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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76 节

第1516章 后记三

晋末长剑 · 孤独麦客 · 2.7万 字

不知不觉间,天下已换新颜,弘道这个年号也用到了第二年(351)。

对下层官民来说,弘道元年几乎没有任何异样,好像高高在上的那位还是先帝一般。

官场、货殖、军伍、学校等等,一切萧规曹随,国家层面几乎没有任何波澜,就连府兵都在按部就班地设立——去年在河南新置四府,主要原因是部曲不够,不然可能更多。

这样或许是最好的。

你怎么改都有人不满意,维持现状不折腾,慢慢积蓄国力,增强对国家的控制力,大抵是新君最需要的——他身边一定有人如此劝谏过,对今上来说,时间真的很重要。

当然,地方也不是一点变乱没有。

凉州就有部落叛乱,号称聚众数万,气势汹汹。

邵瑾登基后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非常重视,当场召集平章政事、禁军大将议事。

太傅李重认为此乃疥癣之疾,发凉、沙、河、朔四州之兵即可,其他人大多持同样意见。

邵瑾则另有谋算。简单来说,他想培养、提拔一批忠诚、亲近于他的将校,毕竟目前朝中留下来的都是父亲在位时的老人了。

但人算不如天算,就在邵瑾准备调集禁军、府兵出征时,叛乱已被凉州兵平定,报上来的斩首数字不过四千级罢了。

拓跋代国旧地亦先后有两个部落叛乱,被安北、单于二都护府联手镇压,斩首三千余,俘丁口万余,牛马羊驼二十万。

甚至并州岢岚郡内都有一个小部落脑子不清楚,悍然叛乱——不过也有人说是被逼反的——最终为右龙虎卫府兵剿灭。

大体便是如此了,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乱子。

先帝君临天下二十余年,扫平各路冥顽不灵之辈,震慑力非比寻常。便是他走了,也只有大猫小猫两三只敢跳出来作乱,其他人都收敛得很,怕挨收拾——你可以看不起新君邵瑾,但不能看不起六万多禁军以及十六七万府兵的战斗力。

邵瑾接收的其实是一个非常好的局面,足够他守成的同时,再小小地施展一下自己的抱负了,容错率非常大——不怕“富二代”吃喝玩乐,就怕他“创业”,只要不折腾,大梁朝的根基稳如泰山,百年内断不会有事。

而到了弘道二年年初,庾亮终于参与了政事,与韩王一起,核查天下府兵田籍。

毋庸置疑,府兵的田宅肯定存在私分的情况,即便朝廷来查,也不可能彻底解决,只能说查比不查好。如果能配套解决一部分府兵子弟授田问题的话,这个制度能延寿更多年。

兴许是之前那场病消耗了太多元气。与先帝在位时相比,庾亮的精气神有所衰颓,老相一下子浮现了出来,再不复当初那般精神矍铄的模样了。

但对外甥交给他的这个任务,他还是欣然接受了。

太尉固然地位崇高,可手头若无差遣,那真是浑身不得劲,庾亮是真想表现一下自己的存在感了。

汉王邵渥也被派了出去。

这个时常被邵勋带在身边教导的嫡次子有些蔫蔫的,对被派到关西督学没有什么异议。

有些事情,兄弟二人心照不安,没必要多说。

清查府兵田亩、胡汉杂处之地劝学之外,大力促进货殖收取商税,是新君邵瑾关注的第三件事情……

一切都很平静,一切都没有变化,一切都让人感到习惯。

……

龙鳞殿现在成了一部分先帝宫妃的居住之所,尤其是地位较高的那几个——不过也没几个了。

三月仲春之时,太后庾文君来到了龙鳞殿,看望病卧于床的裴灵雁。

先帝离去之前,裴氏虽然年岁不小,但心态很好,每日里或看书作画,或煮茶观景,或侍弄花草,怡然自得。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积极的生活态度,让她在年近七旬之时,依然健康自在地活着。

但先帝离去之后,裴氏的精气神肉眼可见地衰弱了下去。

她不再看书作画了,因为提不起劲。

她不再煮茶了,因为没人喝。

她不再侍弄花草了,似乎害怕秋日来临时会枯萎。

她经常坐在廊下发呆,偶尔想起什么时,嘴角才露出一丝微笑。又或者儿孙来探望之时,才稍稍恢复一些精神。

在庾文君心目中,现在的裴灵雁就像那日渐枯萎的花朵,即将迎来凋零的那一刻。

两人见面之后,其实也没太多的话可说,略略问候一番后,便陷入了沉默之中。

“长秋也病了。”良久之后,庾文君面有哀色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裴灵雁没有丝毫意外,只悠悠叹道:“她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人”三个字概括了羊献容的一生,可谓精当。

是,她出身名门世家,身份高贵,对人总是一副冷淡俯视的态度,骄傲得很。但她就是个可怜人,一生骄傲,一生都被那个男人拿捏着,吵吵闹闹、不平不忿的表面之下,做的哪一件事情不是在为男人考虑?

羊献容如此,其他人又有多大区别呢?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文君,还恨我么?”又不知过了多久,裴灵雁望着窗外,轻声问了一句。

庾文君一震,脸色更显哀伤,道:“刚嫁过来那会确实有些不舒服,但我不敢……不好说什么。”

说到这里,她轻轻摇了摇头,道:“早就不恨了。”

裴灵雁看了她一眼,轻叹道:“有些话,我也只会在这个时候说出来。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庾文君微微点头,然后又看了眼裴灵雁,欲言又止。

“你说……”裴灵雁突然道,“他去哪里了?”

庾文君迟疑道:“花奴你在说什么?”

“他走的那天,有人说看到了一道七色光晕,一端落在沙海之上,另一端则直入云霄,消失在星辰之中。此谓虹桥,又曰天梯。还有人说看到了云中宫阙,位于正西方,门扉敞开着,隐隐可闻仙乐。”裴灵雁淡淡地笑了笑,道,“虽为无稽之谈,但我希望是真的。”

庾文君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说实话,若非夫君让她替他多看看这个天下,多撑一些年月,她的精气神可能也垮掉了。而今听了裴灵雁的一番话,心中陡然涌起一股希望,同时也有些委屈和哀伤。

天人之隔,便是如此么?

“文君,你太善良了。”裴灵雁转回目光,似有似无地叹了一声,道,“若有下辈子,我会让着你。”

庾文君呆呆地看着她,抹了把眼泪。

熟悉的人,终究要一一离去。

……

不知不觉间,弘道这个年号已经来到了第五个年头(354)。

在这一年的正月,一度奉诏入朝任中书侍郎的陈逵出贬为珠崖太守,贵嫔陈氏被贬为才人。

与此同时,曾被邵勋带在身边抚养多年的秦王邵盈(小字钧衡、十八岁)被册封为太子。

从这便可以看出,这一系列事件的背后是如何的惊心动魄。皇后卢氏绝不是什么善茬,幽燕之人开始成为朝堂上一股举足轻重的势力。

在这一年的冬天,太尉庾亮似乎也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今年便要征讨吐谷浑鲜卑了吧?”缠绵病榻之际,庾亮看向前来探望他的太后庾文君,有些虚弱地问道。

庾文君擦了擦眼角,道:“是要征讨了。”

“此战虽说胜算极大,可还是要慎重些啊,一定要慎重。”庾亮瞪着眼睛,喃喃自语道。

“大兄,你就不要操心这些事了,养病要紧。”庾文君劝道。

这几年,以前熟悉的乐岚姬、裴灵雁、羊献容等人一个个故去。到目前为止,也就王银玲、刘野那、山宜男、诸葛姐妹等人还健在。

不过她们住在金墉城改建的永昌宫内,而自己则住在洛阳宫内,见面不是很方便。

她是孤独的,即便儿孙都在。

而今兄长也要故去了,庾文君顿时觉得了无生趣,心中愈发孤独。

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原因便是最近时常想着以前的一些事情。

比如她偷偷躲在树后面,偷看夫君的样子。

比如夫君带着大队将士,上门迎娶她的场景。

比如新婚之夜,她紧张又期待地看着夫君,最后痛得哭了出来。

再比如夫君总是把她当小女孩哄,而她享受依恋的甜蜜时光。

想着想着,便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少了一大块,好像随着回忆而凝固在了旧日时光之中。

或许,她也该去找寻夫君了,虽然夫君曾让她好好活着,替他多看顾点这个天下。

但梁奴做得很好,多年安定之下,大梁的国势愈发强盛。

夫君生前挂念的西域都护府,而今以邵贞为大都护,龟兹、于阗、疏勒三镇相继设立完毕,即将开始焉耆镇的组建。

林邑国又爆发了一次叛乱,不过很快被镇压下去,虽说大梁在当地的统治还很薄弱,但终究勉强维系住了。

夫君还担心过宇文鲜卑,不过他们恭顺无比,并无动作。

梁奴曾安慰她,说处置完吐谷浑鲜卑后,如果宇文三部有异动,发兵剿之即可。而且宇文翊(宇文悉拔雄)较为可靠,可分化瓦解,破之易也。

庾文君听完便放下了心。

或许,她真的无需再强撑了。

弘道五年(354)八月,太子少保、征西将军侯飞虎率禁军、府兵、蕃军五万余人,于青海大破吐谷浑鲜卑,俘酋豪数十,斩首八千余级,得胜而归。

同月,太尉庾亮薨。

弘道六年(355)五月,太傅李重薨,同月,单于大都护郑隆率万余精骑,追蹑南下劫掠的漠北部落,转战千余里,斩首四千余级,俘丁口二万、牛羊杂畜数十万。

诸部震怖,要么远遁,要么南下请降。

朝廷有诏,置瀚海都护府,统驭归降诸部。

弘道七年(356),百济有异动。

朝廷调发诸州府兵七万余,屯于青州,扬言渡海。百济王闻之,贬黜国内主战派,遣使携财货数船入朝谢罪,方才罢兵。

一时间,大梁声威臻于鼎盛。

黄门侍郎谢安以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府兵疲敝为由,请休养生息,邵瑾许之。

八年春,庾文君于九龙殿中平静地合上了眼睛。

这个天下,已然完成了交接,国势蒸蒸日上,声威远播四方,她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比预计多了一章,至此后记结束。下面是番外,是公众章节,具体多少我也不清楚,写着玩的,博君一乐,免费,诸君看得高兴随意打赏仨瓜俩枣即可。)

番外一

(免费章节,玩笑之作,诸君轻喷)

傍晚时分,夏日的暑气稍稍褪去,阳光变得金黄而柔和。

街角那家新开的奶茶店门口摆放着几张白色的小圆桌,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果糖和奶香味道。

陈璐百无聊赖地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对正在交谈的话题充耳不闻。

“艺考越来越卷了……”张婧有些不安地搅动着面前那杯沁出冰凉水珠的芒果冰沙,时不时看一眼陈璐,脚尖无意识地轻点着地,那是长期练舞的人特有的、带点韵律感的习惯动作。

她知道今天搞砸了,更有些后悔,此刻只能尽量弥补,令场面不那么尴尬。

坐在她对面的少年附和了一句,道:“婧婧你们已经准备许久了吧?一定没问题的。对了,什么时候考?”

说话间,他偷偷瞄向一旁的陈璐。

少女身材高挑,面容姣好,许是长期练舞的缘故,气质更是上佳。

腰肢纤细,双腿又长又直,包裹在直筒牛仔裤里时,简直让人挪不开眼睛。

陈璐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大部分时候低头看着手机,偶尔漫无目的地看一下街道,比如现在——

呃,她似乎发现了什么,霍然站起了身,脸上竟有些不可置信。

张婧注意到了闺蜜的失态,也瞟向了街道斜对面。

那里是一家这年头已越来越少见的实体书店,玻璃橱窗下摆着各种书籍、杂志。

一位路过的年轻人似乎被橱窗内的书籍吸引了,他慢慢停了下来,愣愣看着两本并排摆放着的精装史籍:《梁书》、《后梁书》。

他下意识伸出手,似乎想要取阅书籍,碰到玻璃之后停了下来。

原地发愣一会后,他似乎苦笑了下,摇头离去了。

陈璐转身看了下少年,道:“快高三了,我不想谈恋爱。”

说完,又朝闺蜜张婧点了点头,示意明天再找你算账,然后便慌慌张张地离去了。

……

“啪!”开关声响,客厅顶上的节能灯顽强地闪动了两下,终于发出了柔和的光芒。

邵勋站在空荡荡、落满灰尘的屋内,许久无言。

窗外很喧闹。

出门买菜的老人站在鱼摊前半晌不挪窝,为了一块、两块钱不停地磨着嘴皮,许久后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孩童们拿着水枪,一边滋人,一边咯咯直笑。

刚下班的中年社畜满脸疲惫,站在小区围墙外不停地打着电话,风中隐隐传来“哪里报错”、“重启一下”的声音。

黄毛骑着酷炫的摩托招摇过市。

闪烁着七色彩灯的后座上坐着浓妆艳抹的小太妹。太妹轻轻抱着黄毛的腰,时不时说些什么,黄毛酷酷地没有回话,只将摩托音量调大了些。

于是乎,在一阵震耳欲聋的《真的爱你》的歌声中,黄毛与太妹驶向了亮着霓虹灯的商K。

邵勋静静感受了下恍如隔世的市井气息,脸上竟然浮现出了几丝怀念。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转身坐了下来。

老旧的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如他此刻的心绪。

天色越来越黑了,外间愈发喧闹,而房间内愈发孤寂。

邵勋靠坐在沙发上,定定地看向对面墙上的一幅字:“见山见海见自己”。

邵勋的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他见过太多山、太多海了,多到几乎装不下他的灵魂。

他累了,真的累了。

每次一闲下来,浮现在脑海中的总是矢石横飞的战场,总是儿郎们壮怀激烈的呐喊,总是万千百姓殷切的期待,总是母亲温柔的怀抱,总是父亲无言的抚慰,总是红颜知己娇俏的面容,总是儿女们孺慕的依恋……

他有点承受不住了。

他被玩坏了。

“刺啦”一声,节能灯哀鸣一声,暗了下去。

沙发上的男人毫无所觉,似乎已经睡了过去。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不知何时,黑暗中响起了似哭似笑的声音。

“擅自超出门窗、外墙进行店外占道经营、作业或者展示商品的,责令限期改正……”窗外响起了汽车喇叭,摊贩们如同操练多年的精锐武士,风卷残云般收拾了起来,迅速消失在狭窄的街巷之中。

楼道内响起了脚步声,仿佛律动的音符一般,带着点轻盈,又带着几分雀跃。

“庄周梦蝶,梦耶?蝶耶?”银色的月华自窗户透入,一片霜白之中,男人一动不动,如同清冷的雕塑一般。

脚步声在七八步外停下了,伴随着压抑的喘息,仿佛来人在害怕,害怕过于激烈的动作会打碎这个“梦”。

防盗门敞开着。

少女深吸一口气,来到了客厅中,目光稍一搜寻,便看到了独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小虫哥,你……你回来了?”少女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男人缓缓转过头来,静静看着来人。

少女“啊”了一声,下意识后退半步。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神啊!

迷茫中带着警惕,平静中带着审视,更有几分隐藏极深的凶狠。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件物事般,不带丝毫情感。

少女鼓足勇气,向前走了几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说的话也有些语无伦次:“小……小虫哥,我在外面看到灯亮着,就……就过来看看。”

“原来是小璐啊。”男人愣了片刻,似乎终于回想了起来,眼神柔和了许多,僵硬的脸上也挤出了几丝笑容,道:“数十——好久不见,出落成大姑娘了。坐!”

陈璐终于放下了心。

看到邵勋拍着身侧的沙发后,她的脸一红,不过还是依言坐了过去,短短几步间,心砰砰直跳,几乎不敢直视邵勋的脸。

客厅内有些沉默,因为邵勋又走神了。

陈璐偷偷打量着邵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人还是那个人,但她总觉得和记忆中的小虫哥有很大的区别,举手投足间完全不一样。

莫不是夺舍?

冒出这个想法后,她心中一跳,像受惊的小鹿一般,下意识想起身逃走。但心底最深处涌动的异样情怀阻止了她这么做,她舍不得。

“小虫哥,这两年你去哪了?手机打不通,快递也寄不到,有人说你出国了,还有人说你——”陈璐压下心中的不安,轻声问道。

“说我出事了?”邵勋回过神来,笑了笑,问道。

问完,又轻轻摇了摇头,道:“不重要,都不重要。”

月光之下,陈璐看清楚了邵勋的脸。

那一副饱经沧桑的神色,说是阅尽千帆的老年人也不为过。

“那个黄毛还纠缠你么。”邵勋又问道。

“没,他不敢了。”陈璐感觉自己慢慢安定了下来,神色间慢慢雀跃了起来,只听她说道:“他在娱乐城当什么‘少爷’,还找了个女朋友,天天送女朋友去娱乐城上班。”

邵勋哦了一声,便不再说什么话了。

“你走之后,除了婧婧外,我都没人可以说话了。”陈璐还在旁边絮絮叨叨:“我就一直练舞。你当初说我跳舞好看来着——”

说到这里,少女定定地看向邵勋,问道:“小虫哥,你要看我跳舞么?”

邵勋下意识避开了少女明亮的目光,道:“不早了,回去吧,免得你爸妈担心。”

少女微微有些失望,旋又高兴了起来,问道:“小虫哥,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就不走了?”

听闻此言,邵勋一时间有些茫然。

他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更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

“你历史学得怎么样?”片刻之后,他突然出声问道。

陈璐一愣,很快便反应了过来,道:“小虫哥,我学习很认真的。”

邵勋点了点头,问道:“梁太祖叫什么名字?”

“邵勋。”陈璐几乎不假思索地回道:“和小虫哥你一个姓,只是名字不同。”

邵勋沉默。

他在这个世界的名字好像叫“邵树义”,确实和梁太祖同姓。

“梁朝国祚几何?”他又问道。

陈璐皱着眉头思索片刻,道:“好像超过了二百年。前梁末帝面临内忧外患,自焚于洛阳九华台。辽王邵稽自辽东浮海南下,数月间收取青、徐、兖三州,历经二十年东征西讨,击败秦王元睿、吴王邵运、楚王邵详、蜀王庾禀、天柱大将军段震、义军首领苻克等人,平定天下,建都洛阳,史称‘后梁’。”

邵勋愣在了那里,久久无语。

原来如此。他终于得到了答案,但却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之中。

见邵勋不说话,陈璐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兀自说道:“我只记得这么些了。不过家中有本《梁朝那些事》,羊氏集团出版的,你若想看,我可以拿给你。”

邵勋微微颔首。

陈璐见他喜欢这些东西,又道:“我家还有一本族谱,记录了很多事情,也不知真假,据说可追溯到梁朝枢密监、太子少傅陈有根。你若喜欢,也可以拿给你看。”

“什么?!”邵勋猛然抬起头来,傻了。

番外二

(先说正题,8月公司项目暴雷,牵扯了我大量精力,这个不多谈了。老书今天点完本,现在已经在准备新书了,发书日期晚一些,太累了,想多休息休息。在此期间,一边准备新书,一边写些小玩意,比如这个番外。)

秋风乍起,几片树叶飘落了下来。

邵勋伸出手,接住两片落叶。

在他生命的最后两年,看到落叶总是感怀甚多,但这会却很平静。或许,人的所思所想,总是不可避免受到身体状态以及由此带来的心理的影响。

裤兜里震动了两下。

他摸出一个旧手机,背面还贴了个可爱卡通图案的粉色手机壳,打开后看了一下,却见是逼乎消息。

一个名叫“野史砖家”的人回复他说道:“《梁书·后妃传》中提到的司马越托妻献子不可信,邵勋逼奸主母当无问题。此人在网上有很多粉丝无脑吹,说什么控扼草原,收取辽东、西域、安南,一扫魏晋以来颓势,并种下了科学的火种,我呸!”

“据我考证,前梁夫人羊氏就是羊献容,而不是羊献容的侄女。虽然《梁书》中写得语焉不详,但依我对邵贼的研究,这厮绝对不会放过西晋皇后。羊献容被他强奸了!狗贼!”

“邵贼穷兵黩武,打下那么多地盘,看似威风,实则给后人挖坑。梁太宗在位二十五年,两次对林邑用兵,尤以弘道十年那次为甚,天候失常,暴雨连绵,军士病殁者不下五千,最后虽然平定叛乱,实为惨胜。”

“晚年征讨死灰复燃的吐谷浑鲜卑,还有一次远征西域,皆劳民伤财。”

“高宗邵盈在位二十三年,征讨草原一次、高句丽一次、宁州大规模叛乱一次,另跨海攻百济一次,虽然取胜,但消耗很大,几乎让国库为之一空。”

“若邵贼开国不占下这么大的地盘,这些战争本来是可以避免的,这就是百姓的负担。”

……

这人一连回复了七八条,此时已经有人在下面跟帖了,基本都是骂的。

邵勋点了回复,打了好长一段,又都删掉了,最后只回复了四个字:“你懂个屁!”

刚发完,他愣住了,居然出现了错误,对方的账号显示已注销。

正郁闷间,耳旁传来惊讶的声音:“小虫哥,你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邵勋愣了一下:“如何不一样?”

“变得有生气多了。”陈璐抿嘴一笑,道:“小虫哥,我们去吃冷饮吧?”

“好。”邵勋一口答应,浑然不顾手机用的都是人家的,兜里也没半分钱。

没办法,他习惯了。

在吃软饭这件事上,即便是小黑子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专业的。

陈璐用眼角余光偷瞄了下周围,见没人注意后,突然说道:“哎呀,太阳出来了,好热,我们赶紧过去。”

说完,若无其事地挽住邵勋的臂膀,朝街对面走去。

邵勋感受到了少女微微颤抖的手臂,于是没有挣开,故意问了一些艺考的事情转移少女的注意力,让她不那么紧张。

阳光洒落而下,少女的脸蛋红扑扑的,仿佛世间最美丽的景色。

与舞蹈学校两条街之隔的泰山大厦内,一年约二十五六的女子静静浏览着帖子。

“邵勋曾为羊献容守夜,写过‘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还为她燃放爆竹……他俩的感情岂是你可妄加猜度的?”

女子看完一遍,又逐字逐句看了第二遍、第三遍。

许久之后,她瞄了眼发帖者的网名:东海一小兵。

******

“小虫哥,你去洛阳做什么?”电话里传来少女幽怨的声音。

“去走走看看。”邵勋平静地说道。

他现在就是被女人“包养”的,买个票都要他人花钱,什么秘密都没有。

“陆浑山博物馆么?”少女又道:“你就不能等我放假一起去么?”

“你爸妈会打死我。”邵勋轻笑一声,说道。

听筒那边一时失声。

是啊,任谁看到一个二十大几、消失了整整两年、没有工作、身无分文的人终日和自己才上高三的女儿搅和在一起,都会警惕有加的,即便他们早前是多年的邻居。

“你居然笑了……”少女的情绪又有些振奋了起来。

邵勋嗯了一声,试图把聊天聊死,好赶紧结束。

“陆浑山博物馆其实没什么。”少女又道。

邵勋又嗯了一声。

其实他了解过,前梁末帝大象元年(530),苻克率义军攻至洛阳近郊,虽然很快被击退,但陆浑山陵寝有一部分被盗掘。

后梁灭亡后,历朝历代都有私下盗墓之事,除梁太祖夫妇的合葬墓未受波及外,其他的损毁严重。正如陈璐所说,“没什么”了。

当然,严格意义上来说,梁太祖夫妇墓也被盗了,还是现代官方开挖的,盖因有摸金校尉终于搞清楚了墓道位置,于是携炸药而至,准备大发一笔,没想到整的动静太大,被村民发觉报警,尽数落网。

政府开始了抢救性发觉,得包括玉器在内的梁朝风格文物近千件。

传闻梁太祖棺椁中有剑一、弓一、金甲一。

弓早已朽烂,剑、甲也腐朽得不像样子,文物部门正在尝试修复,至今未向外展出。

专家们用比盗墓贼还兴奋的口吻说,此次发掘意义重大,对于了解晋梁之交的历史有着巨大的意义。

尤其是梁太祖邵勋这个人在历史上很传奇,以一介兵奴身份平定天下,将前汉以来逐渐崩溃的局面拨乱反正,重新塑造了所谓的“第二帝国”时代,民间对其评价很高,并且拍摄了包括《游龙戏凤》、《大梁秘史》等热门影视作品,将其知名度推到了全新的高度。

甚至于,写梁太祖同人的网络小说也不少,比如去年那部《皇后别回头,臣是陛下》,一举创下了十万均订的记录。

邵勋还去某趣阁搜了下这本小说,津津有味看了半晌。

你别说,这作者有点东西,尺度也大,写得让人欲罢不能。

看了一段之后,邵勋总觉得这作者是审核亲戚,要么就是审核冲晕了,自动检索之下,全面没有一个违规词语,但就是什么都写了,真他妈绝了。

至于影视作品,他还没时间看,以后再说吧,看看后人能把一千多年前的那段历史扯淡到什么程度。

“小虫哥,你在听吗?”听筒里又传来了声音。

“嗯,在听。”邵勋点了点头,道:“我要去火车站了,下次再聊。”

说罢,将粉红色红外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了看远处的蓝天白云,微微叹了口气。

他连工作都没有,还是不要祸害人家了。

如今这个世道,找工作不易,他大约只能去当碧桂园五星上将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千余年,他还是当起了保安。

上一次,他的业主是主母。

这一次,他的业主是谁?

下午三点,只提着一个简单旅行包的邵勋登上了北去洛阳的高铁。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去陆浑山,只是心里有一种渴望,哪怕什么都没有了,也要去看一看。

看完了,心愿就了了,以后就老老实实找个工作,自食其力,融入社会——说起来,这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他现在还经常思维打架。

至于娶妻生子,那太遥远了。

他已经不是手握二十万虎贲的梁太祖,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还在吃高中生软饭的普通人。

实在不行真的就只能去当保安了,反正他挺能打的,等闲三五个人不是对手。

番外三

正值仲秋时节,山道之上,三蹦子司机如同车神一般,左摇右摆,全神贯注。

车身上治疗白癜风和阳痿早泄的广告贴纸在风中猎猎飞舞,几乎要被吹飞出去。

邵勋稍稍有些不淡定。

这辆狂野的三蹦子摩托比他前世驯服的野马还要猛上许多,以至于他不得不问一句:“师傅,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摩的司机头也不回,声音在风中传出去很远:“以前开特种改装车的。”

“何种改装车?”邵勋抓住哐当作响、一点都不结实的棚子,问道。

“毗陵知道吧?”司机问道。

邵勋微微一愣,没想到过了千余年,常州还叫这个名字。

“知道。”他点了点头。

“毗陵生产灵车,我以前就开这玩意。”司机说道。

“那为何——”

“拉‘客人’的路上出了事,一个客人变成了好几个客人。”司机言简意赅地回道:“出来后就干这行当了,查得不严,还行。”

邵勋被他逗乐了,道:“好好开车。”

摩的司机人狠话不多,猛一踩油门,很快就有惊无险地到了。

“你要不想买票呢,就从山后面这条路上去。围墙早坏了,没人管。”摩的司机下了车,从兜里摸出一盒烟,自顾自点上一根后,说道。

邵勋左右看了看,但见山势连绵,绿树成荫,中有草木倒伏,似是一条小路。

尔母婢!回个家看一下“自己”,居然还要买票。

“多少钱?”邵勋拿出手机,问道。

“二十。”

“多少?”邵勋又问了一遍。

“给十五算了。”司机将烟头在脚下踩了踩,说道。

“多少?”

“十块,不能再少了。”司机无奈道。

邵勋点了点头,扫码付钱。

司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粉红色少女可爱风的手机,还是亲密付……

了得了得,失敬失敬!

果然,刚付完钱没多久,陈璐就把电话打过来了。

“小虫哥,你到博物馆了吗?”电话里响起了明快又带着几分幽怨的声音。

邵勋嗯嗯对付了几声,将其挂断,摩的司机更是对他惊为天人。

邵勋向他挥了挥手,将旅行包斜跨在肩上,跳过一段水渠,步入了茫茫山岭之中。

不是他买不起那点门票,而是他打听清楚了,想先去别的地方看看。

就这样走了十多分钟后,他已经身处一块山间平地之中。更准确地说,是一块高出地面的土包。

土包其实是封土,其下是晋朝襄城公主司马脩袆的墓。

此墓在战争年代被盗,下面其实也没什么东西了,墓志铭都丢了。数十年前,专家在附近一农户的羊圈内发现了墓碑,遂搬入博物馆中,可惜字迹晦涩难辨,损毁大半。

邵勋在封土前伫立良久,脸上的神色极为复杂。

他想起了司马脩袆,更想起了他们最乖巧的女儿王蕙晚。

他是亏欠这个女儿的,哪怕都已是前尘往事,却依然在心中翻腾不休。

据《梁书》记载,其夫君徐铉以度支尚书之位致仕,年六十六。

史书上没有王蕙晚的太多信息,只知道徐铉没有娶后妻,那么小夫妻二人辞世时应该年岁相差不大,这就够了。

至于他俩的孩子,邵勋已经不是很关心了,看《梁书》时只是一扫而过。

“前尘往事,皆成虚幻。”他轻轻叹了口气,从旅行包里拿出一沓黄纸,用打火机点燃后,一张张烧着。

纸灰在光秃秃的封土上兜来转去,起起落落,似在起舞,又似在哭泣。

邵勋静静注视着,神思不属。

任你前世貌比花娇、富可敌国,又或者千军辟易、万夫束手,到最后都逃不脱黄土一抔。

重活一世,有些事该慢慢放下了。

当最后一张纸烧完后,他只觉心神一松,仿佛了结了什么心愿,又好像轻轻放过了自己。

慢慢起身之后,他静静等待灰烬冷却,然后提起挎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离此不远处的另一个山梁上,铺满了各色果树。

树丛掩映之中,一座巨大的宅院若隐若现。

宅院大门外挂着“洛阳惠民农业科技有限公司”的牌匾,宅院内则起着数座独立的小楼。

其中最高的一座楼宇阳台上铺着波斯手工地毯,摆放着一张小圆桌。

有着一头栗色大波浪长发的马欣一边搅拌着咖啡,一边随意点着手机。

轻盈的脚步声响起。

很快,一位女职员走了过来,轻声说道:“马总,比邻星科技的王总问可以减持了吗?”

马欣嗤笑一声,道:“告诉王癞子,上一单我帮银河机械的齐总赚了五个亿,比邻星科技题材众多,是个很好的炒作对象,让他老实配合我们。这才哪到哪。大盘行情这么好,不做个几倍再出货,对得起这么长时间的准备吗?”

职员点了点头,刚要走,却被喊住了。

“小宋啊,听说你每天都在练习吹笛子。怎么?我们公司这么闲?还是你在想谁?”马欣用玩味的目光看着小宋,问道。

“没……没有。”小宋脸色一白,嗫嚅道。

“我费了那么大的劲把你招进来,可不是让你玩的。你大学四年学到了什么自己心里有数,正常来说能进我们公司?”马欣眼一瞪,说道:“再这么下去,你就去阴山煤钢调研吧。”

“我会改的,马总。”小宋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低着头说道。

马欣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微微叹了口气,道:“你这娇娇弱弱的性子,该改一改了,不然不得被人欺负到死?下午你来操盘,两点半拉一把,试试盘压。”

“是。”小宋应了下来。

马欣懒得再看她,转过了头去,然后就愣住了。

对面的山梁之上,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这是哪个神经病?放火还是烧纸?

如果是后者,那可奇了怪了。打出生她就没见过有人在司马脩袆墓前烧过纸,据说以前也没有,只有人过来偷文物——当然,早就空空如也。

马欣下意识站起了身。

小宋也呆住了,她看了看远方,又看了看马欣。

马欣抿着唇,道:“备车。”

******

邵勋已经来到了博物馆附近。

其实梁朝的陆浑山皇陵占地面积很广,不止埋了一位皇帝。博物馆外围还有许多后妃的陵寝,东一座西一座的。

有的陵寝已和自然环境融为一体,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山头,如果你忽略山前的建筑和镇墓兽的话。

有的则已经被破坏得不像样子了,湮灭于历史长河之中。

邵勋走着走着,在一处停下了脚步。

前面是一个旅行团,导游正在给游客细心地介绍着:“这是前梁太宗才人陈氏的墓。陈才人出身名门,与梁太宗青梅竹马,但境遇凄惨,年纪轻轻三十多岁就去世了。《丽春台》都看过吧?里面就讲了陈才人和卢皇后之间的恩怨。”

“看过,看过,当时我还哭了呢。”一名圆滚滚的女生扶了扶眼镜,一脸花痴道:“尤其是陈才人大病之后,颜值下降,哭着说‘色衰而爱驰’,我们寝室的人都哭了。哼,男人啊。”

旁边一位年轻人不乐意了,嗤笑道:“两个女人斗法,也能联系到男人头上?你魔怔了吧。”

另外一位大叔亦帮腔道:“梁太祖的后宫怎么没那么多幺蛾子?人不行就是不行,胡扯什么男人女人。若陈才人能像卢皇后那样,居中转圜,协调幽州、平州豪族,招揽草原酋豪,以大势压人,让辽东国放弃吞并乐浪的想法,梁太宗岂能不宠爱她?卢皇后可是被史书赞誉为‘贤后’的。陈才人能和她比?怕是大气都不敢出。笑死人了,也就那些脑残后宫剧敢这么拍。”

土肥圆瞪大了眼睛,刚要骂人,导游却急得满头大汗,连忙出来打圆场。

邵勋脚步不停,从旁边路过。

他看过《梁书》,知道金刀寿数不长,四十七岁那年就病逝了。

他死之后,有乐浪豪族王氏发动叛乱,拥立王夫人所生王四子(年六岁)为乐浪国主,世子邵敦猝不及防,仓皇逃奔西安平。

燕王裕亲率五千精兵东进,于平壤城下大破王氏,平定叛乱。

彼时谣言四起,有人说邵敦兄弟已经死在辽东军营之中,燕王将要吞并乐浪、带方二郡,最后由朝廷出面,做了很多努力,让齐王世子邵敦进入平壤,继承王位。

这是史书上写的,邵勋不是很相信。

他不信虎头会做出这种事,其间一定有很多隐情,又或者是辽东国内部有人希望吞并乐浪二郡,故擅作主张。

更重要的是,《后梁书》中根本没提及这段内容。

当然,也有人说《后梁书》主要写国祚百八十余年的后梁,没必要写前梁之事,且梁世祖出身邵裕一系,为先祖讳,修《梁书》时曲笔了,真实情况要更加不堪,因为邵裕和邵璋有情分,和侄子邵敦未必有什么情分,他完全做得出来。

邵勋看到时拍案而起,怒不可遏。嗯,当时在火车上,别人以为他是神经病呢。

虎头虽然不似念柳那般顾念兄弟,但也绝不是这种人。

什么狗屁史书?一通胡写罢了!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板着脸越过了旅游团。

番外四

博物馆内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是旅行团,散客不多。

可能因为今天是工作日吧,如果是周末,人应该还是有一些的,毕竟前、后梁二朝三百九十年,给这个国家留下了太多东西。

邵勋站在一块橱窗前,静静地看着套甲胄。

“这就是梁太祖最钟爱的金甲么?”旁边有人低声说道。

“假的,仿制品而已。”又有人说道。

“博物馆还有假货?”

“多了去了。”有人不屑道:“就不说那些不正经的事情了,单说梁太祖金甲那么贵重的宝物,专家研究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展示出来?其他贵重宝物类似,能给你看仿制品不错了。”

“是的,这个我听说过。我还知道有些文物早就——”

“好了,跟我往前走。”导游感觉不对劲了,连忙打岔,催促众人往前走。

一个月几千块而已,能掺和这些事情吗?

邵勋没有跟着他们一起走,因为他不需要导游讲解,况且他们讲的也不一定对——有一说一,在时人眼里,邵勋知道的可能才是野史。

当然他也没有纠正别人的欲望,只略略看了看介绍,其中说此物乃殿中擒拿司马乂所获赏赐。大体没错,细节不重要了。

看完介绍后,邵勋静静看着这副锈迹斑斑的金甲,虽然是假的,但依然让他产生了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到了前世的种种。

“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邵勋收回试图触碰的手,暗叹一声。

保安状若无事地站到了他身旁,朝他笑了笑。

邵勋也笑了笑,道:“一个月多少钱?”

保安愣住了。

“我是问你博物馆的保安一个月多少钱?”邵勋笑容不变,真诚地问道。

“你看着不像本地人啊。”保安终于挤出了一句话,旋又道:“我们劳务派遣的,不多,一个月三千六。”

“够生活吗?”

“包吃住,还行。”

邵勋点了点头,离开去下一处了。

看着他的背影,保安这才反应过来,怎么聊着聊着扯到一个月的工资够不够生活上面了?不过这人卖相不错,虽然不是那种俊美型的,但阳刚健壮,去个高档小区当保安应该没问题,工资也不见得就差了。

邵勋已然站到了其他藏品的站台前,然后愣住了。

从邺城带回来的虎子历经千余年,居然还在。这是从哪里淘来的?

惊讶过后,便是一阵恍惚,他突然又想去宜阳看看了。

“虎子好看吗?”不远处传来了略带点沙哑的女声。

邵勋微微转头,看向正由远及近的女人。刚才的保安则满脸笑容,正往远处离开,时不时看向手机,那嘴咧得仿佛收到了大笔奖金似的。

“你不懂。”邵勋凝视着这个女人,摇了摇头。

毋庸置疑,眼前这个女人是美丽的。

首先攫取人目光的,便是那一头如同黑色瀑布般的大波浪长发,随着她利落的步伐恣意涌动。

身上则穿着一条剪裁无可挑剔的炭灰色裹身连衣裙,外搭一件收腰设计的黑色西装外套。裙摆下一双尖头高跟鞋稳稳地叩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很快在邵勋面前站定,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有些失望。不过在接触到邵勋的眼神后,却愣住了。

邵勋也静静看着这个女人的面庞。

青春饱满的脸庞与他记忆中任何女人的样子都不同,但就是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尤其是她微挑的眉毛以及那双略带锐利感的眼睛,更让他有瞬间失神。

“我不懂,你懂?”女人舔了舔嘴唇,反问道。

红唇略带些哑光的感觉,如果没有方才的动作,会给人一种权威的感觉,但舔了嘴唇之后,则带点诱惑,会让男人心底起一种征服感。

邵勋朝她点了点头,也不回答,挎着包就走。

走几步后,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向女人。

女人得意地笑了,伸出手,道:“我叫马欣。”

邵勋走过去握了握手,道:“邵树义。”

握手的同时,依然看着那双眼睛,他似乎读出了一丝审视、一丝疑惑、一丝期待以及一丝失望。

“能给我讲讲这个虎子的故事吗?”马欣说道:“听说是花奴墓中所藏。”

听到“花奴”两个字时,邵勋微微有些恍惚。

马欣不着痕迹地看着邵勋,面色没有丝毫变化。

“裴贵嫔从何处所得?梁太祖当年并未相送。”邵勋迟疑道。

马欣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语气平静地问道:“你从哪得知梁太祖要送虎子给裴贵嫔的?野史吧?编得也太不用心了。此物能随便相送?”

邵勋无言以对。是啊,正常人哪能做出这种事情?

“罢了,不说了。”邵勋有些惆怅地摇了摇头,道:“以前在论坛上看到的,忘了是哪了。民间那么多藏书,兴许有哪本写了,却未被摘录进正史,这也是有可能的。”

说完,摆了摆手,道:“再见。”

“你有些奇怪。”马欣看着他,说道:“之前在襄城公主墓前烧纸的是不是你?”

“是我。”邵勋说道:“千年红颜,无人祭扫,实在可叹,我便顺手烧了一把纸。”

“为什么?”马欣追问道。

邵勋又看了一眼马欣,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感,不过最终也没说什么,转身离去了。

“你需要工作吗?”马欣提高了声音,问道。

跟在她身后的几个人都有些惊讶,不知道老板发什么疯。

“我不在洛阳找工作。”邵勋摆了摆手。

“惠民农业是上市公司,在每个省都有分所,最近正在招聘呢,你家在哪?”马欣上前两步,问道。

邵勋有些心动,但很快压下了。

他是需要工作,但不傻。第一天认识的人,形迹可疑,如此奇怪,不值得他信任。

马欣停下了脚步,没有追上去。

随从们窃窃私语,十分好奇。

马欣回过身来,扫视一圈,冷笑道:“工作都做完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人硬着头皮说道:“马总,关于比邻星科技的合理股价为什么是8848的小作文我们已经写完了,马上联系水军造势。”

马欣没再说话,道:“明天河大的教授来上哲学课,所有操盘手都要参加。”

说完,又看向窝在角落里的小宋,道:“安排人去查邵树义。”

小宋应了一声,提醒道:“马总,已经查到一些了,邵树义是广陵人……”

“广陵?”马欣一怔,没再说什么,只静静看着那件白色的虎子。

蓦地,她突然笑了,问向不远处一人,道:“李向,你是交大博士,知道梁朝的裴贵嫔小名叫什么吗?”

李向皱眉思索了下,道:“正史、散记中均未提及裴贵嫔小字。”

“你确定?”马欣问道。

“确定。”李向先是有些犹豫,然后自信地点了点头,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马欣又笑了,笑得乐不可支,笑得形象全无。

“明天请个装修公司过来。”她又吩咐道:“把丙楼地下室重新改造一番。”

这话是对小宋说的。

小宋点了点头,又轻声问道:“马总,怎么装修?”

“把床换一下,再装两道安全门。”马欣心情很好,随口道:“其他的我好好想想。”

说这话时,满头大波浪都在晃动着,似是不敢相信,又似是兴奋。

什么比邻星科技,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小宋静静看着马欣,乖巧地像是一个丫鬟。

番外五

中午时分,邵勋出了博物馆。

没办法,肚子饿了,要吃饭啊。

离博物馆不远有个小镇,看着比较喧闹。

狭窄的道路之上,电动车信马由缰,骑车的大妈看到熟人后,直接在路中间停了下来,和人聊上了。

一口锅台支在道旁,大厨端着铁锅,上下翻飞,充满着韵律的美感。

邵勋站在看了一会,笑着摇了摇头。

比起童千斤,这人还差了几分火候,至少力气差远了。

在他死的那一年,童千斤已然以燕山大都护的身份,将治所迁移到了平州西面的山里,筑城设寨,屯田练兵,俨然一方诸侯。

又看了一会后,邵勋微微叹了口气。

两世的记忆时常打架,可能很多年内都无法完全摆脱了。这个时候,他也不得不感叹一声,听说人类的大脑只开发利用了一小部分,这大概是事实。

“小帅哥,饭也不吃,就这么急着来洗头吗?”不远处有浓妆艳抹的小姐姐坐在发廊门口,满脸娇笑地招着手。

邵勋还没说话,发廊对面卖猪肉的摊子上却发出了一阵闷响。屠户板着脸,拿锋利的斧子剁着排骨,仿佛在发泄不满。

发廊妹笑得更开心了,甚至有些乐不可支,直到肉铺老板娘出来才消停了一点。

路上的饭店不少,这会已满是游客。邵勋一边走着,一边四处张望,最后找了家有空位的坐了下来——巧了,斜对面就是他住的酒店“梁公馆”,一个不伦不类的名字。

邵勋旁若无人地掏出手机,开始扫码点餐。

大部分人没注意,只有一名肌肉虬结、圆脸、穿着小背心、健身教练模样的人多看了他两眼,目光中颇多赞赏。在看到他手上拿着粉红色手机后,更是眼前一亮,跃跃欲试,想要上前搭讪。

邵勋扫了他一眼,便让此人止住了。

吓退这个过度健身的可疑之人后,邵勋好整以暇地翻看着菜单,时不时点上一样。

乌孙羊?嘿,假的吧!河南会万里迢迢运乌孙羊过来做烧烤?什么家庭啊?这么奢侈?吃得起这种运费是成本好多倍的羊?定是河南本地羊无疑!

而看到乌孙二字,邵勋又有些心神摇曳。

乌孙是一个地级市,位于后世哈萨克斯坦东北部,延伸至俄罗斯、外蒙部分地区,地域广阔,以畜牧业、旅游业为主。

前梁中宗永辉末(410年),高昌国主邵温兴兵讨伐叛乱的乌孙,大破之,收降部落七、户口三万、牛羊杂畜六十余万,以其地置乌孙郡。然而邵温一点没继承到祖父邵勖的纯孝、仁德,虽然勇武过人,却凶残暴虐,在西域杀戮过甚,激起了很多反对。

于是乎,中宗拣选府兵三万进入高昌四郡。

已经建立了八十余年的府兵们暮气沉沉,历经两年苦战,在拉拢了一些部落的情况下,又联合较为能战的安西四镇兵,才堪堪平定所有叛乱。

战后,朝廷将高昌四郡的中高级官员悉数汰换,赵王一系虽然仍是名义上的高昌国主,却已然只是个吉祥物,影响力渐趋于无。

前梁末年,高昌国内烽烟四起,四郡丢了两个,末代赵王逃往凉州。左长直卫将军桓珉据高昌、伊吾二郡自立,称高昌王,整顿兵马,依次吞并车师、乌孙、焉耆等郡、镇,不过在铁门关之战中为安西大都护梁道击败,后长期对峙。

后梁建立后,桓、梁二人以地降附,入朝为官,皆得善终。

再往后面,高昌四郡的高昌、伊吾基本稳如泰山,车师郡有时候会丢失,但因为位置特殊,中原王朝基本都会想办法收取,并派大将镇守,作为天山以南整个安西地区的前哨屏障。

至于较远的乌孙郡,丢失的时间就比较多了。

但碰上“好大喜功”的中原天子,还是会想办法拿回来的,盖因当地汉民不少,皆历朝历代遣戍或流放过去的军民后代,再加上迁徙过来的北方草原的三十姓鞑靼部落又是黄种人,胡汉杂居通婚之后,和中原人外貌上几乎没什么差别,与附近塞种人或其他人种的部落迥异,文化上偏向中原。

距这会最近的周朝世宗时期,遣大将羊保收复乌孙、伊丽(伊犁)等地。

羊保率亲手编练的河北新军第一镇、第二镇计二万五千人,携钢炮一百零八门、赛电枪四十八挺、马枪四千五百枝,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平定当地的造物主教徒叛乱,从此再未丢失。

羊保便是如今泰山文旅集团新任总经理羊薇的曾祖父。

邵勋了解到这段往事时也有些疑惑。

羊保并非河南人,而是出身建邺,却不知是不是当年被他赶到南方去的羊氏家族后人。

不过他懒得管了。

南迁的士族后人现在其实绝大多数都是普通老百姓,不过人数却很多,不少居然成了大姓,这或许是他对历史的改变之一。

他想起了一个不算笑话的笑话,即能挺过那么多王朝治乱循环并且成功延续家族到后世的人都不简单,后世的普通老百姓追溯祖先,其实或多或少都能和他们扯上关系。

罢了,想这些有什么用!

邵勋收回思绪,熟练地操作着手机,很快把菜点完了。

等上菜的时候,他实在闲得无聊,于是玩起了手机。

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手机相册里有很多陈璐练舞的照片或视频,什么倒踢紫金冠、元宝跳之类,让邵勋看得津津有味。

小璐的软功是真不错啊。那些个压腿的动作,怕是家里的奥特曼都不敢这么掰!

邵勋看完后调整了下坐姿,刚准备放下手机,视频通话居然来了。

他直接掐断。

想了想后,又在泡泡软件上回复了句拙劣的谎话:“我还在博物馆里,这里人很少,不方便视频。”

软件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但许久都没回复。

邵勋不以为意,打量起了外面。

一连几辆黑色的汽车被堵在路上,看起来像是行政公务车辆,寸步难行。

他有些幸灾乐祸。没事瞎来这种地方作甚?傻了吧?

就在此时,一背着包裹的中年男人靠了过来,神神秘秘地说道:“兄弟,梁太祖赠给庾皇后的定情玉佩要不要。很开门。”

邵勋瞄了他一眼,问道:“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中年男人坐了下来,压低声音道:“梁太祖出身东海,世代将门,显赫当时。百战功成之后,在汴梁迎娶庾文君,成就一段佳话。这枚玉佩就是庾文君随身佩戴的,若不是事情太大,我急着跑路,也不会找上你。怎么样,五千块给你,我只要路费就行了。”

“你怎知梁太祖是在汴梁迎娶文君的?”邵勋问道。

中年男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过懒得多想了,又道:“史书上写的啊。”

邵勋哂笑一声。

史书上根本没写成婚地点在哪里,或许史官认为这不重要,迎娶这件事本身才是重点,因为这意味着新兴军阀与老牌士族的合流,大多数史学家也是从这个角度来解读的。

偏偏邵勋是当事人,他太清楚了。

“拿来我看看。”他一伸手,说道。

中年男人暗喜,立刻从包中摸出一枚玉佩。

邵勋只扫了一眼,便道:“五十。”

中年男人震惊地看了他一眼,道:“这点钱连坐大巴都不够。”

“五十。”邵勋重复了一遍,又补充道:“你还能挣二十。”

中年男人脸色数变,最后尴尬一笑,道:“遇上行家了啊。”

邵勋懒得搭理他,回头看向手机。

陈璐终于回复了:“小虫哥,你连骗我都不走心。‘大漠烧烤’是什么地方?”

邵勋本不欲回复,但一想到如今的处境,便打了几个字:“我在给你挑礼物呢。”

“对方正在输入中……”立刻跳了出来,很显然陈璐一直盯着回复界面。

“就五十,不卖算了,别打扰我吃饭。”邵勋摆了摆手,说道。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道:“八十行不?”

“赶紧滚。”邵勋不耐烦地说道。

中年男人犹豫片刻,道:“算了,今天还没开张,一上午尽被撵得鸡飞狗跳了。五十给你。”

邵勋也不多话,两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中年男人离开后,邵勋又看向手机,上面居然出现了好几条信息。

“什么礼物啊?”

“好看吗?”

“我好高兴!”

“哇!不会是玩偶吧?”

最后是一个表情包,应是陈璐自己做的,一个少女踮着脚尖高兴地转圈圈。

“嗯,捡漏买了个玉佩,回去给你。”邵勋打字回复道。

回复完,他便把手机揣进兜里,开始吃饭。

同时也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庾文君。

据梁朝杂记《京华事略》记载,庾文君以年七十二的高寿而终。

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年,脑子已经有点糊涂了,忘记了很多事情,经常一个人坐在九龙殿前,自言自语念叨着“夫君”。

看到这段记载的时候,邵勋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临终前让庾文君帮她多看顾这个天下,或许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吃完这顿不知啥滋味的饭后,他拎着包起身出门。

就在此时,一群穿着黑西装的人从几辆公务车上下来,正往梁公馆而去。

番外六

邵勋吃完烧烤后,又去老板那续杯了大麦茶,优哉游哉地喝完后,才起身离去。

午后天晴了一些,阳光照在人身上,总有种慵懒的感觉。

邵勋四下看了看,见那几辆车大多都开走了,只留了一辆黑色公务车停在宾馆门口,顿时哂笑一声:这破宾馆还有蟑螂,便宜得很,是哪个大人物来体察民情了,非得住这里?

挎包离开后,路过公务车时,他好奇地往里面看了看,可惜什么都没看到。

与此同时,车内司机则警惕地看向他,好像生怕邵勋是来碰瓷的一样。

不过在看了几秒钟后,他仿佛想到了什么,立刻从兜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博物馆大厅,看角度应该是偷拍的。

新近取得惠民农业控制权的私募大佬马欣正和眼前这个男人握手。男人一脸淡然,甚至带着点冷漠与防备,让人目瞪口呆——你在担心自己的腰子被噶了吗?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司机立刻拨通了电话,压低声音说了一通。

挂断之后,似是有些不放心,他又摇下车窗,看着行将远去的邵勋,道:“兄弟去哪?捎你一程,价钱好说。”

邵勋转过身瞄了他一眼,问道:“这车吗?”

司机愣愣点了点头,道:“老板的车,私下里接接客人,弄俩钱花花。”

邵勋哈哈一笑,大踏步离去。

司机有些着急,下意识就要去追,想了想后,又发动了商务车,试图在狭窄的街道上调头。

邵勋扭头看了一眼,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子里。

虽然不知道这人是干什么的,但直觉告诉他有问题,还是远离为妙。

巷子不大,走了几步就离开了建筑相对密集的区域,来到了一处山腰上。

山上亦有民居,不过东一家西一家,零零散散,十分分散。

邵勋在一农家小院前站定,眺望远处。

身后的民居是十分典型的两三层砖瓦小楼,看样子有些年头了,墙面斑驳无比,石灰、水泥大片脱落,露出了满是青苔的红砖。

房前的电线十分杂乱,让人眼花缭乱,怕是只有电工猴才能理清。

邵勋站在菜地前,斜挎着旅行包,先回头瞪了眼一只低吼着冲过来的大黄狗。大黄呜咽一声,夹着尾巴跑了。

邵勋仔细看着前方鸡飞狗跳的局面:几辆车都出现了,奈何驶进了大妈家的“客厅”,行动迟缓无比。稍顷,一群人从车上下来了,一边四处张望,一边找人询问。看那连说带比划的样子,似乎在问什么人的下落。

邵勋冷眼旁观片刻,便转身离去,沿着山路,消失在了一丛柳树后面。

他有些不明白,现在治安差到这种程度了吗?这伙人明显是在找他,一点没有遮掩的意思,不由得让他怀疑这个世界的政府到底有没有掌控力。

至于谁在找他,邵勋只有两个怀疑对象。

其一是在博物馆见过的大波浪马欣,但想想又不太可能。就因为没去她家工作,就要来抓他。可能吗?

其二是那个卖假玉佩的中年男子,想到这里,邵勋有些无语,难道看走眼了?那个玉佩很开门?尔母婢,鬼知道他哪来的,看来自己得好好沉淀沉淀了。

就这样猜测怀疑着,邵勋三转两转,已然不见了踪影。

宾馆房费已经付过了,没必要再回去,盖因房间内除了换洗衣物之外再没别的了。

你们要是连我内衣内裤都偷,那算你狠。

在他走了许久之后,一群黑衣男子才着急忙慌地来到了邵勋曾驻足的农家小院前。大黄狗凶猛地扑了过来,但扑到一半又来了个急刹车,直直呜咽了两声之后,再度夹着尾巴逃窜而去。

黑衣人一共十来个,在小院前面面相觑了一会,看着眼前的两条岔路,分散而去,显然不肯罢休。

马总一般不这么着急。她习惯在法律框架内解决问题,因为她真的很擅长也很有人脉利用法律。但这次不一样,居然要动用下三滥的手段,很明显是急了。

这个名叫邵树义的男人一定掌握了马总极大的秘密,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老实说,他们不太愿意干这种脏活。无奈马总给得实在是太多了,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用钱的地方多,捏着鼻子干吧。

一行人分作两拨,在山野之中穿行着,非常执着。

邵勋则三转两转,很快找了条小路,又回到了镇上。

本来打算下午看看他和庾文君的藏品展览区的,现在不敢去了,直接在大街上打了辆顺风车,奔汝州而去,尽量离陆浑山远点。

……

汝州就是梁县,邵勋起家的地方。

后梁灭亡后,新建立的齐朝下令罢废天下诸州,并以郡为州,一郡太守变成了“使持节某州诸军事某州刺史”,简称刺史。

包括梁县在内的襄城郡及广成泽被合并为“汝州”,治梁县。及至近代,梁县之名消失,慢慢变成了汝州市。

邵勋已经知道了绿柳园早在前梁末年就被农民起义军焚毁,因此压根没去这里,而是去附近的崆峒山,打算到广成宫看看。

这座宫殿其实也曾毁于战火,但数年前又有人重建,当做旅游景点,大力发展文旅事业。生意只能说不温不火,考虑到拆迁成本,大概率是亏损的,也不知道老板在坚持个什么劲。

车风驰电掣,行驶在宽阔的国道上。司机是个妙人,一直在絮絮叨叨说着汝州的“诸般好处”。

“兄弟去了汝州别急着走。”司机笑道,“那里姑娘好看,洗脚按摩的地方也多。”

邵勋随口嗯了一声,低头回着泡泡信息。

小璐发了几张美照给他,问他喜不喜欢。作为一个有职业道德的软饭男,邵勋很庆幸自己没落到花开富贵手里,恰好这会又比较空,因此回复信息很勤。

“练得太辛苦了吧?”邵勋飞快地打着字。

“老师说我腿像在搅面条一样,还要练呢。”陈璐很快回了过来。

邵勋有些想笑。

其实陈璐舞蹈练得很不错了。大长腿伸得笔直,踮起脚尖能连转二十圈都不带头晕的,确实很厉害。

正寻思怎么回复呢,对面又发了一张图过来。

画面中的陈璐站在窗前,侧对着阳光,身材高挑起伏,健美无比。

“这张图不要外传哦。”泡泡上显示出了一行字,“回来后,你帮我复习下文化课好不好?我现在只上半天课,有些问题不懂,也不知道到时候能考多少分。”

邵勋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踌躇许久之后,回复了一行字:“省统考不难的。我估计你五百分还是有的,别担心。加油!”

“那还是有点危险,万一我没发挥好呢?”陈璐的信息几乎秒回,“而且我想上华夏民族大学,他们的舞蹈专业最好。”

“加油!”邵勋回道。

“民族大学的石教授和我家有点亲戚关系,嘻嘻。”

“加油!”

“回来给你跳《林中小鹿》好不好?”

“加油!”

“不说了,要排练去了。”

“加油!”

“!!!”对面回复了三个大大的感叹号,还有一个奶凶奶凶的小猫动图。

邵勋把“加油”二字删掉,准备结束聊天,因为广成宫快到了。

想了想后,又觉得不妥,随手点开表情包合集,准备发一个诸如你一定会成功的表情过去,不料车子一晃,他点到了旁边的“爱你”,直接发送了出去,瞬间傻了。

陈璐居然还没下线,“对方正在输入中……”显示了很久,最后出来个害羞的表情。

邵勋也不打算撤回了,因为没意义,回去再解释好了。

车停在了崆峒山下的广场上。

付完钱后,他背起挎包,抬头看了眼登山的石阶。

前方跑来个村民,叫嚷道:“兄弟,买点香烛吧,上山用得着。”

邵勋有些奇怪,问道:“香烛为哪般?”

“啊?”村民一怔,很快反应了过来,道,“兄弟不是去白云观的啊?难不成是去广成宫?别去了,那边有剧组在拍摄呢,不开放参观。叫什么《重生虐爱小医妃》,剧组老有钱了,也不知包了几天。”

邵勋点了点头,也没有买香烛,径直朝前方走去,沿着台阶拾级而上。

最终登上广成宫前的广场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看着这个充满着现代商业元素的旅游城,失望之中又带着点惊讶。

原因无他,这广成宫,可真他娘的像广成宫啊!

来到一道栅栏前时,邵勋抬头看了看张贴的开放时间告示,好像就截止到下午四点。

栅栏旁有个小屋,那是售票处,此时里头还有一人正向他招手。

“先生,要参观吗?”售票员热情地问道。

“不是四点以后就不开放了吗?”邵勋奇道。

“那是旧规定,忘了收起来了。”售票员笑道。

邵勋点了点头,道:“成人票一张。”

“先生,麻烦出示一下身份证。”售票员提醒道。

邵勋将身份证递了过去。

售票员看到后,微微一愣,不过很快麻利地登记、收钱、出票,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停顿。

拿回身份证和票后,邵勋经铁闸门走了进去。

售票员先看了一下他的背影,确认他走远之后,立刻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好一通。

几乎瞬间,广成宫旅游城的安保团队行动了起来,将各个出口依次封闭,再也不许任何人出入。

番外六

邵勋吃完烧烤后,又去老板那续杯了大麦茶,优哉游哉地喝完后,才起身离去。

午后天晴了一些,阳光照在人身上,总有种慵懒的感觉。

邵勋四下看了看,见那几辆车大多都开走了,只留了一辆黑色公务车停在宾馆门口,顿时哂笑一声:这破宾馆还有蟑螂,便宜得很,是哪个大人物来体察民情了,非得住这里?

挎包离开后,路过公务车时,他好奇地往里面看了看,可惜什么都没看到。

与此同时,车内司机则警惕地看向他,好像生怕邵勋是来碰瓷的一样。

不过在看了几秒钟后,他仿佛想到了什么,立刻从兜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博物馆大厅,看角度应该是偷拍的。

新近取得惠民农业控制权的私募大佬马欣正和眼前这个男人握手。男人一脸淡然,甚至带着点冷漠与防备,让人目瞪口呆——你在担心自己的腰子被噶了吗?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司机立刻拨通了电话,压低声音说了一通。

挂断之后,似是有些不放心,他又摇下车窗,看着行将远去的邵勋,道:“兄弟去哪?捎你一程,价钱好说。”

邵勋转过身瞄了他一眼,问道:“这车吗?”

司机愣愣点了点头,道:“老板的车,私下里接接客人,弄俩钱花花。”

邵勋哈哈一笑,大踏步离去。

司机有些着急,下意识就要去追,想了想后,又发动了商务车,试图在狭窄的街道上调头。

邵勋扭头看了一眼,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子里。

虽然不知道这人是干什么的,但直觉告诉他有问题,还是远离为妙。

巷子不大,走了几步就离开了建筑相对密集的区域,来到了一处山腰上。

山上亦有民居,不过东一家西一家,零零散散,十分分散。

邵勋在一农家小院前站定,眺望远处。

身后的民居是十分典型的两三层砖瓦小楼,看样子有些年头了,墙面斑驳无比,石灰、水泥大片脱落,露出了满是青苔的红砖。

房前的电线十分杂乱,让人眼花缭乱,怕是只有电工猴才能理清。

邵勋站在菜地前,斜挎着旅行包,先回头瞪了眼一只低吼着冲过来的大黄狗。大黄呜咽一声,夹着尾巴跑了。

邵勋仔细看着前方鸡飞狗跳的局面:几辆车都出现了,奈何驶进了大妈家的“客厅”,行动迟缓无比。稍顷,一群人从车上下来了,一边四处张望,一边找人询问。看那连说带比划的样子,似乎在问什么人的下落。

邵勋冷眼旁观片刻,便转身离去,沿着山路,消失在了一丛柳树后面。

他有些不明白,现在治安差到这种程度了吗?这伙人明显是在找他,一点没有遮掩的意思,不由得让他怀疑这个世界的政府到底有没有掌控力。

至于谁在找他,邵勋只有两个怀疑对象。

其一是在博物馆见过的大波浪马欣,但想想又不太可能。就因为没去她家工作,就要来抓他。可能吗?

其二是那个卖假玉佩的中年男子,想到这里,邵勋有些无语,难道看走眼了?那个玉佩很开门?尔母婢,鬼知道他哪来的,看来自己得好好沉淀沉淀了。

就这样猜测怀疑着,邵勋三转两转,已然不见了踪影。

宾馆房费已经付过了,没必要再回去,盖因房间内除了换洗衣物之外再没别的了。

你们要是连我内衣内裤都偷,那算你狠。

在他走了许久之后,一群黑衣男子才着急忙慌地来到了邵勋曾驻足的农家小院前。大黄狗凶猛地扑了过来,但扑到一半又来了个急刹车,直直呜咽了两声之后,再度夹着尾巴逃窜而去。

黑衣人一共十来个,在小院前面面相觑了一会,看着眼前的两条岔路,分散而去,显然不肯罢休。

马总一般不这么着急。她习惯在法律框架内解决问题,因为她真的很擅长也很有人脉利用法律。但这次不一样,居然要动用下三滥的手段,很明显是急了。

这个名叫邵树义的男人一定掌握了马总极大的秘密,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老实说,他们不太愿意干这种脏活。无奈马总给得实在是太多了,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用钱的地方多,捏着鼻子干吧。

一行人分作两拨,在山野之中穿行着,非常执着。

邵勋则三转两转,很快找了条小路,又回到了镇上。

本来打算下午看看他和庾文君的藏品展览区的,现在不敢去了,直接在大街上打了辆顺风车,奔汝州而去,尽量离陆浑山远点。

……

汝州就是梁县,邵勋起家的地方。

后梁灭亡后,新建立的齐朝下令罢废天下诸州,并以郡为州,一郡太守变成了“使持节某州诸军事某州刺史”,简称刺史。

包括梁县在内的襄城郡及广成泽被合并为“汝州”,治梁县。及至近代,梁县之名消失,慢慢变成了汝州市。

邵勋已经知道了绿柳园早在前梁末年就被农民起义军焚毁,因此压根没去这里,而是去附近的崆峒山,打算到广成宫看看。

这座宫殿其实也曾毁于战火,但数年前又有人重建,当做旅游景点,大力发展文旅事业。生意只能说不温不火,考虑到拆迁成本,大概率是亏损的,也不知道老板在坚持个什么劲。

车风驰电掣,行驶在宽阔的国道上。司机是个妙人,一直在絮絮叨叨说着汝州的“诸般好处”。

“兄弟去了汝州别急着走。”司机笑道,“那里姑娘好看,洗脚按摩的地方也多。”

邵勋随口嗯了一声,低头回着泡泡信息。

小璐发了几张美照给他,问他喜不喜欢。作为一个有职业道德的软饭男,邵勋很庆幸自己没落到花开富贵手里,恰好这会又比较空,因此回复信息很勤。

“练得太辛苦了吧?”邵勋飞快地打着字。

“老师说我腿像在搅面条一样,还要练呢。”陈璐很快回了过来。

邵勋有些想笑。

其实陈璐舞蹈练得很不错了。大长腿伸得笔直,踮起脚尖能连转二十圈都不带头晕的,确实很厉害。

正寻思怎么回复呢,对面又发了一张图过来。

画面中的陈璐站在窗前,侧对着阳光,身材高挑起伏,健美无比。

“这张图不要外传哦。”泡泡上显示出了一行字,“回来后,你帮我复习下文化课好不好?我现在只上半天课,有些问题不懂,也不知道到时候能考多少分。”

邵勋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踌躇许久之后,回复了一行字:“省统考不难的。我估计你五百分还是有的,别担心。加油!”

“那还是有点危险,万一我没发挥好呢?”陈璐的信息几乎秒回,“而且我想上华夏民族大学,他们的舞蹈专业最好。”

“加油!”邵勋回道。

“民族大学的石教授和我家有点亲戚关系,嘻嘻。”

“加油!”

“回来给你跳《林中小鹿》好不好?”

“加油!”

“不说了,要排练去了。”

“加油!”

“!!!”对面回复了三个大大的感叹号,还有一个奶凶奶凶的小猫动图。

邵勋把“加油”二字删掉,准备结束聊天,因为广成宫快到了。

想了想后,又觉得不妥,随手点开表情包合集,准备发一个诸如你一定会成功的表情过去,不料车子一晃,他点到了旁边的“爱你”,直接发送了出去,瞬间傻了。

陈璐居然还没下线,“对方正在输入中……”显示了很久,最后出来个害羞的表情。

邵勋也不打算撤回了,因为没意义,回去再解释好了。

车停在了崆峒山下的广场上。

付完钱后,他背起挎包,抬头看了眼登山的石阶。

前方跑来个村民,叫嚷道:“兄弟,买点香烛吧,上山用得着。”

邵勋有些奇怪,问道:“香烛为哪般?”

“啊?”村民一怔,很快反应了过来,道,“兄弟不是去白云观的啊?难不成是去广成宫?别去了,那边有剧组在拍摄呢,不开放参观。叫什么《重生虐爱小医妃》,剧组老有钱了,也不知包了几天。”

邵勋点了点头,也没有买香烛,径直朝前方走去,沿着台阶拾级而上。

最终登上广成宫前的广场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看着这个充满着现代商业元素的旅游城,失望之中又带着点惊讶。

原因无他,这广成宫,可真他娘的像广成宫啊!

来到一道栅栏前时,邵勋抬头看了看张贴的开放时间告示,好像就截止到下午四点。

栅栏旁有个小屋,那是售票处,此时里头还有一人正向他招手。

“先生,要参观吗?”售票员热情地问道。

“不是四点以后就不开放了吗?”邵勋奇道。

“那是旧规定,忘了收起来了。”售票员笑道。

邵勋点了点头,道:“成人票一张。”

“先生,麻烦出示一下身份证。”售票员提醒道。

邵勋将身份证递了过去。

售票员看到后,微微一愣,不过很快麻利地登记、收钱、出票,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停顿。

拿回身份证和票后,邵勋经铁闸门走了进去。

售票员先看了一下他的背影,确认他走远之后,立刻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好一通。

几乎瞬间,广成宫旅游城的安保团队行动了起来,将各个出口依次封闭,再也不许任何人出入。

番外七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邵勋觉得这个旅游景点的人太少了。

不,不是少,而是基本没有,少少看到的数人也不知道是工作人员还是游客。

穿过一道拱门后,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四下打量。

或许是艺高人胆大,又或许是不相信现代法治社会还有人在公众场合对他不利,总之到目前为止他还只是有点怀疑,毕竟之前有人说这里在拍剧呢。

前方是一个小型校场,基本保持了千余年前的原貌。

夜宿广成宫的时候,羊献容经常趾高气昂地“挑衅”他,这不忿那不满的,直到他以下犯上之后,羊献容就又缩在他怀里,乖得像小猫一样——不过也只能维持一晚上。

那时候的邵勋比较自律。早上会以极大毅力放开怀里的美人,起身练武。想到此节,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场中的各色器械上,基本和以前保持了原貌。

欣慰的同时,更有些疑虑:连器械架的位置都一样,有些过了吧?

走过去之后,他随手摸了摸几样器械,发现是假的后,才暗暗松了口气。不过在提起一把步槊后,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步槊不是假的,只不过没装槊刃而已!

最近一段时间他了解到,自从齐朝末年开始,马槊这种重型骑战武器渐渐退出了战场,取而代之的是骑枪这种轻型骑战武器,盖因后者可以挂在得胜钩上,行军较为便利,而马槊只能由骑兵握持,不太方便。

另外,步兵用的步槊也被长枪取代。没别的原因,减少成本,降低开支。

邵勋治军时,也只有黑槊军三营标配步槊,连银枪军都用的长枪。步槊的槊杆更粗、更重、更长,槊刃用料也是枪头的七八倍甚至更多,虽然威力更甚,但性价比着实不高,故后来都慢慢被淘汰了。

广成宫是现代人修建的旅游景点,就算为了增加逼真度,放一杆长枪在器械架上做做样子就好了,为什么放着步槊这种外行人都不一定认识的武器?

如此思索着,心中又有些怀疑。

邵勋将步槊拿在手里舞了舞,觉得有点辣眼睛——在外行人看起来,他舞弄得已经很出色了,但作为老武夫的他很清楚,身体跟不上头脑所思,不是很协调。

不过这是可以练的。

他的经验和技巧都在,练起来的速度会快得让人咋舌,只不过没这个必要罢了。

“先生,请你放下步槊。”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喊。

邵勋扭头望去,却见是一名穿着工作服的女子,年约三十,很有亲和力,说话时笑容不变,只盯着邵勋的手。

“看看真假罢了。”邵勋没有立刻将其放回去,掂了掂后,猛地跨步前冲,槊杆斜向前刺,迅捷有力,虽然还达不到黑槊军老兵的水平,但已经非常唬人了,吓得那名女子立刻停下了脚步。

“先生,这是广成宫的道具,请你尽快放回去。”女子又提醒了第二遍。

邵勋收回脚步,拄槊而立,问道:“这里为什么没有人?难道一整天就我一个游客?”

“先生,今天有剧组拍摄的,不过三点半就结束了。”女子答道。

“也就是说,三点半后就我一个游客?”邵勋平静地问道。

当然,面容平静,内心却已经很烦躁了。

或许是梁公馆遇到莫名其妙之人的后遗症,他现在非常警惕,总觉得有人要谋害他。同时也十分无奈,若这会在军中,管你三七二十一,数千侍卫亲军披甲执刃,任你天下第一刺客来了也要被斫成肉泥。但他没有,此刻孤身一人,相当于单骑走免的败军之将遇到了追兵,还是很棘手的。

尔母婢,这不是法治社会吗?摄像头干嘛用的?真没人管一管了?

内心在吐槽,脚步却已经开始挪动了,那根缺了槊刃的长槊依旧握在手中,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故意的。

“你便是邵树义。”身后又响起了清丽的声音。

邵勋微微侧身,用眼角余光打量了一下,发现是一个穿着繁复裙裾的女人。

这身衣裙他太熟悉了,魏晋时最常见的杂裾垂髾服嘛。

女人面容精致,云鬓高耸,发间簪着一支极为精美的金丝步摇。步摇的基座是展翅的凤鸟,凤口衔一串用细小金粟珠串成的长链,链尾坠着数颗润泽的明珠。

身量纤细高挑,举止从容镇定,一双眼睛审视着邵勋,粉唇轻启道:“你应该知道,公家想要锁定一个人的行踪,其实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尤其是你注册账号时用的是实名,定位你再简单不过了。”

说这话时,来人轻轻晃了晃手机,道:“昨晚我连夜赶了过来。你好,‘东海一小兵’,我叫羊薇。”

“这是犯法的。”邵勋说了句没意义的话。

“你可能不知道。”羊薇笑了笑,说道:“我曾祖父曾为周世宗编练新军。及至宣宗朝,天子绝嗣,十年间换了三个皇帝,局势动荡,内乱频发,革命军蜂拥而起。末帝那年,已退隐在家多年的曾祖号召山河四省新军十二镇、八混成协拒绝内战,在燕京组建联合政府。而今三代人下来,总还有那么几分薄面,犯不犯法,你说呢?”

邵勋无言以对。

他妈的革命不彻底啊,这是资产阶级革命吧?当年就不该把江南都许给世家大族,以至于此。

羊薇摆了摆手,场中只剩下二人。

这个时候,羊薇的情绪似乎有了明显的变化,再不复之前的从容,只见她毫不在意地往前走了两步,问道:“你曾在网上发帖说梁太祖邵勋为晋惠皇后羊献容燃放爆竹,可有其事?”

邵勋恍然,原来是因为逼乎上的那个帖子。

这人是神经病吧?就因为是羊氏后人,所以追到这里来问?有病?

而且,这个羊薇和泰山羊氏有没有关系还不一定呢。

据他粗粗了解,羊氏在后梁灭亡后,沉寂了数百年,基本只有小官小吏。再后来偶尔振作,亦如流星一般划过,没留下任何传记。

羊氏真正崛起,还得是最后一个封建王朝大周了。

这中间是怎么回事,有没有小宗代大宗,甚至是不是有人冒名顶替,很难讲的——当然,真是泰山羊氏后人的可能性也不小,毕竟泰山羊氏据说已发展成一个拥有二百多万人口的中等姓氏了,羊保年轻时以拉车为生,看着比较落魄,但谁说得准呢?

邵勋心念电转,回道:“永嘉二年(308)正旦,鸡鸣之时,梁太祖曾于广成宫殿前为惠皇后羊献容燃放爆竹。此出自民间杂记,我忘了在哪看到的了,那本杂记也找不到了。你若不信,就当我胡说的吧。”

羊薇嗯了一声,又走近一步,问道:“你说梁太祖后宫的夫人羊氏是羊献容吗?”

“没错。”邵勋说道。

“你怎么那么肯定?”羊薇奇道:“关于这件事,不知道养活了多少专家学者,又发了多少论文。羊夫人的墓更是早早被盗掘一空,什么都没留下。你敢这么肯定?那个杂记上还写了什么?作者又是谁?”

“作者是无名氏。”邵勋回道。

“梁太祖当时还是晋臣吧?”羊薇掩嘴笑道:“天还没亮就偷偷跑到一国皇后的寝宫,为她燃放爆竹,这算什么事?就算是真的,想必当时周遭亦无第二人在场,谁能记下此事?”

说完,她眼波流转,瞟了邵勋一眼,道:“你说梁太祖是不是与羊皇后早有私情?燃放爆竹时,兴许还搂搂抱抱了呢。”

邵勋一震,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羊薇似乎一点都不怕,慢慢踱到了邵勋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道:“看到那边的兰草了吗?你说羊献容是不是也喜欢此物?”

邵勋看向羊薇,目光中有些迟疑。

鬼使神差般地,他轻声说道:“兰草生于春夏之间,幽雅清秀,风姿卓然,羊献容定然喜欢。”

“然由夏入秋之后,白日渐短。袅袅秋风起时,岁华尽摇落。”羊薇接道:“或许,便是出于这般念想,两人才互生情愫吧?”

说完,她轻笑一声,将邵勋的手从步槊手上移开。

“哐当”一声,曾经握得紧紧的步槊轰然落地。

“回来多久了?”羊薇仰起脸,问道:“还想跑吗?舍得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