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睡去

　　说起来并不难理解，八幡看似听从雪乃的话乖乖睡觉了，可这家伙平时虽然看似随大流，雪乃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可一旦到了跟她相关的事情就会变得非常执拗。

　　他不可能听不出雪乃劝慰他的理由只是借口而已。

　　几乎可以确认的是，当他睡着的时候，就是忘记雪乃的时候。

　　因此他反过来，在两个女孩出去做饭商量的时候，点燃了平时用来安神的熏香，然后独自离开。

　　现在这种时候，两人唯有分开去寻找八幡。

　　虽然麻衣也不知道那个女人到哪里去找八幡了，可麻衣只能凭借自己对他的了解，去那些有可能的地方。

　　令她觉得有些懊恼的是，她并没有这十年间的记忆，或许她跟八幡君在这十年间在许多地方留下了美好的回忆，可她依旧只停留在自己还是高中生的时候。

　　她先是打电话回去雪之下家，可得到的结果令人失望，母亲大人说八幡君并没有回去，因此她很快就去找了第二个地方，她跟八幡君的母校总武高。

　　去曾经的侍奉部，去两人相遇的地方。

　　当她乘车到达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总武高的学生已经将校服换成是秋冬季的款式了。

　　刚离开公寓的时候她并没有顾及到，一夜之间，寒冷的初冬骤然间降临，可麻衣身上依旧穿着轻薄的外套，虽然有些寒冷，可是少女已经顾及不了那么多了。

　　她先是跑去了侍奉部，然后再去二年F班，可以说她能够想到的地方全部找了一遍，可结果令她失望，八幡君并没有在这里。

　　说来也是，正因为他不想让她们找到才离家出走的，怎么可能会来总武高这种一下子就会让她找到的地方。

　　八幡君，你到底在哪里？

　　失去了那个男人在自己身边，麻衣的不安感骤增加，心里面的焦虑感在堆积。

　　她宁愿八幡君像之前那样戏弄她，哪怕她感到无比吃瘪，但那也是跟他在一起。

　　为什么不能睡觉，因为不想忘记那个女人。

　　八幡君说那个女人是雪乃，那她是谁，她除了雪乃之外还能是谁....想不明白，有太多事情她已经不明白了，她只是想要留在八幡君身边而已，有他在的地方就是的.......

　　忽地，麻衣仿佛想到什么似的......

　　一个人，下意识觉得安全的地方，显然只有一个，就是，自己家。

　　*

　　八幡只觉得整个人都混混沌沌的，已经超过五天没睡觉了，这就是人体能够承受 的极限，可他不一样，他的身体状态异于常人，因此他还能支撑下去。

　　正如麻衣所想的那样，从公寓里面“逃”出来之后，他下意识回到的，是比企谷家，让他觉得幸运的是，比企谷夫妇跟小町都去旅行了，这个家只剩下自己一人。

　　他回到比企谷家之后，也只是在沙发上坐着，睡意无时无刻都在侵袭自己，他烧红一根绣花针之后，一旦觉得自己支撑不住，就在自己的大腿上扎一下，以此刺激自己的精神，不让自己睡过去。

　　可纵然如此，他的时间观感也变得错乱起来，陆耳边到处都是3杂音，偶尔还会看到幻觉小人，他一闭眼一睁眼，原本黑漆漆的天色就变得光亮了，仿佛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他抹掉鼻子上流下的血，然后在自己大腿上扎一针，尖锐的疼痛却没办法让他更清醒一下，就连痛觉似乎都变得麻木起来。

　　没关系，他还记得，他还能继续撑下去。

　　“已经，不用努力下去了，八幡君。”

　　可是，有人却在身后搂着他，犹如婴儿一般，在他的耳边说道。

　　八幡转头看去，发现微微喘息着的雪乃正在自己身后。

　　“为什么.....”

　　“这还用说么，八幡君你，根本就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一旦要舔舐伤口的时候，你绝对不会选择雪之下家，而是会回到比企谷家，因为只有这里，是你能够告诉自己不需要努力保护别人的地方。”

　　雪乃轻轻地用脑袋按在他的额头上。

　　八幡不由得苦笑一声：“我是，真的没想让你找到。”

　　雪乃拿纸巾擦拭着他鼻子上的血，看着他大腿上的伤口，心痛不已，脸上却依旧不显，说道：“睡吧，八幡君，难道你不相信我们俩的感情吗，就算你一时间忘记我也好，我相信你还是会记起来的。”

　　可是八幡摇着头：“雪乃，你害怕，这个世界上没人记得你么？”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人记得你就是雪之下雪乃，呼喊着的，也是别人的名字，你的家人、爱人、朋友都用陌生的目光看着你。

　　你害怕么？

　　雪乃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表情，然后说道：“我不知道，但比起让你用性命强撑着，无论什么状况我都能接受。”

　　可是八幡突然激动地站了起来，看着爱人。

　　“可是我害怕，我既害怕自己忘记你，更害怕被孤身抛下的你，如果连我都忘记了，你要怎么办，或许有一天我真的能想起来，可那又要过多久，我只要想到你被孤独地留在这个世界上，哪怕只是一分一秒，对我来说都比死更加煎熬，你知道吗？”

　　说完之后，八幡不断地喘气，雪乃的双眼已经噙满泪水。

　　他害怕忘记自己的爱，更担心的是，自己忘记之后雪乃的处境，害怕她变得孤独一人，那会比他变得孤独，更令他难以承受。

　　所以他不能睡....绝对....绝对不能睡。

　　哪怕他也知道自己在干傻事。

　　可他又什么时候聪明过？

　　雪乃轻轻地搂着他，说道：“我明白了，无论你想硬撑多久，我都会陪着你的....”

　　说罢，她轻轻地，亲吻八幡的嘴唇。

　　听到雪乃这般说，八幡的心神不由得放松了起来，正因为害怕雪乃反对，他才一声不吭逃出来的。

　　可是下一刻，雪乃的舌头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顶进他的舌头里面，那东西不经意间，流进了他的咽喉里面。

　　八幡不由得睁大眼睛，然后推开雪乃。

　　“这是什么？！”

　　“速效安眠药，你想吐出来也没用，是通过黏膜吸收的。”雪乃平静地说道。

　　“别以为你这样就.....只要我不闭上眼睛.....”八幡扶着旁边的沙发，声音变得沙哑而虚弱，可是他依旧硬撑地站着。

　　对她的爱意让他继续跟疲倦和药物作用斗争着，眼中的亮光逐渐变暗，可却顽固地不肯让火种熄灭。

　　如果不说服他的话，只会让他继续这样折磨自己。

　　雪乃上前搂着他，轻声说道：“你还没明白么，你回来的时候，就已经睡过了。”

　　八幡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

　　“在你眼中，我已经，变成雪之下雪乃了么？”

　　你已经，失败了。

　　八幡的眼角，有泪水落下。

　　“对不起.....”

　　我没能守住，对你的承诺。

　　火光，终于熄灭了。

　　他就这么站着，沉沉地，睡了过去。

　　雪乃有些艰难地扶着这沉重的身体，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后背，哼着犹如摇篮曲般的小调，温柔得犹如哄着小孩进睡的母亲。

　　从今天开始，这个世界上，就再没有认识她的人了。

　　“没关系的，这次轮到我找回你了。”

　　她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