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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8 节

第138章 三羽翼疗养院·斩人斩业·阴摩罗鬼·笼中之鸟

你说这是恋爱游戏?327 · 给我一杯可乐 · 1.1万 字

“……大菩萨?”

在听到“子安慈母大菩萨”的名号时,松下启打从心底是不愿意相信的,他跟父母争吵了一番,最后却是母亲将传单给压在了桌上,两眼含泪地朝他喊道:

“你就那么不想你的妹妹回家吗?”

这一句话,直接让松下启愣在了原地。

在悠月子失踪前,他一直都觉得他的父母不怎么关心悠月子。

但在悠月子人间蒸发之后,他的父母却大受打击,就好像他们曾经把悠月子疼得跟心头肉似的……但明明,他们就没怎么在乎悠月子的感受,甚至连悠月子喜欢些什么都不一定清楚……

这种感觉,就矛盾极了。

究竟什么样的感情才算真情实意?

松下启不知道。

但看着眼前眼眶泛红的母亲,他却感觉一阵出奇的恍惚,他一直以来似乎都理解错了什么,愣愣地站在原地不动,直到父亲用眼神示意他,他顿时像从梦中惊醒,上前去安抚母亲的情绪。

窗外天色已暗。

他跟母亲的争执,竟然不知不觉持续了这么久。

松下启小声地劝说道:“妈,这些宗教的事情是不能信的。”

经历了水谷诚以及契约怪谈一事,松下启明白了世上存在鬼神,但鬼神之说并不是绝对的,他现在是感觉正经宗教的鬼神勉强能信,但那些遍地开花的日本邪教绝对是碰都不能碰一下的。

都是假的。

新闻上都揭露了多少封建迷信的邪教了,就算真的有鬼神,但鬼神也绝对不至于泛滥到这种地步。

“但我真的见到悠月子了。”

“我还给她拍了照片,她还在大菩萨那儿等着我们接她回家。”

这位母亲颤抖着掏出怀里的手机,相册一打开,那张被她视作珍宝的照片便出现在了松下启眼前。

在照片当中,果真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可爱女孩。

松下启瞬间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迷茫地看向了父亲,却发现父亲正轻轻摇着头,这个中年男人垂下眼皮,似是忐忑地说道:“说不定呢?”

“我今天跟你妈一块去了,确实见到了……悠月子,那骗不了人的。”

骗不了人?

松下启完全茫然了。

望着母亲脸上的泪痕,再看了眼父亲眼中埋藏着的忐忑与期许,他是不敢再轻易否定父母那微小的希望了。他有些浑浑噩噩地说了声想冷静一下,就拿过母亲手中的传单,缩在卧室的角落里,盯着这传单静静看了起来。

【业障……】

【迷失的孩子……】

【为人父母更要修行,通过冥想、苦修、奉献来消除自身的业障……】

【子安慈母大菩萨……】

都是假的。

松下启这么告诉自己。

这些词句像是一道道咒语,在松下启的脑海中反复回响。它们被各种宗教用词包装得庄严神圣,但越是这样,越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与愤怒。

那些在新闻上被揭发的邪教组织,说的话几乎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先是制造恐惧,号称“你有业障”,接着就是给予希望,说“只要信我,就能救赎”,而兜兜转转都会绕到最后的重点上,那就是“奉献”。

所谓的“奉献”,竟然是让人自愿捐献家产,说什么越是远离世俗凡物的困扰,就越是能求得心灵上的宁静,业障上的消除……

这不就是圈钱吗?

身为接受了正儿八经现代教育的大好少年,松下启敢确定这上面说的玩意简直就是狗屁不通。

爸妈一定是被骗了。

妹妹悠月子都失踪了一年多,又怎么可能会恰巧地出现在那诡异的教会里?而且还说了不能带回家来,他们为人父母必须得时刻修行奉献,不断消除身上的业障……这不就想让他家继续塞钱给教会吗?

但父母那信誓旦旦的态度,又让他格外的纠结与迷茫……

松下启坐在墙角,抱着膝盖,脑袋里乱成一团。

他思索了许久,却不知为何突然心脏一抽,脑海中纷乱的思绪瞬间一干二净。

这一刻,就好似心有所感一般。

松下启抬起头来,在他卧室那小小的窗台上,停留着一只体态娇小的乌鸦。

一蹦,一跳。

叩叩、叩叩。

那鸟儿正在啄打着窗玻璃,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鸟类的头颅微微歪了下,那双红色的眼珠子像是倒映出他的脸庞。

“……哪里来的乌鸦?”

都说乌鸦是很聪明的鸟类,在城市久居的乌鸦甚至会明白该怎么跟人类正确地打交道……

松下启撑起膝盖上前查看,推开了窗户,本想伸手去触碰,却被那乌鸦猛地啄了一下。

他触电似的缩回手指,发现指尖就像是针给扎了一样,挤出了几滴嫣红的血滴,滴落在窗台上。

扑腾!

那乌鸦展开翅膀,落在了室内的地板上,锋利的鸟爪猛地抓起地上的传单,三下两下将其撕了个粉碎。

随即,那乌鸦仰头来,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啼叫。

“嘎!嘎!”

那声音不像寻常乌鸦的叫声,而是好似孩童惨叫一般的尖锐嗓音。

下一秒,它猛然振翅,朝着窗外的天空飞了上去。

……

……

水谷诚跟宫水稻羽汇合已经有一会了。

夜间出行的少女披着件外套,站在边上也就矮水谷诚一头。她听完水谷诚的讲述,再转头看了眼不知所措的吉田明,这时候也蹙起眉头。

“确实是怨灵的气息。”

宫水稻羽显得有些蠢蠢欲动。

酒吞倒是饶有兴趣地看着吉田明,以她的眼力当然察觉得到这是什么状况,但她也什么都不说,反倒是将视线投向了水谷诚。

千鸟丸重新隐入少年躯体,但千鸟那强烈的存在感令她无法忽视。

哪来的妖刀姬啊?

每个妖刀姬背后都背负着一把名刀的传说,世上能符合条件的名刀少之又少,再加上传说的转移还需要原先的名刀失去灵性,才会从传说中诞生出新的刀魂……这玩意,能不能遇上就真的是纯看命了。

反正酒吞是没见过这玩意。

先是异色座敷童子,接着又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妖刀姬。

这小哥,怎么成天掏出这种稀罕货色?

水谷诚查找着“红莲子守会”的情报,但这玩意在互联网上查不出来,看样子还挺低调的。

“要我追踪么?”

水谷诚本意是有这方面的想法的。

但在哇妖以及宫水稻羽发挥侦察兵用途之前,他却收到了意料之外的消息。

「海水:水谷,我现在很要紧的事情。」

「海水:我想我应该得告诉你一声……有人借用悠月子的事情,给我们家传播宗教,那应该是个邪教才对,但我父母他们对此深信不疑,还表示在他们在那个宗教里,确实遇到了悠月子。」

「蓝毛水怪:?」

「蓝毛水怪:什么邪教?」

夜幕之下。

松下启从公寓楼跑了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激动。

头顶上,乌鸦的身影近乎完全融入夜色,哪怕是死而复生获得了些许“强化”的松下启,也必须得眯起眼睛,努力地去捕捉,才能从夜幕下窥见那只乌鸦的踪迹。

少年就这么奋力地跑着,追逐着头顶上那飞翔起来的鸟儿,边喘息,边给水谷诚敲下短信。

「海水:红莲子守会,子安慈母大菩萨。」

「海水:我看过他们的传单,他们的据点是一处叫做“三羽翼”的疗养院。」

……

……

三羽翼疗养院。

松井美奈并非母亲,更没有失踪的孩子。

在两个月前,幼时的朋友与她联系,自称是找到一处能冥想以平息内心躁动的疗养院,这对于二十六岁却早早就患上失眠症状的松井美奈而言诱惑力巨大,尤其在御使的微笑中体验完了“冥想”的过程,她便姑且信了这个神奇的教会。

信教并不意味着她失去理智。

松井美奈入教时间不长,也没有对孩子的执念,对于子安慈母大菩萨的神力抱有十足的敬意,却也颇有置身事外的感觉,至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疯狂地膜拜那位尊者,而是站在边缘远远观望。

但是,年轻貌美的姑娘在哪都是吃香的。

尤其是红莲子守会,这地方的信徒多是上了年纪的家庭妇女,就算是保养得好,其岁数大多也在三四十岁了,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在这中年妇女中是极为罕见的,很快就有教士关注到了她,并扬言带她修行。

什么叫做“根除业障”?

松井美奈从来没想过,教士口中的“根”,会是字面意义上的“根”。

那家伙,简直就是个变态的罪犯。

“我跟你说过!”

房间内,一名身披教士羽织的男人挥舞起拳头,一拳一拳地落在女人的身上,那素日里宽厚怜悯的脸庞被某种释放而出的狰狞所取代。

“这也是修行的一环!”

他的身上有女人抓挠留下的痕迹,眼眶处的痕迹是最深刻的,几乎是要冲着把他挠瞎的力气去的。

“都是早就已经教给你们了!修行!奉献!”

“听到了吗?奉献,为什么就不懂得要学会奉献?”

他每打落一拳,女人就发出一阵惨痛的尖叫。

“别人能做到的事情!”

“为什么你就是做不到?”

“你的业障还是太深了!没事,我来帮你根除你体内的业障!”

不管是诱骗那些顺从愚昧的信徒,还是强迫这些并不虔诚的浅信徒,红莲子守会的教士都早已总结出了各种手段。

他们大多都是在尊者“顿悟”前就跟着尊者搞幸福救济会,到处坑蒙拐骗的专业邪教干部,后面幸福救济会改名红莲子守会,基本就是把幸福救济会的原班人马全都继承了过来。

这些人,既知道尊者成就“菩萨果位”之前的黑历史,却也正因如此,才对成为“大菩萨”的尊者越发敬仰。

他们本来就是一群传销的邪教干部,当然知道自个在胡说八道,但架不住尊者后来真的成了,还领着三位拥有神力的“御使”坐镇教会,在见证了尊者那无法以科学解释的“神力”之后,他们也渐渐感觉自己真的是某种天选之子,注定要跟尊者干出一番大事业。

毕竟,同行都是假的,但他们可是真的!

那既然他们是传播福音的真正的教士,那让信徒们侍奉不也是理所应当之事吗?

“这是你的荣幸!”

嘭!

一拳头下来,那女人终于抱着头蜷缩在了地上,看到教士再次扬起拳头,拳头还没落下,就提前发出凄厉的叫喊声。

见到这一幕,这教士终于也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就说,对付这些硬骨头就该打!

被打痛了,她们自然就会放弃抵抗。

在打到她们放弃抵抗之后,就能享用这可口的美食了,然后再把她锁在疗养院关上一段时间,恩威并施,很快就能把她们给折磨出受害者心理,加之这地方的宗教氛围本就浓重,几乎用不了多久,她们就会在周遭信徒的感染下渐渐变得从众,进而彻底放弃抵抗。

他警告道:“别把动静闹太大了……吵到御使大人,你就知道什么叫残忍。”

松井美奈却没有答复,只是埋头低声地抽泣。

她用力地蜷缩起来,身上关节隐隐作痛,脑子里甚至无法思考将要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味地表达着痛苦,以及某种深刻的绝望。

脚步声越来越近。

但是,却在前方突然停了下来。

那教士蹙起了眉头,转身狐疑地看了眼房门的方向,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低语声,还有某种压抑不住的慌乱气息。他皱起眉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耐与警惕。

“你先给我在这里待着。”

他对松井美奈说道,语气中带着强烈的威胁与命令。

“别乱跑,你跑不出去的。”

“现在有御使大人在外面巡逻。”

“要是被御使大人发现……你的下场可会比现在惨得多。”

说完,那教士整理衣襟,装作得体的模样转身离开,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了松井美奈一个人。

她连滚带爬地缩进了角落,只感觉心跳急促,双手死死抱着膝盖,仿佛这样能带给她一点安全感。

但这种安全感只是幻觉。

走廊上传来的动静越来越不对劲。

起初是脚步声,匆忙而混乱,接着是人声,不是祈祷,也不是说教,而是惊叫、咒骂、奔跑,继而传来的是极端凄厉的杀猪一般的惨叫声。

“啊啊!!”

究竟是遭遇了什么,才会发出这样像是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的极端惨叫?

骨头碎裂、血肉撕裂。

纵使房间隔音良好,这些声音依旧从门缝里漏了进来,如同毒蛇般钻进她的耳朵。

这是怎么了?

松井美奈害怕地缩进了墙角,浑身颤抖。

就在她几乎要崩溃的时候,门猛地被推开。

她抬头。

冲进来的是刚才那个教士。

他踉跄地冲进屋内,几乎是滚进来的。

但现在的教士,已经完全变了模样。他的头发凌乱,眼神涣散,嘴唇不停哆嗦,脸上再没有丝毫的嚣张或者狰狞,而是写满了恐惧,他那不伦不类的羽织已经被鲜血染红,胸口破开一道狰狞的伤口,像是被秃鹫给硬生生撕裂了他的肋骨。

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嘴里喃喃自语:

“御使、大菩萨保佑!大菩萨保佑……”

话音未落——

嗤啦!!

刀刃划过血肉,斩断颈椎。

这一闪而过的刀光,快得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

松井美奈甚至没来得及眨眼,就感觉有鲜血飞溅,像是一朵盛开的红莲。

教士的头颅高高飞起,在空中旋转半圈,最终落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张脸上还凝固着恐惧的表情,嘴巴微张,眼睛睁大,瞳孔中映照出死亡前的最后一幕,直勾勾地盯着松井美奈的方向。

后知后觉般,教士脖子的断面处,鲜血如喷泉般狂涌而出,溅洒在墙壁、地板上,甚至溅到了天花板的吊灯上,滴答作响,空气中瞬间就弥漫起了一股浓烈刺鼻的铁锈味。

寂静。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松井美奈的脑袋一片空白,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她只能呆呆地看着那具无头尸体缓缓倒下,四肢抽搐了几下,最终归于死寂。

外面的脚步声还在继续。

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走进了房间,其步伐稳健,脸隐藏在毫无特色的白面具之下。身旁竟然飘浮着一把六尺长的大太刀,而他手上则握持着两把如雪般光亮的太刀,刀锋上还在滴落着血珠。

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无头尸体。

“奉献?”

“不是说奉献才能让孩子们回来吗?”

“那就自个奉献下试试。”

他抬起脚,踩过满地鲜血,留出一个个脚印。

松井美奈吓得往后缩,直到背脊抵住冰冷的墙壁,再也退无可退。

但这尊杀神显然并不针对她,他的目光扫过满地血腥,最后落在角落里的少女身上。

在这衣衫不整的可悲的受害者身上聚焦了一瞬,水谷诚就错开视线。

少年平静地说道:“既然已经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地方了,那就离开这里,以后别再相信这种东西。”

房间内没有躲藏起来的教士。

水谷诚便抽身离去,那女人颤抖着蜷缩起来,却是根本不敢跑,只是不断地往角落里塞,双手牢牢抱住脑袋,发出低沉的呜咽。

走廊上,少年扶正脸上的白面具。

这是宫水稻羽给的。

在他急匆匆要赶往三羽翼高级疗养院时,宫水稻羽拽住了他的胳膊,随后从外套里掏出来两个面具,语重心长地告诉他——要是会遇上很多人的话,建议还是戴上面具行事。

在现代科技的侦察下,面具能不能起作用还真不好说……但宫水稻羽觉得有用,那他也就听从了。

他觉得这是除灵专家的经验之谈。

万幸是他没有询问宫水稻羽,否则宫水稻羽会告诉他——她是在电视剧上学来的,某些喜欢杀人全家的古装电视剧,就喜欢戴着面具杀人,应该是能减少暴露的概率。

但无论如何,这两人总算是确定了一件事。

在触及邪教的话题时,两人默契地选择了老祖宗的智慧。

确认过眼神,遇上了对的人。

“哈哈哈——”酒吞正在大笑。

砍杀!

化血为刃,细长的刀刃在空中划出猩红的轨迹,眨眼间将人体斩成七零八落。

瞳孔泛着猩红之光,这是少女作战时的姿态,尽管对于鬼血一直采取压制的态度,但半人半鬼乃是既定事实,会伴随着她的战斗展现出狂暴的沸腾倾向。

若是彻底放开,以并之阶位的她,或许能真正发挥鬼族那恐怖的肉体力量。

快,准,狠。

斩人,亦是斩业。

观察之下不难发现,宫水稻羽的剑术完全就是野路子。她的血刃样式独特,她的剑道毫无固定的章法,完全就是凭借着强大的实力以及持续三年的斩妖经验,硬生生磨砺出的生死搏杀之术。

她不像水谷诚那般具备充足的剑术理论,也不会在平日里进行素振之类的剑道修行,她的路比水谷诚要简单得多——就是砍,瞄准人的脖子去砍,瞄准人的心脏去砍,瞄准人所有能够致命的地方去砍。

干净利落,却也给人一种十分狂野的视觉感受。

血刃从空气中刺破,眨眼间洞穿了教士的肩膀,随后往下一划,那教士整个上半身都被斜切开来,血液以及内脏洒在地上,又是进入到了需要超级拼装的环节。

在斩人的过程中,少女习惯性保持肃穆以及沉静。她不说多余的骚话,只是一味地斩杀视线中的教士,但她不说话,不代表酒吞不会发言。

“我从之前就觉得,小兔子你的性格,对这个时代的人类来说,是不是太激进了点……”

宫水稻羽终于开口:“他们不算人,最多就是一群畜生。”

宫水稻羽三年前父母双亡,随后在她十三岁的时候就跻身进入除灵圈。

那是一个孩子世界观刚要成型的年龄段。

在别人家的孩子欢声笑语之时,宫水稻羽却在一次次地与鬼血那狂暴的野性与杀意相抗衡,她过早地进入了不为人知的世界的另一面,这也致使她过多接触了人世间的黑暗。

这是最无可奈何的一点——无论如何回避,但妖怪、怪谈……只要跟这些东西长时间接触,就不可避免会触碰到人性中最黑暗的那一层。

这三年里,宫水稻羽见到过太多的悲剧了,也见证过太多的罪恶了。无论是鬼杀人、人杀人、妖杀人、复仇、诅咒、背叛……她通通都经历过,也正是稚嫩时期的经历,造就了她如今颇为偏激的正义的价值观。

——恶即斩。

如果说水谷诚是两世为人不受约束的性格使然,那宫水稻羽就是年少时见证了太多的黑暗,加之自身也承受着悲剧,便走上了嫉恶如仇的道路。

她早就杀过人了。

她第一次杀人,是在某次除灵除到一半,发现她想救的受害者居然是施暴者的时候。

她无法接受自己居然得救那种人渣,也无法容忍那种罪大恶极的家伙继续活在世上。

十三岁的年少轻狂,正是满腔热血的时候,她想要让世界听听自己声音。

于是,在怨灵的注视之下,她完全不考虑后果,转头就把方才还护着的男人给斩了,那怨灵也不可能放跑,被她一并给斩了。

至此罪孽皆休。

杀人,是一件很严肃的事。

“但是,有些人要是不杀掉的话,只会对这个美好的世界造成更大的破坏……就像这群搞邪教的,更别说他们还跟妖怪合作,他们不死,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受害者,总会有人上当受骗,总会有人家破人亡。”

“法律根本管不了他们。”

“只有斩杀他们,把因果链给斩断,才能把这段邪恶给彻底消除。”

她不会说什么斩业非斩人。

她也不在乎什么罪啊业啊之类的说法,她只是坚定地想把这段邪恶给彻底掐死……不留任何余地的那种。

所以,当水谷诚郑重地告诉她,这地方存在罪恶,他大概率会把这片地方荡平时,她毫不犹豫选择了同行,并给水谷诚递上了面具,示意她并不是头一次干这种勾当。

他们相互的约定,就是斩杀教士,至于那些被蛊惑的信徒,则是能放过就放过。

能加入红莲子守会的,都是些可怜人罢了。

宫水稻羽是没办法对这些失去了孩子还被蒙在鼓里的父母下手的……这一点,她相信水谷诚也一样。

“斩人斩业,在古代可以说是义举,但放到这个时代,可就都是杀人犯了喔~”

“真是很无聊的时代啊~!”

“不过,不可思议呀,你居然还能找到同类……啧啧啧,我始终觉得,小兔子你多少沾了点心理后遗症,是人生大起大落才变成这样的,还勉强有点道理。”

“那小哥又是怎么回事,明明跟稻荷神有关,却也这么嫉恶如仇……哇,想不通呢,总不能说他天生就对杀人无感吧?”

“算了算了,想这么多麻烦死了,你们俩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哇,看我干嘛?你专心砍人啊,还想砍我吗?我就说你一句而已,不过我现在算是明白了,难怪你们相处得这么好,距离感都恰到好处,这确实是不得了的缘分了~”

谈话间,整条走廊几乎都被鲜血所铺满。

这处疗养院很高级,占地面积广阔,甚至都不止一栋建筑楼,那中庭一眼看去都跟个公园似的,什么设备都一应俱全,简直豪横的没边。

所以,水谷诚跟宫水稻羽才需要分开,两人各走向一个方向,打算搜索藏身在其中的妖怪。

在进入疗养院时,宫水稻羽确实嗅到了空气里的妖气,而且还不止一个。

但如今,她还没碰见呢。

也就是看到了一些普普通通的教士……

宫水稻羽估摸着,她总共斩杀了十六号人,这地方的教士没有想象中那么多,也可能是深夜的时间点,并不是所有教士都在疗养院。

其实连信徒都很少。

这个时间点还能在疗养院的,大多都是利益相关群体了……受害者是少部分,他们被忽悠着,花重金在这疗养院里买了位置,并于此处“修行”的信徒。

如今,他们也是为数不多的证人,目睹了戴着面具的审判者降临,挥舞刀刃如死神般收割生命。

“你们两个,为什么偏偏生活在现代呢?”

“哎,要是你们活在我那个年代该有多好啊,我感觉我那个时代才是真的适合你们,说不定你们还能在历史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再次也得是斩人狂魔,走到哪杀到哪。”

“那我第一个砍的就是你。”

酒吞的话实在是密集了。

宫水稻羽难得不耐烦地将其叫停,却突然猛地一顿。

鼻尖微微抖动。

空气中,那妖气变得越发浓烈起来。

她猛地回过身去,发现在来时的楼梯口,有一个脑袋探了出来。

那是一个男人的头颅,脸上遍布皱纹以及老人斑,看起来是个七八十岁的老者。

“哼哼?居然还是年轻的小姑娘?”

宫水稻羽握紧手中血刃。

在她的注视下,那斗篷缓缓从楼梯口浮现。

男人的头颅是最先探出的,接着是宽阔的肩膀,臃肿的身躯。他披着一件极其宽大的黑色长斗篷,几乎将整个身体都遮掩得严严实实,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走廊尽头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像是灯火,又像幽火。

“真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呀。”

那老者头颅低声说着,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扭曲的愉悦,仿佛是在欣赏猎物挣扎前的最后一刻。

话音刚落,其斗篷猛然撑开,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展开翅膀一般,掀起一阵腥风。

宫水稻羽瞳孔一缩。

那根本就不是人的手。

斗篷之下,舒展开来的是一对巨大的羽翼,羽毛漆黑如墨,坚硬如刃。

而这老者的整个身体也暴露出来,它有着巨鸟的身躯,通体覆盖漆黑羽毛,脖子上却长着一颗人类老者的头颅,五官狰狞,嘴唇干裂,眼眶中燃烧着好似不属于人世的幽邃光芒。

不用酒吞来给她讲解。

宫水稻羽当即就拧起眉毛,认出了面前的妖怪。

“阴摩罗鬼……这里怎么会有阴摩罗鬼?”

阴摩罗鬼,乃是已故男人生前怀着怨念死去的鬼,其姿态化身为鸟妖。

头部为人之姿,老人之颜,目露灯之火光,能说人语,开口便吐出蓝色火焰。

这是一头标准的源于隔壁老中古典书籍的妖怪,源头在《清尊录》上,讲的是死人的怨气会化作类似鸟妖的阴摩罗鬼,其言“一物如鹤,色苍黑,目炯炯如灯,鼓翅大呼甚厉”。

而这个妖怪在后续被流传到了日本,并在江户时代被编入《太平百物语》,在日本这边获得了正式的妖怪编制,连故事也得到了改编,演变成了假如死者生前如有怨念,特别是下葬时和尚没有虔心祭拜,就会变成阴摩罗鬼,而阴摩罗鬼会口吐蓝色火焰,他们常常群聚在墓地吸取尸气,只有和尚再重新好好诵经超渡,方可普渡其魂魄前去往生。

“摩罗”为魔鬼、恶鬼之意。

这阴摩罗鬼,自然就是害人的恶妖。

但就宫水稻羽的了解,这阴摩罗鬼往往是出现在墓地附近的,亦或者死尸众多的乱葬岗,这恶鬼最喜好的就是尸体的尸气,又怎么会跑来活人众多的场地?

除非,这处疗养院死了人,而且还是很多人。

宫水稻羽想到了很糟糕的可能性。

阴摩罗鬼也不跟她聊这些。

那老人的头颅位于类似鹤鸟的长脖子上,他的视线扫过地上溅射的血水以及七零八落的尸体,那被幽光填满的眼中竟然流露出一丝丝满意。

“啊,之前可找不到这么好的理由,这下能够大吃特吃了。”

阴摩罗鬼发出一声刺耳的笑声,就像是秃鹫在啄食腐肉时的嘎叫,完全就是噪音级别的精神污染。

“小姑娘,你还帮了我一个大忙呢,这下我总算可以饱餐一顿了……”

“你说,我到底该怎么感谢你呢?”

他歪着头,那颗人类的脑袋咧嘴一笑,嘴角几乎撕裂到耳根,露出满口锋利的牙齿。

下一秒——

扑!!

它猛然展翅,狂风骤起!

那一瞬间,斗篷彻底被掀飞,露出了它完整的形态,庞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整条走廊,漆黑的羽毛如同铁片般反射着冷光,两只利爪在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空气仿佛都被它的存在压迫得凝滞。

“不过,我觉得你要是死了的话,尸气一定会比地上那群垃圾货色强得多……能让老爷爷我试试吗?就跟你们人来说的那样,多尊老爱幼好不好?”

宫水稻羽没有退后,反而向前一步,手中的血刃高高扬起。

废话不多说。

“你给我受死吧!”

宫水稻羽低喝一声,手中血刃划破空气,如同一道猩红的闪电劈向敌人!

风声呼啸,刀锋带起一串残影,在昏暗的走廊中映出凌厉的光弧。

阴摩罗鬼张开双翼,伫立在走廊尽头,其庞大的身躯几乎将整个空间堵得水泄不通,它那覆盖着漆黑羽毛的巨大躯体像是一座活过来的坟墓,散发出浓烈的腐朽与恶臭的气息。

他没有躲闪,反而露出一抹极其奸诈而恐怖的笑容。

那颗人类的头颅猛地张开嘴巴,皮肤撕裂、肌肉拉扯,他的脸就像是一张被强行撕开的面具,竟然直接裂到了耳根,呈现出一种极其可怖的非人模样。

在其满尖牙的最深处的喉咙里,一抹深蓝色的光芒缓缓浮现出来。

轰!!

咆哮般的怒焰喷涌而出,那蓝色的火焰就犹如龙卷般狂涌起来,带着刺鼻的焦臭味与令人窒息的高温,瞬间吞没了前方的空间!

轰隆!!

火焰爆炸的动静格外剧烈。

水谷诚蹙眉望去。

妖怪们可没有暴露身份与否的忧虑,也更不可能考虑藏尸或者毁尸灭迹之类的细节,直接就是抡起膀子在现世里见到就是干。

“宫水已经遇到妖怪了?”

疗养院有妖怪是百分百确定的事情……水谷诚转身看了眼身后的吉田明,这男孩不知从何时起就变得畏缩怯弱起来,牢牢跟在他的身后,就好像担心会在疗养院里迷失一样。

水谷诚依旧没有送吉田明上路的举动……亦或者说是暂时没有,看着这孩子眼中流露出的恐惧,他有意领着他,让他在三羽翼疗养院走完最后一趟路。

就这么看着吧。

看着这个疗养院彻底消失。

水谷诚正从建筑楼里离开,打算支援宫水稻羽。

但也就是在他独自赶路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娇俏的笑声。

水谷诚站定脚步。

前方出现了一道女子的身影。

“嘻嘻嘻~~~”

“好俊俏的小帅哥呀~”

“来嘛,来姐姐身边,让姐姐好好看看你呀~”

那人大约三四十岁的模样,是个中年女子,衣着打扮格外妖艳,脸上浓妆艳抹也遮不住其皱纹以及松弛的皮肤,而且这人还涂着格外骇人的朱红嘴唇,那嘴巴始终是半咧着,发出嘻嘻的娇笑声。

这说完还不过瘾。

她竟然朝着水谷诚抛了个媚眼,这媚眼如丝,暗送秋波,一套组合拳下来,当场就把水谷诚脸都干阴沉了。

他奶奶的,这妖怪看起来像三四十岁的中年妇女,浓妆艳抹的,形象实在是过于的哇塞。

被她这么一个媚眼抛过来,水谷诚感觉头都大了。

“呼……”

他深深呼出一口浊气,他都还戴着面具呢,这货就喊他靓仔?这一看就是要通用话术!

“别骚了,死八婆。”

“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

千鸟丸仍然飘浮在水谷诚身旁,水谷诚并没有要拔出千鸟丸的意思,而是继续操持左右的静水太刀以及燎原太刀,让千鸟以式神的形态辅佐自己。

佐鸟佳子?

中杯妈妈暂时退休了。

式神形态的千鸟,蓝条都是扣在他身上的,两人能够并肩作战,暂时用不到佐鸟佳子的辅助。

也是怕佐鸟佳子受伤,是对中杯妈妈的爱与呵护。

“千鸟,放电!”

在噼里啪啦的刺耳声响中,三只雷鸟从雷光中爆诞,啼叫着冲上高空,旋即又俯冲而下,朝着那女子猛然冲去。

“嘻嘻、哈哈哈哈——”

那女子,却依旧在笑。

……

……

在这夜幕之下,乌鸦群聚而来,一只只乌鸦并排落在疗养院的建筑楼上,静静地俯瞰着这一切。

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猩红之光。

与此同时,在距离疗养院极其遥远的隧道深处,更加恐怖的景象正在上演。

那个下身染血的孕妇,她就坐在岩石上,温柔地抚摸着怀中男孩的头顶。但伴随着她的抚摸,那原本安静地躺在她的臂弯中的男孩,却突然睁开眼睛,眼中闪过显而易见的恐惧与痛苦。

他发不出声音,就只能拼命地挣扎,试图逃离那双染血的手臂,可他的身体却已经被紧紧抱住,无法动弹。

“别怕……”

孕妇低声呢喃,声音温柔得近乎病态。

“妈妈会给你新的生命……”

她的手指缓缓抚过男孩的脸颊、脖颈、胸膛……

男孩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皮肤泛起诡异的青紫色,肌肉组织像是被高温融化般扭曲变形。

“啊啊啊——!!”

他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四肢开始萎缩,皮肤溃烂,骨头一根根地从皮下突出,如同破茧的虫蛹。

男孩的身体已经彻底失去了原本的模样。

其眼眶塌陷,嘴巴拉长,嘴唇消失,露出一排锋利的喙状牙齿。

浑身毛发尽数脱落,取而代之的是细小的羽毛,从皮肤下一点点钻出,像是寄生物般疯狂生长,在此过程中男孩的惨叫声就没有停歇过,那嗓子就像喊哑了一般,逐渐的就变了个调。

从人类的哭喊,变成了一种尖锐刺耳的啼叫。

嘎!!嘎!!

那是乌鸦的声音。

凄厉、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他的身体彻底完成了异化,化作一只体型略大于普通乌鸦的怪鸟,羽毛漆黑如墨,双眼泛着猩红色的光芒。

似是恐惧一般,他凝望着孕妇。

但很快,他的瞳孔中连这丝恐惧也逐渐消散而去了,只剩下空白的迷茫。

孕妇只是微笑着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慈爱。

这些乌鸦会分为两类。

一类是像现在这样的没有潜力的孩子,其神智模糊,也就是之前化身为失踪孩童模样的乌鸦,她为他们灌输入印象,去哄骗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们。

第二类就是怀抱着强烈的怨恨或者执念死去的,有潜力的孩子们,那些孩子会记得自己的过去,也会有意识地去狩猎生人,吞吃血肉与灵魂,化身为饥饿的伥鬼,等成长到了某个程度,就再次回到她的身边。

她会把有潜力的孩子放养出去,让他们自行搜寻猎物,以期待其茁壮成长。

但两类孩子,都是她的孩子。

她平等地喜爱这些孩子。

这孕妇啊,她怀抱着这染血的乌鸦,踉踉跄跄地走出了隧道,仰起头来,凝望着遥远的疗养院。

她转了个身,披上了一件血色的羽衣。

霎时间,一头下身臃肿淌血的巨大鸟妖出现在原地,在凄厉的啼叫声中,她猛地振翅高飞,径直往疗养院的方向飞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