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初始】:“契约成立。”(增补+精修)
〔更707〕欢迎进入梦魇直播间 · 桑沃 · 5,711 字
温简言迟钝地垂下眼。
他的手指被握在对方冰冷宽大的掌心里,明明没用多大力道,只是那样轻轻地拢着,但却似乎像是某种无形的枷锁,却比任何强硬的紧攥都要无法挣脱。
僵硬的指尖就这样被缓慢牵引着,顺着脖颈上的漆黑咒文一路向下。
掠过锁骨,蜿蜒至肩背,最后停留在左肋。
那是最后一笔的尽头。
愣怔间,温简言的手指触摸到熟悉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
缓慢而虚弱,轻柔地在巫烛的胸腔深处震响,震得他指尖发麻。
倏地,温简言的手指蜷紧了,他开了口,气息紊乱而急促,但声音中却带着某种强行为之的镇静,“好的,够了,我知道了……就这样吧,你别说话了。”
“我们还有办法,”他的嗓音像是紧绷到极致的弓弦,带着神经质般的颤声,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谁,“你现在这不是还没被关进镜子里吗?说明仪式还没有结束,只要没结束、我们就还有机会——”
“听我说,喂……”
巫烛的手越收越紧,牵引着他颤抖的手指一点点地、缓缓地深入。
“你别——你别——”
青年的声音再也维持不住表面上的镇定,在崩溃中破碎而变调。
“巫烛!!”
砰砰、砰砰。
有什么滚烫而湿润的东西轻轻地落入他的掌心里。
像一个濡湿的、转瞬即逝的亲吻。
“……”温简言突然失语。
他瞳孔紧缩,像是一下子忘记了如何说话。
手腕上的桎梏消失了。
“……收好。”耳边响起巫烛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像是呓语,“不然你没办法离开这里。”
这里有着会吞吃掉一切生灵的恶意土地,和即将降临至这个世界的无名怪物……当仅存的烛火熄灭之后,真正的黑暗将会来临,所以祂必须让他所爱的……免于深陷这样的境地。
“……”
就这样,温简言一点一点地、缓慢地低下头,向着自己的掌心之中看去。
指尖和掌心都被鲜血染成刺眼的金色,而在那大片炫目的灿金中,躺着一枚漂亮的……亮闪闪的……心脏形状的……金色宝石。
一如往昔。失而复得。
温简言只觉得身上的血一瞬间凉了下去。
……原来如此。
巫烛有无数碎片,分别被无数片镜子承载、分散进不同的副本之中,但只有这一片留存于幸运游轮之上的,却是完完整整的心脏,可是,那些人怎么可能有能力、有资格剖开神的躯体,将他的心脏取出?——以梦魇对祂的警惕,在将祂封入镜中之后,又怎么可能敢去再次触碰?
除非,这本就是他自己亲手剖出来的。
原来,一直以来,他参与的都是既定的现实。
或者说,正因为有他的存在,所以世界才会这样运行。
本该属于温简言的诅咒死死地囚禁着他。
他渴求于他的血。
每获得一点,就恢复一些力量。
——衔尾蛇的脑袋咬住了尾巴。
——命运无可更改。
“………………”
温简言一动不动,怔怔坐在原地。
在剜出心脏之后,巫烛身体被侵蚀的速度似乎一下子加快了,苍白的肢体之上,黑色的咒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着,犹如无形的锁链在凝聚,最终深深束入骨血。
浑身咒纹、奄奄一息的神摸了摸他的脸,只是轻轻一碰,冰冷的手指就脱力般掉了下去,只在温简言的脸颊上留下几道金色的血痕。
“走。”
温简言张张嘴,喉咙中勉强挤出半个破碎的音节。
“你……”
然后呢?要说什么?
你为什么——你凭什么——你这个彻头彻尾的——没有脑子的——该死的——
你、你、你。
“走。”对方催促着。
“………………”
被鲜血染成金色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着,直到宝石坚硬的棱角深深嵌入掌心之中,带来撕扯般的疼痛。
无数疯狂的、混沌的、陌生的情绪在胸腔深处淤积,新旧混在一起,膨胀至极限,最终如决堤般爆发出来——!
温简言的眼眶被愤怒烧的通红,眼珠在强烈的情绪翻滚下闪闪发亮。
他猛地伸手扯住对方,整个人撞了过去。
“走……?可以,行,没问题,你等着……”他口不择言,恨不得将平生所知的最恶毒的语言一股脑倾倒下去,“等我活着离开这里,我一眨眼就会把你忘得干干净净,然后立刻、马上、一刻不停地去找其他人谈情说爱!一次性找他妈的十个百个一千个——”
伴随着咒骂,温热的水珠一滴接着一滴砸了下来,落在巫烛的肩背,淌入他身上越来越深的伤口之中,然后穿过他已然透明的身躯,落在地面之上,留下一个湿润的圆印。
巫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忽然,他猛地上前,将嘴唇印在了温简言的唇上,用一个吻封住了他剩下所有的话。
温简言紧攥着他肩膀的手痉挛着收紧。
这是一个充斥着血腥味、和泪水咸涩味的亲吻。
激烈、短暂、令人窒息。
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巫烛的双眼明如烈火,嗓音很低,嘶哑而虚弱,但却莫名震人心魄:
“……撒谎。”
*
漆黑的苍穹之中,本就为数不多的灰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逝,像是笼罩着这个世界的光明正在飞快熄灭。
深不见底、无穷无尽的黑暗从天空的一角渐渐漫了过来。
该走了。
这里已经没什么可做的事了。
梦魇乘船而至,巫烛亲手剜去了自己的心脏,丢失了记忆,至此被囚禁入破碎的镜子之中,而这些碎片又会被分别送至不同的地方,作为炉心源源不断地向着副本中输送力量,而在不知道多少年后,他们会在那片湖中再次相遇。
一切都没改变。
但是没关系,未来还在等着他。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回到本属于他时间线的方法。
所以该走了。
现在必须要走了。
……
温简言定定站在原地,衣襟上满是尚未干涸的金色血液。
他垂下眼,愣愣注视着面前已空的位置。
为什么呢?
为什么……
温简言缓缓地抬起手,后知后觉地按了按自己左胸的位置。
明明被开胸破腹的不是他,可是,他的胸口却像是被剜出了一个大口子,一个劲地向外淌着乌溜溜的血,冰冷的风呼啸着灌了进去,发出空洞的回声。
……疼。
他遏制不住地蜷起身体,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抵挡住那来势汹汹、无可抗拒的疼痛。
“……”
忽然,背后传来了蹒跚的脚步声。
那声音在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几乎一下子就令温简言回过神来。
温简言一个激灵,反射性地扭头。
在看到来人的瞬间,他的脸上显露出错愕的神情。
怎么会是——
“德叔?”他愕然出声。
面容苍白的中年人站在他的面前,他的表情看起来颓丧至极,背后却不知为何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将他的肩膀压的一高一低。
“是我。”
他的视线在温简言的脸上扫过,最后又落在他被血染成暗金色的前襟上,眼神绝望而灰暗。
“孽、都是孽啊。”
德叔喃喃道。
他转过身:“跟我来。”
说完,德叔就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温简言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德叔步履蹒跚,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一言不发地沉默着,温简言也一言不发地跟着他。
不知道过去多久,德叔停下脚步:“到了。”
数步之遥的地方,出现了半截寒光闪闪的铁轨,它看上去并没有修缮完整,车站歪斜,十分简陋,一列老式火车停在铁轨尽头。
它和温简言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少了表面的灰尘脏污和划痕,看起来光洁如新。
车灯大亮着,尖锐的光刺破黑暗,成为整个世界中唯一的光源。
“上去吧。”德叔说。
温简言步伐一顿,扭头看他。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但是,无论你是人是鬼,来自何方,”德叔站在车灯之下,整个人似乎比先前苍老了几十岁,“这辆列车都会把你送去你本该去的地方。”
“我没有车票。”
温简言开了口,他的嗓音仍然有些嘶哑。
“你会有的。”德叔慢慢地说,“毕竟,你不属于这里。”
他将手放在火车表面,眷恋般轻拍着,像是在和一名老伙计打招呼一般:
“它的作用,就是将上车的乘客送回它最应该到的地方去。”
“本来还会有一站通向巫镇的,不过,现在看来……恐怕是永远也没机会建完了。”
温简言听着他的解释,怔了怔。
……怪不得。
列车将那些被浅土掩埋的鬼送至昌盛大厦,让它们通过大厦陷入永久的沉睡,依照同样的逻辑,它也将巫烛的终点站定为了这里——因为这里本就是他的沉睡之地。
列车在铁轨上奔行,对它而言,时间和空间的规则都不存在,它没有束缚地穿行与过去、未来、和现在之间,有着无限的活动范围。
它所受到的唯一制约,就是只能在“火车站”停下。
火车之所以能将温简言送到这里,是因为这里存在着修建到一半的“巫镇”站。
可是,就像德叔说的那样,“通向巫镇的那一站却没有建好,也失去了建好的机会。”——既然这个半成品的站点并没有建好,所以,随着小镇消亡,这个站点也就作废了,并在未来被黄沙彻底掩埋。
所以,在他所生活的时间线内,火车将永远无法在“人间”的站点停留,而是永远在这片死地中运转徘徊。
温简言他们在登上火车之后,却并没有得到火车给出的任何“代币”,正是因为这一点。
既然火车没法将他们送到目的地,自然也就无法给出车票了。
温简言一步步登上列车。
他若有所感,低下头,向着口袋里摸去。
果然,一张模样奇怪的纸币出现在他的口袋里。
“这是专门给乘坐这辆列车的活人准备的。”德叔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
不过在未来,小镇上所有的活人都死光了,搭乘列车的只剩下鬼,自然这样“人用纸币”也就不再流通了。
温简言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多谢。”
“……谢?”
德叔苦笑一声,摇摇头:
“不要谢我。”
他远远望着站在列车上的温简言,表情复杂而颓丧:“我已经看清了……我们所有人都受到了蒙蔽,我们造的孽太多、太多了……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
德叔的肩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存在一点点压弯了,让他脊背上背着的包袱愈显沉重。
“我们、不……我也只能……这样赎罪了。”
温简言的心头一跳,他张张嘴,还准备问些什么,但是,脚下的火车却已经发出了机械的震动和轰鸣,开始缓缓地运转了起来。
列车启动的声音盖过了他的、也盖过了德叔的声音。
轰隆隆的轰鸣声响彻整个世界,列车顺着铁轨开始向前行驶,隔着模糊的车窗,温简言远远望见德叔的身影,小小的、佝偻的一个、孤零零地静静站在站点之处,望着火车呜呜远去。
*
港口。
原本冰冷死寂,犹如镜面般的漆黑海面,在某种无形的力量的作用下变得不再平静,巨浪一层层卷起重重拍击着岸边。
骸骨之船抵达了岸边。
无数静默的、惨白的、或喜或怒、或嗔或悲的脸孔构成了船的船体,被海上稀薄的黑雾所笼罩,看起来无比诡谲,令人惊骇。
破碎的、被勉强拼合而成的偌大镜面立于岸边。
几乎在温简言所搭乘的火车启动的同一时间,被放置于漆黑盒子内的、灰蒙蒙的金色宝石开始一点点褪去尘埃,逐渐变得明晰而闪亮——它被规则承认,成为了这个时空中唯一的神之心。
从今天起,它将被送上游轮,成为驱动船只的重要燃料。
镜面深处,黑暗狂暴地翻滚着。
在或深或浅,混乱聚散的阴影中,一双野兽般的金色眼瞳紧紧注视着镜面外的世界。
咒纹无时无刻不在收紧,带来无穷无尽的苦痛。
但是,祂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似得,一下、一下、一下猛烈地撞击着镜面,像是困兽撕咬囚笼,哪怕浑身鲜血淋漓都不肯罢休。
哪怕记忆开始消退,神智开始混乱,但是,有一个念头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褪去。
……祂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被伤害了。
被夺走了。
永远离开了祂的身边。
再也找回不来了。
纯净的金色浸没于黑暗之中,阴戾、仇恨、疯狂地注视着镜面外的一切。
无论是谁意外瞥入镜内,都不由得浑身一抖,只觉齿寒血冷,颤抖不息。
在将一切检查完毕之后,空脸“人”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
一叠厚厚的契约凭空出现在它的手中,被缓缓递向去前方。
“你们的选择是正确的。”
“对于你们日益迫近的黑暗和死亡,而旧神对此无能为力,既然如此,背弃祂、转投更强大的庇佑又有什么错呢——这不是出于懦弱的自保,而是彻头彻尾的高尚之举。”
它的声音甜蜜而混沌,像是来自于未知的蛊惑。
“来吧,在这里滴下你们的鲜血。”
“契约就将成立。”
事已至此。
已经没有退路了。
一动不动立于原处的众人终于迈开步伐,他们静默着,一步步上前。
一双双苍白的手掌被割开,粘稠的、发黑的鲜血滴落下来,砸在了纸面之上,又被贪婪地吸纳入纸面深处。
“我们以你们的血脉为桥梁牵引至这个世界中来,我们会用更明亮、更有效的东西,取代你们神明曾给予过的熹微烛光,帮你们驱散黑暗,获取平静和安宁——只要你们的后代血系还有一人在世,我们的服务就不会结束。”
“合作愉快。”
——背叛者张开血淋淋的双手,接过了出卖神祇获得的三十个银币。
*
世界迎来了罪恶的改造。
名为“孤儿院”的灯油厂拔地而起,灰白和鲜红的灯油被一盘接着一盘制造,在凄厉的唢呐声中,红布垂下,遮挡住少女悲凉的目光,苍白的脸颊。
纸轿颤颤巍巍晃动着,昌盛大厦内入住了红衣的新娘。
德叔离开了小镇,不知所踪。
在所有巫镇打造的建筑物内,所有的蜡烛都被取代,散发着甜腻气味的灯油像是永远不会耗光似得熊熊燃烧着,以无可置疑的可怕力量,在没有任何人操作的情况下仍然能够持续运转,驱散了渐渐迫近的黑暗,守护着一方平安。①
直到……
已经不再需要和黑暗抗衡的人们生活在这里,渐渐遗忘自己祖上曾经负担的使命,只有极少极少数的人还记得……镇子深处有一条路,其名为黄泉路,黄泉路尽头,即为无人坟土,炼狱死海。
又不知道过去多久。
一座酒店在小镇外拔地而起,其名为“兴旺酒店”。
酒店崛起,巫镇覆灭。②
远远的,一名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人静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注视着小镇的遗忘,注视着小镇的衰败,注视着邪恶的力量入侵小镇,扭曲人心,在最后的最后,将所有人屠戮殆尽,杀死了他们的每一个后代,断绝了他们的每一条血脉。
他的双眼凹陷,似乎早已干涸。
然后,他步履蹒跚地回到了小镇,开始寻找镇民的尸体,用他老朽的、却格外稳健的双手,将他们的皮肤缓缓地剥下来。
一具、两具、三具……
足足四百零七具尸体。
剥皮、清洗、晾晒、鞣制。
他最擅长做的是人皮衣,但是,已经没人穿了,还要人皮衣什么用?
于是,他点起了被遗忘许久的蜡烛,在微弱的灯光之下,用针和线,将那些人皮一针一针地缝起,变成一部四百零七页的庞大书籍。
每一页都是一张人皮。
每一张人皮都是一只被鞣进去的鬼。
最终,在做完这一切之后,德叔将自己身上的皮肤缓缓地剥离下来,作为书本的扉页。
共四百零八页的【死海古卷】,正式完成。
“罪孽。”
白发苍苍的德叔佝偻下身体,将额头抵至书面扉页。
“罪孽啊。”
如果之后,有人能找到这本书,那么,这个世界或许还有破晓的希望。
这是他为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礼物。
也是他作为背叛者唯一能做的赎罪。
德叔缓缓闭上眼,失去了生息。
最后一个镇民正式死亡——梦魇失去束缚。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位化名为“张云生”代行者离开船只,以投资人的身份造访了孤儿院。
——“最后一个达成交易的人已经死去,这里已经没用了。”
——“那炉子怎么办?这里的那些小孩呢?”
——“最后再烧一炉吧。”代行者轻飘飘说道,“物尽其用。”③
无数副本拔地而起。
梦魇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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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对应昌盛大厦副本真相线
②对应兴旺酒店副本真相线
③对应美梦孤儿院副本真相线
三十个银币是典故,是背叛者犹大出卖耶稣的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