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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节

第49章以后你跟要乐奈结婚我都不反对。

你是丰川祥子,那我是谁? · 白云大夫 · 8,387 字

  和纯田真奈聊完天,已经差不多凌晨两点了。

  丰川翔放下耳机,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去床上睡一个好觉,等到明天还要去RiNG上班,如果顶着一张憔悴的脸去的话肯定会让立希担心自己的。

  奈何丰川翔实在感受不到什么困意,注意力从冗杂的工作脱离之后,又顺着原来的轨迹滑回复杂而沉闷的心绪。

  视线像落荒而逃的逃兵,逃回到手机的屏幕上,想着再跟美少女偶像聊些什么,但看着都已经互道晚安的消息,丰川翔不忍再继续打扰这个等自己消息等了快一夜的女孩。

  她应该好好休息才是。

  于是关上手机,身子缓缓往前压下。

  他低头看着好像躺在手掌上的熊猫挂件,意识躞蹀在瑰丽而又漫长的人生回廊。

  手指搭在上面,仿佛是在触摸记忆宫殿中用水晶打造的墙壁,点上去,就能看到墙面向阵起涟漪的湖面,浮现出了这几天来与立希相处的记忆,以及在上一个世界一起编织的故事。

  这些记忆如梦似幻。

  仿佛化作一根能让双手紧紧抓住的绳子,拖曳着自己慢慢前往亮起光芒的地方,回头望向底下,则是一片空洞而无言的漆黑。

  丰川翔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熊猫轻柔的绒毛上,房间里只泛着电脑的屏幕光,像一支蘸上了压抑色彩的画笔,将他的身形勾勒出朦胧的破碎感。

  这样坐了一会儿后,他哈出了一口浊气,摇了摇脑袋,将自己从无垠的软弱之中拽了出来。

  他握住鼠标,滑向屏幕的最左边关闭电脑,将话筒,吸音罩这些用过的东西都摆回原样,然后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房门。

  外面的客厅已是一片漆黑,不过好在也没有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从庭院那边传来的光穿过隔扇上的糊纸,像一只微弱的烛光稍稍照亮了黑暗。

  这个家是传统的和室结构,地板上铺着用灯芯草做出来的叠席,内部空间的隔绝用的也不是现代门,而是单调朴素,显得简洁大气的隔扇。

  丰川翔摸着黑,走过去拉开了隔扇,看见都筑诗船搬了把木椅子,坐在庭院的走廊上。

  她苍老的手指夹着冒起火星的细烟,凝视着眼前正随晚风的轻浮摇曳婆娑树叶的花树,沉闷的水钵和杂草丛生的石板路共同铸就着庭院的景色,宁静的美,老气的哀,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似乎糅合在了一起,在月色的描摹下散发淡淡的光。

  都筑诗船注意到了身后传来的动静,回过头一看,是丰川翔,便从口袋里拿出了便携式烟灰缸,熄灭了还没抽多少的烟。

  “抽烟不好。”

  都筑诗船缓缓开口道,“能不抽就不抽。”

  “我听您的。”

  丰川翔知道老人是不想在自己面前树立不好的形象,所以才把烟灭掉的,于是缓缓走到了老人旁边。

  正要坐下时,发现老人的衣着有些单薄,在今晚这个下过雨的天气可能会冻着,便又折回了客厅,将新买的那件灰黑色的风衣抱了过来。

  然后走到老人的跟前,像毯子一样披在了老人的腿上。

  “用不着,”

  都筑诗船摇摇头,“只是年纪大了,睡不了太久,来院子里透口气而已。”

  “那也得做好保暖才行,”

  丰川翔坐到了老人的旁边,然后做出嬉皮笑脸的表情,逗老人开心,“我现在一身希望可都指望着您,您要是不小心感了冒受了寒,我心里比乐奈都抓急。”

  老人闻言,先是一笑,然后还真做出一副要打喷嚏的样子。

  年轻人没想过一向严肃的老人居然还会有幽默的一面,一时当了真,刚要去搀扶老人回去休息。

  转而看见老人只是打了个幌子,不一会儿又恢复了平常那副淡定从容的表情,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耍了。

  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和老人对视,没忍住笑出了声音,一老一少的两个人此刻像互相开趣的朋友,坐在走廊里一起看着庭院的景色。

  “睡不着?”

  老人抛出了新的话题。

  “就是觉得没什么困意,想着来院子里呼吸点新鲜空气,再回去睡觉。”

  丰川翔如实回答。

  “感觉心里头有块石头堵着?”

  老人再问。

  “不然也不会来院子里和您一块了。”

  丰川翔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委婉地承认。

  “既然内心不痛快,那就好好发泄出来,别像个闷葫芦一样把事情藏在心里,什么话都不说。”

  老人将身体靠在了椅子上,语气带着时间磨砺出来的沧桑。

  “你还是个小屁孩,用不着成熟,也不需要成熟。收敛欲望,压抑情绪,这些看上去体面又懂事的事情,对于一个孩子来讲反而是吃亏的,是不健康的,越是委曲求全,逆来顺受,就越是说明他曾经的求助没有得到过重视,甚至是没有得到过回应。”

  “所以有些时候,我宁愿放纵乐奈,娇惯她,溺爱她,尽管这会导致她分不清人生的轻重,像现在这样一颗心扑在吉他上面,忽视了同样重要的学业,但至少不会让她变成一个心里有苦却说不出来的孩子。”

  “……”

  丰川翔微微张开嘴巴。

  想要说些什么,但发现这时候自己说不出来什么,右手埋入头发里抓了几下,心里也还是组织不出来语言。

  老人将他的表现尽收眼底。

  她想起了那会儿丰川翔从楼上下来,举着雨伞,一副强颜欢笑的表情回到了车上,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你应该多学一学乐奈。”

  “在我本来的安排里面,我是希望你能作为一个哥哥,平日里替我多照顾照顾乐奈,我上年纪了,有很多事情实在是没精力做,你的出现可以为我省去不少麻烦。比如教她吉他,教她为人处事,甚至是几个小时前你说的还可以教她学业。”

  “你很聪明,丰川,你的天赋高超,能力优越,更难得的事情是,你也愿意照顾乐奈,我可以放心地把乐奈放在你的身边,让你作为她的榜样,慢慢地纠正她性格上的一些缺陷,让她正确的意识到不能只顾及吉他而忽略了其他重要的事情,为她点明将后她到底想要走怎样的一条路。”

  老人侃侃而谈道,接着是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

  “但也正是因为你的优秀,以至于我忽略了你也是个心思敏感的孩子,如果没有今天这件事,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处境要比我预想的还要遭。”

  “丰川,伤不是要忍耐的东西,痛是要说出来的。你可以学着像乐奈那样,把自己的心思直观地表达出来。一直这么强撑着,什么话也不说,就连泪水也咬牙咽回到肚子里,这样故而孤高,故而坚强。”

  “命运会向你俯首,苦难会向你称臣,但人生来软弱,我们身上的社会性,注定了我们这一生是要与其他人交集的,如果你的路上始终只有你自己,迟早有一天你会垮掉。”

  丰川翔低下头,双手交扣。

  他清楚地知道老人说的是对的。

  这也是为什么他穿越过来后,一直在劝丰川祥子放下面子,去大大方方的和重要的朋友们再次相会。

  因为他就是一个人走过来的,他咽下了所有委屈,所有将他的自尊拆解的七零八落的现实,将这条路走到了最后,换来的只是一片狼藉的内心。

  所以他不希望丰川祥子也走上跟他一样的路,不希望丰川祥子真的变成第二个自己。

  而是盼望她能走出一条与他当年不一样的,更加美好,更加幸福的可能。

  “……那,乐奈的话,会怎样发泄自己的情绪?”

  丰川翔问道,“弹吉他吗?”

  “嗯,就是弹吉他。”

  老人将搁置在旁边的一把木吉他递给了丰川翔,这吉他也是陪伴了她很长时间的老伙伴了。

  “音乐是承载人类情绪的载体,喜怒或是哀愁,希望或是痛苦,这些可以用语言去表达的东西,有时候不见得能比音乐更加直通人心。”

  “我知道你有很多难言之隐,但是没关系,我依旧可以当你的听众,丰川。没必要勉强自己告诉我,你的痛苦和委屈,就用这把吉他好好宣泄出来吧。”

  “……老板,谢谢您……”

  丰川翔听到这些话,感觉心里有一片暖流流淌。

  “但是现在都凌晨两点了,大晚上弹吉他会吵醒乐奈吧。”

  说是这么说,但他还是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接过了吉他。

  他慢慢抚摸着琴身,能感受到这把琴被流逝的岁月雕刻下的痕迹,似乎还能看到年轻时的老板背着这把吉他走南闯北,最终闯出了一番天地的昔日过往。

  “她睡觉有多踏实你不知道?”

  老人呵呵笑了笑,目光淡淡扫向坐在旁边的年轻人,“下车的时候她都还紧紧抓着你的手,晃了老半天才把她晃醒,起来一看,口水都流你肩膀上了。”

  “老板,天地良心啊,是您说乐奈想抱就让她抱的。”

  年轻人喊冤,他不过一介平平无奇的咖啡师,怎么敢拒绝老板孙女的小手扒拉。

  “你就不知道把手抽开?”

  老人揶揄。

  “抽开的下一秒她就会被再握住的。”

  年轻人叹气。

  “看来乐奈确实喜欢你,”

  老人笑着,她其实并不在意这件事,说出来也只是打趣一下而已,“她的房间在里屋,离咱们这很远,你就是在这里拿麦克风唱歌,她的房间也只会听到微弱的声音而已。”

  “您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丰川翔好奇。

  “因为我亲自实验过。”

  老人淡淡道。

  “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丰川翔恍然大悟。

  “想唱什么曲子?”

  老人问,“你刚刚做的那首曲子吗?”

  “那首是比较像K-Pop类型的偶像歌曲,您应该不怎么喜欢听。”

  丰川翔摇摇头。

  (K-Pop:棒子的流行音乐,一般由韩语,电子音乐,流行舞曲,嘻哈等元素组合。)

  “你们年轻人的曲子我也没少听,你不用担心我的口味。”

  老人见过不少少女乐队,不会因为年龄问题就忽视时代的前进方向,实际上最近很多新出的曲子她都听过,偶尔还会留下一些自己的建议。

  对于偶像这种她这个年纪一般都喜欢不起来的元素,她也抱着了解的心思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学习,并且认为这种类型的曲风确实有一定的可取之处。

  “不过,偶像风格,还是偏K-Pop的类型……那个能让你特意做一首曲子的孩子,原来是一名练习生吗?”

  老人很快就从简要的条件分析出了身份。

  “是的,她的名字叫纯田真奈,是一个很努力向上的女生,同时也是我现在推的偶像。”

  丰川翔大大方方地承认,然后笑着向老人介绍道。

  “我有她的账号,您要不要也关注一下她?”

  “关注就不必了,”

  老人摇摇头,“但如果你跟那个孩子关系真的很好,以后她要是在业内碰到了什么麻烦,可以跟我说。”

  “老板,您真的好温柔……”

  丰川翔感慨道,然后由衷地向老人低下头,“我替她谢谢您。”

  “少说奉承话。”

  老人看出来丰川翔是在借替别人感谢,来表达他自己的心意,她对此并没有戳破,只是呵呵笑道,“赶紧弹你的。”

  丰川翔嘿嘿一笑,然后缓缓收敛笑容,将目光投向怀里的琴身,手指按向琴弦,另一手按在指板上,闭上眼睛感应着自己内心的情绪。

  现在的自己,想要去弹奏怎样的歌曲呢?

  他冥思良久,然后缓缓睁开琥珀色的眼眸。

  细长有力的手指开始在琴弦上跳起舒缓的舞蹈,弹出几道轻快空灵的弦声,得益于这把吉他长久的年份,弹奏出来的音色能清楚地感到时间的厚重,以及一股淡淡的沧桑。

  丰川翔慢慢地弹奏着,然后张开嘴,配合着指下的弦声吹起了一曲口哨。

  月色柔软的辉映下,清风吹过庭院,沙沙响起了树叶婆娑的碎声,坐落在走廊的庭院灯散发着明亮的暖色,与新月清辉的光芒一同照在少年凝脂点漆的脸颊,琴声与口哨踩着节奏交织旋律,如同两个在跳着华尔兹的舞者在演绎最简洁的美丽。

  丰川翔现在弹的曲子,名字叫做《面会菜》。

  这是一首歌曲的知名度,可能要比它出自的电影更加广为人知的背景音乐。

  整体的节奏欢快明朗,悠远清扬的琴声里,还透露着那么一丝丝潇洒,初听时会有不少人把这首歌当做一首治愈的曲子。

  但实际上,这首曲子还有一个副标题,叫《The Last Meal》,意为最后一顿饭。

  说是剧中有一个角色,叫肚财,他没有女朋友,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没有改变生活现状的能力,每日每夜只能靠着抓娃娃来维持精神世界。

  有一天,他和他的朋友一起撞破了上司不能告人的秘密,之后肚财死在了圳钩里,隔天早上才被发现,而他吃的最后一顿饭,刚好就是面会菜。

  在安详的口哨声,和笃定的琴声下,肚财仿佛化作了一只白鹭飞向天边,身后翻毁的摩托,垃圾塑料瓶,还有遍地的苦难尘缘,都与他不再有关系。

  丰川翔记得第一次看这个电影的时候,是和睦一起看的。

  睦家里有专门的私人影院,而她的父亲若叶先生又是圈内人,手上有不少电影资源,不管是刚上线的电影,还是其他国家的电影,只要有就能在她家看。

  当时看的时候没什么感觉。

  后来再听,只觉得心中无限的酸苦和惆怅。

  人们经常挂在嘴边说的一句话是,喜剧的内核是悲剧。

  当下也有不少创作电影艺术的人会选择用欢快的曲子来修饰悲伤的剧情,因为两种截然不同的元素碰撞在一起,本身就是极具戏剧性的一件事情。

  丰川翔不喜欢悲苦。

  没有人会想要过上不幸福的日子,也没有人希望每天回来打开家门,看到的是遍地的垃圾和数之不清的酒瓶,手机传来震动声,不是朋友发来的消息,而是银行紧追不舍的催债电话。

  可这些事情全都是发生在他身上的经历,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烙印在他灵魂之中的诅咒。

  不论跑到多远的地方都会被追上来,就连睡觉做梦都不安稳,想要窝在被子里哭,但再怎么流眼泪也对绝望的现状无济于事。

  他曾经幻想所有事情都可以被时间的流逝打磨平,只要撑过这段时间,只要撑到自己再重新站在山巅上,一切的一切就都会归于平静,可以心安理得地重新回到幸福的怀抱。

  但事实却是,哪怕之后他功成名就,过往的事情也还是摆脱不掉,遗忘不了。

  就像深扎进肉里的刺,镶嵌进肌肤的流矢,被倒刺构拽着血肉,一旦回想起来,就是刺骨的剧痛。

  即便鼓起勇气将这块地方挖开,给予自己一个摆脱它的机会,但挖开之后却又发现,它其实早就化作药石罔效的顽疾融进了身体里,刻在了灵魂中,直到化为一捧黄土,迎来真正的死亡之前,这份让人窒息的过往都会紧追着他不放。

  也正是因为过往对他的伤害是如此巨大。

  所以他才将几乎一颗心都献给了丰川祥子。

  他真的由衷盼望这个女孩可以走上一段与他不一样的人生,一段不需要被烈日灼心,不需要被苦痛诅咒的人生。

  哪怕知道丰川祥子与他不同,没有欠债,也没有和本家决裂,他也仍然愿意再次去正视她,再次拥抱这个能触动他内心的女孩。

  可是丰川翔能够做到正视另一个自己,正视与他不同的丰川祥子,却做不到正视【父亲】

  这是他人生痛苦的根源,是他曾经夜以继日的咬牙努力,只为能够得到一声认可,结果却连这么微小的愿望都无法达成的梦魇。

  他做不到面对。

  尤其是在认识到那个男人绝非他那个世界的人渣,而是一名愿意承担起对儿女责任的父亲时,他感到了更加的无所适从。

  最终,他只能将心中一切复杂的情绪都化作了那句【祝你幸福】,然后轻轻抱住丰川祥子。

  他没办法再待在那个家里。

  渐渐的。

  也迷失了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

  一曲弹奏完毕之后。

  丰川翔长舒一口气,眼圈隐隐有些发红,手指从琴弦上离开,将吉他安静地搁置在了大腿上。

  旁边坐在椅子上的都筑诗船久久没有张口。

  她从这首歌里感受到了几乎能将一个人的身心都全数碾碎的痛苦与孤独,曲调越是欢快,隐藏在背后的那份无奈与迷惘就越是浓烈。

  “……有句话叫做,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活得越久,就越觉得这句话说的是如此贴切。”

  老人有着丰富的阅历,因此她能从这首曲子之中听出丰川翔想要表达的感情,摇摇头感慨道。

  “正因为是最亲近的关系,所以人们才无法容忍丝毫的背叛,也正因为爱的如此热烈,所以也才往往会孕育出最刻骨铭心的恨。”

  “为人父母是天底下最难的工作,却也是最简单的工作。因为不论怎样复杂的亲子关系,到头来贯彻始终的也只有一个字,那就是【爱】但不幸的事情是,世上绝大多数人都不懂什么是爱,我活到这个岁数,也不知道什么才是准确的爱。”

  说着,老人下意识摸向了口袋里的烟盒,但终究是压下了抽烟的心思。

  她慢慢地重新将手搭在双腿上,靠在木质的椅背,声音沧桑而又有力,道出了曾经自己的往事。

  “我当时选择接触摇滚,原因其实也只是受不了家庭的氛围,家里人所有的爱都倾斜在了我兄长身上,对于我的一切不管不问,还有许多很复杂的问题……但现在我已经记不起那么清楚了,只记得自己和家里断了关系,一个人从乡下跑到了东京去实现自己的梦。”

  “很多年后我功成名就,收到了一条从家里寄来的信,信里告诉我我父亲去世了,要我回来参加葬礼,这并非是我第一次收到家里的信,每隔几个月,就会发过来一封信,有时候也会没有,断断续续的持续了十几年,这十几年里,我一封都没有回复。”

  “但念在儿女一场的情谊,这次我没有再坐视不理,我回了老家,兄长以家主的身份迎接了我,说实话,我其实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话了,但他仍旧是小时候对我的那般态度,带着泪对我说,回来真好。”

  “守夜晚上,他亲自下厨招待了我,还买了许多许多的酒,他酒量完全不是我对手,喝了几瓶就倒了,我本来想把他扶上去休息,但他却拉住了我,跟我说起了父亲的事情。”

  “他和我说,父亲在我离开之后,懊悔的哭了整整一个礼拜,说如果我还能再回来,他会低下头,和我道歉,他就这样等了我十几年,但是直到最后也没能等到我回来。”

  “我问既然如此,为什么臭老头不直接过来找我呢?兄长和我说,他怕我仍然不愿意原谅他,怕会叨扰我的生活,也怕一个一辈子没来东京的人,会给我添麻烦,所以只是一直写信,和我念叨些家常。”

  “我那时没有太多反应,只是愤愤的骂了一句,早时候干嘛去了?但之后回到家里,过了很久,四季轮换,时光荏苒,女儿都要上初中了,信箱里却始终都没有再等到一封家书时,我才迟迟明白,我爱我父亲,但这句话,我已经没有机会告诉他了。”

  “……抱歉,老板,是我让你想起了不好的事情了,我给您揉揉肩膀。”

  丰川翔站起身,走到老人的背后帮她轻捏着肩膀。

  老人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她拍了下丰川翔的手背,被皱纹堆积的脸颊上,是温和的笑。

  “这不怪你,丰川。即便没有你,我也仍然会想起这些事情,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人都是软弱的。”

  “我也会哭,也会想逃避,没有人生来坚强,可以做到无视生活上所有的疤,哪怕之后功成名就,回首往事仍会觉得痛苦难耐。”

  “我不知道你今天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我从你的曲子里感受到了你摇摇欲坠的内心,仿佛能听到你的灵魂在抽泣,在崩溃。”

  “我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事情才会让你有如此复杂的情绪,我唯一能为你做的,只有说几句看上去像样的话安慰安慰你。”

  “您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力量,绝不是什么只是看上去像样,”

  丰川翔摇摇头,接着挤出一张笑容,“而且您放心,我没那么脆弱的。”

  “越是这么说的人,就越是脆弱。”

  老人悠悠指正道。

  “很多时候,人的内心都是被错误的认知所拖垮的。觉得自己不含糊的人,最后往往是含糊的,觉得自己不脆弱的人,最后往往是需要看心理医生的。”

  “脆弱同样是你的情绪,孩子。它跟开心,跟幸福一样,都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你不需要去强撑,也不需要去否认,在未来的人生路上,你会有遇到很多撑不下去的事情,假如你是一辆车,这时候你是要选择继续带着没剩多少的油箱一路狂奔,还是去找个加油站,重整旗鼓后再重新上路?”

  “答案自不用多说,一定是后者。可是很多人选择的却都是前者。孩子,你的选择会是什么?”

  “……以前的话,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一定会选前者吧。”

  丰川翔低声感慨道,“但是就像您说的那样,软弱也是自己的一部分,现在再让我去选,我会大大方方地去选择后者。”

  “这就对了。”

  老人满意地笑了笑。

  “人这一生,其实几乎绝大部分都是在跟自己过不去,画地为牢地将自己困在过去的枷锁里,逃也逃不出来,走也走不出去,但也正因如此,你的现在才会显得尤为重要。”

  她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丰川翔连忙过去搀扶着她,却见到她摆摆手,然后将她盖在腿上的那件风衣披在了丰川翔的肩膀上。

  “或许这一辈子,你都无法迈过去这个坎,但没关系,人生来软弱,会痛,会哭,是再正常不过的,既然一辈子都走不出去,那你就多去找能陪你一辈子的人。”

  “就像你早上在房间里和我说的那样,找几个像地球牢牢吸引着月亮,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能紧紧联系在一起,直到终末才能将你们的情谊分开的人。”

  “然后,在你难受的时候,在你想要哭出来的时候,去找她们,和她们述说你的软弱,你的过去,你痛苦的根源,你无法面对的噩梦。”

  “慢慢的,你就会发现,这份使你痛苦的事情会越来越弱,越来越弱,取而代之的,是名为【爱】的责任。人们是靠软弱相遇的,最终也将会是靠彼此的伤疤,彼此的过去升华成永不分割的感情的。”

  “所以,把你的眼泪留在那时候吧,丰川。”

  老人轻轻拍着丰川翔的肩膀。

  慈祥的声音化作洞开内心的钥匙。

  将丰川翔从因为父亲的事情而不知所措的泥潭之中解脱了出来。

  “你其实,也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啊。”

  “……”

  丰川翔微张着嘴巴。

  牙齿在发痒,鼻头在发酸。

  但他最后还是按着老人的嘱咐忍住了想要哭出来的冲动,重重地吸了下鼻子,然后发自内心地露出一副灿烂的笑容。

  “……这算什么,我还是您优秀的员工呢。”

  “少来,”

  老人笑骂道,“等你什么时候能把乐奈给我教的出人头地了,什么时候再说这句话吧。”

  “您放心好了,只要我全力出手,以后就是把乐奈送到东大也不成问题。”

  丰川翔自信道。

  “还真敢想啊,她能考上早稻田我就该烧高香了。”

  老人拉开了隔扇,明明身旁的年轻人在夸下海口,但不知怎的,她心里居然还真有一种预感对方不是在吹牛。

  于是她换了个口吻,用开玩笑的语气道。

  “但你要真能让她考上东大,以后她就是看上你了我也不反对,彩礼全免,婚房我出。”

  啊,啊……?

  丰川翔愣住了。

  他想象不出以后要乐奈的名字会变成丰川乐奈的样子……

  老人则哈哈一笑,这次是真笑的畅快了,她早就想让这个过分富有天赋的年轻人吃一会瘪了,只是苦于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现在被她抓准时机,一句话把他敲的两眼发晕,也是心满意足,大气地摆手道。

  “行了,快回去睡觉吧,早上还要上班。”

  “好,您也早点休息。”

  丰川翔点点头,上去搀扶着老人慢慢回到了房间,关上门,灭掉灯后,转了一圈看看哪还有没关灯或者没关好门的地方。

  确认一切无误后,才走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丰川翔发现心情已经平稳了不少。

  他重新呼出一口气。

  脸上的笑容,已经不再是勉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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