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黄金·里森堡

　　十月正是卢伦贝格的金秋时节，街道两侧的枫叶已经变得枯黄，只需要一阵风就能将他们从树上带下来。

　　从窗外看到这一幕的尼古拉斯·科尔伯想起了故乡香榭丽舍大道的枫叶，并渐渐开始后悔选择来到里森堡这个决定，虽然他这个年纪已经不在意头顶上还有多少毛发，但是一低头就看见地板上东一根，西一根的“老伙计”倒在了异国他乡，心里总还是难受的。

　　公允的说，卢伦贝格对于他这样的法国“正白旗”贵族来说，一切都够很美好，一方面是因为科尔伯来得太晚没有看见里森堡平民“核善”的一面，沉浸于这种老贵族的旧时光；另一方面，如果只是旅游的话，卢伦贝格显然是一个完美的目的地，居民善良热情，风景如画似歌，相比于欧洲其他的古城，这里不仅大得多，可供游览的地方也很多。

　　可惜他不是来玩的。

　　作为法国央行，法兰西银行的特别专员和顾问，他和他的同僚们与来自西班牙，英国，赛里斯的银行同行们一起来帮助这个欧洲友国重建现代金融。

　　这不简单，但也不复杂，哪个国家的金融没有问题？众所周知如果所有国家的金融都有问题，那么相对而言所有国家的金融就都没问题。

　　而且里森堡的金融基础也很不错，里森堡政府和民间还保有相当水平的黄金库存，虽然在1971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后各国的货币都是信用货币，不再与黄金挂钩，但各个国家的央行都不约而同的屯了大量黄金用于对冲风险，至少在这个方面上，里森堡这个金本位国家还是有很大优势的。

　　不过从之前和里森堡方面的几次洽谈来看，国王卡尔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多次表达出通过积极的财政快速发展国内经济的想法，而前财政大臣，现任首相牧特涅却对这种未来多有担心。

　　牧特涅不反对国家引导投资给经济注入活力帮助经济发展的说法，只是对要不要这么做，似乎还有很大的疑虑。

　　在又一次的洽谈中，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位首相的顾虑。

　　没有谁会不喜欢政绩，谁不想让自己在任的时候经济增长快速起来呢？但是对于超发货币的这个手段，牧特涅却担忧重重，因为显然金本位下想超发货币显然是很有难度，今年超1000吨的金币，明年再超1000吨，但你总不可能年年超发货币吧，哪里来的这么多黄金给你超发呢？

　　如果为了超发货币就要取消金本位，那就更可怕了，大家好好的金子不用，非用你那个破纸片？即便牧特涅真的有三头六臂，完成了两千年来里森堡都没有人做到过的事情，真的把金本位下的实体货币换成了以国家主权信用为担保的信用货币，牧特涅还是不敢超发。

　　货币是要有资产或者产品对应才能让民众信服的，现在是黄金，这没有任何问题，全世界都认可，但如果以后要变为政府的国家信用，这个水分就变大了。如果超发货币，虽然超发的这一部分货币迟早会有对应的产品支付，但是只要这部分货币新增的产品和之前的货币与对应的产品比例上对不上，所有货币，不论新旧都会贬值。

　　用最简化的模型来模拟就是现在有1亿个面包，市场上有1亿个金币，1个金币买一个面包，如果政府“超发”的是金币，显然他就是把地球挖穿也不一定能挖到一亿个金币。如果按照采矿的速度增发货币，每年往市场上投入几百金币，虽然严格来说一个金币从数学上再也买不到价值一个金币的面包了，但是这种波动和商品本身运输和原材料价格的波动相比，微不足道。

　　同样的1亿个面包，如果市场上流通的是1亿张 一元的纸币，只要印刷机一开，三五天后市面上就会出现1亿个面包和2亿张 一元的纸币，所有人都必须要为面包额外付出一倍的价格。这额外印刷的1亿元的纸币会刺激国内的投资或者生产，最终可能能生产出1.5亿个面包，但哪怕是这样，所有人的财富还是在这个过程中和结果时永远的流失了。

　　因为在这个场景中，钱可不是均匀的分给每一个人的，在货币超发前你一共只有1元，只能买一个面包，在货币刚超发后，你的1元只能买半个面包，在超发的货币在市场中刺激了生产和投资之后，你的1元也就只能买四分之三个面包。

　　整个社会的生产是增加了，增加了足足百分之五十呢，但是你呢？

　　而这也是牧特涅最主要的担心，把现有货币变为信用货币本来就是里森堡历史中“最有魄力”的行为，冒着风险通过了然后才能超发货币，如果发少了就起不到作用或者起效太慢，发多了经济可能是快起来的，但是自己的人生路也可能走得更快了。

　　当卢伦贝格酒馆中产自塔伦的啤酒或者葡萄酒涨价了三个铜币，醉鬼们也许会相信塔伦的天气出了什么问题从而导致了啤酒花和葡萄的减产，这种事情在历史上是时有发生的；

　　当醉鬼回到家发现妻子埋怨面包也变贵了，他就会开始奇怪，然后怀疑；

　　当他发现任何服务或者产品都变贵了，而他的薪水没有成比例增长的时候，他就会开始询问周边是否有和他有着相同经历的人，然后在一片赞同附和声之中，发现问题的根源所在 -- 一定是国王的大臣里出现了坏蛋，蒙蔽了陛下，致使民生多艰。

　　在之后的故事，就因为分级制度的原因，不能再展示了。

　　再将一番理论告诉了科尔伯后，科尔伯不得不承认，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有些政府已经开始走上了MMT的道路，坚信只要货币不贬值/具有竞争力/有稳定的物价，那政府就可以随便无限制印钱。

　　传统的信用货币认为，政府可以通过发行以主权信用为担保的国债来借钱，而主权国家可以无限加税来偿还债务，所以借款是无上限的，所以央行可以无限扩充资产负债表，来满足政府的亏空。

　　而MMT认为，政府不需要通过借债来获得收入，因为政府可以直接通过印钱来支付，反正人民会因为法律的强制性而无限承认法币；换句话说，“因为政府有信用，有借有还”而让政府获得“无限”印钱这个原因是没有必要的，事实上政府从来没有还过，而继续无限提高债务来“相信后人的智慧”

　　有的国家已经死大概都是“只要印不死，就往死里印”的热衷者，而有的国家甚至连印钱本身都还在反对，尤其是当这种批判是武器的批判的时候，科尔伯也不想淌这一摊泥水。

　　“我们先看看有没有机会改造一下现在的金本位吧。”科尔伯无奈的说道。“英国在这方面应该有一些比较成功的经验，而西班牙人在这方面也有一些教训。不过现在最重要的还是看赛里斯那帮人对现在你们国内的情况调查成什么样子了。”

　　无论要某种形式上保留金本位，那至少得先知道现在有多少黄金，才能稳定的，温和的，不激起矛盾的印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