到几十年之后,终于有消息传出去了——有那么多的人在传唱着,在平安京有头叫“红叶狩”的女鬼,在郊外的红枫林游荡,像是亡魂一般徘徊在大地上。

于是,他来保护她了。

源满生的一生只失败过一次。

在那一次失败中,他失去了他的爱人,也失去了他未出世的女儿……他失去了一切、一切。

但源满生又爬了起来,他是从地狱里爬起来的……而这个从地狱里爬起来的男人又保护了许许多多的人。

他守护了许多对夫妻,守护了许多对父女父子母女母子,也守护了无数个家庭,让他们免受家破人亡之苦。

而现在,他要来守护他的爱人了。

源满生第一次真正保护住他的爱人,就是在他的六十五岁。

三十九年弹指一挥间。

徘徊在红枫林中的女鬼,也终于等来她要等的人。

公元1077年,承历元年。

于平安京郊外红枫林,源满生拔出了他的爱刀红叶丸,斩杀恶鬼红叶狩。

他是第一次守护住了他的爱人,而守护的方式就是朝他的爱人拔刀,斩下他爱人的首级。

三十九年以来,这是源满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到平安京。

御馔津从头看到尾,看他与红叶狩相遇,看他斩杀了红叶狩。

他与御馔津擦肩而过。

与他爱人有七分相似的脸庞面无表情,而他亦是握着红叶丸,面无表情地从神明的身旁走过。

这一人一神,从这一刻开始,直至源满生死亡,再也没有任何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