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阿鵺与柊原宗一郎·八百年柊原家·孤峰一云
你说这是恋爱游戏?327 · 给我一杯可乐 · 8,608 字
【柊原宗一郎的日记】是意料之中的。
水谷诚之前就在想,像校长办公室这类地方,大概率会爆出相关者的日记,这也是他在发现事态不对之后,执意要冲上教学楼的原因。最首要的就是把隐藏剧情给抢救出来。
这样,死也值回票价了。
抢救出来的情报,肯定得好好看看了。
【柊原宗一郎的日记】
【描述:42代人的诅咒,在我这一代就要结束了。】
【我现在25岁了,又能剩下多少可活的日子呢?按照先祖们普遍活不过四十二岁的规律来看,我的人生也已经过半了……】
前面两段话倒很正常,属于是标准的感慨生命苦短的反派的发言。
那接下来呢?
【阿鵺……他,打算什么时候取走我的生命呢?】
“……等等。”
什么叫做“阿鵺”?
水谷诚当即就懵了,鵺他当然认识了,这玩意不就是柊原家诅咒的由来么?
那柊原宗一郎这状况是……
【他从我小时候就在吓唬我,说要让我活不过八岁,然后就是十三岁,十四岁……现在已经二十五岁了,阿鵺还是没取走我的命。】
【阿鵺他问我,要是有一天我不会被诅咒所束缚,能活得更久,那我有什么想做的事……】
【想做的事情吗?】
【我问他,他该不会心软了吧?】
【他把我臭骂了一顿,说我别想活过26岁……】
【我跟他说,那不就只剩下不到百来天可以活了吗?他想了下,又改口说让我活不过三十岁。】
26岁,这其实也是一个关键的节点。
从水谷诚查证到的校史来看,26岁的柊原宗一郎,创建了“私立柊丘学院”。
并且在其30岁的那一年,学校发生了重大的火灾事故,私立柊丘学院被烧毁,柊原宗一郎本人也在火灾中消失无踪,没过多久就被外界证实丧生于火海之中,而柊原家也是在那一刻开始销声匿迹。
日记倒还是在继续,但水谷诚定睛看下去,却发现这玩意压根就没什么参考价值。
【要是能活下去的话,我会想做什么呢?】
【跟栀子平平凡凡地过完这一生吧。】
【小敬还有小羽,我也想以父亲的身份看他们长大成人,成家立业……】
【但这种想法未免太自私了,我知道阿鵺他大概是心软了,总着变着法在试探我要不要活下去。】
【我是想活下去,但历代先祖所传承的意志,又怎么能在我这一代垮掉呢?】
【从平安时代,传承八百余年的诅咒,将在我这一代落幕,慷慨地走向死亡的终点,就是我身为柊原家第四十二代家主所要面对的命运。】
【而敬……那孩子,将来就算成为了柊原家的家主,也不会受到诅咒的束缚。】
【就算是为了他的未来……】
“……”
水谷诚沉吟着,开始思考起他对柊原宗一郎的形象,认知上是否错位过头了。
这家伙,分明是私立柊丘学院的最终BOSS才对。
为什么一副慈祥老父亲的模样?
栀子……从日记来看,这应该就是柊原宗一郎的爱妻。
至于敬和羽,这个倒是有所提及,在私立柊丘学院正式开校的那天,照片里就有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就叫柊原敬,以及柊原羽,是柊原宗一郎所生育的一对兄妹,未来的家主也将会落在柊原敬的头上。
但这日记是越看越不对头。
水谷诚起初是在推测——柊原宗一郎怕不是贪生怕死,整出了鵺的二次献祭,但如今看来柊原宗一郎并没有诸如此类的念头,他想的是在他这一代彻底终结柊原家的宿命,以慷慨赴死去告慰四十一代先祖的在天之灵。
那你是怎么整出来这一手狠活的?
水谷诚想往下看,却发现日记就没了。
这篇日记,就根本没有“私立柊丘学院”的内容。
“这不对吧。”
“这些日记,照理来说应该都是所有者的执念所化……我之前捡到的日记,基本都定格在生命的最后那段时间,也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人的执念才会被无限放大,变得格外清晰。”
“但柊原宗一郎的日记,为什么会是他的25岁?”
你他丫的,一点主线相关都没有啊!
水谷诚翻来覆去的看,就只看到一位老实人的碎碎念。
其中甚至还有一些类似于遗书的嘱托,讲的是他创立的一些慈善募捐,在他逝世后该如何处理才好,他想提前教导他的儿子柊原敬,让他也多行善事。
水谷诚知道柊原宗一郎是著名的慈善家,但他一直以为柊原宗一郎是装的,或者就是为了避税还是搞点什么,哪知道他丫的他真在造福社会。
“不对劲。”
现在这局势很不对劲。
水谷诚把日记收进了统子的背包,随后郑重地从背包中取出了【骨灰:鵺(?)】。
柊原宗一郎的日记是放在办公室桌面上的。
但这份骨灰,是深埋在办公室的隐藏区域内,他一脚踹开了书架才翻出来的。
不出意料的话,故事的内幕应该是埋藏在这份骨灰之中。
比起之前古椿的草木灰,鵺的骨灰要更像一回事。水谷诚指尖在骨灰内翻了翻,触碰到些微类似于骨头渣子的小碎片。
水谷诚点击“阅读”。
熟悉的黑暗如潮水般袭来,视野被一寸寸地吞没殆尽。
在黑暗之中,再度有绚丽的色彩填充而来,却又迅速被燃成血腥与灰暗之色,等待整个世界从模糊走向清晰,倒映在水谷诚瞳孔深处的,就是一片鬼蜮般的情景。
有妖。
有鸟啼。
似乎是鵺的视野。
四十二名孩童的悲鸣响彻寰宇,其怨恨形成了一个模糊的神智,于是那庞然大物便在天地间肆虐,暴虐地摧毁其所见到的一切一切,直到云游的僧人以及阴阳师将其镇杀,这场灾难才终于平息下来。
随后,便是站在“鵺”的视角的,柊原家的故事。
但他也并非是真正的鵺。
准确来说,鵺已经死去了,被僧人与阴阳师斩下头颅,尸骸都被填进了深坑之中,以佛法与阴阳术镇压在大地之下,以灵脉的力量,不断冲刷其怨恨,以待有朝一日能彻底化去其一身怨气。
而他,被柊原宗一郎称为“阿鵺”的人,其实质为构筑成鵺的四十二个亡魂之一。
这便是古椿视角无法窥探到的,不为人知的契约。
阴阳师与一众亡魂立契,诅咒深埋在柊原家的血脉之中,那构筑成鵺的亡魂们便随着诅咒潜藏在了柊原家的血脉,以阴阳师那最朴素的“以命抵命”的契约,每一代亡灵都有权力夺走柊原家家主的命……这一契约,将延续四十二代人。
于是,那些稚嫩的孩童的亡魂,就随着柊原家一并存在着。
每一个亡魂,都注视着一代家主。
而阿鵺也是如此。
那魂,位于四十二个亡魂的末端。八百余年过去,在他之前的四十一代亡魂皆已经怨恨尽散,无数次“这家伙该不该死?”、“他看起来也是个好人”、“让他多活一阵吧?”之类的讨论已经许久未曾听过了。
如今整个血脉的诅咒空空荡荡,只余下他一个亡魂。
其余的亡魂,都在他们那一代使命结束之时,就已经成佛往生了。
他闲暇之余也会想,那白毛阴阳师老头,在让他们复仇之余,是不是也想着让他们能够解脱成佛?
但如果那白毛老头是这么想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绝对不会原谅柊原家。
他完全搞不懂,前面那四十一代亡魂的脑子是被驴踢了吗?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放下怨恨?
甚至还在二十一代时发起公投,想要终结这段纠缠不清的孽缘,还柊原家自由……更可怕的是亡魂们的公投过了,剩余的二十一个亡魂,十九个亡魂同意了,他们看够了血脉的诅咒,如今想还柊原家自由。
照那趋势发展下去,他可能都不用等到四十二代,直接二十三代就该登场了。
但最戏剧性的,还是莫过于当代的亡魂去跟柊原家家主沟通时,被其家主拒绝了。
理由是他们的罪孽还没抒情,他们的罪,自然该由他们来赎,也算是不愧对前二十代先祖的意志。
“这个家族的人,脑子绝对有病。”
所谓的赎罪,究竟是什么?
八百年前,那云游的僧人在灵脉中投下了他的镇纸,并将他的手臂一并舍弃在了这里,那手臂最终化作了深沉的佛性,一并潜伏在了那个白玉镇纸之中。
于是,每一代的柊原家的家主,都能聆听那位僧人的教诲。
在他们儿时,在他们少年时,在他们成年时……这负责镇守灵脉的世家,注视着那在灵脉中飘浮的镇纸,与那其中的佛性对话,与八百年前的僧人对话,由那残存的佛性来教导他们——何为善,何为恶,何为生,何为死,何为空。
柊原家,其历代家主,也可以理解为当年僧人的门徒。
他们不掌管任何阴阳术,也不涉及任何超然的伟力,仅仅是凭借僧人的点拨,在这人世间进行着他们的修行与赎罪,于是有了一代代家主前赴后继,又有了一代代柊原家的兴盛与辉煌,无数有志之士从四面八方而来,跟随在其身后。
这就是灵脉的看守者,一份连绵了八百余年的诅咒,一场延续了八百余年的赎罪。
而那魂,就是要来结束一切的。
“我不管那么多。”
“我要狠狠地羞辱当代的家主。”
“在他六岁的时候,我就要取走他的生命!”
他阴险地笑着,纵使是孩童的外表,却也笑得格外阴狠。
他这六岁的时间点,选得是大有讲究的。
就是要在当代家主人生刚刚起步,好像对人世间懵懵懂懂却又充满热情与好奇时,狠狠地夺走他的生命……这是比起无知的婴孩时期更加恶毒的死法,同时也不会让他过多体验到人世间的美好,那未免太便宜他了!
所以,那魂现形了。
当代家主,叫柊原宗一郎。
在宗一郎欢庆六岁生日的那一晚,那魂从血脉中显化出来,以仅有历代家主可见的亡魂的姿态,朝躺在床上的小家主露出了百分之七十是狰狞,百分之三十是邪恶的扇形图笑容。
“你活不过今晚了!”
在意识到那魂的来意之后,小家主当即从床上翻身而起,正当那魂以为宗一郎要逃跑,他能在追逐中享受复仇的快乐时,宗一郎却跑去了厨房,在冰箱里翻来覆去的找,最后掏出了个苹果。
“生日蛋糕好像已经分给仆人吃完了,只剩下一些水果……你要吃一点吗?”
那魂:“……”
宗一郎郑重地把苹果交给了他。
他下意识伸手去接,然后苹果从虚幻的影子手中穿透过去。
那魂:暴怒.JPG
宗一郎,你要是能活过今晚,我他娘的就跟你姓!
当天晚上,那魂被宗一郎拽进了被窝,两个小不点在那块谈天说地,一不小心就聊到了大清早。
“你活不过八岁了!”
那魂抛下一句狠话,连夜修改了他的复仇大计。
六岁太小了,杀起来没什么快乐。
等他再长大一点吧。
就在他即将成为初中生的那一年吧,那时候的他肯定会更加理解死亡的恐怖。
就是从那之后,他跟宗一郎相处了两年,总觉得宗一郎对他已经失去了敬畏之心。
不行,这样杀起来太没意思。
他要制造一下恐怖,时不时在生活中打击宗一郎,冷暴力宗一郎,然后在五年之后取他狗命。
“宗一郎,你活不过十三岁了!”
“宗一郎,你十四岁的生日那天就得死!”
“宗一郎,我要在你十六岁……卧槽,你在学校交女朋友啦?带我去看看,那妞长得正不正啊?”
“什么叫不给我看?你他妈的活不过今晚了!”
但那小子很快就被黄毛前辈给抢了小女友。
大半夜的,宗一郎缩在被窝里嚎啕大哭,还得他去安慰。
有没有搞错啊?
我是你爹啊?
还有,你他妈是柊原家的男人!是夜灯市将来的土皇帝!
快动用你那通天的背景去狠狠揍那前辈啊!
怎么能被人给欺负成这样?
什么叫不能仗势欺人?你他妈的急死我啦!
“给我像个爷们一样去战斗,你不去把他揍一顿,我今晚就把你给弄死。”
“啊?我都这么惨了,你不安慰我就算了,还骂我?阿鵺你有没有良心啊!”
“别套近乎,立刻给我爬起来!”
是夜,在奸佞的蛊惑之下,夜灯市的领主陛下,不自量力去找黄毛体育生单挑,被揍得鼻青脸肿,管家在街头发现小家主魂都快飞了,当天重复了不知多少遍“分分钟切腹自尽”,被脸肿成猪头的宗一郎死命拦了下来。
“阿鵺啊,我成人礼你还来不来?”
“宗一郎,你成人礼那天必死。”
“OK,我给你准备个位置。”
但是啊,在不知不觉中,那魂还真就见证了柊原宗一郎的一生。
这是一个老实憨厚,心地善良的男人。
他一生中谈过三次恋爱,第一次在初中,被人给揍飞了,第二在大学,跟一个音乐系的女生聊得很好,但发现彼此三观不怎么合拍,于是恋情也就无疾而终,直到第三次恋爱,他跟一个叫“栀子”的女孩走在了一起,双方恩爱,并且结婚生子。
生下的儿子叫“柊原敬”。
生下的女儿就叫“柊原羽”。
他还有一个自诩“一生知己”的挚友,那是从他七岁时就认识的友人、臣子。
——矢岛津。
矢岛家,也就是在六百年前投奔柊原家的阴阳师世家。
在六百年前的那一代人,就像许许多多的领主与臣子的故事那般,矢岛家的家主被柊原家的家主所折服,甘愿为其臣子,追随明主,在乱世中丨共建净土。
那魂也是看着矢岛家一路走过来的,他对于矢岛家的阴阳师不感兴趣,却也能理解这个阴阳师家族存在的必要性……别的不说,柊原家镇守灵脉,却毫无超凡力量的底蕴,若非矢岛家一代代侍奉其家族,又如何统御得了其余日渐增加的阴阳师世家?
但是,这蠢货,信错人了。
有时候,那魂也会在想——要是他真的是“鵺”该有多好,传闻中的鵺一眼便能识别他人的善恶,会对善良之辈施以庇护,会对邪恶之辈降下暴虐天谴……但他并非鵺,就算宗一郎喊他“阿鵺”,他也并非那头象征灾祸的兽。
或者说,只有当四十二份怨恨与诅咒汇聚在一起,他方才是那肆虐天下的灾祸之兽,而常态下的他不过是四十二分之一,其余的魂都已经前往了往世,怨气尽散,轮回转世。
他要成为“鵺”的话,就必须得牵连起埋藏在柊原家血脉中的古老的契约,以曾经的怨恨与诅咒咆哮世间。
所以,他并没有“识人”的能力。
那魂就只能看着,本该被他取走生命的宗一郎,在25岁那年死去。
“我来给你一个美梦吧。”
“哦,什么梦?”
“你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臣子为领主献上了一场梦。
在美梦中,宗一郎不会必须死于42岁,他能跟他所钟爱的妻子白头偕老,膝下儿女也各有各的事业,直到他在梦境中与妻子携手衰老而死,于是在现实中,他的呼吸也渐渐消失了。
哪怕是溺死在梦中的前一秒,柊原宗一郎都没有怀疑过矢岛津。
这位从七岁开始便陪伴在身旁的友人,这位挚友保护了他那么多次,一次次地救他于水火之中,一次次地为他的人生出谋划策,又怎么会无端地将他杀害,撑起他的皮囊,以“柊原宗一郎”的肉身行走于世间呢?
那魂就这么注视着。
那魂没有带走本该由他卷走的宗一郎的灵魂。
柊原家传承八百余年,家族中有诸多不外传的秘辛,就算能夺走家主的肉身,也不会知晓其死后的去处。
这本来就是一份契约。
身为柊原家的当代家主,宗一郎的灵魂要么被血脉中的诅咒所卷走,一同前去往世,要么就是残留在这人世间,坠向灵脉的最深处。
他在那场反复的美梦之中沉浮。
直至四年后的那一刻,灵脉深处,那死去的兽的尸骸发出震颤,那颤动将末代家主的灵魂惊醒,那场漫长的梦终于走到了尽头。
“你真狼狈啊。”
“你所珍视的一切都消失殆尽了。”
“你所挚爱的妻子,当了他人四年的同床夫妻,你的儿子,将要在今晚被人杀害,你的女儿,将要今晚被去除姓氏,被杀父仇人纳入家族,冠以‘矢岛’的姓氏,你的家族也要消失了,今晚过后,柊原家的人会被灭绝姓氏……这一切都是源于你对他的信任。”
“阿鵺……”
那魂就这么居高临下俯视着。
俯视着那脸色惨白,犹如青烟般飘渺不定,好似随时会破灭的灵魂。
“哈哈哈哈,这简直就是惩罚,从你先祖八百年前就该受到的惩罚……你们为了家族兴盛而创造了鵺,最后即便杀死了鵺,也将终生困于这鵺的诅咒之中……现在报应来了,你们的毁灭也要到了!”
但是,这份毁灭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当年的柊原家,早已经彻底覆灭。
如今的柊原家,也已经赎罪了八百年。
这八百年岁月弹指一挥间,所有的怨恨都已经消融殆尽,只剩下柊原家的末代家主,以及最后一位好似仍然不愿放手的亡魂。
“无家可归的可怜虫!我就大发慈悲地降下我的怜悯吧!”
“要是你跪在地上恳求我的话,你的儿女说不定还有得救……我的怨恨仍然算数,我会竭尽全力把他们卷走,让他们逃离这即将化作鬼蜮的夜灯市。”
那魂将这四年间所见的一切都传达给了宗一郎。
快点。
你个蠢货。
求我,把你那碍眼的子女送走。
你不是最想要看到他们幸福的吗?
不是为了家人子女,能够慷慨赴死的吗?
那就跪下来,磕头求我,我对柊原家的怨恨仍然算数,我仍然是那高悬在你们头顶的天罚之剑,在矢岛津达成目的之前,我依旧有能力……能为你做这最后的一件事。
“不对……”
这个男人,颤抖着,摇了下头。
“他们要死了……”
那魂傲然道:“对,你的家人们要死了。”
“不是,是更多的人……”那位末代家主,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
“你还想做什么?”
“你又还能做得了什么?”
就算有着他赠予宗一郎的记忆,这个残魂又还能阻止些什么?
连肉身都没有的他,绝对撑不过矢岛家的结界。
他就这么看着。
看着柊原宗一郎跪在地上,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将那悲伤的女生拦住。
“请把这个镇纸带过去……就算是死,也请把它带到学校里。”
他跪在地上,重重地给小泉花子磕了头。
“你疯了,你要让她去死?!”
那魂暴怒了起来。
“就算她能绕过去,你以为她所要面对的是什么?就算能够进去,她所要面对的又是什么?她会死,会死得很凄惨,就算能够阻止那一切,矢岛津也绝对会把她扒皮抽筋,碎尸万段。”
“把她喊回来!”
“你不要你的子女了吗?”
“今晚,会有更多人的子女……他们会死去。”
“为了一城的人牺牲一个人?”
那魂失落着。
“你跟他们有什么区别?你犯错了啊,宗一郎……”
“宗一郎,你是不能犯错的。”
“你看看啊,在今晚,就有一个本该能活下去的生命,她会因你而死……你明知道她将要面对的是什么,结局又会是如何的惨烈,却还是让她启程了。”
“你这分明是欺骗着她去死。”
他愤怒,他压抑。
于是,那魂终于也露出了落寞的神色,望着那跪在地上哭泣摇头的柊原家家主,他垂下了哀伤的眼神。
做一个好人,究竟是哪里有错了?
相信从小到大的挚友,又是哪里出了差错?
如果所有的环节都没错,那错误究竟从何而来?
“你给我起来。”
他低声地道。
“柊原宗一郎,我不管你的理由是什么,但你犯了错,那就由我来诅咒你。”
“由我们铭刻在血脉深处的契约,由我来诅咒你……诅咒你的生命,诅咒你所珍爱的一切。”
“就由我,来杀死‘柊原宗一郎’!”
在灵脉的深处,那怨恨正在凝结着。
那魂以古老的契约将潜藏在柊原家血脉之中的怨恨与诅咒唤醒,在其他灵魂尽数往生之际,那他便是唯一能唤醒这份契约,驾驭这份诅咒的人。
那魂要行驶那老阴阳师赋予他的权力。
这也是八百年间,亡魂们首次对“柊原家”降下惩罚。
柊原家的末代家主。
他放弃了他最爱的家人,以及子女。
放弃了他一直坚守着的善良、正义、慈悲。
自以为是地选择了“大义”。
他所谓的大义,就是欺骗一位无辜少女,推着她走向死亡。
不管他的决定会救下多少人,在他牺牲少女的那一瞬间,他所犯下的罪恶都是不会改变的。
就算他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磕着头,也无法对此做出任何的弥补。
“所以,我来杀你了。”
“宗一郎。”
那庞大的鸟妖虚影冲天而起。
一如八百年前鵺撞向那辉煌的柊原家一般,八百年后的亡魂,也以那庞大的鵺的虚影,撞向了城市的另一端,那由阴阳师们筑起的高墙。
那魂会为注定要死的少女开出一条路来。
并且,他会完成那最后的……亡魂们对柊原家的复仇。
……
……
百年前那一夜的混乱,致使所有的环节都被延后了。
矢岛家的阴阳师,一次性阵亡了七成。
三尊强阶位的祖传式神,被撕掉了两尊,只剩下强中位的影女,被重创后苟且偷生。而十余尊并阶位的家族式神,更是被那从天而降的鵺之影创死了三分之二,纸阶位的小式神更是遭遇了毁灭性打击。
本来该顺利举行的“日蚀”,也没能成功。
连柊原家的覆灭,都被延后到了第二年。
直到私立柊丘学院被焚烧的那一晚,矢岛家才对把控了近五年的柊原家痛下杀手,柊原敬当晚便被斩杀,柊原羽被纳入了矢岛家,更名为矢岛羽,并被欺骗着,以“柊原家幸存者”的身份与矢岛家内部子嗣婚配,不过数年便郁郁寡欢而死。
所生下的子嗣,仍旧冠以“矢岛”的姓氏。
直到临近百年后的这一代,那柊原家的子嗣,为了追求“爱情”跟人私奔了出去。
“私奔了也就私奔了。”
“追求爱情,也是年轻人该有的权力,何必为难他们呢?”
在矢岛恭面前,就坐着一位僧人,正是他的意见,使得矢岛恭在这件事上选择了让步。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右臂齐根而断,袖子底下空空荡荡,只剩下左手还在朝矢岛恭行礼。
孤峰一云,也可以称为“孤峰禅师”,俗名杉山柏,如今正在矢岛家做客。
矢岛家的老家主——矢岛恭,他已经老态龙钟,就这么静静看着面前正在跟他下棋的一云和尚,视线落在对方仍然年轻的脸庞上。
这和尚,早就不是人了。
衰老、死亡,是人类一生中必然要经历的环节。
即便修习阴阳术,也只能延缓死亡的到来……但人体本身的寿命极限仍然存在,即便想要永葆青春都必须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而一云身上那洋溢着的生命气息,根本就不像是百岁老人该有的样子。
兴许是跟什么妖物融合了吧。
某些人在面临死亡的关隘,总是会寻求各种各样的出路……而结局无非就是堕落为妖怪,或者是与妖怪共生,也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罅隙打通了吗?”
“快了。”孤峰一云说道。
“我也好久没听到津的声音了,这人活得久了,世间的熟人是一个接着一个的消失,就算不是念旧的人,也会渐渐怀念起曾经的老朋友……唉,也不知道他在罅隙中是否顺利。”
“要是顺利的话,就不会让神魂流落在外了。”
“哈哈,也是……不过我就说吧,这世间的缘分真是奇妙,当初觉得有趣就放走了的柊原家的孩子,居然会成为神魂的载体,这件事就是我的功劳了吧?”
矢岛恭:“最重要的不该是那神魂究竟怎么出现的吗?”
“谁知道呢。”孤峰一云感慨似的摇了摇头。
“我都还想知道,三年前在罅隙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呢……整个罅隙突然就失去了掌控,可把我吓一跳,还以为‘日蚀’又要失败了。”
“好在津的气息还在,而那祸津的卵,也仍然在悸动……”
影子在房屋的角落里蠕动。
——影女,目前矢岛家仅存的强阶位的式神。
她同样认识这位孤峰禅师,百年前正是他给矢岛津带来了野心,这才有了“日蚀”的大计。
“我们可以假设,日蚀已经失败了。”矢岛恭说道。
孤峰一云笑了:“这又怎么说?”
“从我们失去对罅隙的掌控开始,整个计划就变得扑朔迷离起来……我们仍然没能搞清楚,那神魂为什么会以面具的形态被带出罅隙,而又是谁把面具交给了真衣……神魂的出现,对我们来说固然是有利的,但其背后所象征着的意义,大有不同。”
“说不定,正有人悄无声息地躲藏在我们身后,打算做那黄雀。”
矢岛恭想到的事显然更多。
一云却毫不在意,他微笑着问:“那你们停得下来吗?”
“停不下。”矢岛恭道。
孤峰一云托起下巴,笑道:
“是啊,现在谁来了,都没办法让矢岛家停下……要么就是毁灭,要么就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