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得见您君临天下

　　结束燕山清谈集会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暮色堆积在天边还未席卷过来，女仆长小姐拿出中午出来时候就准备好的天青色披风，仔细的给她的公主殿下披上。

　　“殿下是要直接回宫吗？”女仆长一边给她系着颈前系带，一边轻轻问着。

　　卫瑶光低头想了一下，“回宫之前，绿衣陪我去一下崇国塔吧。”

　　女仆长小姐沉默片刻，手中系带绕成一个好看的环扣，“好的，殿下。”

　　除却重要祭祀节日以外绝对外不开放崇国塔，今天大门依旧紧闭着紧闭。

　　老得牙齿都快掉干净的年老看门人，坐在靠椅上长久的注视着崇国塔门前的巨大乔木，注视着偶尔有枯黄的叶子打着旋飘落下来的模样，他似乎一天都能维持这样的姿势不变，安静的寂然的陪伴这祭祀着死去先烈的崇国塔，明明他还活着，却像是早就随着这里的一切被埋葬了。

　　守门人侧头看见卫瑶光和绿衣站在那里，并不意外的模样，干咳一声，有些费力的想要打开侧门，然而这动作却像是触动了他衰老身体里某处伤痛，捂着胸口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

　　卫瑶光赶紧上前，试图代劳这种小事，“我来就好，还请......还请老人家歇息一下。”

　　“瑶殿下，我虽然看上去老了，但我的身体还是很康健的。”老人固执己见的为卫瑶光开了侧门，“这崇国塔上上下下打扫除尘除草修理树枝，都是由老朽我一手操办。”

　　小小的侧门被轻轻推开，露出来一个狭窄的过道。

　　老人空中牙齿都快没几颗，说话起来一直漏风，需要十分费力才能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

　　卫瑶光沉默的听他说着，看着他浆洗得发白的衣服，才道：“内务府给您的月例和补贴，有按时发放吗?”

　　轻轻干咳一声后，老人口齿漏风的笑了起来，“内务府的东西每个月都有按时送到老朽家中的，只不过，老朽的家训里，罪人是不应当穿崭新鲜艳的衣裳的。”

　　卫瑶光抿唇，有些悲哀的看着他，“昭和动乱已经过去八十多年，很多事都该过去了。”

　　年老的看门人低下头去，“罪孽只要没人承担，就永远不会过去。”

　　卫瑶光有些无奈，举步进入崇国塔，走了几步后她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我明天就要离开京城，以后可能很长时间都没办法回来了.....”

　　年轻的帝国公主侧身站在年老守门人几步之外，声音却像是从天外传达到他心中，“请容我最后叫您一声康二叔，抱歉，以前只能在心里这样叫您。”

　　满头白发一身沧桑的守门人沉默着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远远离开了，才伸出手捂住嘴唇咳出了两声，“以后万万不能这么叫我了，殿下。”

　　他低低叹气，“一身罪孽之人，荣华何以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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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皇家宗庙是专门供奉对帝国有功的皇室成员，那么崇国塔主要还用于祭祀那些为国捐躯的帝国烈士的地方，不过也有例外，而卫瑶光一年前亡故的父母，虽然在主祭祀位是在皇家宗庙里，不过这里为了方便祭祀也留有他们的牌位。

　　女仆长小姐轻车熟路的与卫瑶光来到了最高楼九楼，而后她就站在门外，安静地看着卫瑶光拿起旁边的棉布，一边擦拭着自己父母的供奉牌位，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似乎是在说这些日子她遇到的事情，距离得有些远，女仆长只听到几个人的名字，“有些奇怪的夏洛特公主”“可爱的妹妹小璟”，最后还听到了“康二叔”这个有些陌生有些耳熟的名字。

　　关于崇国塔守门人的身份，绿衣在卫瑶光身边这么长时间当然也有所了解。

　　八十多年前武宗皇帝在位时候，那场危及帝都京城险些就让帝国为之崩塌的昭和动乱里，那时候皇帝和主要军力都在外征战，动乱开始时候京城四处都是叛党，京都几近沦陷，贵族分化为两极，一方参与叛乱，一方豁出性命去镇压。

　　百家学派和各方势力虽然平时多有龌龊，这时候纷纷站出来，各自用自己的方式守卫京都，皇室也不例外，那时候整个帝国皇室几乎都在位挽救帝国皇室而努力，而“康二叔”的父亲那时候的康亲王同样不例外，只不过，他选择的方式和武宗皇帝截然不同。

　　那时候京都皇城即将被攻破，不过是在京城各势力努力协作下才镇杀干净城内叛党，勉强守住城内，而此时城外叛党已经失去了耐心，他们驱使京城外臣的百姓作为肉盾，以平民为掩护攻城，想要借此更加快速攻城的同时，瓦解京城守军士气。

　　假如有选择的话，有谁愿意把枪炮对准自己的同胞呢？

　　可是城外之人是同胞，城内之人同样也是帝国的公民，守军们站在城墙上，而身后是他们的亲人朋友或者认识和不认识的国民，他们没有任何理由选择放下武器投降。

　　当时担任京城守城指挥官的是帝国皇室成员，康亲王卫明阳，他长久的看着城墙下被驱使着的自己的国民，转身对不认动手的守城官兵大声道：“即使已经和叛党同流合污，那就同样是叛党，既然是叛党，就应该立刻荡平！”

　　一身铁血戎装的亲王殿下微微闭上双眼，高高举起右手，而后用力挥下，“……所有人听命，射击！！！”

　　军令落地，枪炮声满天！

　　漂亮的烟花带着无数尖锐的呼啸，在叛党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坠入城下的生命区，仿佛流星坠落后的爆炸，机枪和火箭炮的射击出膛爆炸声震天，守城官军们甚至能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脚下地面的震颤。

　　而在那场格外绚丽的烟花里，三千同胞生命消亡和湮灭后，叛党原本势若破竹的攻势为之一缓，而各路收到勤王军令的官军，才得以抓住时间赶到最终合计击退叛党，最后武宗皇帝从天竺回归，凭借其无上威望彻底扫平帝国内各处叛乱势力。

　　而在这一切都平静下来以后，康亲王沐浴更衣，为自己写下遗书。

　　“枉为京城守官者，是我。下令伤我同胞者，是我。该当以死谢罪者，是我。今朝无能无才，逆贼直逼京师却无退敌之法，此番罪责全在我一人，但求死后不列我入皇家宗庙，连我后人皇籍一同消没。”

　　卫氏子嗣，或者要比谁都要骄傲的活着，或者……要比谁都有价值的死去。

　　只可惜，此生有生之年，无法得见您君临天下了威压寰宇了，我伟大的帝国啊……

　　八十多年前那个初冬的早晨，帝国的亲王殿下沐浴更衣以后，衣冠整齐的向东而拜，他最后看了这个自己从小出生生长生活的帝国一眼，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防身手枪，举枪对着自己的胸膛，从容按下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