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〇八十八章 75、复活的人影

　　周围的环境开始在沐恩眼前发生变化。

　　残破的废墟重归辉煌，精美的雕刻和壁画展现出它应有的美感。凌乱绿藤接连褪去，白色的玉柱矗立在规整的墙垣广场之间。

　　就连那座巨大的湖泊也不知何时消失了，沐恩身处繁杂喧嚣的街道之中，惊愕的看着周围发生转变。

　　一道道人影从那些原本死寂的房屋中现身，他们推开门，走上街道，沐浴着阳光，然后与沐恩擦肩而过。

　　这些人脸孔并无什么特点，普通到看一眼之后就会忘却，可他门身上的服饰与沐恩所熟知的那些款式有着显而易见的差别。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房屋，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群。

　　一切都是那样的陌生，可是在大体的感知上，这里却给沐恩一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这是……毁灭之前的古城塔尔斯？”

　　沐恩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龙小姐此刻正站在那里，站在城市最为繁华的街道中心，黄金瞳静静望着周围的人来人往，那种可怕的威压似乎都变得淡化不少，沐恩竟是能够从中读出一抹难以言说的怀念。

　　怀念。

　　这位传说中毁灭一切的龙，竟是也会对被自己毁灭之物，产生怀念这种情绪吗？

　　“是的，这里是塔尔斯，被我毁灭之前的塔尔斯，八百年前的塔尔斯。”哈姆雷恩轻轻颔首。

　　“那我们是回到了过去？不对……”

　　就凭老萝莉一个承载时间之力的时钟，根本不可能将他们两人送到八百年前，更不要说，这其中一人还是堂堂天灾哈姆雷恩。

　　对这种强者使用时间倒流，所要付出的代价是难以想象的，沐恩并不觉得连卖自己的都是“做交易”的某个万恶老萝莉，会做出如此大的牺牲。

　　她看起来蛮讨厌龙小姐的，毕竟她明明对其他任何女性包括莉雅都不屑一顾，唯独在注视龙小姐胸部时，会感受到她的不甘与怨念。

　　也就是说……

　　沐恩眸光闪动，恍然道：

　　“这也是一道往昔的幻影，就和我之前攻略爱丽儿，以及老萝莉给我展示千年前魔神景象时一样。”

　　为了验证，沐恩伸出手，主动去触碰那些人影。

　　果不其然，那些人影与他接触，却没有任何接触的实感。

　　只是一道幻影而已。

　　“当然只是往昔幻影，塔尔斯的覆灭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是注定的事，谁又会刻意去更改这种注定之事呢？不过……”

　　哈姆雷恩意外的转过头，“魔神景象？没想到那家伙连祂都给你看了。”

　　“……只看了一眼。”

　　沐恩露出苦笑：“甚至那一眼就差点出大问题。”

　　魔神。

　　第一邪神。

　　沐恩所见最为恐怖的存在。

　　甚至就连他曾经亲面的枯萎之王、寂静之月等一众邪神，也无法带给他那样的压迫感。

　　当初老萝莉给他看那道往昔残影之时，明明只是一道影像，可那道影像却突然回首，隔着千年时间注视到他。

　　那时所感受到的恐怖与惊惧，无论如何都难以从灵魂当中抹去，现在也依旧记忆深刻。

　　“没真的出问题就说明你的命足够硬了，毕竟……是那位。”

　　哈姆雷恩再次打量沐恩，带着些许的惊异。

　　眼前这个人类，明明她给出的期望已经足够高了，但没想到，他在某些方面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以杂鱼人类的角度来说，这个家伙的确不错。

　　千年过去了，那个平板萝莉其他方面不行，但眼光一如既往的毒辣。

　　“既然你知道这是什么，那我就不用再向你解释了，直接进入正题。”

　　哈姆雷恩抬手，古朴的时钟依旧滴答滴答个不停，上面的指针以极快的速度倒转。

　　当指针到达某个点位时，忽然停止。

　　而那座原本只该存在于历史角落里的城市，也终于完整的展现在沐恩面前。

　　“真美。”

　　沐恩不仅感叹。

　　房屋、墙壁、雕塑、玉柱。

　　这里的一切造物都以一种最具有美感的姿态出现在沐恩面前，沐恩不懂艺术，但他却能感受到这一砖一瓦之中深藏的神韵。

　　淡粉色的花瓣随着微风四处飘洒，时而会落在那些美丽的雕画之上，带来沁鼻清香的同时，也让沐恩明白，龙小姐之前为何会有那种感叹。

　　在这座城市面前……圣布兰法泽西斯亚的确是个辣鸡。

　　“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沐恩四处打量，欣赏着在这最完美一刻静止的城市。

　　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什么是所谓的“正题”。

　　“等。”

　　哈姆雷恩却只轻吐出一个字。

　　“等什么？”沐恩一愣。

　　“毁灭。”

　　她指了指头顶。

　　沐恩疑惑的眨眨眼，也随着她的指引，仰头向着天空望去。

　　滴答。

　　这一刻，静止的时间，再次流动。

　　哈姆雷恩手中的那只古朴时钟，指针也开始了跳动。

　　滴答。

　　滴答。

　　滴答。

　　一秒。两秒。三秒。

　　而在沐恩的视线中，某个漆黑的原点，迅速扩大。

　　他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只知晓那块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占据天空的一部分，包括那轮温暖的太阳，仅在短暂的一个呼吸间，便将半个天空遮蔽。

　　不。

　　不对。

　　那东西并不是越来越大了！

　　直到此刻，沐恩才猛然警觉。

　　那个漆黑原点并不是在扩大，而是……在接近！

　　轰！！！

　　漆黑原点……不对，此时应该称之为漆黑光柱，在刹那间淹没沐恩的身体，并以此为中心，向着周围猛然扩散！

　　沐恩瞳孔骤缩。

　　在漆黑光柱与他接触的瞬间，他差点本能的想要直接开溜，可双脚刚刚挪动半步，黑色光柱以他都无法躲避的速度彻底通过他的身体，他也才跟着反应……

　　那不是真实的。

　　或者说，那不是发生在现在的景象。

　　滴答。滴答。

　　哈姆雷恩手中的时钟依旧在正常走动，这道往昔的残影，正在完全复现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漆黑光柱迅速扩散开，以远超普通人类肉眼极限的速度吞噬城市，就像是某种可怕的天基武器从天而降，这里的人们连哀嚎和恐惧都来不及，就被彻底化作灰烬。

　　又很快，光柱消失。

　　一个沐恩熟悉的巨大坑洞出现在沐恩眼前，只是此刻并没有碧水波涛，也并没有动人风景，它只是一个展现残酷现实的坑洞，只是毁灭与屠杀之后的痕迹，仅此而已。

　　半座城市就此被抹去，从沐恩发现那个漆黑原点开始，才刚刚五秒过去。

　　“但……竟然只有半座？”

　　沐恩发现了不对劲，刚才那个漆黑光柱的威势可怕到难以想象，如果要让他形容能够与之匹敌的，大概只有当初在深渊，哈姆雷恩对着魔神之血附体的神意投掷出去的那一枪。

　　这样的一击，整个城市都该被直接蒸发才对，为何……

　　“因为就算是地上的蚂蚁，在遭遇灭顶之灾时，也会全力反抗啊……更何况是对此早有所准备的‘他们’。”哈姆雷恩冷冷道。

　　嗡——

　　她的话音刚落，某种沉闷的声音就骤然回荡在地底的深处，沐恩愕然的看见一座类似于大炮的东西从地下升起，一直到达山崖的最顶端。

　　接着……炙热的魔力洪流，就从炮口轰然而出，对准那灾难来临的天空！

　　轰！

　　地动山摇。

　　在天空轰然爆开的烈焰当中，沐恩看见熟悉的身影。

　　龙。

　　黑色的巨龙。

　　沐恩余光微瞥，龙小姐还好好的站在那里，就算看见另一个自己登场表情也毫无变化，她就这样静静的看着，看着那场自己亲手导致的灾难，再次复现在自己眼前。

　　仿佛，没有丝毫动摇。

　　……天上的巨龙动了。

　　沐恩的注意力赶紧回到往昔幻影当中。

　　巨龙在天空盘旋、舞动。

　　那龙之舞姿曼妙迷人，带着某种让人沉迷的魔性。

　　可黑色巨龙的每一次舞动，都会有可怕的毁灭从天而降。

　　那座魔法巨炮，被巨龙轻松破坏。

　　那些冲上去意图反抗的光点，被巨龙无情掐灭。

　　黑色的巨龙就在天空舞蹈，而在这大地之上，一个个卑微的生命，被迅速收割。

　　直到最后的半座城市，也完全重归死寂。

　　这座城市所有的人影，都被巨龙完全杀死、碾碎、连尸身都不剩下，直到彻底的化作灰烬。

　　一切终结。

　　沐恩却感觉自己的内心难以平静。

　　虽然刚才龙小姐已经亲口诉说自己毁灭了这座古代城市，可是从只言片语中窥得的残酷，与真实所见，一如水渠与海洋的差距。

　　该死，想要收回自己之前那些装逼的话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美吗？”哈姆雷恩忽然问道。

　　“美……美？”

　　沐恩抹了把冷汗：“美吧，应该很美吧……大概。”

　　“是啊……当然美，毕竟是如此美丽事物的终结，它当然会美到令人心痛、窒息。”

　　哈姆雷恩轻轻的叹息，仿佛那场心痛与窒息，让现在的她，也无法忘却。

　　然后，她的声音骤然冷漠。

　　“可惜，在如此完美的仪式中，总有一些家伙，不愿意乖乖的逝去，将本来如此美的东西，彻底亵渎？”

　　“啊？”

　　沐恩一头雾水。

　　这又是什么意思？不是说塔尔斯已经彻底被毁灭了吗？

　　“继续看。”

　　“哦……”

　　沐恩闭上嘴，继续扮演他乖乖看电视的好宝宝角色。

　　画面中的一切，已经完全步入终焉，那座甩圣布兰法泽西斯亚八条街的真正艺术之城，在他们无法阻挡的灾难面前，就此成为历史的边角料。

　　可是时间还在继续流逝。

　　滴答。滴答。

　　沐恩看见那只巨龙掠过天空，不断在城市上空盘旋，一遍又一遍。

　　接着降落，在黑雾中化作熟悉的人形，黑裙摇曳，漫步在以成为废墟的街巷之间。

　　两个龙小姐，隔着八百年的时间，数次擦肩而过。

　　最后，八百年前的龙小姐，来到山崖的最高处，默默的俯瞰这座死寂的城。

　　就这样注视着，像是雕像。

　　一天。

　　两天。

　　三天。

　　城市毫无变化。

　　五天。

　　六天……

　　三十八天。

　　就像是龙小姐刚才所说的那样，她在这里守了整整三十八天，确认这里的每一个生灵，都被她完全化作尘埃。

　　三十九天，龙小姐离开了。

　　四十……五十……一百……

　　第一百零九天，离开的龙小姐突然再次回来。

　　这座城市燃烧的火光已经彻底消失，那些灰烬中连一点烟尘都不再飘起。

　　龙小姐再次离开。

　　两百……

　　三百……

　　五百……

　　又是难以计算的天数过去，沐恩看着龙小姐数次归来，但这座城市依旧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一千天……

　　一千零五天……

　　龙小姐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一切都像是她计算的那样，所有该被毁灭的，都已经完全被毁灭了，谨慎只是她最后的收尾工序而已。

　　然后，第两千五百六十八天……

　　沐恩突然看见，有几道扭曲的人影，在那茫茫的灰烬中……缓缓的站起。

　　没错，站起。

　　就像是从坟墓中重新爬出来的活尸……可是在这片废墟中，又拿来的坟墓呢？

　　“……什么？”

　　沐恩瞳孔骤缩。

　　不是吧……诈尸？

　　而且隔了这么久才诈？

　　这不科学！

　　“果然。”

　　哈姆雷恩依旧脸色平静，可是不知何时起，她的双手已经紧紧的攥住。

　　“我还是大意了。”

　　“龙小姐……”

　　沐恩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些在灰烬中重生的诡异人影，只觉得头皮发麻：“你一直以来在找的……就是他们？”

　　“他们只是其中之一而已，不过在众多的麻烦事中，他们的确是最麻烦的那一批。”哈姆雷恩道。

　　“最麻烦……”

　　画面中，那些人影开始有了动作。

　　他们趴在地上，不断的挖掘着什么，挖掘，挖掘，挖掘……不吃不喝，也不休息，就这样挖掘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某种东西，被他们挖了出来。

　　沐恩再次倒吸一口冷气，因为那个被他们挖出来东西，他也十分熟悉。

　　那是一个时钟。

　　残破……而又古老的时钟。

　　“怎么会……”

　　焦黑人影们高举时钟，他们浑身焦黑，难以看清他们的模样，可是在那绽开的血肉中，沐恩似乎隐约看见了……一抹怪异的笑。

　　他们在笑。

　　却不知为何而笑。

　　滴答。

　　指针走动。

　　但这声音并非来自龙小姐手中老萝莉的造物。

　　而是……来自八百年前。

　　那一个古朴时钟被拨动了。

　　画面就此结束。

　　往昔幻影消散。

　　阳光刺破黑暗，照在沐恩身上。

　　宝石般的湖泊再次印入沐恩眼帘，波光粼粼，美丽的风景令人心旷神怡，可沐恩却已经没有功夫去欣赏……他的脑海里，依旧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那些人……复活了……然后拿到了一个类似于钟的造物？”

　　沐恩不断思考，下意识询问道：“那个钟是什么？难道又是老萝莉……”

　　“八百年前，她的永恒之钟还只存在于设计图纸上。”哈姆雷恩道。

　　“所以……那又是什么古代遗物？”

　　“……算是吧。”

　　“……”

　　沐恩无言。

　　思考，无法获得任何答案，反而让他隐隐觉得……就如同梅拉老师所说，他正逐渐被卷入某种极为残酷的漩涡之中。

　　“走吧。”

　　哈姆雷恩根本没有理会沐恩的震惊与迷茫，又一次道。

　　“去哪儿？”沐恩依旧是下意识询问。

　　“还能去哪儿？”

　　哈姆雷恩‘呵’了一声，道：

　　“很多东西既然已经确定了，那就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去把那些麻烦的家伙……那些藏在时间夹缝里的家伙，再杀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