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派系

　　谢丰与道中的很多师兄弟一样，对于未来，没有任何规划。

　　因为没有规划、加上自知没有什么本事，所以他根本就没有结党和培植羽翼的想法。

　　今日对于崔胤的亲近，纯粹是因为崔胤教他在师兄弟们面前涨了面子。

　　崔胤给出的意见，被陈舒批了，指令是照单办事。

　　意思就是，崔胤给出的意见，已经成为相关事项上办事的指标。

　　虽然这是崔胤的本事而不是谢丰的。

　　但算功劳的时候，要以主官谢丰的名去算。

　　虽然谢丰并不会分润崔胤的功劳，可多多少少，要提一嘴御下有方、给出了宝贵的指导性意见之类的屁话。

　　这样的情势里，如果谢丰有上进心、有野心，他其实完全可以扩大自己在功劳当中的占比。

　　但他没有。

　　他也完全想不到这一节去。

　　所以他只是虚荣，只是因师兄弟们夸赞而高兴。

　　心里高兴了，连带着看崔胤都觉得顺眼不少。

　　心情大好之下，谢丰一句话脱口而出：“你好好办差，过几日我给你写举书。”

　　崔胤心头一跳。

　　就这么容易？

　　“多谢谢道长，胤必为效死。”崔胤鞠躬，把腰弯到腰下。

　　太离谱了。

　　举书，是现如今太平道里升官必备的东西。

　　道士们虽然任官，但往往没有实权，为了让他们节制手下人，也为了突出虚君实政、举议治国的整体理念，陈舒给了他们一项权力。

　　就是“举人”。

　　过去大汉的基础人才选拔制度是双轨的。

　　也就是有一部分需要考试、另外一部分，则需要察举。

　　考试是举内公平的筛选，首要条件也是需要有后台、找人保举。

　　而察举则是以大小州县固定名额。

　　基本上是各个势力瓜分这些名额。

　　太平道如今也是要“举”，但是又有些差别。

　　为了给世家让渡出来他们心心念念的那部分权力，太平道的制度设计上，把察举时候的名额限制拿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世家的那些“有名望者”的接近无限的“举人”权。

　　就是你可以随便举人。

　　旦举则议，议定则考。

　　最终环节里，以考试成绩录任。

　　录任之后，有三个月的试适期。

　　当然，这种“举人”权的受益者，肯定是不止世家大族的。

　　一部分基础权力的下放，在法律写就的同时，也被赋予了太平道的道士、以及农民基础生产单位“沌”的沌长。

　　只是又有不同。

　　而崔胤这样的已经进入了朝廷的体制里的人，他们的升迁，则又是另外一套办法。

　　因为主官是无实权的，又要保持威严，保证太平道道士们不受欺凌和歧视，所以赋予的权力是“举书”权。

　　也就是只管升迁。

　　官僚们升官，需要“三举书”。

　　也就是，对职务的政绩、对手下人的劝进、对上官的任议。

　　对于谢丰这样的政治上的草包，他其实并不觉得自己的权力有多大。

　　崔胤教他在自家师兄弟面前涨了脸，那他就愿意把自己能给崔胤的这份“举书”，给他。

　　简单说完话，谢丰便拍拍崔胤的肩膀离开。

　　今天天冷，谢丰是赶着回去屋里烤烤火，美美的睡一觉的。

　　崔胤站在原地看着谢丰的背影，感觉很是不可思议。

　　“持毅。”不远处同族的崔姓子弟喊了一声，来到崔胤身边：“那道士方才与你说了什么？”

　　崔胤收回目光，仍旧有些不敢置信：“那道士说，过几日要给我‘举书’。”

　　“举……”崔姓子咂舌：“他真的这么说了？”

　　“对。”崔胤缓慢点头。

　　真是……

　　在崔家子弟们的考量中，这一份来自上官的“举书”，其实是最难拿到的。

　　为了谋取这么一份“举书”，崔家子们也做出了一些安排。

　　可，就这么拿到了？

　　大家集思广益出来的手段可还没有完全施展开来呢！

　　崔胤又开口：“他方才亲口说了的，我想着，这道士多少也算个体面的，总该不会……不会食言吧。”

　　崔家子眉拧川字，好半天才从这样的消息当中回过神来：“济源、长盛，你们来。”

　　崔家子喊了另外两个崔家子弟的字，催促着他们赶快到来。

　　不多时，两人闻声而至。

　　“怎么了？”

　　“持毅方才说，那道士答应了要给他举书了。”

　　两个崔家子此时都是一惊：“当真么？”

　　“我亲耳听到。”崔胤确信。

　　“这……”四人如此，惊讶之余，都有了一些别的领悟。

　　“那我们此前的计划……”

　　四人实际是有计划的。

　　更确切说，崔家子们之间，是有计划性的。

　　被分派到了一处的崔家子，一般是四人一组。

　　而面对一个完整的道派、并且道派内部和谐，没有大的矛盾的时候，崔家人下意识就会抱团。

　　以前举孝廉时候，大家为了“出名”“成名”，大家族当中，往往会有各种各样的剧本。

　　譬如族中有子弟优秀，那就支持起来。

　　如何支持呢？

　　就是要别家、或者自家的别脉的中年，能力不怎么样，晋升潜力已经枯竭，前途一眼望得见头的子弟，当个恶人。

　　或许本来不如何贪财的人忽然贪财了。

　　于一件案子上，想要向当事人索取好处。

　　结果被正义的当事人揭破，并且义正言辞地呵斥。

　　随后羞惭无比，随后释放。

　　剧本上有所出入。

　　但结局都是一样的。

　　都是不畏强权的年轻人战胜了枯败腐朽的当权者，并且用自己高尚的道德将其说服。

　　再然后，便是在交通不发达，信息流通效率低下的时代里，事情被原原本本地转述千里，人尽皆知。

　　随后年轻人成名，便有良师收徒，随后交通高朋、来往鸿儒。

　　这是世家大族之间的通用手段。

　　放在如今的太平道，虽然不注重剧本，可是通力合作的道理是一致的。

　　四人在就职之前，其实就已经有了谋划，并且做出了详细的分工。

　　对待道士的态度上的分工、各自事项上信息的互通有无、政绩上的互帮互助。

　　这样的通力合作，于崔家子们而言，其实刚开始。

　　因为大家刚刚就职。

　　太平道的新的体制，也才进入到大家的视野里。

　　条文的确是都可以看到，但最高执政者的执政方针是如何的呢？

　　执政目的，大家猜都不用猜就能知道，是要争夺天下的。

　　但如何争？

　　用什么群体去争？

　　争取的过程当中的权力分配、争取到手之后的权力分配、以及在此过程当中的利益分配、执政的底线、细节、最高执政者接下来的政治延续性。

　　这些问题，都是要在漫长的行政过程当中一点点体现出来并且进行调整的。

　　而崔家子们的目的也很单纯啊。

　　他们都是为升官发财、出人头地来的。

　　没有一点野心的，是不会千里迢迢跟随太平道来并州的。

　　为了实现这个野心，大家团结起来是最好的办法。

　　团结的方式是信息的互通以及计划的相互协作。

　　就像崔胤他们。

　　就职时候，四人的分工明确下来，目的就是很明确的。

　　两个人对待上司道士的态度是恶劣的，一个人的态度是冷淡的。

　　唯独一个崔胤的态度是和善的、甚至要带些讨好。

　　如果只崔胤一个人，他无论如何讨好，也是很难在短时间里通过讨好的方式赢得道士的好感。

　　可有了对比，尤其是三个人的层次不同的反面对比，崔胤的好态度才格外的叫人印象深刻、叫人生出好感。

　　崔胤，是大家心知肚明的形象最好、能力最强的。

　　崔家子们虽然会有不甘心，却知道，长得好看的人天生就是容易赢得旁人好感。

　　能力强的人就是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得到上司的赏识。

　　所以他们甘愿俯身作为绿叶，从言行、到治政、到执政再到心态，全方位的去衬托崔胤。

　　目的只一个。

　　就是让崔胤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得到晋升。

　　政治嘛。

　　大家都知道不可能每个人都升上去的。

　　但党派内部一定要有人能够升上去。

　　升上去了，一切就都好办了。

　　四人的崔家子的小团体是如此作；更多人的崔家子的小团体，大略也都是如此作为。

　　不可能完全雷同，但思路上一定是如此。

　　眼下，谢丰这道士竟然主动愿意给崔胤一封举书。

　　这一点是出乎四人意料的。

　　却也是四人想要看到的。

　　并且，只从这么一点，四人就能够确定一些问题了。

　　“这道士……以前没主过事。”崔胤顿了顿：“并且现在也没想过以后主事的问题。”

　　崔胤表现出来的能力很强，在三个崔家子的衬托之下，更强了。

　　这样的表现，谢丰这道士竟然如此容易就愿意给一封举书。

　　完全不做驯化、也不试图拉拢。

　　甚至也不以手头的权力要崔胤为他做出更多的政绩来。

　　“智计短缺。”崔家子补充道。

　　“得过且过。”

　　“随心随性。”另外两个崔家子继续说道。

　　“昨日里我与崔游他们那边联络了一下。”

　　“他们的那个上官也是差不多的性情。”

　　“这么说的话，这些道士……比咱们想得要好对付一些。”

　　说人话就是，做的准备有些多余了。

　　这群道士都是草包，不应当准备过于委婉和潜移默化的战术的。

　　“晚上我去崔萍他们那边讲一下。”崔胤率先开口。

　　“那我去崔游他们那里。”

　　“我去向崔蕨打听一下消息。”

　　“也行，我去主母那里求取一些钱来。”四人很快分工。

　　“那就先这样。”

　　“对了。”崔胤想了想，说道：“还有件事情。”

　　“什么？”三人顿住了离开的脚步。

　　“是这样，前些日子我去主母那里问安时候，主母说，我的年岁差不多了，叫我去家主那里，求他为我物色一个良妻。”

　　三人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