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监禁游戏（下）

　　踏！

　　皮靴落下，卡泽莎踩死了一只不长眼的蟑螂。

　　这已经是她今天踩死的第四个蟑螂了。

　　熟悉的牢房，熟悉的伙食，熟悉的蟑螂……没准和她以前见得是同一窝。

　　那个人类治安官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看着卡泽莎的眼神明显不怎么正常，如果不是考虑到还要在这城市住不知道多长时间，卡泽莎一定要挖了他的眼睛；她算是这个牢房的常客了，但自从那个叫威肯的家伙来了之后，她每次进来都会感觉环境变得更恶劣了一些，精灵的记忆力很好，这铁定不是什么错觉。

　　牢房里的酸味儿让她很不舒服，饶是靠着铁手的情面，牢房的看守人也是给她安排了有够差的地方。

　　唉……这可真的是倒霉催的，她怎么就着了那个白皮丫头的道呢？

　　坐在简易的破床上，卡泽莎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玛依拉会忽然出卖她。

　　她做了什么？和人打架——这都是老生常谈的无所谓的事了，然后她把玛依拉丢下自己跑了——这也是老生常谈无所谓的事了，然后……

　　然后嗯…她差点把自己那个小摇钱树给弄倒？

　　哎——总不至于是为了这个吧。

　　那么多年的感情，就因为一个小姑奶奶二世祖……？

　　这都不知道是她第多少次想这个问题了。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放下，忍耐到下次又忽然想不明白为止——这是她的处世准则。

　　放弃思考的生物才堪称完美。

　　牢房里的生活无疑是极其无聊的，除了每天两三次的放风时间，她都要被铐起来老老实实呆在这铁栏杆后面，石湾是铁手的地盘，这里的治安牢房倒也有他一半的人手在，和治安官的人形成了对立。治安官这几天来了好几次，不过他除了言语花花之外倒是没敢多事——卡泽莎倒是挺希望他能进来的，这样她就可以拧断那个讨厌鬼的脖子了。

　　她现在担心的反倒是莎尔。

　　虽然她相信玛依拉应该是识得大体的，但她保不准有人脑子里有毛病，莎尔手底下那些小孩子曾经多少得罪过几个人，如果她不在外面镇着，难保会出什么意外问题。

　　果然下次还是小心点吧……

　　她在牢房里唉声叹气不止，片刻之后，卡泽莎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走了下来。

　　石湾的牢房是个湖水旁礁石边缘的塔楼，一半在码头的石板地以上，另一半则在其下，卡泽莎就在下面的牢房里，并且最近一阵子她都是孤零零一个人在地下牢屋里的。这里更加阴暗潮湿，而且大湖的潮水晚上搞得她睡不安稳。

　　塔楼只有一个大门，寻常人是进不来的，于是她开始想来者到底是何人。

　　威肯？那个家伙没这么沉稳的步子。

　　那是送饭的？也不太像，她敲了敲小窗外，这天色还不像到午饭的时间。

　　感觉像是个打手……不过，来人的体重应该不算重，他只是步子特别稳……独自一人，中气十足，嗯，大概是三十多四十多的中年男性……

　　精灵的耳朵晃了晃，她听着那人走到了走廊尽头了。

　　“咳咳，卡泽莎女士？”

　　来人咳了两声，他应该不是身体抱恙，卡泽莎听出了他似乎故意拿捏着嗓音，应该是不打算让人记住他的嗓音了。

　　有趣。

　　有趣……那么。

　　是来买命的吗？

　　是要杀她的呢，还是要她杀别人呢？

　　“这儿。”

　　卡泽莎摇晃了两下锁住她手腕的镣铐。

　　那人循着声响向她这边走了过来。

　　牢房的高处开了一些很小的窗口，光从上面斜着照了下来，卡泽莎想借着光亮看清楚来人的脸，不过她失望了，来人披着一件长斗笠，脸上还带了一件把整个脸都遮住的面纱，若是外面白日里兴许能看见一二，这会儿他只要往阴影之间一站，就算视力上佳的灰精灵也很难在这种明暗对比之下看清楚他的面貌。

　　了不得，是行家啊？

　　这叫她有了些兴趣，一般的主顾就算是报了防备之心，通常也不会这么谨慎，更不用提还用特别的步伐躲避了几个她可能看清楚的地儿了。

　　那人在她老房边上停了下来，在铁栏外，站在最后一个窗下的阴影边缘，距离卡泽莎恰好是一臂之遥。

　　“我是来谈笔生意的。”

　　他的声音很奇怪，明明是个中年人的音调，却暗自里显得有些苍老之意。

　　“好，欢迎惠顾，给多少钱，杀谁。”

　　卡泽莎的话简单利索，既然对方想保密，她也就无需叨叨太多。

　　“杀……一个女人。”来人似乎迟疑了一下。

　　“最好确定是谁，我还要她的家庭状况，大致相貌，近期活动范围…没法明确确定身份和行踪的目标不接，除非你加钱并且愿意等。小于二十岁的不杀，如果没有任何恶劣行径的，我要自己考察一下才能判断。”

　　“你可真麻烦……”来人不耐烦的摇了摇头。

　　“抱歉，这是规矩，我不在乎对手强弱，只要路子方便，无论什么人我都敢杀，我想城里没几个敢这么承诺的赏金猎人。还有，最近月长石进货渠道越来越麻烦了，既然你能找到我，那就该知道我需要什么。”

　　“不不不，我不是来和你纠缠这些小问题的……”

　　来人连连摇头，卡泽莎也感觉纳闷起来：“那你想说什么。”

　　“我，给你看看这个……”

　　来人的手伸向了自己的袖口，在卡泽莎戒备的眼神中，他从斗篷袖口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系死的布袋。

　　“过来，拿着它。”来人命令道——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很是让人讨厌。

　　实在太古怪了，卡泽莎看见了他的胳膊，那明明是个正常的，健康的中年人才会有的结实臂膀，但这人却好像十分虚弱，没站多久，他就像个老叟一样慢慢斜靠在了石墙上。

　　“来拿它。”他在卡泽莎面前晃了晃小袋子。

　　“你把它丢过来，不要捣鬼。”

　　这奇怪的行为让灰精灵警惕了起来，她们两人有大约三五步距离，但那人站的位置巧妙，她没有把握能在跃过去后抓住他——镣铐限制了她的行动，她的手臂不可能完全伸出铁栏杆。

　　“好，你……别后悔。”

　　来人又摇了下脑袋，然后随手把布袋丢到了牢屋中。

　　抱着疑惑，卡泽莎止了呼吸，慢慢探手过去把小布袋的绳子解开。

　　会是什么，暗器，还是毒？

　　里面只有一点点东西，非常轻巧，不会是钱，也不该是有杀伤力的机关，毒的话，好像也不是气体，应该伤不到她吧……

　　随着绳结脱开，她盯着那个可疑的雇主，把布袋翻了过来。

　　里面的东西落到了地上，恰恰好在她牢屋的内的窗口光照之下。

　　“这是……这是…这——”

　　在她看清楚这东西的一刹那，卡泽莎顿时惊讶的长大了嘴。

　　落在石砖上的是几个块细小的碎片，它们乍一看不过就是一些像是炭渣般的东西，但等卡泽莎的注意力集中在上面之后，她却意识到了其中的精妙之处。

　　她忍不住捻起了一小片，照在阳光下查看起来。

　　这些灰黑色的东西是被敲碎的树皮。

　　但和普通的树皮不一样，它们并不是柔韧的木头的质感，卡泽莎轻轻捻了几下，比起木头，这更像是某种特性奇怪的水晶一样，表面坚硬，内里却十分柔韧。

　　它在卡泽莎手中吸收了阳光，渐渐地，它开始有了光泽。

　　黑色开始变得活跃，像是玻璃和琉璃一样富有光彩，透明。它在阳光下甚至由内而外开始滋生出一些彩色的柔光，只是近距离的看着，就让人感觉到其中洋溢的富有生机的气息。

　　世界树的树皮碎片。

　　不可能错的。

　　“从哪里来的。”

　　灰精灵顿时严肃了起来。

　　“这是筹码。”来人枯涩的声音此刻也变得不是那么让人难受了，卡泽莎小心翼翼的收集起了落在地上的碎片，警惕，并且耐心的听她说了下去：“这是个有趣的东西，对吗？我追查了好久，才查到哪些人可能会需要它……咳咳……”

　　卡泽莎憋了半天，急切的问道：“它在哪儿？”

　　“这是筹码。”来人再次强调道。“为我做完这事，我就会告诉你。”

　　这一次，灰精灵不再谈条件了：“谁。”

　　“我不知道，你必须自己去找她。但我能给你一些有用的线索……她是个女人，她身上有些奇异的力量会屏蔽那些超凡感知能力。一个成年的少女，也有可能是少妇…应该和龙有所关联……我猜她长得不难看，但我仍然希望她这辈子是个丑陋无比的八婆……”

　　“请原谅。”卡泽莎又皱起了眉毛：“这也太难了，这座城市有超过十万女性，我总不能一一排查过去……”

　　“不，你能的。你会做，因为你需要它……”

　　来人的面纱底下似乎隐隐有些笑意，他指着卡泽莎手上的碎片，声音慢慢又有些愠怒：“那么我还能告诉你一些——她嗜色如命，无论什么样的女人，哪怕是别人的妻子都不放过，她就是个活生生的，杀千刀的恶棍淫徒，我想如果她还在这个人类城市里，她的恶名一定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可真是……

　　卡泽莎砸了咂嘴。

　　好色……好女色的女人？

　　城里有因为这个出名的吗？

　　要是喜欢胸的，她这倒是……

　　来人看出了她的犹豫，于是他又一抖手，丢出了第二个布袋。

　　这次卡泽莎不疑有它了，它拆开布袋一看，里面却是一片干枯，坏死的黑色龙鳞。

　　“这也是线索，它是有魔力的东西，它肯定会对那个恶棍有反应。”

　　卡泽莎看着手里令人惊讶的物件，抬头问那个鬼鬼祟祟的男子：“她不是人？”

　　“我不确定。她现在是什么模样我也不清楚。精灵，你能做到吗？我知道你们这些黑森林的来客是无法抗拒这些东西的，我可以容忍你筹备的更久一些，你可以雇佣本地人，甚至可以去找……你的，同胞们，我不需要那棵小树，我要的……是那个混蛋的人头。”

　　他的声音听上去就很虚弱。

　　“好，给我一些时间。我们怎么再联系？”

　　“这你不用担心，我会有法子找到你的。”

　　见到卡泽莎答应下来，来人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慢慢倒退着向后走了几步，转身离开了。

　　……

　　格奈娅见到蹲在牢房里的灰精灵的时候，卡泽莎有些心不在焉。

　　“喂喂，看看我，我可是来救你了。”

　　“你来晚了，我的小老板。”

　　灰精灵现在脑子里尽想念着那些已经快要完全失去活性的树皮，她连抬头看一眼格奈娅都嫌麻烦。

　　“为什么这么冷淡，你不想要钱了吗？”

　　“要，当然要，唉——”世界树的事情还遥遥无期呢，而且，就算能治好莎尔的身体，最终她也得考虑赚钱吃饭。

　　钱是绝对不能缺的，于是她勉强给小女孩挤出来一个微笑：“要吃奶吗？就在这儿？我想以你的本事肯定能把我捞出去吧。”

　　“能是能，但是你的冷漠让本小姐非常不开心。”格奈娅点着嘴角，不怀好意的看向卡泽莎。

　　“真是抱歉了，任谁在这里关上好两三都不会兴致昂扬的……”灰精灵咕哝了一句，随后摇晃了两下镣铐：“放我出去如何？我可以陪你睡一晚。”

　　“那是个不错的主意。”格奈娅眉毛一扬：“可是你身上太脏了，我是不可能抱你的，你至少得把自己洗干净了再说——你这样子，没觉得自己像个变质的包子吗？我打赌，就算我的小马都不会愿意载你的。”

　　“干……”

　　卡泽莎忍不住低骂了一声。

　　这小姑奶奶。

　　要不是她腰缠万贯，有钱又擅长挥霍，出去一定要打肿了她的屁股才行。

　　然后，格奈娅就拍了拍手。

　　“那天你撞了我，所以在把你放出去之前，我要给你点教训——玛依拉。”

　　听见她的话，一直跟随在后的半精灵迈着缓慢的步子走上前来。

　　卡泽莎哑然发现，半精灵的手上握着一支头上有宽扇面的短鞭。

　　“给我打她屁股，打到它们肿起来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