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她所期望的未来

　　格奈娅一早上都心不在焉。

　　恰巧，她的家庭教师也是如此。

　　当然，以她的脾性而言，格奈娅会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走神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她的地位比之家庭教师来的高，她在这里是接受一名雇员提供的服务而不是工作，但拜尔列就不行了，他得在工作上兢兢业业才可以……实际上他一直以来也差不多都能办到。

　　只是今天不太一样。

　　拜尔列有些魂不守舍，他一直在往窗外瞥，弄得格奈娅几乎以为对面屋顶是不是有什么美女在搔首弄姿。

　　“咳。”

　　她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家庭教师的视线稍稍转动了一下，不过仍未正眼瞧她。

　　于是格奈娅又咳嗽了一声。

　　“有什么事吗？”

　　他收回了不知道飘到哪儿去的视线，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

　　他回过神来后便看上去有些怡然自得，像往常一样，他嘴角挂着公式化的含蓄的微笑，剪裁得体的称身衣装让他整个人的外貌都显得整理有条，透露着一股精明能干的风貌。

　　格奈娅不喜欢他这种自信满满的模样，于是她又抬出了之前让家庭教师出过糗的问题：“既然你老往外面看，那我想知道天为什么是蓝色的。”

　　“嗯……关于这个问题。”

　　他只是稍微顿了一会儿，就说出了答案：“天空是很特殊的东西，我们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些充满复杂的小冰晶的层面——记得雪吗？大概就是那种东西——这些小东西会把阳光的一部分散射的乱七八糟，一些容易穿透这些的光落到了大地，而蓝色就留在了天上……”

　　他说的很谨慎，有不少词语还拿捏了一下，不过这种新奇又听起来不靠谱的答案让格奈娅感到奇怪，她原本以为拜尔列会告诉她天空是一块神明蒙在大地上的五光十色的绢布，它随着时间变幻色彩，并由各种各样的神捏造出云雨降下……实际上不少人都持有这种观点，连玛依拉都信，她还觉得这世界是个圆圆的大鸟笼——好吧，除去这点，这大概是格奈娅了解过的关于此事说辞中最为盛行的一种说法。

　　格奈娅当然不信他的鬼话：“真是奇怪，你是怎么想到胡说这种事的？如果我们头顶上还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它们为什么不掉下来呢？”

　　“因为……太轻，它们太轻，几乎看不见。”

　　“可长姐告诉我，真正看不见的东西就只有以太。”格奈娅眨了眨眼：“你要反对她吗？”

　　“这个，呃，当然不要。好吧，听你的。”

　　拜尔列悻悻然的投降了。

　　“喂，继续说咯，那我问你，你怎么会觉得光是有颜色的？”

　　格奈娅伸手虚抓了一把阳光。

　　它无形，所以抓不到，它无色，所以格奈娅能看见自己的小爪爪。

　　至少格奈娅是如此认为的。

　　“关于这个问题么……”

　　家庭教师抓了抓头发，他似乎多少感到了一些困惑，这让格奈娅洋洋自得。

　　不过随后他便打了个响指说：“你闭上眼。”

　　“什么？”

　　“闭上眼。”

　　“……你让我感到不安全。”

　　“好吧，小公主，我们离得那么远呢。”家庭教师无奈的耸了耸肩。“你该少看点那些……嗯哼？我要真有想法，那我早就没法坐在这了不是吗？”

　　“行——我信你一次。”

　　格奈娅闭上了眼，她眼前旋即一片黑暗。

　　“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只有黑暗。”格奈娅很干脆的告诉他。

　　“那睁开眼。”

　　她睁眼，随后又回到了五颜六色的世界。

　　“明白了吗？”

　　“……哈？”

　　“我们的世界。”拜尔列摊开双手，在空气中虚托了一下：“是笼罩在阳光中的，它才是一切颜色的根源，或者说，它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不懂你说些什么。”格奈娅撇了撇嘴：“听起来你仿佛想要创办一个什么新宗教，你要信一个会发光的大球吗？”

　　“还不至于，不过你有认真听这些新奇的知识吗？它们非常有趣。”

　　拜尔列用短短的指甲轻轻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通常而言，这代表他是认真的。

　　“光有颜色，和要人家闭眼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你看见了光，才看到这些色彩，不是吗？一旦你失去它，那么这些都化为乌有。”

　　“不对，我闭上眼…是因为我的眼睛休息了。”格奈娅狡辩道：“不是我没有看见光，而是我的眼睛……”

　　“那么黑夜里呢？很黑的夜里。”拜尔列提醒她：“你依旧睁着眼，可却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不是吗？”

　　“那也是黑色，不是没有颜色。”

　　格奈娅脸顿时耷拉了下来，她不想和家庭教师争论这些事情，她觉得自己最终肯定要被绕进去：“不说了，说些别的吧，你今天一直在发呆，到底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未来。”

　　“哈？”

　　拜尔列说的一本正经，但格奈娅听着却像是听了个笑话：“未来？”

　　“嗯，就是这个。”

　　“想那种事情干嘛呀。”

　　她一蹬腿，干脆不去管桌子上的《高卢战记》了。

　　“未来比现在有趣，你不这么认为吗？”

　　他话里有话。格奈娅皱起了眉头：“我不喜欢未来。”

　　“因为女士即将要离开你吗？”

　　“‘暂时’离开。”格奈娅强调道。

　　她对此非常郑重——长姐必须是“暂时”离开她，而且这个过程绝对不能持续太久。

　　长姐说大约半年，那就是会在冬季回来……她一定要在冬季回来，格奈娅现在脑子里全是这个念头。

　　她觉得这就是爱吧，就像是一种病，一剂有吸引力的毒药，她为之头痛脑热无比苦恼，却又甘之如饴。妮菲塔莉其实并不是整年整年都能留在庄园里的，实际上以过去的时光来说，她一年里外出三四个月算是常态，往小亚细亚一去短则月余，长则三个月，这还是那些驻外人员可以准时配合她集合会面的情况下。如果要去波斯湾那就更久一些，她记得长姐还去过罗马……

　　放在过去，她并不会觉得长姐外出是个坏事，因为一旦妮菲塔莉出去，她便不用再隔三差五的遭受夜袭了，她出去的越久，格奈娅就越是轻松——尽管每次出远门后回来的妮菲塔莉总是热别热情……

　　以前是这样的，然而现在却反了过来。

　　格奈娅恨不得妮菲塔莉不要出门，要么就至少带着她一起走。可这不现实，除了难以保障的安全问题之外，家里也需要个人镇着场面……

　　“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其它的‘阿波菲斯’。”

　　就在今天早晨，两人抱在一起享受暴风雨后的宁静时，妮菲塔莉是这么告诉她的：“现在需要有个人留在撒马尔罕，那个人只能是你，你不需要做什么，只要你正常的生活，每天露面，就足够镇压一些宵小之辈了。”

　　“可是我什么都不会……”

　　这是最让格奈娅惭愧的事情了。

　　她确实什么都不会，她的那些以往学习得来的“意识”大概是都割让给了艾丝妲，她现在处于一种微妙的状态：虽然她脑子里确实有许多事的记忆，但她关于这些事却没有自己应有的“总结”，就仿佛这些发生过的事并不是她亲自经历过的一样，她也许可以尝试这照葫芦画瓢，但她有自信绝对可以把这些搞得一塌糊涂……

　　她现在有不少记忆出现了这种偏差，从大类别上来讲，格奈娅猜自己更多保留了一些生活中的趣事，一部分长姐教给自己的生活技能和意识——就像怎么去杀一些小动物——但别的就不行了，让她和官员还有陌生人相处她是做不来的，或许骑在女仆们头上作威作福倒是还做得到。

　　“你什么都不用会，我为你准备好了一切，你只需要像以前那样过日子就好，该玩就玩，该去撒野就撒野……只是这次不会有人陪着你了，你得稍微节制一点……抱歉。”

　　妮菲塔莉带着歉意吻了她的嘴角。

　　格奈娅知道她在说谁。

　　她在说莎赫里法。

　　“……我最近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关于未来的。”

　　家庭教师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哦？那么未来是什么样的？”

　　“很奇妙的世界。有兴趣听一个没用的中年人叨叨一下他的梦吗？”

　　格奈娅翻了个白眼：“说吧，我知道就算现在不让你说，你早晚会找机会说给我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拜尔列也算是个话痨了，但他一向是找机会把自己需要的东西灌输给格奈娅，但那些他觉得不必要的内容，他则素来守口如瓶。

　　“在未来，人们是可以坐着巨大的铁鸟和气球在天上飞的。”

　　他的话噗嗤一声就把格奈娅逗乐了。

　　然而家庭教师继续说了下去：“我看见人们坐在金属的马车里，当然那些马车不需要马匹就能自己行走；他们住在很高很高的楼房中，有些足足有几斯塔狄亚那么高，几乎伸入了云层；那个时候即便是平民也足够享受我们都难以想象的美酒和饕餮，而这些东西几乎都是免费的，他们不需要金银，只是用一些花花绿绿的纸就能拿走这一切……”

　　他说的越来越玄乎，而且他似乎把自己都给骗到了，整个人都稍微有些失神。

　　为了家庭教师的脑子不至于被妄想烧坏，格奈娅不得不提前打断了他：“我想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信教了？你这些话就像是传教士们在给信徒们瞎许诺一样。”

　　“没准儿呢……”家庭教师难得的在格奈娅面前表现出了一点被打断的不悦。他清了清嗓子问：“你希望的未来是怎么样的？”

　　“我希望长姐不要去君士坦丁堡。”

　　“这没可能。而且这也不叫未来。”

　　“那什么才叫未来？”

　　“至少……一百年后？”

　　“我又活不到那么久。”格奈娅一嘟嘴，吐了口浊气。

　　“那可不见得，万一就活到了呢？”

　　“只有神才能活一百岁，我……没准五六十就没了呢？”

　　“这太现实了，我很惊讶你现在竟然开始意识到这些了。”

　　格奈娅以前是从来不会在乎时间的，她无忧无虑，她无所事事的挥霍青春就像呼吸那么简单，拜尔列确实很惊讶她竟然意识到了“自己有一天会离世”这种对小孩子来说过于沉重的事情。

　　“我又不傻。”

　　格奈娅闷闷不乐的趴回了桌子上。

　　她讨厌这些。她当然知道自己有一天是会死的，这并不可怕，但这意味着长姐也会死，而且有很大的概率，她会比自己先走一步。

　　这是真正让格奈娅感到迷茫的东西——如果这些照顾她的人先后都不在了，那她该怎么生活呢？

　　“别气馁，生老病死是每一个普通人必然的经历。”

　　“我知道。”

　　她哼了两声。

　　“好吧，我们继续来谈谈未来如何？你觉得未来是什么样的比较好，或者说简单一些——如果你活了一千岁，那你在这么多年里要做些什么呢？”

　　做什么？

　　……她现在的想法就是搞个私人牧场出来。

　　她要养一些很棒的宠物，养一些能干又能干的女人——她想当个小国王，她不需要什么其他人的效忠，她只想要这些女人永远喜欢她，永远爱护她，对她忠心耿耿。

　　她们必须得这么认为：格奈娅是最可爱的。

　　然后她就能更加无忧无虑了。

　　如果非得说格奈娅有什么更加深刻和具体一些的理想的话，那就是她要像克利奥帕特拉那样，可以轻易的征服那些伟大的——她要的是女人——征服者，她想把那些不同种族，不同肤色，什么尖耳朵长翅膀有尾巴的女人都收集起来……她想成为女人们的奥古斯都。

　　这样她就可以想吃谁就吃谁了，她甚至可以哪天不高兴了就把自己溺死在一千个人的奶水里，这一定能在后世的历史书上留下重重的一笔。

　　这听起来很是扯淡，但格奈娅就是这么想的，她甚至越来越觉得这想法有意思，又可行……只不过这种事自然是很难办到的，或许在搞定这个超级牧场之前，她得先……

　　于是她忽而有些小兴奋的在家庭教师面前站了起来。

　　“先给自己定个小目标吧，我想征服世界！”

　　当然，这肯定是只有三分钟热度的干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