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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6 节

第二十五章:疾风冲塞起(五)

晋烬 · 洗兵大秦海上波 · 64.8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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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奴左贤王将四万骑围(李)广,广军士皆恐,广乃使其子敢往驰之。敢从数十骑直贯胡骑,出其左右而还,报广曰:“胡虏易与耳。”军士乃安。为圜陈外乡,胡急击,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

——《汉书》

鲜卑人仗着骑兵多,分兵如翼,从东西两面卷击而来,数百骑狂呼乱叫,队形松散,手持弓箭、长矛来击官军骑兵。

祁种民的莫护跋军则未尽数出动,只是分出四五十骑的一队人马,让一名黑甲骑手持黄旗做指挥,执醒目的白旗作为标识,引领全队一起上前,冲至车垒约莫五六十步则仰天抬手放箭,吸引康朱皮的火力,他们不乏与漠北的丁零、高车诸部常年厮杀的历战鲜卑乌桓兵,积攒了不少对抗迁徙牧人结车营的经验。

见状,雁门边军的几百骑手也不示弱,在李恽叔侄的带领下,催开战马,各持矛戟短弓反突人多势众的鲜卑兵。

双方先以弓矢对射,再用长矛对刺,贴近了还有刀剑与套索,落马死伤者的惨叫声不绝,却尽数淹没在喊杀、嘶吼与金铁交鸣声之中。

鲜卑骑兵如绕飞的蚊虫,试图抓住晋朝边军的侧翼及后方软肋,而李恽则带领边军骑兵奋勇向前,根本不与鲜卑兵做纠缠,不让敌人发挥混战时的人数优势,而是直贯敌阵,一个劲地朝着那些衣甲最好,大纛最高,马匹最雄壮的鲜卑首领突击。

李起之身先士卒,他的白马连中三矢尚不减速,硬生生驮着主人击穿了迎面袭来的鲜卑骑阵还不算完,直直杀到一处大纛下,惊得那里指挥的鲜卑酋帅猝不及防,不知所措。护卫部落大纛的几个鲜卑武士来抵敌,被李起之手起枪落刺倒两个,他的亲兵策马赶来助阵,剩下的鲜卑精锐赶紧拥着头领转头撤退,又被陆续杀到的官军骑兵一通乱戳乱刺,杀伤不少。

“虏众易与尔!”

甩掉槊刃上沾满的鲜血,望着逃散的鲜卑兵,李起之大吼一声,好好发泄了心中的积怨。

“莫停歇,再去砍西面那大纛!”

砍倒大纛,李恽见这个部族的鲜卑兵已然崩散,短时间再聚不拢,而年轻儿郎们都沉浸在击走鲜卑兵的喜悦之中,便赶紧指挥继续追杀,休要耽搁。

平原交锋,轻车突骑突贯敌阵,少量中原边军骑兵凭着盔甲兵刃质量好与组织度高,也能打乱重创人数更多的游牧民,这是自古以来的汉地优势。游牧民擅长骑术和射艺,对冲不是他们强项,唯有大牧民头领能养得起武艺精湛,坐骑雄健的亲卫甲骑,这些人才是边军肉搏战中的真正劲敌。

可那是各部酋帅的本钱,还要留作草原厮杀内斗的底牌,轻易不能动,能不和中原官军硬碰硬,就不要硬碰硬。

眼下见击溃一个鲜卑氏族,其他鲜卑氏族却实力损失不大,他们见官军骑兵悍勇,便更吆喝着策马兜圈子,从四面八方射箭放矢,伤了不少骑手的马,李恽就更是焦虑。

《汉书》写得分明,当年李广击匈奴,李敢数十骑就能直贯单于数万骑的大阵,之后李广与十倍于己的匈奴兵对射,结果汉军被匈奴兵围在中间射伤大半,李恽可不想步飞将军的后尘,被索虏绕圈像兔子一般围射。

更何况,还有一支鲜卑精骑虎视眈眈呢!

听那......那车营里的大贼寇大妖胡康朱皮的说辞,对面那些黑甲精锐虏骑定然是拓跋索虏的精选,被他们黏上就麻烦了,拓跋猗卢那些人马具装,往来如城的亲卫甲骑队在雁门之前可是无人可敌,晋朝边军只敢闭门自守。

虽然李恽也不晓得这去年才初出茅庐,替朝廷立下大功的康胡儿怎么一年刚过就变成今天这副德行,还和鲜卑单于、可汗干仗,又能和索虏王族的女眷扯上关系?简直是匪夷所思,但康朱皮与索虏的女头领“谈笑风生”,两人显然熟稔得很,康朱皮的说辞不会有假。

可偏偏怕什么便来什么。

莫护跋军只分出三队人,不过一百五六十骑,轮番进击车垒,他们时而从北边正面突击,时而只侧向攻击车垒一角,时而轮番上前射击,随后拨转马首有如圆圈滚动,减少被反击射中的概率,时而手持四五枝箭矢,眨眼间边齐射几轮暴风骤雨式的箭雨,检验康朱皮的车垒与步阵哪里的防御薄弱。官军与鲜卑人厮杀的短短片刻,莫护跋军竟然已冲了三回,尽管双方互有杀伤,可谁也奈何不了谁。

康朱皮原本想着靠车垒消磨鲜卑兵的锐气,待适当的时候再派骑兵反冲击,这也是后世网络古代军事学之车阵用法里的惯例了,这样他就能靠一千多步兵抵抗两千虏骑,再以七八百骑兵短时间内集中在一起突击,更能发挥效力,没想到官军骑兵就这么秉持燕赵边地传统,一往无前地奔袭敌阵,弄得完全与车垒脱了节。

见车垒的千余守军就这么被自己一百多骑拖住手脚,祁种民毫不留情,马上传令,让预备的甲骑突击,目标便是官军的侧翼软肋,他们还在对其他部落大人发动新冲锋,此刻正是脆弱。

装备精良的莫护跋军黑甲骑队分作数队,一队与官军对冲,拦住去路,其余骑队趁机猛攻官军左侧。被两面夹击的李恽等人立刻陷入危机,他们先是与凶悍精锐的鲜卑甲骑对冲后互有伤亡,队形不整,冲锋势头顿时颓然,而且又被索虏如群狼般轮番扑到侧翼上来撕咬,每一口都能从官军的骑阵中咬下一大块肉。

“杀呀!不要管我,杀虏啊!”

摔得灰头土脸,晕头转向的李起之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顾不及拨掉肩上的箭矢,犹自提槊怒吼。刚才他的坐骑中了太多箭,已然支撑不住,一身鲜血地扑倒在沙场上,把主人颠下了马,混战又有一批鲜卑甲骑杀到,他和叔父李恽的亲兵们拼却数人性命,几乎才护得周全。

鲜卑骑兵已然从四面八方围来,箭矢如疾风骤雨一般落在官军骑阵内,大批战马被射伤射倒,而那些拿长矛的精锐鲜卑甲骑又在重新列队,很快便要新一轮冲锋,这次官军便很难抵挡了,情势已是万分危急。

见势不妙,李恽紧锁眉头,喝令幸存的家人亲卫把坐骑让给侄儿骑乘,李起之却拒不上马:“我不要!我步战即可,叔父你快带儿郎去杀,休要管我!”

李恽也不多话,举起马鞭给侄儿劈头盖脸来了一下,不待李起之诧异,他便厉声喝道:“你是朝廷的将吏,要听军令!”又催促亲兵去拽李起之上马:“尔等还愣着干什么,保护他回郡里报信,让郡守都尉不要再派兵出击了,快!”

鲜卑骑队在李恽眼前再次列队,两个手持黄旗,人马具装的索虏军官为前导,引领各自五十骑拉成一个严密的弧线,骑与骑之间的距离随着战马迈出冲击的步伐而开始缩短,形成一道难以逾越的血肉与钢铁之墙,骑兵手中修长的铁矛尖在日光照耀下闪着冰冷刺目的寒光,宛如猛兽的牙齿和猛禽的爪牙,纵使扛过这一轮,也不过是困兽犹斗,完全沦为猎物地位的官军骑队覆灭已是时间问题,总不能指望贼人出车垒来救吧?应该也只有三侄儿会有援助的心思,应该吧?

呼啸的矢石与伤兵的喊叫一同撕扯着李恽的鼓膜,想不到征战这么多年,居然就要丧命在此处了,他本人有心理准备,胡虏杀过,贼寇叛匪也杀过,良民百姓当然也砍过,自己什么时候斗死沙场都可以接受,只可惜了这么多他亲手带的儿郎今天要殒命了,但若是未能护住尚且无后的侄儿性命,那就太对不起二哥的嘱托了,下黄泉也难以在父亲面前启齿了。

眼瞅着官军陷入危机,车垒还在和鲜卑兵难解难分地对射,康朱皮再也坐不住了,攥着剑柄大吼,避免战场的嘈杂淹没了声音:

“三郎,你带骑丙队去救你叔父大兄!阿矛,阿爪,你带骑甲、骑乙队预备接应!驴儿,嘶,阿矛,你去告诉驴儿,让他抽步队里所有的弩手到北面来,快!”

“部大,那可是官军!还抢过咱们武乡!”康武瞪大了眼珠惊呼,一旁的李始之立刻投来愤恨的目光。

“军令!”康朱皮一如既往,嘴中只有这个词,帐下督康矛牵来坐骑,将缰绳交予康朱皮手中,见状的亲兵们纷纷上马,只待更进一步的命令。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康帅是这个意思啊!”

文煜在一边帮忙解释,奈何以康武为首的亲兵依旧瞪大他那深陷在眼窝里的灰色瞳子,长大嘴巴,满脸都是茫然之色。

“砍索虏人头,夺索虏战马,踩索虏大旗,只在今日!惟杀索虏,不问其他,不许斩首级,不许抢盔甲,各随队旗,并力向前!”

康朱皮举起钢刀,厉声掷出不容置喙的命令,康武也沉默不语,和康矛一块骑上战马,护卫在主帅左右。

那边李始之早就迫不及待地跨马乘鞍,望眼欲穿,车垒还未完全打开缺口他就往前靠拢,恨不得插上翅膀去救亲人,骑兵丙队多是乌桓山民出身,因婚姻关系而与李三郎联系紧密,被他一声招呼就列队跟随。百余乌桓山民骑兵头缠红巾,俱持长枪,不忘背着他们氏族的象征,陈旧而褪色的青犬、白鹰与赤山的氏族旗浸满血渍,与黑底赤犬的队旗一同迎风飘扬。

车垒被步兵拼力拽开几个通道,蓄势待发的义军骑兵便吼叫着冲出,赤黑色的旗帜引领之下,数百骑分三阵突击,骑矛如林,急速迫近。

还在与车垒纠缠的三队莫护跋军轰然散去,退到更远处施射冷箭。乱飞的羽箭对披甲的义军骑兵威胁尚小,懒得与莫护跋军纠缠,借着马力尚新,李始之的乌桓骑展开成一列稍稍平直的横队,大声怒吼后陡然加速,撞向鲜卑骑兵的后背。

阿爪带着第二队骑兵同样布阵,预备若李始之冲撞不成,就由他们再撞一次,若阿爪撞不动,康朱皮就会发动由他亲率的第三攻击波。

这里没有与鲜卑人一较射艺的骑射手,也没有武艺精湛无双的百战骑将,唯有骑在马背上跑步前进的长矛手,仅有骑在马背上驰骋的陷阵队,勇者快马略微靠前,怯者弱马略微靠后,但勇怯之人相互裹挟,靠着围猎演习中培养的肌肉记忆维持着基本阵型,靠形成的高速骑阵一并突击,法子够笨,也够莽。

王钧调集了全部的弩手在北面,不顾鲜卑人在其他方向发动攻击的可能,也不节约箭矢,直接按照康朱皮在日常训练中提的建议,分作几排,轮番上前,轰出箭矢,确保火力不中断,驱赶鲜卑游骑杂众,不让这些豺狗般灵活的敌人有机会干扰义军骑兵的左右翼。

四蹄奔腾,旗帜翻卷,长矛透甲胄,箭矢贯皮肉,若是长矛折断,便拔刀剑左右挥砍,若是箭矢伤筋骨,犹要驭马践落马之敌,李始之的百余悍勇骑兵当先撞进鲜卑人的包围圈外层,如巨石入池塘,激起偌大的波澜,把冲击点附近的鲜卑骑队形硬生生轰散,以搏杀为上勇的乌桓山民敢于贴身肉搏,很快就砍溃负责外围护卫的鲜卑别部骑兵。

一波未尽,一波又起,康朱皮的第二轮冲击波随后就至,骑督阿爪的再次陷阵又撕开了一个大豁口,距离正在“饺子馅”里的官军只有咫尺之遥了。而晋朝边军骑兵先前心知难活,本就轻生悍勇的他们奋力拼杀,存着换一个是一个的心思,硬生生把莫护跋军的新一轮冲击拖入了血腥的近身搏杀,哪怕落马者有一口气,也要攥着兵刃去扑杀尚有气息的敌方伤兵,或者砍杀身旁失速的战马,此刻又见居然援军真的抵达,更是士气陡增,愈战愈勇。

“跟我来。”

祁种民望见这一幕,只是点起卫队,催开披着厚重具装的骏马,坐骑因为负重而烦躁,不由得自主提高了冲刺速度,驮着主人飞奔向混乱的战场。

她的面庞仍然被铁面具遮掩,没人能看懂她此刻的表情是恼怒还是兴奋,而或是如钢铁面具本身般的冰冷,只见她那对眼睛转动,然后凝聚,如雕鹰般锁定了几个目标。

然后,祁种民弃了缰绳,握紧近四尺长的牛角硬木铁弓,从胡禄里抽了四支鹰羽箭,三支夹在手与弓间,一支搭在弦上,长臂舒张,弯弓如满月,扳指扣弦,施射。

——

初东赢公(司马)腾之镇邺也,携并州将田甄、甄弟兰、任祉、祁济、李恽、薄盛等,部众万余人至邺,遣就谷冀州,号为乞活...刘聪攻洛阳西明门...乞活帅李恽、薄盛等帅众救京师,聪退走。恽等又破王弥于新汲...石勒攻乞活李恽于上白,斩之。

——《晋书》

雁山横代北第二十六章:疾风冲塞起(六)

师之耳目,在吾旗鼓,进退从之。此车一人殿之,可以集事,若之何以其病败君之大事也?擐甲执兵,固即死也。病未及死,吾子勉之!

——《左传》

——

“三郎将军落马了!”

“桓帅!桓帅倒了!”

康朱皮望见正在鲜卑军阵中厮杀的骑丙队突然是一阵惊呼,紧接着乱作一团,连军旗都歪倒,乱作一锅沸腾的黏粥,大批鲜卑黑甲骑兵抓住时机冲入队列中,肆意砍杀阵型混乱的骑兵丙队。

没奈何,正欲扩大突破口,击溃更多鲜卑骑的阿爪只得匆匆聚拢骑兵乙队的数十骑,急切地拨转马头前来支援,被迫投入到马术与武艺均不占优势的大规模混战中,而救援的冲锋攻势戛然而止。

康朱皮不能确定前方到底发生了什么,混乱的战场遮盖了具体细节,只晓得不仅官军没能救援,连自己宝贵的两队骑兵,还有至关重要的李始之夫妇,都深陷于生死存亡的危机中。

他甚至不用余光去扫,就晓得亲兵们是如何急切求战,想冲杀上去救援同袍,可这是他手头最后一队骑兵了,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机动预备队了,真要投入前方的绞肉机之中么?万一......

“部大,我去救!”

帐下督也就是亲兵队长康矛立刻请命。而手握缰绳的康朱皮却没有第一时间答应,绳索勒得的满是老茧的双手都有些生疼,目光来回扫过战场,尽可能捕捉每一个细节:东西两面各有一面鲜卑大人专用的大纛,若能砍倒大纛、射杀大人,有可能实现围魏救赵,分化数百名鲜卑骑兵的攻势,给官军与李三郎解围。

或者,袭杀祁种民也能解围,可她现在正呆在混乱战场的何处?人马往来穿梭厮杀,烟尘四起,甲光闪耀,只有旗帜和衣甲还能勉强帮康朱皮区分敌我,在其中找一个身材高大的黑甲骑手却难上加难。时间正在一分一秒的流逝,厮杀声有如催命的音符,几乎要把康朱皮的大脑搅成一团浆糊,让他拿不定主意。

本能?当然是头铁莽一波,无论是带头冲锋,还是亲自爬到旗杆上指挥作战,无非就是当箭靶子又挨几箭嘛,康朱皮早就习惯了。

思考?康朱皮短暂地想了一下一,“我寻思,若我是祁种民,百分百就得进行一次围猎,先是骑兵,再是步兵,最好一个也不要走掉,特别是那个敢大声嘲讽的混账玩意儿,非得把他亲手抓住,剥皮抽骨不可,不然难解我心头狠。”

“都随我来!阿武,射响箭,让阿爪务必撑住!”

康朱皮下定决心,一夹马腹,攥紧长矛,目光牢牢锁住东面那杆大纛和旁边的数十余甲骑,带着最后的百名骑兵高举自己的家旗,径直冲杀过去。

那杆大纛着实奇怪,不仅刚刚才移来,而且与西边的大纛完全不同,唯有青铜山字叉的金色大纛,却无标识身份的氏族图腾旗帜,然而仍有数十余装备精良的鲜卑甲骑在其下守卫,这是在护卫什么?康朱皮只能赌博,一赌他是更高等的鲜卑大人,二来赌......

沾满血腥的风扑面轰在康朱皮的脸上,那些鲜卑骑兵反应迅速,他们即刻转向,把手中的铁马戟、钢马槊高扬,毫不犹豫地对冲。

于此同时,康朱皮的心头宛如疾驰的战马突然止步般发紧,好像是被两对猛禽的目光给锁定了。其中一对不用说,祁种民的那只大雕肯定在头顶盘旋,而另一对嘛。

康朱皮略一侧首,只见尘烟之中闯出十几名黑甲骑兵,当首那个握长弓、戴铁面的高个子具装骑兵正冷冰冰地望过来,给人如铁铠一般寒冷的感觉。哪怕隔着数十步,康朱皮也绝不会被认错,正是祁种民!

这可是白天,鸱鸮若乱飞,鹰雕必看在眼,然后猎杀,志在必得。

当然,康朱皮也志在必得,他赌对了。

“左攻于左,右攻于右!阿矛,三十骑!”

康朱皮大喝,身后的百骑以最快的速度分成了两个战团,队伍中武艺最好的康矛领三十骑去杀祁种民,康朱皮带七十骑去抵住迎面而来的鲜卑大队。这也是康朱皮让亲兵队演练过的战术,无论是鲜卑的精锐莫护跋军还是官军的精锐幽州突骑,康朱皮的骑兵都和他们交过手,他那套端长矛凭马力硬怼的战术威力很大,但灵活性太差,而武艺精湛的战士又不够,很难占上风。康朱皮只能狠抓变阵的训练,靠变阵—短促冲锋,形成小规模临时性的以多打少,以弥补马战的短板。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祁种民身后只带了十几骑就敢侧翼袭击,就算他们都是百中无一的射雕好手,面对三十骑的短距持矛冲锋,也很难避……更何况祁种民处于康朱皮的左侧,这个位置就算用骑弓射击,发力也不便。

一箭飞来!

康朱皮都没看清她的动作,祁种民就已经抬手施射。

竟然还是左手开弓!

“我靠!”

大叫一声的康朱皮本能侧身避让,一根雕羽箭贴着鼻尖飞过,锋锐的两翼箭簇在面颊上划出一道血口,带出火烧般的疼痛。

紧接着又是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

四枚箭矢如流星,后箭追着前箭的尾羽而来,还有祁种民的随从也同时集火射击,投来更多的箭矢,压根不给康朱皮足够的反应时间。康朱皮的左胳膊一阵剧痛,低头一看,一根箭矢生生贯穿了薄牛皮护臂,刺入小臂内,血流如注,吃痛的他赶紧换手握缰绳。

坐骑也中了四箭,一箭马脖,三箭马腹,都是要害,吃痛的战马不受控制地胡乱蹦跳,康朱皮费尽气力才不至于当场被甩下去,幸好小腿没有中箭,不然此刻控马都做不到。

康朱皮穿得是最好的官军盔甲,头盔、顿项、护胸、后心、披膊、护腿一应俱全,闪耀着金属光泽的钢铁铠片十分牢固,即便用六石弩来射,一箭最多也就崩断甲绳,伤不到人,更毋庸提威力低上很多的骑弓了。

但搁着二三十步,两边都是高速运动的马匹,目标还是重甲武士,居然还有四箭就射中了无甲部位,给康朱皮以重创。那不用说,先前骑丙队混乱也肯定是祁种民搞的鬼。

见一击得手,祁种民手里握的四根箭已射完,又探手去胡禄中拿新箭。康矛抓住这个机会,顶着祁种民亲卫队的箭矢,把骑阵撞将过去,面对搏命般恨不得摆出“用马胸撞马胸”姿态的义军骑兵,祁种民也不得不弃弓换枪,这才给了康朱皮喘息时间。

“我没事!阿武冲!杀光索虏!”

康朱皮不顾左臂鲜血不断外溢,血把衣服都浸湿了,依旧大喊指挥冲锋,正面的鲜卑骑手已经迫近了,这时候可不能因为自己一个人负伤,就停止冲锋的势头。

钻心的疼痛让康朱皮的声音都变形扭曲,宛如负伤鸱鸮在枯树上哭啸。康武咬着牙,领剩下的骑兵去冲鲜卑骑,张甲眼瞅着康朱皮坐骑支撑不住,仆倒在地,就拨转马头,和上谷乌桓山民宋氏兄弟宋延、宋年赶过来协助。

康朱皮赶紧紧急处理伤势,剧痛感逼着他不得不坐在地上,在这危险的战场上大口喘气。祁种民这一箭刺的太深,箭头都从另一端钻了出来,还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和动脉,而若是匆忙骑马回去,剧烈运动,颠破了大血管可就全完了。

张甲呆在一旁,他唯一能做的只是用战马做掩体,挡住可能飞来的流箭,再眼睁睁地看着那根雕羽箭扎在康朱皮手臂里,他也不敢乱动,更不能硬拔,箭头如果是两翼铁倒刺箭,乱拔非出事不可。宋氏兄弟握着枪与弓,茫然而焦急望着四周,期盼援军来解决这前所未有的危机。

“尔愣着干什么!还不滚回去,喊一个百人队来!来得晚了唯你是问!”张甲催命般喊着,让宋氏兄弟的大哥宋延赶紧回车垒求援。

“我没事.......布......帮我......帮我。”

康朱皮嘶声,咬紧牙床,从头上扯下絮巾,和张甲的絮巾一道,简单地包扎伤口。为防万一,张甲再在康朱皮的胳膊上绑上一根硬箭杆,当做简易压血带,这也是战场急救攒下的经验,对于可能的动脉破裂能有些抑制效果。

前方与侧方的战况依旧激烈。侧方,祁种民与康矛的骑兵缠斗,莫护跋军的十几骑能稳稳拖住两倍于己的康朱皮亲兵,双方绕着“8”字厮杀,骑手互咬侧尾,杀的难解难分。正面,康武的骑兵与鲜卑兵激烈碰撞,双方一通瞬时的矛戟对戳后,各被击落数人,失去主人的孤单战马跑出血腥的杀阵,无助地停下了脚步。

对杀一轮,又拉开距离之后,康武与那些“鲜卑人”各自收拢阵型,拨回马头,再放平枪刃,预备第二个回合的对冲。一些鲜卑骑手厉声呼喝大喊,催促恢复阵线,用的不是却鲜卑话,而是雁门汉话。

“汉人?”

疼痛和疑惑让康朱皮的眉头皱得更紧,可这还不算完,祁种民在这般混乱的当口,还在密切关注康朱皮这边的动向,骑手喊杀与乱马嘶鸣交织的混乱乐曲中,祁种民尖利如刀刺般的高音竟然如此清晰:

“小范将军,去杀那落马的胡儿,他便是康朱皮!”

康矛舍却性命与祁种民拼斗,不让她有再次施射冷箭的机会,可那些鲜卑军中的汉人却自动分出几骑,为首一人白袍亮甲白马,提一杆缠银丝马槊,甚是威风醒目,他一听祁种民的话语,二话不说便催开战马,朝康朱皮袭来。余下汉兵骑手则一并拥向康武,拼命纠缠住康朱皮的亲卫队,不给他们任何支援的空间。

“祁种民......你这只遭业的母雀。想杀我,你还早两万年呢。”

康朱皮挣扎爬起,那白袍将已然映入眼帘,须臾间便占据了视野的整个中心,康朱皮没空观察他的长相,一瞥之余,觉得那是张咬牙切齿,愤怒到要喷出火来的脸,带着狂怒朝自己冲来。康朱皮余下所有能不被疼痛分走的注意力,都扔在对手那杆闪亮的枪尖上。

“给我下来!”

左臂的疼痛让康朱皮没法握矛,他只能像握持标枪一般,右手攥着矛杆,高举过头,刃头对准来骑,靠腰部的力量,后腿蹬地,把这一枪硬生生地推出。

却扎了个空。

白袍骑将轻松拨开战马,就避开了康朱皮这一矛,他紧接着反手握枪从上往下如毒蛇吐信般扎出,康朱皮的亲兵宋年拼了命挡在康朱皮身前,钢铁枪尖轻松地把他的五官和大脑戳成一团模糊的血肉,整个人在马匹奔过的呼啸风中扑倒。

同一时刻,张甲堪堪避开了两个骑手的矛刃,迅猛地回击,戳落一人,趁着对方来不及拨转马头救援的机会,拔出佩刀,按住那摔得七荤八素的骑兵便抹了喉,接着他焦燥地对康朱皮大嚷:

“康帅,太危险了!快上马,走啊!”

扭头的张甲只看见康朱皮一脸鲜血,也不知是康朱皮自己还是宋年的血,直把长矛一掼,也不管伤口崩裂与否,喘着粗气掣出百炼清刚刀在手,咬牙切齿,像一只发怒而垂死挣扎的猛禽:

“助我!”

那白袍将与他的骑从都马术了得,冲过仅数十步,便拨转马头,一抖长枪,震掉宋年留在上面的血迹,紧接着大吼一声,带着愤怒的叫嚷,朝康朱皮扑来:

“我乃雁门范班是也!胡贼,你害我满门,今日誓杀汝!”

“哦,下一个便是你。”

康朱皮伏低身躯,像遇到危险的鸱鸮一般收紧身子,尽可能减少遭遇攻击的面积。迎面两敌扑来,康矛、康武都在玩命搏杀,混乱的骑兵交锋中已然没有腾出手支援的可能,王钧......王钧的步兵应该快来了,再撑一会,就一会!

“你停,我砍。”

以步御骑,单手持短兵,两步对两骑,康朱皮训练时经常自己站到步兵队的第一排,感受大队骑兵冲阵时那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但这一回,身边再无第三个人以构成坚实的矛林,而当面的敌骑则化身为长出四米獠牙的猛虎,稍一碰触就足以致人死命。

范班胸前银白色的细札胸铠反射着刺目的阳光,对康朱皮来说甚是晃眼,连带头顶张甲那根骑矛的刃也连带着扎眼起来,但康朱皮盯着眼睛的刺痛,死死盯住迅速靠近的敌骑,没有多的交流,不容置喙地下达了命令,把自己性命的一半都扔给张甲去管。

那几匹无主的战马还横在冲锋的道路上,不明所以地望着愈发混乱的沙场。这里便是康朱皮临时选择的小战场,如果对方不冲击,换骑弓射击,好歹有战马作为掩体,而选择冲击......

“杀康贼!杀!”

炽热的马匹鼻息几乎喷到康朱皮脸上的一刻,同时响起了范班两骑的雷霆暴喝。

康朱皮还以尖啸,从喉咙深处喷涌出的尖锐啸叫。竭尽全力的嘶吼带动了肾上腺素,从体内榨出能量,驱散了对死亡的恐惧与紧张,驱散可能造成的身体僵硬和动作变形,让他后足蹬地,头也不抬,整个人弹向最近的一匹敌人战马,挥刀猛斩马足。

头顶传来长枪抖出的破空声,三根长矛在康朱皮头顶乱交,刮出的风扫动盔顶的鸟羽,冰冷锐利的铁器随时都有可能把康朱皮的脑壳撕成碎片。

但康朱皮扑向的那匹马突然慢了下来,张甲的长矛顶在马的眼旁,那锐利之物刺激着四脚生灵的本能,让它不由得猛地刹住了脚步,竟停在当场。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百炼清刚结结实实劈开了马腿的皮肉与骨头。

痛苦嘶鸣,战马仆倒,骑手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康朱皮堪堪避开仆倒的战马,免得被几百斤的肉骨压垮,转身便追上一刀。奈何身上沉重的铠甲摩擦碰撞,吱呀作响,再兼刚才用力过猛,此时猛地转身,让他整个人动作都不流畅,几乎跌倒在地。

这一刀也就攮了个空,钢刃徒劳的划过落马骑手的护裙甲,连个白迹都未留下。

康朱皮再次尖啸,他干脆整个人扑向那落马骑手的身上,靠着体重压住对手,来不及拔匕首的康朱皮握住百炼清刚的前半截,不顾锋利的刀刃割得右掌鲜血横流,攥着刀尖瞄准对手的眼睛,狠狠地戳了进去。

完成了致命一击,康朱皮才在时间仿佛变慢到凝固的厮杀中恢复,心脏蹦跳之快都快从胸口砸开一个豁口了,刚才的一击几乎抽空了康朱皮全身的力气,让他现在小腿失了魂一般抖动,不似有站起来的力气。

抬起头,康朱皮望见不远处的范班破口大骂,骂康贼,也咒骂他的坐骑。冲击时,范班的战马为了避让挡在路上的同类,硬是朝一旁偏开了一个多身位。范班又惯用的是反手持矛槊中段,居上刺下的以骑对步用法,被这坐骑的临时变道给硬生生偏移了攻击轨道,待到他要再觅机会戳第二下时,高速冲刺的马儿已经把康朱皮甩在身后老远一段距离了。

“马胆小于人胆,四甲,干得好!”

一击毙命,爬起来的康朱皮高兴地大吼,总算是对得起他日复一次,从实践演习中总结经验所花的时间精力了:再勇猛听话的马不愿意去撞另一匹马,本能一定是让开。从阎罗殿踩着铡刀再一次逃生,康朱皮兴奋的话音刚落,却只听见张甲痛苦的呻吟声在回应。

张甲倒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胸口,刚才他硬接了一骑矛。纵然对手的马速已慢,也不是用双手夹枪的借马劲戳法,而是更依靠骑兵的手臂力量出枪,可这一记还是势大力沉,张甲站立不稳,跌倒在地。胸口痛闷、眼冒金星之余,他兀在呻吟:“康帅快走......”

“放屁,话不说二遍。”

康朱皮扔下刀,去拾张甲的骑枪,这回只有他自己了,气息已然不稳,左臂愈发疼,力气愈不足,站立都很费劲,还强忍着挑衅范班:

“来啊,有种再冲啊!”

范班把马枪往鞍边一挂,顺手便攥起角弓,从鞍边胡禄里抽箭施射。对拨打箭支没信心的康朱皮立刻趴下,两只箭射在他的铁胄上被弹开。

“康贼!权寄下你这颗首级!”

范班没有射第三箭,因为康武那边终于能分出骑手来支援,王钧的步兵支援也快到了,已有许多弩手对准这边放箭,流矢划过,好几发离范班很近。见杀不了康朱皮,自己反而要被缠住,范班拨马便走,退回其阵。

几名亲兵赶到康朱皮身边,把他与张甲都扶上马,护着他们回到涌出车垒的王钧步兵队中。王钧扛着长矛,披着厚甲快步奔来问询康朱皮伤得重不重,康朱皮却没说别的,只是指了指还在厮杀的骑兵群:

“驴儿,你全权指挥步兵,攻......击,打垮索虏。”

王钧大喝一声应和,旋即命令步兵前进。而康朱皮一路被驮回车垒,留守的士兵望见康朱皮一脸鲜血,臂上血流及肘,前列士卒皆震惊,他们大多是新兵,有人茫然四顾,不知如何是好,有人立刻往后跑去,奔走呼唤,亲兵们也是心乱如麻,一进车垒就大喊:

“快去喊李天师!快喊军医啊!康帅受伤......”

“我没事!传令!不许乱喊!咳...咳...把我扶到大旗下面,快一点!”

亲兵话音未落,本来趴在马背上缓气的康朱皮先是吼叫着打断,随后把脸上血一抹,咬住牙关,从喉咙深处喷出话语,右手按住马脊,把摇摇欲坠的身躯再度立起:“快喊,我没事!都喊啊,喊康帅没事!还杀了索虏一将!”

强忍着剧痛,康朱皮挤出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挺直腰板,尽可能稳坐在马上,甚至还高举右拳,向兵士们展示自己“安然无恙”,亲兵们紧随其后大呼:

“康帅无事!”

“康帅杀了索虏一将!”

康朱皮的积威发挥了作用,众慌乱的兵卒这才重振精神,还发出阵阵欢呼,阵型渐趋稳定,长吁一口气的康朱皮再次指向大旗,示意亲兵把自己扶过去。

但还有人实在担心他的安危,凑近小声询问,坚持让康朱皮去庵庐治疗。康朱皮坚定地摇头,再一次戟指大旗:

“战斗还没结束!让儿郎都能看见我的旗帜,把大鼓也搬到旗下!”

——

 有人认为突击的力量源自马胸的撞击,这是一个极大的空想。从物理角度而言,马的生理结构让它们不能以那种方式展开撞击......战马会主动寻找间隙。

——法国军人、军事理论家吉贝尔,1773年

雁山横代北第二十七章:疾风冲塞起(七)

君冠胄带甲而立于军,一军之人不胜其勇

——《郭店楚简》

——

战场已经如沸腾的大鼎中的肉汤一般,陷入不可抑制的彻底乱局。

千百骑兵驰突扬起的烟尘卷上半空,形成一道道土黄色的烟尘高壁,阻断了任何一方指挥官观察战场全貌的可能性,更别提在这样的条件下,坐镇远处,想用号令控制骑兵队形,发布什么有效的攻击或者转向指令了。

无论是哪一方的大将、小头领还是普通骑兵,此时都自顾不暇。每个人都需要全神贯注,竭尽全力地施展骑术,穿梭在死伤人马构建的障碍中,还要面对随时可能杀到眼前的敌人,随时准备避开劈砍向自己的兵刃,让开胡乱冲突的友方马匹,躲开可能阻碍马匹的障碍与别断马腿的尸骸,格挡从不知什么方向袭来的兵刃,根本顾不上去管同袍战友在什么位置,他们的生死存亡如何,每个人都需要为自己的性命而战斗。

两方的骑兵队伍里唯有没见过阵仗的新手还在努力指挥,或者试图努力成为指挥。

新手们拼命挥舞着兵器、小旗帜,甚至是挑起敌我双方的头盔,扯着嗓子嘶吼,寻觅同伴,试图重新收拢队伍,在狼藉交错的战场上重整队形,为自身提供哪怕最低程度的心理安慰,好像有几个自顾不暇的同袍就能提高生存概率一样。

但这些努力不仅于事无补,反而极为有害,凡是试图这么做的新手都沦为了攻击的靶子,在这等紧要关头分散注意力,稍一疏忽可能就会停滞马速,或者规避失误,面临的后果无疑极为致命。随着愣头青们的一一落马,这些收拢队伍的幻梦彻底破裂,只余下活命者在继续拼杀。

到处都是近身厮杀或相互追猎的小股骑兵,鲜卑骑兵虽然在此等乱战中占据上风,他们的射术更准,骑术更精妙,马匹更灵活,能够咬住义军的软肋。但他们的队形也在混战中不可避免地与义军骑兵或晋朝官军搅在一团,难解难分,组织彻底松散,拼杀日益血腥,活下去不仅需要技术,也考量运气。

康朱皮根本没有指挥过千骑规模的大混战,他也是第一次目睹如此激烈而无头绪的战场,光看到这一幕,他就头皮发麻,眼花缭乱,乱感觉自己的动态视力。

前世那些全面战争式的兵棋战略游戏,从天空上帝视角俯瞰战场,通过鼠标下达毫无延迟的指令,尚且会操作变形,队伍崩散。更何况是康朱皮现在这般,固定待于一点,几乎是在平视战场的处境呢?

若康朱皮想对骑兵们发号施令,也找不到能传令的军官,凑不齐能听命的骑卒,反而会徒增骑兵队的负担,平添混乱罢了。

他只能靠在旗杆下,像没有受伤一般鼓足气力,眺望着战场,留给车垒中留守士兵一个坚定的背影,安抚新兵们的情绪。

当李丹英被亲兵领着,满脸都是惊恐和担忧之情,一双眸子里快吓出泪了,背着药囊,扑到旗杆下,就立刻要康朱皮躺下,让她检查伤情是否严重。康朱皮也只是侧过脸,挤出一个微笑,抛出一句“我没事,我在看战士们杀敌,阿姊帮我治伤就好了,就胳膊上挨了一箭,不要紧。”

说着,他便伸出伤臂来,任凭李丹英缝合治疗。

“我......我......怎么没酒了......”李丹英翻找药囊,发现她心急时来得匆忙,少了镇痛的药酒,拔箭清创时康朱皮必然疼痛难忍,旋即扭头对着亲兵呼喝:“快...去庵庐...拿...拿镇痛酒来!”

“不用,你该怎么治怎么治,一点也不痛...喝了药酒,头发晕身无力,怎么指挥?听我的!嘿,鼓声不许停,传我军令,击鼓!吹笛!奏唢呐!不许停!”

李丹英拗不过他,担心箭创再不处理会出事,只能轻声说那你别乱喊了,忍着点,旋即掏出刀石针砭,让旁人取火把来燎了,便为康朱皮清创拔箭。

胳膊上顿时传来撕扯骨髓和心窝的疼痛,在额头上化作汗珠溢出,康朱皮兀自咬着牙,余光扫到李丹英神情严肃紧张至极,便还想叫好几句,说些俏皮话来抚慰她,奈何疼得厉害,不乱嚷就不错了。康朱皮只能索性挤出“欣然”的目光,来回扫视着战场,以观王钧指挥的步兵冲锋。

“杀!”

鼓声与踏步的节拍相互唱和,砰砰作响仿佛铁锤击打铁甲,悠扬的羌笛声与震颤人神经的唢呐音穿过战场,驱使着康朱皮的步兵们向前推进。混杂着自制、缴获的熟铁、精钢还有火烤硬木的矛尖,高举向天,汇聚如一群猛兽的锋利獠牙,足以戳穿任何挡路的猎物,在黑底赤驴旗的引领下,最胆怯的士兵与一根粗木杆嵌铁钉头的矛相结合,也足以让他成为足以戳穿虎豹头颅的一根豪猪刺。

经过康朱皮多次骑兵冲击演习训练,至少不惧怕奔马的老兵占据了第一排和每个小阵的四角,他们兴奋地大声呼喊,驱散心中的恐惧,眼前的鲜卑骑兵没什么可怕的!还不如康帅列马队齐冲时骇人!

每次训练,康朱皮都要让骑兵队突到离步兵队尽可能近的地方才停驻,甚至有时还让步兵阵打开几条通路,让骑兵从空隙中缓驰而过。这套训练方式极其危险,训练的次数不多,却有好几起意外伤亡的案例,有骑手勒马失控摔断了脖子,有步兵慌乱中崴断了脚踝,但尽管有损失,康朱皮还是强令坚持这般训练,以磨练意志与心气。

虽然相对于从演习中锻炼冲锋与重整的本事的骑兵,步兵老卒和骑兵的战马一样,所得更多的不过是个心理安慰,康帅列马队冲阵的时候,哪有眼前这么多鲜卑骑兵?百余骑的声势,能和千百骑冲锋厮杀相提并论?

但有,总比没有强。

老兵的肌肉记忆同时发挥作用,驱使他们大踏步前进的同时,还能以自身为位置基准,勉强夹住阵中那些雏鸟生手,不让他们乱动乱跑,以免扰乱阵形。王钧更是披挂齐整,冒着呼啸的流矢,亲握长矛,走在步阵第一排的正当中,军官和老兵的勇气鼓舞着新兵,让他们齐声呼喝着,冲入乱战的两军骑兵之中。

“杀!杀!”

呼喊声从后方的车垒中炸响,配合雄浑不绝的鼓声,敲击着每一个扑入乱战的将士的鼓膜,他们也齐声喊着,尽力把手中的武器戳向每一个敌人。

“杀!杀!杀!”

康朱皮看见,有惊慌失措的战马突入步阵的空隙,一整队步兵小队被惊马冲得如秋风扫过的落叶一般七零八落,浑身甲胄的勇士只刺出一矛就被疾驰而过的战马撞翻,头盖骨被骨朵砸的脑浆迸流,垂死的伤兵与尸体都被马蹄踩断肋骨和胸膛;钢铁的长矛像刺穿薄纸一样穿透血肉,居高临下的骑手被步兵拽下马背,匕首和短刀穿过精铁构成的铁网,扎入脆弱的要害......更多的一切,一切的生死搏杀,鲜血与怒吼,则掩盖在黄土烟尘之下。

“杀!杀!杀!杀!”

又一次,康朱皮看到了一面鲜卑人的氏族旗帜,被一个浑身浴血的步卒生生砍倒,隶属于那面旗帜的鲜卑人,如同被悍勇猎犬驱赶的黄羊,向远处溃散,紧接着又是一面......烟尘渐渐散去,天色渐渐阴沉,康朱皮投入的步兵抢在自己的队形完全崩散之前,成功击垮了乱战失速的鲜卑骑兵,将他们驱离出足够远的距离。

“重整,传令,重整!回车垒......固守。”

康朱皮的额头全是疼痛和紧张而逼出的汗珠,看见己方部队控制了战场,才下达了命令,他才脱了力一般,歪靠在旗杆柱子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了。

血红色的太阳像被战场上砍下的人头,飘在天际,赤红色的落霞好似一面面军旗,在两军头顶猎猎飘拂。风带着凉意,刮来血战的腥味和死者的尸臭,像雨水一般飘落下来。

莫护跋军的大旗依旧飘扬,但血战之后的莫护跋军甲骑个个疲惫,兴奋之后的战马若再不休息,强驱奔驰,可就要纷纷脱力而死了。依附拓跋鲜卑的代北汉人新附军尚有斗志,但他们无论是人还是坐骑也都耗尽了体力,只是一口气支撑他们去作战。至于其他的鲜卑部族骑兵,更是像丧胆的瘫颓羊鹿,无论大人还是牧民都是一副抢得盆满钵满,准备回草原过段好日子的心态,哪想把命送在这里?

幸免于难的鲜卑贵人纷纷来劝祁种民,说战士们实在没力气再打了,反正代北这地方,可汗以后必定还要再来,等到下次再收拾这些不知死活的晋人!现在撤兵要紧。

千万不能死磕康朱皮的车垒啊,战士们的心思已经不稳了,他们的眼神或慌乱或茫然,或在打着自己的算盘。几个鲜卑贵人都晓得,若是死在这里,别说好不容易从晋人那里抢来的战利品等同打了水漂丢了,就说那些部族里的穷鬼,这次南下没抢到多少东西,就一个个盼望着抢到宝贝的幸运儿早早战死,自己活下来好去侵夺死者的财产和妻女,你们瞅瞅,连氏族亲朋的尸体都扔在战场上不闻不顾,还不是想留一口气快点跑路?这般的士气,如何再攻?

祁种民微叹一口气,摇了摇依旧紧裹着铁面具的头。她看到康朱皮的步兵在混战后队形散乱,正在仓促地重新结阵,准备退回车垒固守,官军和义军骑兵遭遇重创之后更是乱作一团,旗帜都散落殆尽,短时间内完全失去了战斗力,不少义军骑兵正手忙脚乱地把伤员往车垒里送,一点也不介意后背完全露给了鲜卑人。

只是鲜卑兵马的状况亦不好,若她能再多一队精力充沛的生力军,祁种民就还有信心来回冲杀几轮,就能将面前这些徒有一腔血勇的疲惫雏鸟通通击溃。

只可惜,康朱皮刚才的步兵冲锋几乎打垮了乱战中毫无组织度的鲜卑骑兵,为了援救陷入步阵绞杀中的己方部队,祁种民不得不投入了重装预备队进行掩护冲锋,才使得鲜卑骑兵大部分能撤离,再度重整队形,不至于彻底丧胆,若是士气崩溃,那些鲜卑牧民便会跑得满山遍野都是,氏族部落尽乱,短期内再也没法收容了。

这番激战后,连她扣弦的大拇指也酸痛到失去知觉,两臂似有千斤之沉,丈余长的马矛握在手里重如赤山,身下坐骑流汗如泉涌,今日显然是无力再斗了。祁种民只得抛出几个命令,让莫护跋军中最先重整完毕,尚有气力的几队骑兵交替掩护,临阵撤退,大队鲜卑兵退到到更远更安全的位置,再度重整备战,又留下十几骑时刻观察康朱皮的动向。

“盯紧这些晋人,明日清晨再战。”

——

若旗帜有动摇的迹象,主将必须要把自己当成旗帜。《淮南子》云:“将军不骑白马”,取白马醒目,将军易遭攒射围攻之意。然而若将军不骑白马,军旗不高大,部下眺望,不见将军与大旗,战场厮杀慌乱之间,还不知要闹出多大祸患!......若还不能理解军旗之重要,你等就排一个大阵,三四千人便可,厚八十人,宽五十人,随意挑些兵卒询问,纵使队形松散,他往左右看,也至多看见三四排兵,若往前看,便只能望得旗帜或高处的将军,还能见何物?后六十七排的人能望见一二排的兵么?故主将旗帜前后左右,他等也必然前后左右,若擅自行动,那还能有阵型么?

——《往事录·卷十一》

雁山横代北第二十八章:疾风冲塞起(八)

短兵接战,弓矢无复用。贼悉衣犀革,戈矛所不能加。(萧承之)乃截槊长数尺,以大斧椎之,一槊辄贯十余贼

——《宋书》

——

祁种民说到做到,仅仅是第三日的清晨,她的莫护跋军和汉人新附军休息已毕,又鼓足勇气,来攻打康朱皮的车垒,由于其他几支鲜卑部队都不愿再战,祁种民便派人搜罗了几支尚未参战的鲜卑氏族,这上百鲜卑骑亦在上午的时候赶到,一道合力来攻。

而血战过后的康朱皮尚在重整士卒,连续奔波鏖战,与好几支鲜卑兵交战,部众里的伤者疲者都不少,需要休息来恢复体力,不可能立刻就强行军转移,更有李始之、桓真人夫妇在冲阵之时被祁种民射落下马,身负重伤,正在紧张地医治,正是危急万分的关头,更无法随意搬动。

李始之负伤尤其重,关心则乱的李丹英手持针刀,泪汗如雨下,手抖如筛糠,难以医治,同样负伤疼到难以入睡的康朱皮还得挣扎起身,指挥几个老卒,杀了一头缴获的橐驼,破开骆驼的肚子,将涂上金疮药的李始之塞进去,接下来就只能指望老天爷开恩了。

康朱皮没信心也没力气带着大队伤员昼夜转移——前天祁种民留下的十几个钉子,似乎有几个能手,整日无分昼夜都在吹奏来自龟兹的羊角筚篥,那悲凉凄怆的音色不仅在动摇守备者的军心,也在警示困在车垒里的官军义军,鲜卑人并未走远。康朱皮思衬,若行军状态被突袭,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只能让部众在车垒内外休息,等到伤员状态稍好再走。

于是,双方的激战再度爆发。这一回,新附军不愿再以骑兵与康朱皮、李恽的骑兵兑子,落入先前那般混战之后再被步兵突击的窘境,而是直接以鲜卑游骑四面合围,以弓矢仰射袭扰,步战不弱的汉人新附军与莫护跋军甲骑统统下马,分两路一并夹攻车垒的对角。

鲜卑兵先是以披双层重甲的死士居前,俱背长矛,手持硬弓,半数猛突,半数边行边射,顷刻之间连射十余波硬矢。又听得众鲜卑兵发一声喊,前排莫护跋军顶着车垒中射出的箭矢,趁着齐射的空当,硬是奔到车垒跟前,一部分人挺着长矛,对准大车的缝隙、空漏就戳过去,另一部分弓手手握三根箭矢,在双方互相闻得到对方鼻息的息近距离上,又是连续二轮重箭、一轮响箭的快速齐射。

两军的惨叫声、弓弦响、鸣箭的锐响几乎同时炸开!

义军的弩手正抵在车垒后,按照康朱皮的日常训练所授,分成三派,轮番进弩、装弦、放箭,以节约弩手的气力,提高精度与射速,此刻正换上新一轮装弦完毕的弩,见鲜卑兵冲到车垒近前,负责指挥弩手的军官立刻下令齐射。双方几乎在短时间内同时出手,顿时“噼啪”迸裂的箭矢与木板、革铁碰撞之声不绝,鲜卑重甲弓手捂着面门倒下不少,义军弩手也纷纷面部、脖颈、胳膊中矢,又被近距离划过的鸣镝矢干扰,顿时乱作一团。

前排弩兵被杀伤甚多,惨叫、怒吼、箭矢呼啸、战马嘶叫、鲜血四溅,激烈的战斗,高强度的压力,剧烈地刺激和折磨着弩兵,他们在神经兴奋与肉体疲乏的矛盾交织下,顿时犯了一大堆错误,有人大声吼叫,拿着还没挂矢的弩机就扣弦,以至于空放而崩断了弦,还有更多后排的弩手一慌张,还没把弩递给前排就误射了。

有些弩矢朝着半空飞出,尖啸着越过车垒,最后便落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朝天乱射还算好,还有几个前排的弩兵正催促后排进弩给他们,后背、胳膊肘、手腕、小腿就一阵剧痛,原来要么是后排队友刚装完矢,见到前面大乱,就自己端起来扣弦,要么是上弦的时候动作变形,没有把弩箭对天或对地,失误走了矢,这才误伤了好几个人,酿成更大的混乱,逼得王钧、李阳都大声斥骂,提刀就跑进弩队中,用刀背一通胡乱拍打,喝令他们再次整队,不得混乱。

借着义军弩兵队混乱的片刻机会,几个鲜卑力士用铁钩搭住棚车,用力拖拽开一个缺口,成群的鲜卑武士就如闻到腥味的苍蝇般挺着长矛涌了进去。代北新附汉军的豪强部曲众手持短刀、短剑,甚至还有前汉流行一时,此刻却已经式微的手戟与勾镶,藏在鲜卑人如林的矛阵中钻入车垒内,他们之中不乏在乡野里巷刺杀、决斗、搏击的技击好手,正适合这类浑水摸鱼的狭窄乱战。

康朱皮虽然一点力气也无,不能如往常那般拔刀冲在最前面砍人,但兀自如昨日一般鼓舞士气,靠坐在赤鸮大旗边上,身旁就是鼓手和唢呐手,军乐声一刻不停,有几根抛射的箭矢就落到离康朱皮不远的地方。张甲等亲兵几次劝康朱皮后撤,但他只是挥挥手,让亲兵们立刻投入到缺口,把鲜卑兵赶出去。

“没什么安全的地方了!杀光他们,我们才能活!去,都去!你们不去,就扶我去砍!”

围绕着被鲜卑人拉开的一个个缺口,双方的争夺愈发激烈,几十根长矛如活动的森林,互相穿突刺击,矛林之下则是刀剑与戟钩的搏杀,倒下的死伤者在缺口处堆成淹没人脚的尸丘,生者尚且趴在尸体上奋战,康朱皮的亲兵队投入战斗,也无非是将血腥程度提高了一个档次。

此时攻守双方的重甲兵推挤在缺口处,再次形成了飞狐道血战那般惨烈的“推矛”状态,人挤人,手足难以发力,无力的长矛便刺不透铁甲,变成了推人的木杆,杀死人得用匕首和短刀,扑到面贴面的距离拼斗。或者拼着一腔血勇,靠蛮力夹着刺过来的一堆长矛就往前推,把对手挤倒在地,然后再就地扭打厮杀。

更有一二个悍勇至极的莫护跋武士,不知是不是吃了胡麻或蘑菇一类的致幻剂,从人嗓子里发出只有垂死野兽才能叫出的狰狞吼叫,居然纵着披挂厚皮具装的战马就撞进缺口,简直是当者披靡,不管挡路的是敌是友,都被推倒挤翻,着实把防御者的队形冲得七零八落,让更多的鲜卑人能杀入缺口。

所有守备者顾不上身旁的战友到底是谁,也没有了义军和官军还有土匪、被救百姓的区别,只晓得车垒守不住,便是一个人也活不成。李恽让官军的马弓手及时补位,换下短时间内还没法恢复的义军弩队,他们站到篷车的高处和空隙,朝着正在缺口处挤成一团,已经不用瞄准的鲜卑人施射箭矢,也有不少官军的精勇握着刀剑长槊,扑到缺口前,加入混乱的决斗。

当下的最大问题,便是康朱皮手头缺乏能有效敌人重甲兵的武器,不把缺口处的鲜卑重甲武士赶出去,让他们稳住缺口,不断填人进来,输赢便在一口气之间摇摆,随时都有断气的风险。

连枷锤能给正在登车的鲜卑兵的兜鍪沉重一击,弩箭也能射穿薄弱的甲胄,但短兵相接,近身手搏,中身拼矛,舞不开连枷锤,弩弓无所施展,甚至连挥舞大斧和骨朵的空间也不够,一个重甲力士若是想舞大斧,就发现他得挤到第一排,高举斧头下劈的同时,还得防备被不知道哪里横过来的一条长矛卡住攻击路线,若被卡住了,这一下可就啥也劈不死了。

“折断长矛!把长矛当锥子!”

康朱皮焦虑地嚷着,他的号令淹没在敌我双方震天的厮杀咒骂声中,亲兵队都挤到一线去砍人了,一时竟然没人帮他传递号令,除了鼓手、唢呐手想搭手,被康朱皮骂了回去:“管鼓的一刻不能停,停了是狗养的!”

接着,康朱皮只得狼狈地爬了几步,这才让在不远处观战的王波闻见,王波刚过来,就被康朱皮一把拉住衣袖,扯着嗓子大吼:“王将军!让他们折断长矛,长矛当锥子,用锤斧砸矛尾,贯死那些贼!”

王波听懂了,他去指挥大驼军的土匪,不管他们有没有被昨日和今日的大阵仗吓得有些手足无措,还是激发了血性想去一线见血,统统滚去做“矛锥子”。

片刻之间,他们就手忙脚乱地打断了一堆备用的木头杆子,大部分只是削了个尖头的木矛,长短都不统一,有的数尺,有的竟然还有丈余。更有质量较好的几根硬矛则被冒失鬼们敲弯了,却打不断,尴尬的大驼军匪拿着弯曲的长矛和王波大眼瞪小眼,气得王波破口大骂:

“头钱价不给的蝇蚋!母婢生的奴才!愣着干什么,还不都送到前面去!要我把尔曹的屪子打成这般么?”

勉强能用的简易“矛锥”送到缺口处,亲兵队的康武等人亲持断矛往前顶,把矛尖直接抵到鲜卑重甲武士的心口处,军官支禄、李阳等跟上,便从后方抡大锤大斧,猛击尾端,重击即将矛刃化作一根长锥,钉穿了鲜卑武士厚实甲胄的缝隙。眼见有效,更多的矛锥被送了上来,再生猛的二十几个鲜卑兵也扛不住如此打击,纷纷当即殒命,“侥幸”的即刻未死者也失去战力,瘫软在地,被割了首级。

几轮迅猛的“锤凿”之后,守备者成功夺回了缺口,连带那几个亡命破阵的具甲鲜卑骑也被从马背上拽下地,按住割了头,这才打垮了进攻者的士气。

见攻击失败,祁种民依旧一言不发,由她的副将指令前线收兵,莫护跋军的预备骑队分数队前出,以弓箭与骑矛交替掩护,将李恽趁势追杀的官军骑兵逐退,收容了溃兵,带走了绝大部分伤员,康朱皮的部队亦疲惫至极,只是用弩箭回射几轮,没有大规模追击。

攻守两方互相给对手放足了鲜血,便如两头厮打完不分胜负的猛兽,退到安全距离舔舐伤口,怒吼几番,表示日后再战。

鲜卑兵如昨日般再度引兵退去,只留下十余骑监督,沙场也就稍稍平静下来,唯有锐厉的唢呐、悲凉的羌笛、忧郁的羊角筚篥还在战场上回荡,与浓郁的征战气息,提醒生者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做梦。

先前战场上的尸体多未收拾,今日又血战一场,真是尸堆四处,死者遍地,已是腥臭异常,疾风吹过,气味直冲脑门的作呕。已有不少新兵抑制不住恶心,紧张与亢奋的心情一过,便在阵阵“索虏撤了!”的呐喊声中止不住地呕吐,令此地离修罗地狱的景象又近了三分。

——

筚篥,本名悲篥,出于胡中,其声悲。亦云:胡人吹之以惊中国马云。

——《旧唐书》

雁山横代北第二十九章:如何当春死(一)

(后唐)庄宗出自沙陀部落,既得天下,多用蕃部子弟为左右侍卫,高鼻深目者甚众,加以恃势凌辱衣冠,新磨居常嫉之,往往扬言曰:“此辈虽硬弓长箭,今天下已定,无所施矣。惟有一般胜于人者,鼻孔大、眼睛深耳,他不足数也。”

——《五代史补》

——

血战已毕,庵庐中又添了不少伤兵,这一回康朱皮可不敢再耽搁功夫,待会祁种民又不知从何处引来数百鲜卑骑打车垒,他们可就扛不住了。只能即刻开拔,按照原定的计划往玄武山撤退。

亏得下山前,康朱皮已派先遣斥候打探了几处合适的撤退扎营地点,又以民夫、新兵搜集了进山时抛弃的诸多大车作为掩护,这才让大队人马得以在下一个夜晚来临前,找到几处合适的歇足点休息。

这里是鲜卑人入侵之前的一处乡屯,自拓跋猗卢入并以来,凡是防御设施稍差,或者所依附的世家大族没有向拓跋猗卢可汗缴纳贡赋的乡屯,基本难逃被杀掠一空的命运。这座乡屯虽然距离玄武山不远,地势相对险要,许多百姓便来此地躲避,可是也避不开厄运。

待到康朱皮进村屯,撑着负伤的身躯指挥修补破损屯壁,加筑车垒庇护的时候,只看见家家户户都敞着门,无论贫贱,财物都被洗劫一空,连瓢盆被褥都被卷走了,只余下里面横七竖八的尸体。无论开何屋,也尽是老弱孩童及一些拼死反抗的青壮,年轻妇人和男子数量较少,死者有的身首异处,有的则被砍去半个脑袋,有的脑浆溢出,有的眼球迸出,有的横在地上,有的被大开膛,肠子在外面卷成一堆,鲜血喷的满墙满地都是,已然干涸乌黑,根本无从收拾,腥气久久不散,野狗乌鸦盘桓不去,地狱黄泉之景象,不过如此。

兵士们大多面如冰霜,默不作声地看着眼前的凄惨之情状,就是再反胃的新兵此刻也只能干呕几声,因为他们不是已然见过血战场景,也早就腹中空空,吐无可吐了。

“把最好的大屋清出来,做庵庐,不用留给我......留两间好的屋,给李将军吧。”

康朱皮嘴唇嗡动了几下,最后也只挤出这么一句话,伤臂还裹着厚厚布条的他只是催促部下迅速搬运伤员,这一路上折腾,已经有好些重伤员断了气,余下的不赶紧抢救医治,纵使活下来也会永久丧失战斗力了。

不

料,康矛刚戳死、驱走里屋门前的几条赤红眼睛的饿犬,伸手推开房门,大群的苍蝇就嗡的一声从中钻出,带着一股腥风。康朱皮避让不及,几乎被苍蝇轰在脸上。

“呸!呸!”

康朱皮和几个亲兵挥手扑打,好不容易驱散了蝇虫,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借着屋外的光线,他们瞅见屋里的场面更是不忍卒视:卧榻上是一大五小六具尸体,早就肌体腐烂,到处生蛆,衣衫破裂,难以辨认面容。但他们这些见多了死者的“经验丰富”老兵也能看出来,大约是一位母亲和她的几个孩子,大的几个孩子看身形也就十岁不到,小的那具尸体趴在母亲胸口,更是只有婴孩大小,可怜尽数死在一起。

感到腹中一股恶气翻涌,直冲喉头,康朱皮扶着门框,驻在门口,伤病使他的说话气力依旧虚弱:“来几个人清一下,把百姓的尸体挪出去......吧。”

折腾许久,好不容易才建好了庵庐,可情况也不见有什么改善好——伤员太多,医生太少,官军的金疮医人数也不过二人,一个个大汗淋漓也忙不过来。

就算康朱皮坐镇,又医者仁心,没出现什么义军的医生不给官军的伤员看病,官军的金疮医不给义军伤者诊治的幺蛾子,也应付不了如此局面:整个乡屯到处是引人掩鼻作呕的腥气和伤员的阿鼻叫唤,重伤员奄奄一息,多到只能躺在不算干净的卧榻和简易担架上等待死神的降临,情况稍好一点的伤员便哭喊叫唤不止,希望以此争取到更快的救治,或单纯发泄伤痛苦楚,吵得其他人更是心烦,官军的兵将除了关系好的人,大多不愿进庵庐帮手,只是在乡屯外扎营,呼吸还算新鲜的空气,进去帮手的人,那也是咒骂声不绝于口,连“带伤的卒,遭瘟的鬼”都讲的出口。

义军的状况稍好一些,康朱皮三令五申不得歧视伤病员,更不得侮辱医工,日常视察庵庐,嘘寒问暖,李丹英身为康朱皮妻子都经常给伤病员治疗,也算打消了许多人的成见,使得义军的伤兵营比官军的伤兵营要好得多。

但在这般残酷而压抑的环境中,纵然是大仁大善的圣人也难免心烦,更别提忙的脚不沾地的医生了。尽管一些“男儿”,看着有漂亮姐姐在做医工,便强忍着疼痛装出一副大丈夫姿态,给医生减少了负担,可也架不住外面强敌环视,周围全是垂死者的环境带来的精神压力与煎熬。

以李丹英为例,虽说她亲弟弟李始之运气极好,这么一番折腾之后,身负重伤的他居然真能的在橐驼肚子里活着出来,见到这一幕,彻夜未眠的李丹英再也坚持不住,在外人面前素以冰冷、脱俗著称的她第一次在大家面前哭成了个泪人。但好不容易弟弟脱了险,其他人还要诊治,弟妹桓真人的伤势虽然恢复的不错,但这乌桓女头领一直不肯好好休息,非要拖着病体凑到李始之旁边“照顾三郎阿干”,几个乌桓部落的巫医还在大声嚷叫如何使用土方。李丹英头上的汗与眼角的泪混在一起,味道苦涩,脚下靴子沾满了血与泥,手足都有些发软却还要工作,忙得焦头烂额还不能休息,李丹英几次想扔掉手里的药和针刀,扑进臭羯儿怀里痛哭一场算了,可她望着亲人的伤势,特别是康朱皮都负伤几处,胳膊的箭伤与脸上的破口还要,还有那些只要能动能说,就要对她伸出手来喊:“李天师救苦救难”的伤员们,正是需要她的时候,便打消了这番念头。

眼瞅着以自家女人为首的医工在伤员间奔波,一个医生要应付十几个甚至几十个伤病员,而伤员不是嚷疼就是哭闹,尤其是官军伤员为甚,康朱皮就晓得他该干些什么。

“谢谢!请换药,我不用这个麻药,留给儿郎吧。”康朱皮只是走到伤兵堆里坐下,打发李丹英去照顾更重的伤员,不要先管他,立刻就有其他医工过来仔细为康朱皮换药,康朱皮只是和颜悦色地谢谢医生,然后便开始跟伤兵们聊天打屁。

““今日若让米大巫瞧见这么换药,便要说我咯!诶,你继续换,不干你事。若是米大巫来治啊,麻烦得很哪,不是我诽谤我阿姊,我小时候剪掉的指甲、修掉的头发,被她发现,都得用什么东西包好,远远地埋进荒地里,还要划三道沟,或者用火烧了,再念一段经咧,何况是我流的血,破得皮,那更得烧上三遍才行!现在,现在当然不必了,按照元光流溢,什么胡天神说掉头发、指甲不洁遭灾的说法,都是瞎说,嘶......”

“疼什么?不疼!”康朱皮小吸一口凉气,医生仔细为伤口清理时牵得发疼,但旋即便从牙缝里挤出话,又咧开嘴唇笑:“阿爷我可是刀枪不入的康战帅!肚腹开了也能活蹦乱跳,这点小伤算什么?我跟尔等讲啊,去年我在上党老家杀贼,肚腹上挨了一斧,哇,肠子都流出来了!还不是李天师给我缝好了,尔等这点小伤,千万不要怕!来,我给尔等讲一个关云长刮骨疗伤的故事!”

“好耶!”

众伤兵眼见康帅一如既往以身作则,和伤兵一块儿治疗,不哭不闹不争不抢,又听得康朱皮要说故事,顿时安静了不少。康朱皮便忍着疼,讲三国故事,说关羽“与马良弈棋,伸臂令佗割之,饮酒食肉,谈笑弈棋,全无痛苦之色”,众伤兵皆叹服,大扫庵庐里的悲伤气氛。

可好景不长,康朱皮正说得兴起,又准备讲其他的三国故事,李始之的大哥李起之就如一座铁塔般,带着一队亲兵闯进了庵庐,他满脸的络腮胡子炸开来,刚进来便大嚷大叫:“吾弟呢!吾弟三郎在哪!”

义军伤兵大多怒目而视,官军伤兵中的老兵油子则不少隐约感到了气氛不对,纷纷低头装没看见,只有李丹英喜出望外,立刻招手呼道:“阿兄!小妹在此,三郎他暂且无事了!”

李起之看见二妹李丹英大半年不见,原本好端端的一个大家闺秀,豪强之女,居然干起了下贱的医工伙计,那一脸的疲惫、难过和身上的脏污,让他这个做大哥的甚是心疼。紧接又望见三弟躺在卧榻上,胸口裹满了布匹治伤,面色苍白,一看便是受了重伤,恨得李起之咬紧牙关,心中愈发恼怒,他的爱妾被鲜卑人掳了,辖地被鲜卑兵烧掠,亲人不仅被康朱皮裹挟进“反乱妖贼”的队伍,还身负重伤,顿时无名火直冲脑门。

躺在李始之旁边的桓真人又不分时宜的挣扎起身,跟李起之打招呼:“你就是三郎阿干的阿干吧?三郎快看,你阿干来看你了。”

看见桓真人梳着纯粹虏式女子的辫发,双耳戴着骨耳环,粗手粗脚的模样,李起之一看就知道她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蛮子婆,竟然还一口一个乌桓口音极重的“三郎”,分明与他三弟关系不正,这让父亲晓得他的宝贝儿子又是造反又是与蛮夷妇人搅在一起......

“康朱皮!”

李起之终于暴喝一声,直呼康朱皮的名讳,言语中不可抑制地全是暴怒。康矛和康武等亲兵二话不说,旋即拔刀出鞘,拥在康朱皮身前,骂道:“狗贼,部大(康帅)的名字也是可以直呼的么!”

“胡贼,尔等骂什么?”

李起之的亲兵也不甘示弱,也各亮白刃,一言不合就要庵庐动刀,隐约中有将前日并肩浴血的情谊一扫而空的意思。

“阿矛、阿武放下刀,早上还一起战索虏的儿郎兄弟,晚上就动刀动枪,不好吧?”康朱皮坐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是喝止了亲兵队进一步的举动,转而淡淡言道:“我来找拓跋家寻仇,拓跋家射伤三郎,又平添一仇,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大兄你......”

“谁是你大兄!”李起之扬眉怒喝:“我原本以为尔是好儿郎,托付尔去安顿二妹去修道,结果尔裹挟了吾弟吾妹,干了些什么!胡贼,妖贼,逆贼,你要把我全家都害死么!”

“狗贼!你骂谁是贼呢?早知道不救你们了,让你们被索虏杀个干净,杀千刀的狗官军,刀不硬嘴硬,呸!”

康武的反呛引起李起之亲兵的恼怒,什么,骂你胡贼还敢还口,你们不就是真正的胡贼么?话题立刻转向更直接的人身攻击,几个官军大叫:“尔曹!一群胡儿竖子犬吠!有尔等的深眼窝给阿爷做溺壶够了,不需多添一张嘴了!”

“你说什么!我杀了你!”

一听官军竟然说他们的眼窝是“溺壶”,凡是上党羯胡出身的义军,除去康朱皮霎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其余人登时就勃然大怒,污言秽语和刀刃齐出,差一点就要血溅五步。

幸得官军主将李恽及时赶来,拽住李起之好说歹说,晓以利害,回忆并肩抗虏之事,还抬出康朱皮先前在雁门“医治风疬病”的神迹来动摇官军动刀的决心。康朱皮亦极力压制属下,外面的军正官也进来平息事端,李丹英还有伤重卧床的李始之都拼命劝说兄长,才避免了一场突发的火并。

今夜虽说没了火并之危,但康朱皮知道这事终究不好处理——鲜卑虏在雁门烧杀抢掠,汉胡矛盾已然激化,这不是他打出一面抗虏旗帜就能万事大吉的境况,以后这类摩擦必定层出不穷,而当下的矛盾亦要找个宣泄口,否则连李丹英姐弟都不知如何自处了。

不知何时,文煜钻进庵庐,先凑到忧愁满面的康朱皮面前,满脸看破天机的兴奋,话语中依旧有一丝谄媚,建议道:

“康帅勿扰,在下有一计,听说莫氏坞有许多珍宝,他家又附虏......”

“抢吧,抢吧,都去抢,抢莫氏坞去!”不待文煜说完,康朱皮便叹气一声,把腰中的佩刀往地上重重一杵:“抢完把钱分了,就好说了。”

——

太子詹事孙珍问侍中崔约曰:“吾患目疾,何方疗之?”约素狎珍,戏之曰:“溺中则愈。”珍曰:“目何可溺?”约曰:“卿目睕睕,正耐溺中。”珍恨之,以白(石)宣。宣诸子中最胡状,目深,闻之大怒,诛约父子。

——《晋书·石季龙载记》

雁山横代北第三十章:如何当春死(二)

臣等有知已来,所行千罪万过,上及七祖除恶之罪,各录三官者,乞从今已去,顾令万罪消减,邪伪不生......上请天曹,削除某前世今生所犯罪源......寻检某身有诸罪目,死名在黑簿之中者,乞为改易。

——《赤松子章历》

——

太阳初升,莫氏坞在燃烧,飞楼、坞堡、战棚,还有那些用名贵木材制造的一切建筑,都燃起了冲天大火,昭示着一个雁门大族的末日。

“繁畤莫氏,身为内附乌桓,不思报效朝廷,反而勾结索虏,其酋领该不该杀?”

“该!”

“繁畤莫氏,唆使索虏酋王侵我雁门,掳我百姓,掠我金宝,其家财该不该赔?”

“该!”

“繁畤莫氏,豪猾贪暴,横行乡里,他家搜刮的金银财宝用不尽,串钱的绳子都腐朽了,牛羊漫山遍野,连犬狸都能穿绫罗绸缎,入厕都得找极美的鲜卑婢服侍,众儿郎,尔等说,该怎么办!”

“杀!杀!杀!”

“砸开坞堡,鸡犬不留!”

兵士那山呼海啸的叫声卷成一浪高过一浪的音波,随着连弩炮和发石机掷出的石矢,越过莫氏坞高耸的坞墙,在这座占地不亚于小县城的大坞堡上空回荡。

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尤其是对素以胆大敢为著称的边地人来说。当“勾结鲜卑虏,贩略朝廷子民宝货”的乌桓繁畤莫氏成为新目标后,尽管官军还对康朱皮这帮“胡人领导的妖贼”抱有极深的成见和敌意,但仍然大口吞吃了这枚康朱皮抛出的“香饵”。

正宗的雁门官军,正宗的反晋妖贼,还有玄武山黑白两道通吃的大驼军匪徒,三方竟然凑在一起,堂而皇之的组成“联军”,对好歹也在雁门郡乃至整个并州、漠南都颇有地位,在汉人官府和胡人汗庭都吃得开的繁畤莫氏巨贾动刀兵,也算是“太平盛世”的一桩奇闻了。

这大晋,怎么就变成了这副德行?

只不过,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想不到,按照先前的历史轨迹,这种事情在将来再稀松平常不过了。

联军确定鲜卑人的大队人马已经撤离的当夜,便精选了突击队,利用先前被俘的莫氏商队成员和雁门关守将的符信,骗开坞门,旋即大队骑兵冲入夺门,埋伏在外的联军趁势一同猛攻。虽然莫氏蓄养的死士、部曲、私兵、庄、丁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如先前范氏坞一般拼死抵抗,但也只是垂死挣扎罢了。

待到今天早晨,整个坞堡仿佛已经泡在鲜血和烈火之中,尸体从大门口一直堆到坞主莫含的卧室。

初升的太阳照耀着,获胜的兵卒不顾他们的上衣裤褶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已经开始大肆烧杀抢掠,康朱皮最多约束他的士卒,可官军、匪徒已经抢疯了,康朱皮也得多拿多占,山上一大堆人要吃饭,可不能落了人后。

“家世货殖,赀累巨万”的代北大商人莫含准备了许多质问和保命的说辞,或软或硬,或暗藏玄机,但一句话也没派上用场。

大驼军头目王波抢战利品的速度轻松超过了所有康朱皮麾下的亲兵勇士,也超过了官军,他第一个冲入莫含的屋子,然后二话不说,抬手一刀便戳进莫含的肚子。

莫含倒在地上,口吐鲜血,伤口喷出的血浸透了他的绸衣,疼痛剥去了他的全部力气,几代父祖攒下的金银牲畜美女田土在这一刻对他而言毫无价值,谁也救不了他和繁畤莫氏了。

可残存的生命力偏偏支撑着莫含的最后一口气,让他能望见王波的下一个举动,竟然是从几个大驼军处揪来莫含的爱妾和女儿,王波伸手直接把她俩在丈夫和父亲面前按倒,叠成一摞,伸手便去撕扯两女的衣衫,暴露出下面健康的麦色肌肤。

防御坞堡之时,乌桓莫氏的妻女也大多执弓持矛,按照乌桓女子的风俗上战场,现在非死即俘,死者可以歇息了,而生者的噩梦只不过刚刚开始。

眼见这一幕,莫含气得一口气接不上,登时蹬直了腿。两个女子作战时都负了伤,力气流失殆尽,剩下的反抗手段只有哭喊与咒骂。

王波置若罔闻,一边动手,一边大笑,狂笑,笑声令人不寒而栗,几近嗓子中迸裂出的野兽嘶吼和疯狂的人言:

“认得我么?认得我么!认得我么,哈哈!”

王波绝不是唯一这样做的人,沉迷“快乐”的人绝不在少数。康朱皮不一会就调解制止了好几起联军内部争夺财物女人的冲突,努力维系着部队的纪律,可也只是制止滥杀、滥烧和滥抢罢了。

义军的歌谣“鸱鸮鸱鸮今日到”犹在唱,而鸱鸮不是来与硕鼠为友,相反还要吃掉硕鼠的血与肉,义军自不会心慈手软,抄尽土豪家产,分掉婢妾女奴配给兵士为妻,拿走全部粮食铁器牛马,他们可是驾轻就熟了。

只是抢都抢了,到时总归要分,先吃几口又怎么了,康帅你看,隔壁官军都在吃嘛!

过了一刻钟,阿矛、支禄正指挥着一队士卒从莫氏的马厩中赶出了好些骏马,就见到王波光着膀子,单手紧着胡裤的绳带,满面春光,喜笑颜开地从莫含的大屋走出,他一见到支禄、阿爪,便挑起大拇哥,往屋里一指:

“两位将军,这豪酋家的女子,味道是真不错,趁还没几个人,也进去试试?我让儿郎看好了,替二位将军占了先,没人抢。”

“好嘞!”支禄闻言大喜,便要放下手中活,进屋去快活。

不待阿矛阻止,驱赶马匹的诸兵士见状便大声鼓噪:“支将军!你居然偷上女俘,却让我等运马,我等非报给康帅听,让康帅和义社扣你的口粮不可!”

“对,找军正,告康帅去!让康帅来评理!”

支禄一听,脚踏在门槛上便停住了,可也没收回,只摊开手叫苦道:“儿郎们,不要乱讲啊!待会儿康帅按老一套搞公审,这繁畤莫氏还不是个个手上沾血,还有活口么,到时候男丁都被方军正、文军正砍尽了,剩下女眷能活得成么?康部大怎么说的,咱儿郎做事要仁善,不能杀老弱妇孺,我也是谨奉康部大的命令啊!别这么看我啊,我是去娶,娶懂么,明媒正娶!”

兵士们却还是不依不饶:“支将军!你娶的够多了!我等都娶了,你才能娶下一个!”

“是!先给我等分了!不然,非找军正官扣支将军口粮不可!”

坞堡里乱糟糟,骄兵对悍将,各路人马争吵不下,坞堡外李恽也是心事重重。他倒不是担忧屠掠雁门莫氏一事,今年鲜卑大入寇,整个边防线都吃紧,朝廷估计根本没法管地方的烂账,滥杀无辜的事情李恽去年甚至在家乡上党都做过,在雁门如法炮制又如何?

你莫氏还真能造反不成?自古以来没有商人造反的事迹,若谁能有吕不韦的成就,在李恽看来已经是商人作为政治集团能达到的巅峰了,但对皇权来说仍然“不值一提”。

哦,你们也真的附了索虏,那更有理由了。

只是那个不顾手上还缠着绷带,犹在来回维持秩序,控制要点的康朱皮,李恽不由得想起去年在上党,竟也是康朱皮领着官军杀进上党羯胡大酋冯莫突的家,也是为了替杀李廿一事去“转移矛盾”。

当时年不过十七八岁的康朱皮便能以铁腕维持羯胡部落民的军纪,令官军为之侧目。

此时此刻,竟如彼时彼刻。

真是想不到,才不到一年,那个上党的山区胡儿农民就成了妖贼头目,还裹挟了自家的侄儿侄女。

李恽思索,若此时率部反戈一击,将康朱皮除去,不能说神不知鬼不觉,也算得上是少有人知晓,上为朝廷立一大功,下为李家洗清罪孽,否则康朱皮扯旗造反的事情越传越广,他李家人附胡做骨干的消息走漏,朝廷真的怪罪下来,可比雁门塞的豪族附虏严重多了。

投降鲜卑可汗是无奈,是权宜之计,是保留朝廷骨血精气的义举;可主动归附妖贼算什么,曲线忠诚么?

只是听说康朱皮有妖法神佑,又不像孙策轻而无备,这厮时刻穿着护甲,有护卫死士簇拥,手下兵马堪称精锐,只凭李恽带的人,估计没有多大的胜算,更别说担心康朱皮转手就能以李丹英姐弟做人质,那可真是投鼠忌器了。

正当李恽天人交战之际,心事重重的文煜也在找康朱皮,他一般是公审后的刽子手,但这回却没有先闭目养神,保持体力,因为他有一个要紧的想法,必须得在公审前找康朱皮说清楚。

这个想法很重要,文煜确信,在充斥着“老农、穷牧、小吏、雇工、无业流民、巫婆、兵痞、土匪”等“大晋低端人口”的“康家军”,正需要他这样的人,出身奴生子,了解底层庄园户的生活,也懂包括天师道在内的文化,正是康帅需要的“出身又正,脑子又好”的人,那可是将来的文胆啊!他不出主意,还有谁能出主意?

康朱皮正端着个胡床,坐在莫氏的坞堡武库门前,一边指点部下清点战果,一边听着雁门出身的大巫师庞存说些神秘的暗话,文煜待二人说完一长段,便小跑几步,恭敬地上前插话:“将军,在下有一言,不得不说,请将军恕罪啊!莫氏不能杀,至少不能全杀啊!”

“之前有人说了,还不止一回,我当然晓得”康朱皮听完,也只是手指敲着手心:“莫家的财路广,代北一大半都是他家的生意,什么牛马、毛皮、奴隶、药材乃至最最重要的盐铁,莫家不说把持,也至少举足轻重,他的价值可不止那点钱粮牛马,若就这么均分给百姓,可就‘买椟还珠’了。我等打鲜卑,抄土豪所得的诸多金宝,不能当饭吃,总得换成兵器粮食,把最大的商贾杀了,找谁去买?其他的豪强有办法替代么,没办法,怎么办?”

“是啊!”文煜大喜:“将军明鉴!这活人比死人有用啊!”

康朱皮点点头,无可奈何地答道:“大多数时候,活人也比死人危险,而且,你咋知道死人没用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庞存附和地点头不止:“死人比活人有用,康神仙说得便是至理啊!”

康朱皮又道:“这繁畤莫氏一定要公审,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得军心。至于商贾受损,我晓得,但不是当下要事。我教尔等,咱这是造反,造反便好比争霸,要务唯耕与战两件事,其他的先放放。”

“再说了,互通有无的商贾还是要握在我手里,受我军直控为好,”康朱皮又想到了什么,嘴角上扬地挂了笑意:“你怎么不知道我没有更好的商贾人选呢?”

听完康朱皮一番胸有成竹的话语,文煜只是附和几句,便话音一转,丝毫不顾他那副阴嗓子引得一旁护卫的众亲兵怒目而视:“将军如今之局面,在某看来,依旧危险阿!”

听了文煜的丧气话,康朱皮只是眯起眼睛,言语和缓:“继续说。”

“多谢将军!”文煜不慌不忙地列举他的观点:康朱皮自上谷起事,打出革天命的招牌,攻城略郡,是与大晋决裂;北伐宇文,西击拓跋,是与鲜卑决裂;若还在雁门行均田释奴之法,恐怕消息一传出,整个并州无论胡汉,只要是个大坞堡主,就要视康朱皮如寇仇,恨不得食康肉寝猪皮了,到时候四面皆敌,敢问将军只有数千可战之兵,忠心民众不过上万,为之奈何?

“放屁!放屁!放屁!部大打败了官军,打败了鲜卑人,部大在东边就打败了不知道多少个乌桓人的部落,我等从东边来,见谁破谁,明明是天下无敌啊!”

康武等一众亲兵忿忿不平,也来参与讨论,扯着嗓子便嚷:“明天就能打回上党老家去做大王,怎么按你说的,到了这雁门郡,就到处都是敌人了!我不服!部大,你不要听他放屁!”

“够了!我今年二十不到,还没到听不进意见的老顽固地步,文军正,继续讲。”康朱皮抬手让亲从闭嘴,接着又近前两步,凝视着文煜:“那你觉得,如何均田?”

“将军......”文煜刚欲言,康朱皮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似地摇摇头,抢先先出言打断:“别质疑均田,这均田一定要均,这里不比上谷遭灾,百姓饥苦,官府豪强不赈,民心向我不向晋,所以只要竖起大旗,自有百姓来投。雁门地处边塞,鲜卑入寇,百姓皆附豪强以图自保,我不用均田法,如何从豪强口中夺人,赢取民心?难道还要我去和豪强讨价还价,难道我比晋廷强,有天命加身,霸气一显,一郡豪强皆拜服?讨价也得有本钱啊。”

“康神限奉天承命,鞭挞流沙虫鬼,只是神仙被晋廷蔑为妖贼,此等愚辈便信以为真,若没有神迹现于目前,刀兵加到脖颈,田产均给百姓,我看他们是不会拜服的。”庞存于继续插嘴拍马屁,康朱皮嘴角抽搐几下,没有反驳。

“正因为民心暂向豪强,不向将军,只需要将军保持兵威,行事不比晋廷坏,而晋军一日不至,豪强便不会给将军添堵,何必用上谷公审法,横加杀戮,又均掉田土牲畜,使其一无所剩?”文煜犹自淡然地说道。

“从上谷到雁门,公审杀了那么多人,这莫氏比先前杀掉的人还坏,就不该杀么?你看看,到时公审,有多少人想杀他满门?”康朱皮的话音带了一丝怒气。

“将军,莫家的确该杀,可杀完了莫家,那千顷田土、牧场、山林分给谁?不分给军士,恐将士离心,可分给了将士,谁来种将士的田地呢?若让将军的士卒种地,谁来打仗呢?若让他们农忙耕地,农闲打仗,如今将军四面皆敌,日夜需枕戈待旦,对战士而言,哪有什么农忙农闲之别?”

“继续讲。”康朱皮本以为文煜只是给庄园主说情,让他不要滥杀罢了,从文煜的话里,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军士们不能自耕,必然把田土租给他人,若租给被将军恩赏的百姓,那隐患可就大了。将军要分百姓田土,分了田土要收税么.......”

“对啊,而且税不能太低,否则我的军士吃不饱,如果税低,我便得让义民多服劳役,不然事也做不好。”康朱皮说着说着,便觉得他找到了问题关键:“你是想说,到时我还要按预想,收十一税、十三税,义民种自家田尚种不过来,哪还有力气为军士力耕?到时要么军士的土地荒掉,要么,军士就得自找奴婢来耕种。若是自己找奴婢,我看啊,有的人还不如土豪可靠。”

“将军一说就明!真不愧是康帅!”文煜又一拱手:“军士若自找雇工,可不是十税二三这么简单,若在下是田主在募工,真恨不得个个农民都为自家一年工作三百六十日,但这不就把百姓变成在下私有的部曲奴婢,任在下驱使了么?这只会让本想归附将军的百姓离心,但不让军士找人耕土,则军心必失,军心民心皆将军之本啊!请将军三思!”

“那你说,找谁去种?”康朱皮问道。

“让莫家的人,还有以后凡是不服康帅的豪右,康帅诛除首恶之后,可以勒令剩下的人去种义社兵士的田土,收成尽归军士,只给豪右们留下口粮即可,逃者重罚连坐,这样一来,田土便不荒废,军士庶民皆无忧,可以两济啊!”

“强命某些人去耕种他人土地,那不成包衣了么?”

康朱皮锁紧了眉头,他显然对这种制度有种本能的敏感和反感情绪,某个词汇脱口而出。

“什么包衣?”文煜显然没听懂。

“就是奴婢。”康朱皮自觉说了天话,便摆摆手:“我知道了,文军正的建议不错,但如何实施,容我再考虑一二,我是不愿废了奴婢制度,又亲手造就另一群奴婢......怎么也得进步到租佃制地主吧。”说着说着,康朱皮又自言自语用上了现代汉语。

“嗯?”文煜有些忐忑地看着康朱皮。

“人头果然不是韭菜啊,是我欠考虑了。”想了片刻,康朱皮长吁一口气:“庞巫,我若不杀莫氏的某些男丁,你也有诠释的方法,对吧?”

“当然!”庞存斩钉截铁地答道,文煜听得也一喜:“康帅从善如流,英明盛彰,真不世明主也!”

“得了,别阿谀我了,阿爷尚没到六十,不需要耳顺。”康朱皮不耐烦地摆手,打断部下越来越多的马屁话:“庞巫,回到你刚才说的那问题,‘兵死之鬼,不入族坟’,再解释一下为何会有这句话?怎么我想好心帮忙安葬鲜卑入寇的无辜死难者,再举行个公祭之类,反倒成了背离民风的坏事?”

“请康神仙勿怪,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庞存极其严肃地解释道:“死于战阵,尤其是战败阵亡的军士,死后会化成厉鬼,统兵军将死了更是会变成瘟鬼,极不利于活人。所以不能以正常的丧礼葬之,不仅不能进祖坟,还得投进乱葬岗。我知道康神仙一直重视儿郎,无论生死一视同仁,可代北的豪右百姓......所以,康神仙还是举行镇压瘟鬼厉祟的祭仪吧,雁门百姓还记得康神仙有驱瘟辟邪的通天本事呢。”

“放屁!什么时候战士活着为国戍边,死了反倒成瘟神厉鬼了,我偏不信天下该有这般规矩!”康朱皮听着听着脸色陡变,最后勃然大怒。

——

至于那些完全不能耕田的人,应准许他们在下列条件之下,把田租与富农中农耕种:(甲)废除分谷制,规定固定租额,凶荒无减。(乙)规定最低租额(百分之五十),务使富农对贫农雇农的“剥削”不得过多。(丙)不准富农借口只耕己田,不耕人田。如富农不愿租田时,乡政府应将本乡必须出租的田,分配租与本乡富农中农,强制他们耕种。

——毛子任:《分青和出租问题》

雁山横代北第三十一章:如何当春死(三)

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用物精多,则魂魄强。是以有精爽,至于神明。匹夫匹妇强死,其魂魄犹能冯依于人,以为淫厉。

——《左传》

——

“西方白鬼主姓赵,名公明。北方黑鬼主姓钟,名士季。俱领万鬼,行恶毒霍乱心腹绞痛之病......”

康朱皮初步处理完了莫氏的事情,留下一部分人准备分田时强制给兵士义民种地,转而向庞存等一众巫师打听代北的厉鬼瘟神崇拜的状况,听了一会儿便狠啐一口:“虚妄!如何会有厉鬼化作瘟神?又和兵死之人有屁关系!”

庞存一愣,寻即点头附和:“是,是,虚妄!谁敢在康神仙面前称瘟神,雁门百姓谁不知明公康神仙有通天的除瘟辟邪本事,连最畏人的风疬病都不怕,这等败军死将化作的小毛神,康神仙说不算神,那便不算神。”

“啧!不是这个原因,元光道不许任何淫祀祭拜,唯有致道的凡人圣贤,无有作祟的神明精怪,哪有什么厉鬼瘟神?一群愚民,打完仗,战死者的尸体不收敛,尸生蛆,蛆化蝇,蝇一身是细微不可见的蛊虫,蛊虫入人身,人就得病,这便是瘟疫之源!愚民以为是败军死将作祟,说什么厉鬼瘟神,一说就信,我反而得强调洗手、喝净水,这才少得病,要我说多少遍才懂?”康朱皮瞪了庞存一眼,一口气咆哮了一长串,半晌才叹道:“算了,庞巫你继续讲,还有什么规矩?”

对康朱皮这个久经无神论训练的现代人来说,捣鼓一套崇拜“宇宙大爆炸”,缝合天师道还有一大通康朱皮随手抄袭拼凑的“元光道”,已经算“内心”有愧了,居然从今往后还得捏着鼻子入乡随俗,把马革裹尸的战士算作厉鬼,看成瘟神,那他可万万接受不能。

元光道不排斥祖宗崇拜,康朱皮原先也不准备对祭祖风俗做什么大修正,准备直接拿来主义了事,免得引发百姓抵触情绪,听说有些最极端的天师道徒,奉太上老君李耳为唯一的创世神明,“道者,一也。一散为炁,聚为太上老君”,影射昊天上帝为受血食的六天故气、高天万丈鬼,也不敢说不许祭祖。

祭祖嘛,哪个汉人不祭祖?信不信祖宗在天之灵能保佑平安是一回事,事祭不祭祀又是另一回事。

可康朱皮一实践才发现,他真的过于理想化了,21世纪的祭祀,和3世纪的祭祀,很多风俗完全是两回事,区别之大,让康朱皮难以接受。

战死之人,通通算“强死”,和吊死的人,被水猴子抓去做替身的淹死鬼,还有因为各种原因在二十岁以前夭折的人一个待遇,死后变厉鬼,巫师们的一大业务就是对付这帮厉鬼,保护活人,所谓“战兵死之鬼,憎神巫”,当然也趁机收取钱财,引得士绅百姓崇拜。

若只考虑在官面上说的理由,不谈怪力乱神,那也别想进祖坟,就算打了胜仗,英勇牺牲,国家官府会祭祀,但不要提什么魂归故里,风风光光地去见祖宗们,原因很简单: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母生而全之,子孙亦当全而归之。

战死之人,身体不全,便是不孝,“伏唯我皇晋以孝治天下”,不孝之人,纵然是英杰烈士,又有什么脸面进祖墓呢?

如果阵亡于败仗,那更麻烦了,败军之将,哪怕是为国为民奋战到最后一兵一卒,寡不敌众,力竭而亡,那又如何?别说享受康朱皮想象的那种表彰忠烈国殇、不屈死节烈士的隆重仪式了,败军死将不仅算不孝,还得按照汉代大儒的观点,把尸骨专门丢进乱葬岗里才行,这就是“战败无勇,投诸茔外以罚之”。

一个罚字,用的好啊!就算祭,也得按照孤魂野鬼厉祟瘟神的仪式。

想到这里,康朱皮也不得不站在公正立场上,为官军叫几声苦,这种日子,这种待遇,那是值得同情,也难怪他们一有机会就烧杀抢掠,兵过如篦。看看大晋的兵:平时饱受社会歧视,作为“兵家子”连穿什么衣服都受限制;在异乡边塞服役,几年回不了一次家;若是打仗了,不幸为国捐躯,老婆得改嫁,孩子继续当兵,自己却连祖坟都进不去,还当厉鬼一样处置,这兵当得有什么劲?

不由得康朱皮要抱怨一句,“如此对待勇士,尚不如乌桓人!”

无论是桓真人麾下的乌桓山民,还是其他一路上依附义军的乌桓人,都以兵死者为尊,病笃老死于卧榻者为贱而不祥,要痛哭流涕以至于划破面颊,剪切头发来哀悼战死者,下葬时还要歌舞相送,之后还要被部落氏族编入歌谣,代代传唱,虽然没一二代就完全变样,但那份对战死者的尊重之情,却是大晋许多官军都享受不到的“终局”。

至于瘟神本身,康朱皮也是一肚子槽:赵公明财神爷是瘟神也就罢了,怎么还冒出一个北方瘟神钟会?钟会你和汉大将军姜维起事不成,活着尚不能赢得胜利,死了怎么还要沦为巫师的迷信幌子,继续害人,使得百姓震怖,献财自保?

更令康朱皮哑然的是,在按照惯例进行的“元光道教旨仪轨制定三人委员会议”——也就是康朱皮和自家两个神婆的夜间谈话中,他的三观又被刷新了一次。

借着淡淡的月光和篝火,三个人坐在帐篷边,就着一陶罐的野果、酸枣,前些天剩下的几块粟米糕、胡饼当夜宵,边吃,边聊,边各握一根树枝在手旁的一盆沙土上涂写,记录聊天中有用的部分,之后再整理誊抄到木简或纸张上。

没办法,进入玄武山后康朱皮要求力行节俭,既要省资源,也要省人力,连黑漆木的椠板和铅粉笔都要留给重要的记录者,就更别提短期内用一张少一张,也没办法挤出人力去造的纸张了。

这回康朱皮先是吐槽了一长串雁门地区的淫祀瘟神问题,引得李丹英用大惊小怪的眼神看康朱皮:“你说得那、那个灭季汉的钟会是瘟神,这有何怪?臭羯儿成天说三国故事,说得最、最多的关云长不就是赫赫有名的瘟神,怎么不知?”

“什么,关羽也是厉鬼瘟神?”康朱皮皱眉后仰,满脸写着“我读书少,不要骗我”八个大字,义薄云天,后世庙宇遍地都是的关帝圣君咋也是厉鬼瘟神?

“是啊!”李丹英说起她在庵庐工作时,听蜀地杜医工讲过的几个“都市传说”,什么号称“关鬼王”的关羽带鬼兵入洛阳,家家有人寒热战栗,虽然无一人病死,但百姓恐悚逃亡者成千上万。又有什么关羽庙常有长蛇毒兽盘踞,“血唇剑齿,毛发鬅鬠,妖形丑质”的阴兵鬼王显圣,只要当地人不来祭拜,或有祭拜不恭敬,偷吃偷拿贡品的情况,轻则有鬼神阴掴脸面,五指掌印清晰可见,重则有蛇虫虎豹尾随回家,甚是骇人,当地人每次去祭拜都如履薄冰,生怕出事。

“我看你不怕关三郎,以为你是认定淫祀瘟神皆不足畏,没想到竟然是不知道。”李丹英笑骂,米薇附道:“那可不,阿弟连胡天神的偶像都敢砸,密特拉神亦敢说是元光流溢,关什么云长是人是瘟神,还不是由我阿弟说了算,又怕他作甚。”

“我但知忠义之气贯冲云霄的关云长,未知有死将瘟神厉鬼关鬼王。”康朱皮吃着枣子,戏笑回应:“好阿姊,来说说天师道是如何对待兵死之人的吧,我还记得有什么兵解法、尸解法来着?”

“那个啊!”李丹英摇摇头:“你不是根本不信么。”她说着便在沙土上随手涂了个符箓:“就是配一种叫太玄阴生符之类的尸解符、刀解符箓,还有专门的‘解’法。”

康朱皮借着火光,凑过去一看,竟全是“病病病死死死尸尸尸”之类的扭曲文字,不由得说道:“这符,怎么解?这看着就没胃口啊。”

“尸解又不是吃饭,”李丹英白了康朱皮一眼:“龟之解甲,蛇之脱皮,鹿之堕角,壳皮之物解壳皮,持骨肉去,可谓尸解。尸解、兵解强调的是脱去肉身,精魄成仙,还要配五行五解,投水谓水解,蹈火者谓火解,受刃兵死谓金解,倚树辟谷成仙称为木解,舍身跳崖便是土解了。听说还有搭配太玄阴生符,一气服下金丹、锡丸、乌头等大量仙药,以脱去肉身的金丹解。”

“不,这,这不全是自杀么?”康朱皮摊手:“这能成仙?逗我笑么?”

“经书上都是这么说的,”李丹英嘟起嘴巴:“我就这么一说......你别急啊。据说兵解、尸解者都是有道的至忠至孝之人,一开始先做鬼仙,一百四十年做地仙,得受大道,再过一百四十年,受三官察举,得做天仙。”

“好,好,自杀了还不一定成天仙,还得看kpi是吧,还什么察举?我还成仙科举!搞兵解武状元、尸解文榜眼呢。”康朱皮真的无话可说了。

“你嫌慢,还有快的呢!”李丹英还说上劲了:“我记得还有一种尸解法,据说不用一百四十年,十二年摄魂,十五年藏魄,三十年就能白骨生肉,四十年复活如生,五十年成仙,后面记不得了......”

“停一停!”康朱皮赶紧打断,腹诽不止:“搞传销是吧?虚假宣传是吧?五十年不成仙,当事人能找太上老君,起诉写经书的人诈骗么?都能随便复活了,还要末世论作甚?”觉得再听下去,康朱皮不仅太阳穴疼,吐槽技术都要大为精进了。

得,私下组织军事化社团(按上谷天师道的例子,还有成规模的私下研究兵器铸造技术行为),全盘模仿政府官僚机构,代替朝廷进行编户齐民收税,提倡聚众性行为,宣扬末世论,还鼓励厌世自杀,这有些早期道教啊,真的一言难尽。

说着说着,李丹英有了个奇思妙想,她向康朱皮提议,不妨学习天师道,大力提倡改良的兵解法,不是一般人认为兵死者肢体破碎,要变厉鬼,不能进祖坟么,那我等偏偏反其道而行之,肢体破碎、首身分离之人也能成仙,都能成仙了,自然不会是瘟神了。

“是,庞存也跟我提过,战死者成仙,升紫府,返元光,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好,也不解决根本问题。”

康朱皮依旧叹气,战死之人上天堂,他总感觉有一股不对劲的味道,也不知说是寿司味还是别的什么气味,抵触情绪油然而生。

至于“兵解成仙”这个提法,康朱皮觉得更是要修正,这也是“得返元光”这种神学内容的危险之处,本来当世生活就苦,再宣扬某个彼岸的美好,稍有不慎就变成了鼓励自杀,“对革天命事业造成的负面影响,不可估量”。

——

坊巷讹言关三郎鬼兵入城,家家恐悚,罹其患者,令人寒热战栗,亦无大苦。弘农杨玭挈家自骆谷入洋源,行及秦岭,回望京师,乃曰:“此处应免关三郎相随也。”语未终,一时股栗,斯又何哉?夫乱之间,阴厉旁作,心既疑矣,邪亦随之。关妖之说,正谓是也。

——《北梦琐言》

雁山横代北第三十二章:不及群草生(一)

众官辄便私相拜署,或所受治小而加人大治,或以身所佩法以授人,此皆不合冥典

——《玄度律文》

——

“先预备厨会吧,对,以厨会的形式募集乡民,我还偏不信了,我一个活人,压不住几个厉鬼瘟神,况且还是假的!兵解、成仙、返元光等论题先放一放,我不想浪费时间争论,就算要禁,到时咱仨再议。”

康朱皮再一次选择搁置复杂的神学问题讨论,转而处理具体事务的细节。人贵自知,康朱皮晓得自己没有天启,没法洞察晋代时的神学、民风、乡约,若一味只凭自己后世的喜好随意删改、批驳、移植和扶持,难免出事,还是要多借鉴历史例子。

比如米薇的东伊朗特色祆教密特拉派,法不传六耳,血亲宗族秘仪,严禁随意扩大组织人数,在后世的结果如何?康朱皮不用研究也知道。

而李丹英原先皈奉的天师道,为何和康朱皮印象中那种“爱信信,不信滚”的后世道教画风迥异,康朱皮料定,肯定是因为手段过于激进,吃了朝廷的铁拳。那天师道如何让朝廷感到恐惧,起事的元光道当然便要学哪些。

若论天师道此时最常见的组织生活,就是厨会了。

“民以食为天”,康朱皮将元光道的“大静室”定为“公共食堂”,尽管他是存了其他方面的心思,却暗合了天师道的传统。按李丹英所述:天师道有二十四治,上应二十四节气,下则为道教治区,张天师(张道陵)增加四治,对应二十八星宿,张系师(张鲁)又立八治,并在曹魏统治区大举扩张道治教团。结果野蛮生长的北方天师道趁机迅速脱离了天师的控制,道官不必遵循张天师的指令,“不必由我气”,乃至于私自将职位传子传女,搞家庭教团,不管自家原先的道衔高低,随意授官,教学私家道法,更用尽手段,大量扩充道团人员数目,康朱皮所见上谷、上党、雁门的天师道团无一例外都是这套路数。

一切为了拉人,先把人拉进来,奉不奉道再说。管他奉道是为了成仙,还是为了修炼黄赤房中术,管他有没有斋戒时饮酒食肉,祭祖时有没有请漂亮的女巫小姐姐吹拉弹唱,是不是还在拜死人精怪土偶,有没有没玩算命占卜吉凶那一套六天故气,都不管。

多一个道民种人,就是一个人的十二税、十三税可以收;拉的人头越多,积攒升级道官符箓的“功德”也就越多,升更高一级道官的速度也就越快,道官祭酒们的积极性当然高了。

但张天师设置了诸治,不管是二十四治、二十八治还是三十六治,或者某个也姓张的异端头子设立的三十六方,都是在经书上有定数的,而随着几十年天师道在整个中原地区到处断绝鬼神饮食、扫除六天故气的扩张行动,教团的数目早就不知道超过了多少个三十六了。

在天师说话不管用的情况下,哪个教团能代表一个大治?其他教团和它的关系如何?谁是大治,谁是小治?北平治到底有几个,是一个,七个还是十七个,哪个是正宗?显然,并不能成为一个整体的天师道根本没法处理这个问题,全靠教团道官在神学上自称,在世俗领域各显神威。

请人吃饭,举办聚餐,即所谓的“厨会”,便是最“和平”的抢人手段。

哪个教团的厨会斋饭好吃,去投奔的人就多。不少人今日是这一治的道民,明日听说那一治的饭有酒有肉,便一窝蜂涌去听道说经。

说到这里,素来虔诚,只是在康朱皮的教导下渐渐开始“依义不依语”的李丹英不禁捏紧了小拳头,愤愤不平地说:道民是过了嘴瘾,可违背的是道经上的规矩,是天师的教诲,这值得么?

是啊,越虔诚的奉道之人,看到厨会的规矩乱成这样,就越会痛心疾首。

厨会相当于斋戒,尔等如何能在斋戒上吃酒肉?先贤颜回有云“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如此则可以为斋乎”。先贤便立下了规矩,天师也禁绝鬼神血食。无论神灵还是凡人都不得在祭祀斋戒时吃酒肉,尔等为何不听?

“斋必变食,去荤膻也”,此乃汉人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尔等怎么敢违反?。

某些人又想拜神求心安,又想吃酒肉,还不如出门左转拜厉鬼故气,右转奉西域胡佛,老子化佛,恩准难以成仙的胡人和尚喝酒吃乳酪,有三净肉时便吃肉。

道教是老君正宗,中原正道,奉行三代以降正法,斋戒时便以六荤一臊(牛马猪羊鸡犬和鱼)及五辛(葱、蒜、薤/小蒜、韭、胡荽/香菜)为禁忌,绝不许沾酒与荤腥,只允许用粟饭、菜羹和清水。有些人,背弃祖训,不听圣贤言,一看就不想做中原人,通胡!立刻滚出去!

康朱皮乍一听挺不以为然,爱吃啥吃啥呗,元光道不禁止吃任何能吃之物,这是他定的规矩与底线,至于斋戒,费心作甚?康朱皮反倒觉得天师道这套近似传销的拉人手段挺有研究借鉴必要,本欲追问李丹英细节,却不料挨了她一通数落。

李丹英喷康朱皮一边“奉大道尊大义”,斋戒这么重要的事情却从来不守。她原本以为康朱皮成日忙碌,消耗极大,日常饮食从来也不追求什么肥生滋味之肴,也就不必守常斋,只用守“心斋”,心意到了就行了,没想到,竟然康朱皮连心意也没有,是他根本不懂斋戒本身蕴含的重要性!怎能不让她恼怒!

好歹康帅也是“正经上谷天师道传授的一治阳官”,怎么搞来搞去“有政无教”?

依某些道经传授,人体内有寄居于丹田之中专门作祟的邪灵,号为“三尸”,或称三虫。三尸一来是活人贪欲的化身,好华饰、滋味、淫欲,二来吸取适宜修炼的生炁,产生不宜修炼的死炁,致使人不能长生。因而奉道者要“斩三尸”,克制声色、嫉妒、奢贪、骄怠等邪念,斋戒、存想、修炼、积善,才能长生不老。

虽说康朱皮一直批判天师道的服食成仙论,他也不觉得在一个人普遍吃不饱也吃不好的时代,某些上层贵族提倡斋戒,还频繁斋戒,一年大斋好几次,一斋三到七天,每月还有小斋的这般制度,对成日劳作的下层百姓除了节约粮食的经济意义,没什么身体健康上的意义。

但架不住李丹英和米薇成天睡在一起,两个神婆在卧谈会上交流宗教神学啊!毕竟如果康朱皮几次闲暇时的批判,就能彻底改变一个人十几年养成的全部三观,那就真的是神仙之举了。

天师道的阴阳、半日生炁与半日死炁等学说,与密特拉教团的光暗、日月、生死相化之道交融碰撞,不仅渐渐变化出一套新产物,亦无形中强化了两人将旧神学融入新神学的信念。

一见李丹英又要扯一长串意识领域的问题,康朱皮就头疼至极:“不仅想把我塑造成一个伟人,还要把我变成仙人,捏成羯人队长,那还是饶了我吧。我无肉不欢,好色贪花,我干不了这事。”一面依旧吐槽吐槽,一面赶紧打了个哈哈,先跳过了事,向李丹英请教办厨会的具体方法和要求。

听了些内容,康朱皮愈发觉得这天师道看重吃饭,一切活动转吃饭的思路,真就和他那套公共食堂的方法不谋而合,若再这么下去,过些时日,估计将来“道观尽饭店,道人皆大厨”的场面不可避免。

厨会,请人一同吃饭,是早期天师道最常见的组织活动,各教团都有各自特色的厨会组织形式,只看道经的记载和对外描述,那称得上是“覆盖面广”、“组织严密”。

道民结婚,要请道友吃饭。

道民生孩子,无论男女,都要请道友吃饭。

道民改换所属的道治,视为后世的改户口,请客吃饭办厨会是必经程序,不办不行。

道民出远门或者搬家,也要请道友吃斋。

道民家中有病人,遭了厄运,要请道友吃饭,凭此转运消灾。

道民遇到邪祟禁忌的事情,焚香上表请太上道君、太上三尊之类的道教大神降下“三五将军”、“赤天将军”等神使斩鬼除邪,要请客吃饭办厨会。

道民因故遗失了符箓,那是重罪,不仅要上山砍柴交公,还要大规模请客吃饭,这是惩罚的一环。

道民为了感谢天上道神对自家的庇护,每年上元、中元、下元的三官大会,只要家中人口未因故减损,都要请客吃饭。

至于三官大会,道治统计完道民户籍之后,阴阳男女道官有义务办大厨会,请大伙一起吃斋。

总之,有好事,要吃饭,有坏事,要吃饭,一切正常,也要按时聚餐。

请吃厨会,要请贤人,要请道官,还要请吃不饱饭的贫困道民,厨会是道民互帮互助,结成严密组织的重要工程,马虎不得。上至将军、祭酒一类的道官,下至最普通的散气道民,都有组织厨会的义务,参加厨会的权利,若是谁耽搁了聚餐吃饭的大事,不仅违反了人间的道法,连天庭也不会饶恕。

厨会更有规定,不能乱办。例如生孩子,是男孩,便请道治内的十人聚餐,食粟米、菜羹、清水,上缴给道治笔、墨、书刀,称为上厨。是女孩,请五人聚餐,缴纳竹席、簸箕、扫帚等用具。规格、缴贡若不合律法——道经直书“律法”二字,就要扣除父母约六百日的阳寿。

什么,扣阳寿,阳寿还能扣?

当然能扣,道经有规定,各教团自订的也很清楚,不仅有起源于最最正宗的汉中天师道的忏悔赎罪式惩罚,以及照搬照抄朝廷律法的“五刑”,譬如在原本应该斋戒的厨会上吃肉,被虔诚的道官抓到了就可以鞭笞甚至处死,“扣阳寿”亦是最重要的精神领域震慑手段,可以类比为诅咒人下黄泉地狱。

自东汉以来,几乎是在神界原样复刻了大汉朝廷的早期道教就奉行一套可以被称为“天神老大哥在看着你”的行动模式:每个人体内都有负责监察的天神,每年正月、三月、五月、九月、十一月的六次大斋戒,凡人犯下的所有罪过都会被上报给天上的天曹、司命、生籍诸神明,并被记载“黑色小本本”(黑簿)里,一错一罪,一罪一罚,罚就是扣除阳寿,赏便是勾除惩罚,增添阳寿。

罪愈重,夭折的越快,至于是道君亲自遣北斗神勾取魂魄,还是祭酒、将军在凡间判处死刑,各有说法。若人死时未能行善积德,还清生前所承负的罪,余下的罪过便会延续到七代乃至更远的子孙身上,使其减寿多厄。

恰逢东汉末年至西晋开国,连年战乱瘟疫,天下死者甚多,早期道教便宣传凡人所承负的罪孽奇重无比,只有奉道来解厄,别无他法,靠道教组织来频繁地为道民焚香、赐符、祈福,道民自身也要积极忏悔、积德——传教扩大组织,以此去除道民及其祖上犯得各种阴罪阳过。

于是,一面是严格又贴近生活的组织活动,一面是严苛的精神惩罚及社会生活压力,哪怕整体组织依旧混乱,内核缝合各类思潮,早期道教仍然在滚雪球一般地扩张。

康朱皮当然想学,举办一次大规模的斋礼厨会,为鲜卑人入侵以来的兵死者安魂,既可移风易俗,也可以有力宣传义军的主张,毕竟光靠刀子,不靠脑子显然不能成事啊!

但新的麻烦接踵而至,如何打入愈发封闭的雁门农村地区,传播元光道,康朱皮发现这一问题着实棘手。

——

律曰:道士为人解厨,须择大德之人、善心者,不用恶逆无礼之人,解不得福。违律,罚算一纪。

律曰:夫为厨,客一时来,不得参差坐,并皆心存太上善心,不得语杀生、畋渔、猎捕之事。违律,主客被考病三年。

——《玄都律》

雁山横代北第三十三章:不及群草生(二)

种植的意思不是要去取得一些东西,而是要去生产一些东西。但是由于这种关系,人自己变成了植物——即变成了农民......敌对的自然变成了朋友;土地变成了家乡。在播种与生育、收获与死亡、孩子与谷粒间产生了一种深厚的因缘。

——斯宾格勒

——

“下一个邑,不会不放我等入内吧?”

“放心吧,那有什么难处,只消鼠阿兄带路。凭我这根粟特舌头,你也不是没见过。别说几座坞堡,就算是塞拉那加城,哦,洛阳的城门,还有隆冬的鲜花,都可以说得开放。”

“是啊,米将军可是那粟什么,什么胡?前几日听康神仙与米大巫说故事,讲尔等粟胡刚生了少儿郎,父母就要喂吃石蜜,手上要涂胶水,为了将来成人做生意有利,是如此么?”

“那能有假?虽说阿姊常说,贵种还是得以种地收租为第一要务,但粟特人蒙‘元光巴格’恩赐地便会做商人,这话更不假!小时嘴粘蜜,手粘胶,大了便口齿甜如石蜜,手心不离金银。”

“诶,米将军,你说石蜜是什么味道,和饴糖比呢?还有道士说的蜂蜜,哪个滋味甜?”

烈日炎炎之下,三人六马,各带着弓箭、长矛、刀剑等护身物,穿着紧凑干练但沾满灰土的裤褶服,头缠红布抹额,一副幽并游侠的打扮,却又带着三匹橐驼,满载着许多杂物,好似行商,可规模又太小。

三人正是康朱皮的妻弟米射勿,在上谷收的饥民义弟赵桓,还有大驼军的向导,绰号“炙鼠”的一位山贼周豚。他们三人按康朱皮的要求,满载着从莫氏坞掠来的各种日用杂物,沿着雁门的乡下售卖,一边卖货,一边传播元光道。

除此之外,康朱皮最想要他们替自己做社会调查,求得最急迫的便是雁门地区的一手调查情报。若不是康朱皮负伤,以及担心本地的豪强大户行刺,他还真想亲自一个聚落一个聚落地去看。

之所以要采取这种形式,全因为康朱皮了解到晋时的边疆乡村地区的封闭保守程度之甚,甚至远超现代人对古代中国乡村的刻板印象。

边

地多被胡虏寇掠,本地的游侠盗匪也互相杀戮劫盗,居民本就警惕,聚居地连东汉末年兴起的“村”的外围都有高矮土墙,外人很难入内。更多的本地人则干脆依附于各路豪强大户,结寨入坞以图自保。高墙一隔,熟人一聚,陌生人一进去就被孤立,说几句话都比登天还难。

再加上前些时日拓跋猗卢入并掳掠,无恶不作,百姓皆厌虏,同时“胡贼”康朱皮率军而来,先诛了雁门范氏,又大击鲜卑,攻掠莫氏坞,肆意攻战,把个雁门搅得不可开交。土豪又听说了一些关于“均田”、“革天命”、“妖贼”的说法,便上下一并厌恶畏惧康朱皮的“胡贼妖军”,视为洪水猛兽,并加以排斥,让康朱皮想做宣传,却很难打开第一个口子,总不能每个坞堡都去攻打吧,那不成恶性循环了?

没奈何,康朱皮只能二策并举,一是在李恽的官军中通过均分战利品,协助官军收容他们兄弟的遗体等手段来获得人心,再趁机通过治病等手段,针对西晋官军的艰苦生活,对症下药,暗地宣传康朱皮的理念。

二是派出小规模的宣教队,前往雁门的各坞堡以及在鲜卑入侵中幸存的乡间聚落传道。主力当然是道士和巫师,他们嘴皮子利索,特别是昔日天师道的道士,本就热衷于传教积功这一套,掌握一些迷惑人心的魔术手段,还能为百姓处理一些简单的疾病,又“挟神自重”,一般百姓就算厌胡惧虏,也不敢对神棍太不恭敬,生怕触怒神明,引来厄运。

这些优势让康朱皮精选的“传教士”比“康神仙/康妖贼”及其大军更能深入雁门的基层乡村,开始破除本地人对义军的恐惧。例如乌桓莫氏坞被攻灭,莫氏男丁或被诛杀,或被“强制命令”在玄武山里干砍树挖石的重体力活,还由被释放的老弱残废奴婢看管,如此“天地日月主奴颠倒”之事着实冲击了很多人的世界观,甚至还有闲话,说“范坞主、莫壁主都是家乡好人,康神仙原本也是治咱们病的好人,好人凭什么杀好人,好人为什么要分好人的地,有没有王法了?”

康朱皮的传教队中的不少人便按大巫师庞存的要求,强行往自汉代流行至今的“承负论”上靠,企图靠此扭转风评。

虽然道士们也说不清范氏、莫氏的罪孽到底在哪里,康朱皮跟他们讲的“为富不仁”、“以贵压贱”、“谁生养了谁”的理论全听得一知半解,能背诵出几句原话都算有本事,只能先发挥主观能动性,扣帽子:范氏、莫氏定然是祖上不积德,干了什么谋财害命,挖人祖坟,杀人全家,辱人妻女,饿死好人,残害忠良,乃至于不奉道、行淫祀的坏事,你们看鲜卑人寇掠雁门,莫氏不就助纣为虐嘛!因此他们有罪,被康帅破家,那是康帅为民除害!是老天爷的报应!要不康帅怎么不得报应,不得麻风病?

大多数农民亦不敢也不愿多问,反正许多事情就算没印象,那也似是而非,道人们既然说得义正言辞,那就大概是有咯。第一个人或许不信,第二个人半信半疑,第三个人就信了,第四个人便开始有鼻子有眼地添油加醋了,甚至开始形成一股新的谣言,与本地反康土豪炮制的各种康朱皮义军谣言混在一起,搞得信息污染愈发严重。

只不过,道士队的传播仍不顺利,遍布雁门各地的淫祀抵触“外来夷祭”,土豪家养的巫师更有不少人将元光道视若寇仇。

原本康朱皮以为道人的医术经过实战检验后,尚能为百姓治治病,打消百姓对义军的疑虑,还能“移风易俗”。可他没想到,大晋社会对医工的歧视仍然根深蒂固,大部分雁门百姓宁愿讨要符水充作安慰剂,也不愿求助医工进行实际治疗。,搞得康朱皮有些不知所措。

几次负责治病的道人都跟康朱皮抱怨过农民的“愚昧”与“不通道”,居然视医术如骗钱的诈术,如果一个道人卖符水,那么百姓就相信他,如果道人提出用针刀草药治病,百姓就会面露恐惧与敌意,生怕道人们要干什么坏事。

尽管许多天师道也反对这一时期巫、医、蛊与六天故气不分的传统医术,提倡喝符水和忏悔的“新式治病”,康朱皮知道所谓的新套路,全靠安慰剂造成的群体效应,显然不能实际解决病患,自然内心不喜,道人们察言观色,当然纷纷附和。

没奈何,通过收集情报,康朱皮算是明白了,农村也有职业歧视链,若一门手艺离自然和土地越近,它便越尊贵,反之,如果这门职业离人的身体越近,就越不干净,越容易招惹疾病和灾祸。

所以农民最崇尚制造生产农具的木匠和铁匠,最鄙夷无业者、修发匠、娼妓,对于较为富裕的屠户和阉猪人则抱有不得不倚重和背后羡慕,当面却又有些鄙夷的态度,弄得不少职业不得不内部通婚,很难与农民结亲。

连带着受到歧视的还有接触人体的医工和接生者,尽管人吃五谷杂粮,焉能不病,人一辈子免不了要和医生打交道,可“生不知,死不知,病不知”的农民们却看得很开,普遍认为“人活多久,天神和祖宗定好了”、“活人不和命斗”、“该去地府逃不了”。先前康朱皮三令五申普及防疫卫生知识,对农民出身的士兵们的推广就很费力,需要半威逼半哄骗,光说教就显得效率太低了。

农民不是不治病,总是试图用自己的土方凑合,绝不多花金钱,一般的小病,农民都能扛过去,若是致命的急病重病如伤寒、虏疮,扛不过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死了就死了。

反正每次瘟神降临,整村整邑的死人,在史书上也留不下三四个字。

都习惯了。

农民没法对付,得留给道人、医工医治的“慢性”农民病,不是各类寄生虫,就是痨(肺结核)和臌(肝硬化腹水),还有“肠覃”、“石瘕”、“石痈”等疑似恶性癌症。以3世纪的医术水平,得这些病,就算投入巨资,能勉强延命都运气极好,谁还能指望治好么?也难怪农民干脆只求符水以图心安了。

很快,赵桓一行三人就看到了一处依附于大坞堡的村邑。邑外围着一圈厚厚的土墙,墙顶插满木篱笆,农田环绕四周,借着高处,赵桓望得真切,这村子应该都是部曲贫农所居,房屋无一幢像话的。

满脸褶皱的农民们正踩在滴满汗水的黄土里,挥舞着农具。不少人因为天气太热,干脆赤膊上身,下身就缠一条犊鼻裤,腰间用绳子绑着护身的刀斧,裸露的大小腿干瘦无肉,由于长期缺乏足量油脂摄入,蜿蜒如蚯蚓的青紫色血管在皮肤上凸起,显得愈发的苍老和冷漠。

望见陌生人,农民们警惕地聚拢,投来的眼神里充斥着迷茫、畏惧、敌视,不少人已经拔出了护身的武器。米射勿好说歹说,又是借用姐夫康朱皮的威名,又说只是交换有用之物,才让农民们稍稍放下心防。

“只许一人进去。”

农人们交头接耳说了一阵,思考再三,才答应放米射勿入村卖货,剩下两人必须留在村外,还得让几个村里没事做的浪荡子打量着,不让他们乱动。大部分农民还不放心,时不时地就往这边瞟几眼。

对农民们的表现,赵桓和炙鼠都没有感到怪异,无非是防贼防盗外加看新鲜嘛!

炙鼠是窃贼出身,赵桓是边地农民,懂得很,边地人穷怕了,既然穷怕了就会滋生游侠和窃贼,也会产生丰富的防贼经验。

哪怕家里可偷的东西不多,没有金银财宝,值得一偷的无非是粮食、农具一类笨重货物,农民也不顾室内空间狭窄拥挤的问题,用厚实的泥胚垒就厚墙,开一个小孩都难钻过的小洞当窗户,夏日完全敞开,冬天再拿破缸和稻草堵上。

而为了对付这些防盗到神经过敏的农民,窃贼们也使出浑身解数,例如下半夜行动,一个时辰内在村墙、户墙、鸡猪圈上凿个可以供人进出的洞,趁着人没醒赶紧偷盗。“炙鼠”周豚就是因为善于打洞,才被起了蝼蛄的俗名做外号。

再说了,西晋时乡村就根本没有“小商贩”这一职业群体,甚至连“赶集”和“草市”都算是才出现的“新鲜”事物。更由于汉末三国战乱的破坏,北方地区的商贸受到了沉重的打击,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占据绝对优势,许多地方退化到了以物易物的水平,农民们只有去城里或大坞堡附近的野市才能做些小买卖,村与村之间的流动商贩简直闻所未闻。

穿行在村社乡邑间的人,要么是朝廷和大户的代表,要么就是盗匪,哪有什么小商人?赵桓小队三人被围观,很大程度上是他们干的活太匪夷所思了。

被围观的感觉让周豚坐立不安,他当年偷人东西,被抓住后差点被村民绑上石头活活沉湖,恰逢大驼军下山抢掠才活了一条命,人一多,那种看热闹的眼神就勾起他不好的记忆,浑身不自在,真想跳上马就赶紧跑路。

可米大巫的亲弟弟还在村里做买卖,扔下他不管?回去怕不是得扒皮。

只有赵桓拿出干粮来,努力在脸上挤出尽可能悠然自得的表情。康朱皮话里话外嘱托他们做事既要小心,也不能坠了义军的威名,米大巫更是在出发前给了他和周豚不少缴自莫氏坞的好战利品,请二人一定照顾好她弟弟。康帅夫妇给的压力实在太大,赵桓也只能绞尽脑汁,努力发挥“主观能动”了。

只见赵桓啃了几口胡饼,突然想到了什么,便从背囊里取出一个崭新的九格漆食盒,有些手足无措地放在膝盖上,生怕落到地上沾了尘土,紧接着又从背囊里翻找出一堆吃食,有干果、饴糖、蜜饯、胡麻饼之类,一股脑地混在食盒的分格中,还夹杂着不少野枣和野韭菜,甚至有几枚五铢钱连带着落到地上,赵桓赶紧手忙脚乱地捡回去,又差点把食盒打翻,好一通忙活才开吃。

若豪右家的侍仆看到这一幕,恐怕要嘲笑赵桓是个不折不扣的泥巴腿、乡巴佬,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食器也视若珍宝,一些待客用的小零食都不会摆,真可笑!

可农民们却纷纷产生了兴趣,保守的自耕农们还有农活要忙,尚显矜持,无业游侠们按捺不住性子,当即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赵桓和周豚,想知道两个布衣百姓,时逢大灾后,如何还能有这些好吃食?哪里发的横财?能不能带兄弟们一块儿?

“尔等给康帅打仗,就有咯!”不待赵桓回答,周豚便扣膝大叫,比义军还兴奋,竹筒倒豆子一般跟他们大讲特讲,说义军的好政策:康帅能征善战,把鲜卑人、官军和土豪大户都打败了,着实是天神下凡,肯定要在人间干一番大事业,听说跟着他最好能成仙,最差也能当官;康帅打下好些坞堡,掠获颇丰,还有畏惧他的豪右送来劳军钱,金银美女粮食骏马都有,康帅又分得均匀,有功者便赏,“大口吃酒肉,大块分金玉,左抱娇妻,右抱美妾”,真是快活;最后是都能吃饱,当兵的管饭,当官的不能克扣,着实公平。

“分地,减徭!我来说!”

赵桓有些急,周豚三句话不离当官、抢钱、抢女人,而康帅时常跟他们强调土地和民心的重要性,这土匪盗贼怎么就不懂呢?他自己就是农民出身,晓得朝廷与大户联手盘剥,重税重徭的痛苦,如果没有康帅讲要均田减役,农民还得过多久苦日子而不自知啊!

——

问曰:“昔日大圣革命之初,兴均田之政,以天下男女老幼皆有不易之田地,是故儒士皆以为大圣当兴周礼,复井田,立三代之政,缘何后改之?”

大圣斥曰:“教条!孟圣云,‘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水流焉有一成不变之常形?岂有合万世民心不易之常法?汝脚下寸土,三代为森林,供民狩猎,秦汉为熟田,供民耕种,今日为工坊,供民纺织,此三者皆合民心,岂能百代不变乎?因时制宜耳。”

吾又问曰:“人口与田土,孰为重?”

大圣答曰:“人多而地狭,务得地,地均而人心齐。地广而人稀,务得人,人兴则尽地力。”

——《八十一》

雁山横代北第三十四章:不及群草生(三)

古之取天下也,以民心;今之取天下也,以民命……王天下,有不为尧舜之行者,则民扼其吭,捽其首,辱而逐之,折而族之,不为甚矣。

——皮日休

——

赵桓还试图把宣传的重点放到分地上,可他一时嘴拙,说不清楚怎么分,只说了投奔康帅就人人有地种,绝对饿不死。可几个游侠对此兴趣寥寥,他们自家的田要么早早地卖给了豪右,要么干脆抛荒,谁在边地种田嘛!还要给朝廷纳税。

田是不会种的,抢劫、盗墓、游手好闲多快活。

但跟着康帅吃香喝辣,游侠儿当然兴趣浓厚。周豚又说进村那位是康朱皮妻弟,赵桓则是康朱皮亲口承认的“兄弟”。

一听此言,游侠们愈发心思活泛,心想赶紧趁机攀上关系,投奔义军发几笔横财,状况不对就溜,若康朱皮真是明主,再效死不迟。

一时间,几个游侠围着赵桓恭维,打听怎么才能为康帅而战,一番好话,说得赵桓晕乎乎,差点就拍胸脯说,一切都包在他身上。

农民听得分明,也起了小心思,特别是“分地”的条件诱人,但他们显然没有游侠们激动。

分地,分谁的地,有王法背书么?分多少?干多少活?是交劳力,是交谷子,还是都交,能不能兑现?朝廷瞎许诺的情况都没少过,康朱皮纵然有些名声,那也比不过朝廷啊!听说康朱皮干的是反朝廷的买卖,怕是地都捂不热就被朝廷夺回了。

暂且还有活路的农民内心狐疑,事关自身利益的时候,他们都算得清楚。农民保守,不到万不得已,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最好就不要改。

释放奴婢,解放部曲?那可不行,奴婢都在朝廷备了案,哪能康神仙说不是奴婢就算数?再说了,解放了奴婢,分了田地,将来一年收他个十回八回口算钱,地力又不够,不还是要抢破头皮去做奴材?

更别说是去当兵,大晋的兵社会地位连一般的自耕农都不如,边地人又不是不好武艺,真闲的没事,就去械斗或者当大户的私兵,又不是走投无路,干嘛去吃皇粮?康朱皮对士兵再好,那几个人说得说天花乱坠,万一是诓人的咋办?

雁门的农民不比上谷的农民,他们又不会完全信任康朱皮,康朱皮在上谷是拯救饥民们于水火的“救世主”,是打败官军和大户的“斗战神”,所以哪怕康朱皮短时间内开的都是空头支票,百姓也愿意相信他,可这里是雁门,康朱皮的形象最多也就是一个有神力不怕疾病的仙人,百姓会恳求神仙治病,会畏惧神仙降灾,但真不一定会为了一席话语和几句宣传,就把几百年来传下的“规矩”给全坏了。

村外赵桓、周豚和农民们软磨硬泡,赵桓还想多问些本地情况,农民们也大多回答我不懂、别问我之类,显然不花些时间打开心防,他们便不会对陌生人说实话。而进了村里的米射勿当即就被一大群孩童们以及照看他们的中老年妇人围住了,边地人对胡人长相见怪不怪,孩子们围着“大白猴子阿兄”转悠,吵闹着要看好东西。

相对于对货郎保持着“理性”和冷漠,也就是拒绝和陌生人接触,维持节俭,减少与农业生产完全无关活动的农夫来说,妇女儿童更喜欢和米射勿进行的物物交换游戏——付钱是不可能的,死也不可能付钱的。

孩子们要陶土玩具和饴糖干果,妇女要针线、布帕和新衣服,米射勿便将豪右家那些好衣服好器物换给他们,拿回的是猪骨、鸡毛、妇人头发,最多还有鸡蛋,以及一些充作药材的鸡内金、土鳖,聊胜于无。只是孩子妇人们拿到了好东西,叽叽喳喳询问下次再带什么货物和兴高采烈之余,米射勿便能趁机打探不少情报。

也有人向米射勿询问有没有私盐卖,这可能是西晋农村最抢手且不能自给的两大货物之一了——另一种是铁器。其他东西用与不用,并不涉及性命和生计问题,能不买就不买,但盐铁却必不可少,偏偏供应给基层的官盐官铁向来以贵和质量差著称,边地人往往从鲜卑人那里走私卤水中提炼的私盐,莫氏就常年经营此业,囤积颇丰。

先前打下莫氏坞,义军缴获了大量的私盐,与官军均分,留下短期内自用之后还有不少富裕,康朱皮预备着也将盐作为分地招揽人心时的战略储备,并委托货郎队放出风去。

一听说有盐,村中的里正、老者还有豪强的驻村仆役都来了兴趣,纷纷前来询问价格,虽然除了财大气粗的豪右,村民毫不意外地提出不付现钱,而是半用劳力半用实物来支付,而且最好拖到年末农闲时付清,但盐得尽快给。

米射勿却没有使出他夸耀的粟特讨价法来和这些穷农民争论,相反,他表现了康朱皮的慷慨:赊账?可以!付劳力,更好!至于盐,只要加入康朱皮的势力,或者至少不反对康朱皮,就会考虑优惠供给,今日就可以给一些盐巴。

义军这番表露的宽容态度,弄得纯朴的农民们都有些不好意思,老者们高兴之余纷纷要留米射勿吃顿饭,预备用农民们辛辛苦苦埋在地下逃过一劫的各种干粮咸肉,甚至还有一点点藏匿的酒来款待他。

正当米射勿与村民们关系火热,趁机打听了不少此地的地势、产出,还有坞堡守备的情报,心满意足之时,情势突然陡变。村外不知怎得,有人大吵大闹,声音极响,连村中都能听见,好热闹的老弱妇人们一齐涌出村外查看。

米射勿也跟着出村,望到地头里吵成一团,只见有一大群农民将几个人围在当中,吵闹不休,赵桓和周豚也站在外圈的人堆里,抱臂伸头看热闹,连忙过去询问,打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习惯了,听人说,是忤月忤日生的孩,养不熟。生下来还瞎了一只眼,太不祥了,得赶快扔掉。”

周豚解释道,说是有父母弃婴。说在雁门这地方有习惯,寒冷的“二月二日”和燥热的“五月五日”降生的孩子,小时难养活,长大之后多忤逆不孝,对父母不利之辈,所以得小时候抛弃掉,这两天也被叫做“贰月贰日”和“忤月忤日”,以象征“贰心”和“忤逆”,为了驱邪求福,百姓还不得不在端午节那天缠长生缕,捉虾蟆,喝“续命汤”。

接着,又有旁人用满口雁门话抱怨道:“听说是个儿郎,不然早被父母扔了,就算是瞎了一眼,能干农活就行啊!还有,为啥要扔吾村的沟渠里,佗村没有沟么?”

原来,弃婴的不是本村人,而是同依附于一个坞堡的别村农民。父亲抱着仅仅几个月大的婴孩,不肯扔在自家村子的弃婴乱葬沟,而是费力气跑到这边的村子来扔,想避开晦气,结果长子一路尾随而来,硬拦着不肯扔掉弟弟,一拉二扯,父亲怒斥,长子顶嘴,婴孩又啼哭,便引来了本村人围观。

本村人听得缘由,当然也不准那父亲在这边的沟渠弃婴,多晦气啊!可那要扔掉自己亲儿子的男子也强硬得很,说是本地很有本事的神巫讲过了,这孩子被鬼附了体,那只瞎了的眼睛住了山上的厉鬼,今日是大吉大阳之日,若不趁机扔掉,迟早要出大坏事。

村民却不管,管你怎么说,总归是个夭折的孩子,死了也是怨灵厉鬼,如今败军死将的鬼到处都是,也不知道婴孩的魂魄会不会去投阴兵,给自己的村子带来不利。

赵桓听得不住地叹息,他又想起自己一家饿死的亲人,和生死未卜的姐姐。赵桓生于同为边地,环境恶劣的上谷乡间,那里弃婴的父母亦不在少数,像赵桓家这样出身自耕农阶层,还能养几个女儿的极少。为了少交人头税,村村邑邑都有抛弃亲生骨肉不养的父母。

但人头税并不是割裂骨肉之情的全部原因,更是因为乡村邑落间经常有父母产下畸形的儿女,那些孩童不是先天愚笨无知,就是生下来缺一二手指脚趾,甚至盲目聋耳,每一百个婴孩里至少有五六人是如此。农民压根不知道缘由,只得认为是恶鬼附身,不祥之兆,许多父母就选择抛弃或扼杀这些畸形儿,既省粮食,也求心安。官府大多时候更是睁一眼闭一眼,致使畸形儿能活下来长大成人的不多。

赵桓、周豚亦不能理解为何会有父母产下畸形种,只得认定是鬼神作怪或者祖宗承负孽债。他们对扔掉活生生的孩子虽然感到可惜,但第一反应还是:自己都养不活,如何养活不能干活的残疾子女?但赵桓倒是很快想起元光道借鉴天师道的教义——不许溺杀女婴,既然女婴都不能杀,何况男婴呢?

“瞎说!”

粟特人米射勿突然出言驳斥,他倒不是反对算是古代人通病的弃婴行为,他是不理解“五月五日”和“二月二日”的谐音梗,更令米射勿不满的是,最值得敬畏的姊夫/继兄康朱皮就是在中夏人的“五月五日”这一天出生,他可不能容忍有人说姐夫是什么天降的不祥之子。

听说康朱皮是五月五日生人后,周豚立刻改口,大力驳斥所谓五月五生子不祥的禁忌和弃婴风俗,说五月五日是“大吉之日”,他还“回忆”起一个事实,以此攀近乎:大驼军的头目王波据说就是原莫氏坞一带出身的弃婴,全因他的右脚有两根趾头连在一起,走起路一瘸一拐,小时候便被很多“正经人”视为怪物,只有混迹于流氓山匪之间。

“既然是大吉之日生的儿郎,就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把他扔了,那会玷污康帅的威名!我等去把他养大,看看五月五日究竟是吉,还是不吉!”

想到自家统帅康朱皮是五月五日生人,赵桓就一腔热血涌上心头,就要去保那弃婴,周豚、米射勿也同意。

他们三人上前表明来意,本村农民当然喜笑颜开,只要别葬我们这,管你带到天涯海角去都行。那父亲倒有些迟疑,有人愿意冒着大妨主的致命风险养自家儿子,让他不至于几个月就夭折,他内心难免不触动和感激,可是这样就行了么?被厉鬼附体的孩子不死,会不会仍对自家不利?

正当众人纠结扯皮之时,远远从坞堡的方向跑来了几个巫师,打听完事情原委后,居然就把矛头对准了赵桓和米射勿,其中一个巫师更是指着米射勿的鼻梁,一抖手中的铜铃,哗啦作响,振振有词地喝道:

“奉黑王钟神、白王赵神旨意,卫仙有令,让我等驱逐胡鬼虏妖,救助无辜生灵!尔等良善百姓,还不速速将这几个胡鬼,伙同那被邪厉附身的婴孩速速拿下,以免遭祸!”

——

按周礼,同姓不婚,其生不蕃。父母祖宗若患某病,他们的骨血造就的子女便易患某病,这亦是一种“承负”,若三代以内亲人乱伦,则病者愈重,是故父母尚好,子孙畸形。但是,中夏乡村之百姓因照料田土,十年不换里、百年不出县者大有人在,婚丧嫁娶全在几个村百十来人中,久而久之,虽非同姓之人,亦等若兄弟姐妹,一代代隐病也就积于子女骨血之中。越不易地迁徙,越安土重迁,或被豪右大姓租佃奴役所限之民,看似同姓不婚,所生子女也越难逃畸形残疾之祸。

不料百姓不解其道,或以为子女不祥,或畏惧鬼神降罪,不敢或不得嫁娶外乡外县男女,唯敢以某月某日为大不利,此日生子女为大不祥,杀其亲子以减负。此等风俗禁忌,岂不荒唐?

——《往事录·卷十四》

雁山横代北第三十五章:不及群草生(四)

亲笔书南方朱雀之神,风云雷雨之神两牌位,黄纸朱书,又亲笔朱书祈雨文,迎神于大堂,三跪九叩,旋即迎于净室,屏去从人,亲自读文,两跪六叩,每日早晚两次独自拈香行礼。

——曾国藩求雨

——

赵桓、米射勿压根没料到半路杀出来两个巫师,一来就指着他们三人鼻子骂,而一开始村民考虑到私盐的诱惑,还迟疑地停在原地,不肯动手。那俩男巫张嘴便装神弄鬼,说什么兵灾之后必有大疫,瘟神赵公明和钟士季要带领变为厉鬼邪祟的死者到处行瘟,唯有“飞龙山神使卫仙人”能救。

至于先前为何死了好多的人,责任全在东方和南方来的康朱皮身上,他是老狐(胡)狸和老猫头鹰成精野合所生的孽种妖怪,秽臭不堪,是天地间大不吉之物,一来雁门便玷污五行风水,他的仆从也都是玄武山里的山妖精怪所化,必须速速斩杀!

“猪狗子,放尔屁!”

赵桓等人听罢大怒,立刻反唇相讥,米射勿犹记起先前雁门事,大声疾呼:如果康朱皮是妖怪,会玷污风水,如何他自己不得象皮病,却还能治病?

“全因那康胡儿就是瘟神,我家仙人早已自上仙天神处知晓,康胡儿不得风疠,全因他能降风疠灾!”巫师倒是振振有词:“那立在湖边的所谓密神,便是一主风疠的西胡瘟神!”

巫师们见米射勿和赵桓杀气腾腾,知道不好对付,只得挑软柿子下手,他们转身便去恐吓农人,说他们如果不襄助,引得飞龙山卫真仙震怒,赵瘟神、钟瘟神本月就要来行牛鸣、猪鸣之瘟,还要索取额外的山公山妪!

农夫闻言皆大惊失色,他们知晓,这飞龙山神可触怒不得!边地多瘟疫,有胡虏传入的虏疮,有春冬大行的伤寒,还有种种热毒霍乱,所以百姓多拜瘟神,近来最流行的大瘟神便是钟会与赵公明。而相传飞龙山中有泉水,泡符水喝可解瘟毒,饮者无不立愈,连本地的大族雁门卫氏都证明了这说法,百姓更是口口相传,甚为灵验。

为了讨好山神,换取仙水,雁门每门年都要选童男童女各一人,并猪牛羊金银等祭物,由出身于大族卫氏的卫真仙代交于山神享用。男为山公,女为山妪,为山神、瘟神庙服务,一年后纵使放归,终身也不得复嫁娶,否则家必有大灾。若百姓不按时供上牛羊猪,则不仅家中牲畜要被“神罚摄去”,还会有人暴毙而亡,死前作猪牛之声,也就是所谓的“牛鸣、猪鸣之瘟”,甚是可怖,以至于农民都产生了禁忌。每年供奉山神之时,村民都不敢言猪羊牛三字,生怕山神以为凡人要先吃贡品而降灾。

一见百姓被巫师危言耸听的说法吓住,米射勿不禁有些懊恼,若庞存等巫师在就好了,熟悉本地的巫术风俗,或能好好解释,而他又没跟姐姐米薇学过多少粟特神学,不知如何辩经,又苦于没有幻术道具来唬弄愚民,此刻只能赶鸭子上架,靠自己和赵桓久经战阵的杀气来唬人:

你吓人,我不会吓人么?

于是,米射勿让周豚、赵桓助拳,三个亡命徒就在这田间地头叫骂开来,把去年的旧账一件件翻出来讲,还借着巫师的话,说康朱皮不得风疠病有目共睹,这就是真正的神通广大!

“康帅既然能不得风疠病,就能让不听康帅的人得风疠病!”

“到时皮肉溃烂,耳鼻脱落,可别怪我等事先没说!”

“胡狗邪贼,汝满门得牛鸣病!变作猪牛!”

“流沙虫豸,你全族要患风疠!烂成一泡狗臊!”

于是,两拨人在田间地头梗起脖子,如泼妇一般骂街,互相诅咒对方得病。农民们两眼茫然,皲裂的双手抱着破裂的农具,抱着风吹日晒的干瘦胳膊,眼睁睁看着他们对骂,两不相帮。

但农民帮是不帮,看似愚钝,心思却活泛的很,卫真仙背后是雁门卫氏,大伙很多都是他家的部曲奴婢,要靠卫氏去挡朝廷害人的人头税与重劳役,惹不起。

康朱皮敢打鲜卑人,听说敢扬了雁门范氏和莫氏,朝廷不知怎么的一时半会就是不管,还要卖盐与我们,那咱们也惹不起。

卫真仙代表的是飞龙山神,赵公明、钟士季等瘟神,那都有积年的老庙宇,通天的法力,惹不得。

康朱皮也有神通,不知是哪里来的瘟神、道仙,一样惹不得。

既然都惹不得,那我们就看戏好了,你们都是神仙,快斗法,谁赢了,我们帮谁。

两边见农民既不帮米射勿,也不帮本地巫师,人数又是三对二,都带着弓刀,米射勿和赵桓等人明显更凶残,但不远处就是人家的坞壁,便不愿就在这里火并,互相龇牙咧嘴一番,抛下几句狠话了事,最终赵桓无视了巫师的白眼与诅咒,执意接收了弃婴,方才散去。

“真倒霉!回去跟阿兄阿姊说,带兵来扬了那几个巫师的庙,把神偶通通砸了!我才解恨!”

被巫师搅合了好事的三人小队一路上骂骂咧咧,又赶去几个村邑卖货,他们带着几个月大的娃子,奔波劳累一日,早已人困马乏,那盲一眼的婴儿又哭闹不止,天色渐渐昏暗,周豚盘算一下,夜幕降临前是赶不回玄武山了,附近又没有固定的大驼军联络点,只能临时找处地方歇息。

很快,三人小队便找到了一座前汉留下的荒废烽燧,周豚先是绕行几圈,确定安全,又推开早已破旧的大门查看,发觉这里设施完备,望楼、小屋、厕所、畜圈、水井以及内外坞院一应俱全,下阔上仄的墙厚数米,望楼又高数米,虽然望楼的女墙、雉牒多已崩塌,但墙面还余留着先前戍边将士几十任积累下的厚厚马矢涂,保住了烽燧荒废后土墙不崩塌。为了安全,只开一门出入,门道旁侧还有护墙、障墙,挡住入口,使通路变得迂回曲折,“门不正对 ,道不直通”,外面人根本看不清门口的动静,着实防备严密。

“还有灶台和水井呢!可惜已枯。”赵桓一手搂着婴儿,如同当年照顾自己的小妹,他在庭院里胡乱翻找:“不然还可以煮些米汤喂这孩子。”

“就住一夜,明早就走,总比睡穹庐好,忍忍吧,我还有些水,把酪块泡软了喂。”米射勿把骆驼和马匹拴在院内,生起篝火,他跟随商队时常睡野外穹庐,倒不在意这些。

“井水枯了倒是好事。”周豚沿着墩台望楼侧面的脚窝攀登而上,远眺四方,确定无碍后讲:“说明这儿暂时没贼。”

一些山匪、马贼往往以前汉在边疆区建立的大量废旧烽燧为据点,利用望楼侦查,畜圈养马,甚至通过完善的生活设施长期居住,到处行劫杀人。对外来人而言,贸然闯入这类据点,本以为是避难,实际再危险不过了。

“哎呀!”谈话间,天色彻底昏沉,远方似乎传来奇怪的响动,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怪声,周豚突然想起来什么恐怖的事情,脸色陡变:“这烽燧住不得!怕是有枨枨!”紧接着又指那哭闹不止的婴儿嚷道:“都是这小孩引来的!快扔掉!”

“什么?”

见周豚一惊一乍,米射勿和赵桓都大为不解,什么“枨枨”?周豚用黑话比划一通,又担心忌讳,不敢言明,好说歹说之下才勉强讲明,说雁门一带有“枨枨”的传说:

枨枨是一种厉鬼,由被野狗吃掉的饥民怨魂所化,成为了天狗神的仆从,人面而狗型,爪如钢铁,晚上就要生挖有小孩人家的活人心肝,用来祭祀天狗神。

像这类烽燧,常常不是匪窝,就沦为狗巢狼穴,过路死者甚多,就难免有这类精怪传说,百姓却深信不疑。赵桓怀里的婴儿哭闹不止,四下幽寂阴暗,不由得周豚不胡思乱想,往各种邪祟身上扯。

一听有厉鬼,赵桓不免有些心悸,他可没有康朱皮的大无畏无神论精神,在晋人的世界观里,天地间仍然充斥着各种类型的精灵鬼怪,只不过被置换为各种名字罢了,但还康朱皮等人教诲还是发挥了作用,让他鼓起勇气,强撑着用吼声给自己壮胆:

“哪、哪有什么厉鬼!康帅、米大巫都说了,祖宗和咱将来都要升仙回元光去,只有信厉鬼瘟神的人才回不去!信鬼的人要变虫、虫沙,伤不到我!”

周豚也被赵桓的竭力大吼吓了一跳,他不全信康朱皮的宣传,倒信康朱皮是什么活神仙,觉得这帮义军真有一些驱邪避鬼的秘诀,要不怎么什么禁忌的话都敢讲?这才稍稍心安,开始转移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起荤段子,很快烽燧里就传来男人们心照不宣的笑声。

待到半夜,三人皆昏昏沉沉,沉浸在某些美妙的梦境之时,烽燧外突然火光大亮,凄厉怪异的叫声不绝,周豚在望楼上睡眼惺忪地爬起,脱口而出“哪来的女郎,别走!”方才隐约望见有十余骑前来,眨眼之间就到了烽燧之外,恍惚间还竟见一狗坐于马背上,挥舞着兵刃,骇得周豚当即捂住胸口,生怕有什么怪物突然掳了他心去,旋即大呼道:

“是枨枨!枨枨来了!”

赵桓和米射勿大惊失色,以为真有什么灵异怪物袭来,立刻奔进里屋,紧张地望着外面。赵桓惶惶间不知所措,杀人他会,杀鬼他可不会!这个时代,久经沙场的人更容易迷信,诚如斯言。

听闻是恶魔厉鬼,米射勿更是攥紧心口护身符,凝视着院里的火光,用粟特语胡乱地祈祷,一时他也不知道什么词汇有用,便胡乱用旧的驱邪咒语搭配:

“我义兄是元光巴格的万达克,我阿姊是灵光的瓦雷纳(雄鹰),请庇护我不受曼纽(恶魔)的侵扰!神圣的斯罗什之鸟(雄鸡),快用你的鸣叫召唤白昼,驱散黑暗吧!高贵的瓦拉之鸟(乌鸦),请吞噬死而不亡的纳塞人(恶鬼),用你的鸣叫惊骇诸魔吧!”

烽燧里显然没有拜火教的三圣鸟老鹰、乌鸦和雄鸡,就是有也帮不了他们三人。那十骑将烽燧团团围住,挥舞着兵刃火把,如同索命厉鬼般叫嚷不止,发出怪诞不经的吼声,内容都是亡魂索命之类,着实令人畏惧。

最后还是周豚壮着胆子,寻思让厉鬼冲进来也是死,死也得死个明白,才从望楼上探出身子查看,眼前的一幕让他又好气又好笑:为首一人头戴狗皮,手握铁剑,脸上用朱砂黄泥涂得五彩斑斓,远看像枨枨,近看却滑稽无比,完全是在吓唬他们三人。

“是活人!”

周豚话音刚落,肩膀上就中了一箭,他惨叫一声,立足不稳,从几米高的望楼顶一个倒栽葱掉了下去,摔得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但总归是为赵桓和米射勿赢得了最后一点时间,两人慌忙从屋里冲出,赵桓去堵门,米射勿则去取了姐夫给他的强弩。

还好内外大门尚没有垮塌,全因三人之前还抽出空闲给门加了破木板做门闩,几个敌人砸了几下,没有砸开。另有一个敌人往墙头抛了钩索,刚爬上来,就被赵桓一箭射穿面门,惨叫一声坠地,二人凭借高墙,便与十个敌人周旋。

见一时奈何不得,来袭者的首领唯恐情况生变,便先引诱,伪装他们是“不打不相识的山匪”,欲勾引二人出来,赵桓两人哪里肯,只用弩机弓箭看住大门和四面高墙。软磨硬泡一阵,袭击者见不奏效,彻底恼羞成怒,干脆准备强攻,命人爬墙的爬墙,撞门的撞门,头目兀自开始叫嚣,为手下人打气,并吩咐要求:

“冲啊,只有三个妖贼,还有莫坞的好多财宝,我都亲眼看见了,儿郎快杀阿!”

“真仙吩咐了,休要走了一个!”

“切记那个胡儿不要杀,要抓活的!”

“若是擒得那胡儿,真仙说,今年的山妪,借给儿郎用一个月!”

该死,幽并别的不多,无事可干的亡命游侠儿多的是,赵桓终于算明白袭击者是谁派来的,也晓得了此地的农民为何畏“真仙”如畏虎。

“还真是五月五啊,是死是活,看尔的祖上福德了!”

赵桓转身把婴儿藏进里屋,然后为米射勿牵来战马,这孩子带不走了。估计外面就得有数倍于己方的敌人,很快就会翻墙和撞门进来。

赵桓晓得,自己已经凶多吉少,可别的都好说,康帅的妻弟不能陷入敌手,他们这些上谷饥民还欠康帅一条性命,若是再欠一条,死后都没脸见人。

“米将军!你是康帅的阿弟,我得护着你,我勾走这帮贼,你趁机冲出去!”

“好!”米射勿一口答应,当即上马,把弩机递给了赵桓:“元光巴格和密特拉庇佑你!”

赵桓只露出一个略显凄惨的笑容,来不及多说让米射勿帮着寻找他阿姊之类的话了,敌人随时可能突入,却也正是逃亡的最好时机,耽搁不得!

但就在赵桓二人神经高度紧张,准备强行开门,策马强突之时,墙外突然响声大作,乱作一团,有喊声从远及近,渐渐清晰,带着惊慌失措的恐惧颤音,在夜幕中极为响亮,引发了更大的混乱:

“鬼!鬼来了!快跑!”

——

兴古太守马氏在官,有亲故人投之求恤焉,马乃令此人出外住,诈云是神人道士,治病无不手下立愈。又令辨士游行,为之虚声,云能令盲者登视,躄者即行。於是四方云集,趋之如市,而钱帛固已山积矣。又敕诸求治病者,虽不便愈,当告人言愈也,如此则必愈;若告人未愈者,则后终不愈也,道法正尔,不可不信。於是后人问前来者,前来辄告之云已愈,无敢言未愈者也。旬日之閒,乃致巨富焉。

——《抱朴子》

雁山横代北第三十六章:不及群草生(五)

汝知农之劳乎?夫农身不离畎亩,手不释耒耜,终岁勤动,不得休息,其所居不过茅茨草户,所服不过练裳布衣,所饮食不过菜羹糊饭,而国家经费皆其所出。

——《明史纪事本末》

——

就算一个社会所有人都拜神信鬼,鬼也不会因此存在。但活人大多数时候比鬼可怕。

墙外敌人溃退的那一刻,赵桓不知在心底感谢了小时旧俗里的诸天神明多少遍,一度还萌生出原来厉鬼也不全是坏的,也知道区分好坏人啊!

谢完之后,赵桓才顿觉后悔,又担忧自己胡思乱想,是否悖离了元光道?

“天神啊,康帅啊,祖宗啊,饶恕小子,小子太激动了,小子刚才所想,不是本愿啊!”

杀散围攻者后,“救鬼”主动与赵桓、米射勿隔着墙对话,问他们身份,赵桓的一颗心稍稍放下:

原来不是鬼啊,不会索我性命啊!

但转念一想,那这些人又是谁,黑吃黑怎么办?赵桓一颗心又提到嗓子眼了,正当他想该如何作答时,米射勿站了出来,大喊道:“我等是游历雁门的客,不慎夜晚遇到强盗,在此躲避,多谢诸位搭救!”

相对于从前的喜欢咋呼显摆,米射勿经过历练,也算老练了一些,全因为米薇经常私下对她亲弟弟耳提面命,讲他身兼康朱皮的妻弟和继兄弟两重身份,绝不能只简单地做康朱皮的活动人肉算筹,要努力摸索如何独当一面。

“将来我的乖赭羯儿成了秦尼斯坦的沙赫,阿弟你可得做国家的柱石,或许还要把帕米尔之地封给你,现在不学怎么行?”

故此刻米射勿绝不肯暴露自家的身份,还做好了强行突围的准备,只说自己是过路雁门的客商,。却不料“厉鬼”却大大方方地答道:

“我等都是山里的义民,听说康神仙在东边做得好大的功业,特去投奔!敢问尔等知道康帅在何处么?”

“是仰慕康帅的义民!”赵桓显得很兴奋,凡是能赞扬康朱皮的人,就能搏得他的好感,但米射勿还是示意赵桓先缓一缓。

只见米射勿跨过周豚的尸骸,爬上血迹未干的望楼,先用刀鞘挑着尖顶皮帽出去晃悠了下,下见没反应,这才探出头,结果他望见下面一幕,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那着实可怖,比什么“枨枨鬼”还吓人:黑压压涌来了几十人,都有刀枪短弓,再不济也有把护身的柴斧,加了长柄的铁比,有好些人的面相则十分丑恶,在火把照耀下,米射勿乍一看去真的宛如厉鬼冤魂:

很多人明显地缺少某个器官,极像传说中夭折横死的厉鬼,有人一手没有手指,有的人压根没有头发眉毛,有人丢了好几根手指脚趾,还有独臂、独眼、缺耳之人,着实骇人。

就算他们不是鬼,但无论是按汉地神学传统。还是新兴的天师道解释,人体的完整度都上联宇宙,下管精魄,所谓“人之一身,一天地也,动静语默,阖辟变化,无一不与天相似。”若是有了像他们这般的缺失,那便是天残地缺,死了连祖宗都难见,真的要成孤魂野鬼啊!

不过米射勿来不及想那么多,他揉揉眼睛,迟疑地确认了救兵的身份:“风......风疠病?是不是我阿兄救过的那些风疠病人?”

一听“风疠病”这个称呼,那些残疾者大多忘却了康朱皮的教导“抬起头”,而是很不好意思地选择低下头,不敢与居高临下的米射勿对视,想努力遮掩自己的残缺。

但当中有一人,看不出有哪里得了麻风病,像是个正常人,却认得米射勿,大呼道:“郎君不就是康神仙的妻弟么,当初康神仙及其巫妻祭神分符的时候,我还看见这位郎君随侍左右咧!郎君,吾是黄叁啊,那个起初斗胆质疑康神仙救风疠病的愚夫,后来窥见康神仙大德大能,知晓是康神仙对而吾等皆愚,便立誓庇护风疠病人的小子,便是我啊!”

一听这话,墙外众人立刻七嘴八舌嚷起来,什么“康神仙吃过我的粟”、“康神仙抱过我咧”、“康神仙给我磨过蛇粉”、“我有给康神仙打的剑”,一切都和康朱皮扯上关系。

这才表明身份,让双方消解心防,米射勿赶紧打开大门,换上一副笑脸,拽着黄叁那不是病人的手,迎他们入内,再以康朱皮近亲属的身份连连向黄叁赔罪,说刚才不是信不过,实在是之前的本地“贼人”围攻过于凶险,他不得不多留几个心眼,请作为本地百姓代表的黄叁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此刻的黄叁再欢喜不过,哪里有怪米射勿的心思,而那些随他而来的风疠病人一听说是康神仙的妻弟,顿时"哗啦啦"地跪倒一片,拖着病体,叩头感谢不止。

生死之势逆转后,又逢众人尊崇,虽然这些病人长得未免过于歪瓜劣枣,但粟特少年还是心情大好,洋洋得意之间稍稍扬了扬头,简单地谢过,继续拉着黄叁,亲切地询问起他缘何来此?

一番絮叨之后,米射勿大概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自拓跋猗卢南下以来,鲜卑兵到处烧杀掳掠,掳人为奴,雁门是深受其害,有钱有势的豪右早早给拓跋鲜卑交了钱粮奴畜做投名状,头硬的少部分官军和几家游侠团伙被杀得溃不成军,以黄叁为代表的雁门小富农、自耕农上交不起买命钱,下不愿被鲜卑人掠去做牧奴,中间不肯放弃田地,也找不到门路疏通关系,打不得,守不得,只能跑进山里躲避。

先前,黄叁兑现与康朱皮的诺言,多次赈济雁门山中的麻风村落,保护麻风病人的名誉,而轮到黄叁等人遭逢困难,需要找一处易守难攻的所在,麻风病人们也乐意帮忙,遂将黄叁等人收留。

原本在雁门百姓心中根深蒂固对麻风病人的抵触、疑虑、恐惧等偏见,都被活命的需求压制了,同在一个屋檐下,不得不同吃同住后,他们发现看似活厉鬼的麻风病人其实是相当不错的农民,虽然他们中的很多人,尤其是中晚期感染者已经肢体严重残缺,不能再正常劳动,但他们还是如同康朱皮曾经在麻风村望见的那般努力。

若是脱落了脚趾,就在干农活时,跪在地上膝行,若是缺失了手指,就在锄头把上套了绳圈,勉强用布包扎好,再把“秃掌”伸进绳圈里,用这么土的法子来固定手和锄头的位置,方便用力,手脚都占了,再用嘴巴含着种子来播种。

雁门朴实的农民们终究还是不好意思,吃人家的,用人家的,住人家的,哪好意思再骂人家?人心都是肉长的,是活人,是好农民,还是厉鬼,是坏人,他们就真的分不清么?

“风疠病人没有孬种,是好庄稼地把式。”

关系好了,吃饭却成了问题,以黄叁为首,携家带友逃入山中寻求“疠鬼”庇护的百姓人数可不少,麻风病人们虽然有少量粮食,但毕竟积蓄有限,养不活太多人,黄叁等人也只能勉强打猎采摘,有一顿没一顿地挨着日子。

当好不容易才打听到康朱皮康神仙重返雁门的消息后,山中躲藏的黄叁及风疠病人们可以说欣喜若狂,很多人觉得苦日子总算到头了,山中粮食不够吃了,待人和善,心肠慈悲的康神仙不会放着他们不管吧?

康神仙似乎一直很忙,打完豪右打鲜卑,黄叁等人合计,此时此刻山中粮食不够吃,鲜卑闹得田地荒,冬春季肯定熬不过去,也只有康神仙大概有办法,而且能帮他们了。

只可惜没什么礼物,总不至于送自家的女眷给康神仙暖枕席吧?金银财宝他们这些小土豪也不多,就算有点镯环,送给传说中有上万兵马的康神仙,怕是连手下都收买不了,倒是有个叫张八佰的雁门铁工说他还存着几柄铁剑,都是康神仙亲自订的货,还有一张猫头鹰外形的铁面具,更是康朱皮亲自要的,或许以这些为礼物,是个好的由头,只是也不知道行不行。

就算再拉不下面子,为了好几百人的吃饭问题,黄叁只能“寸功未立”,就带着健康百姓和病痛尚轻的风疠患者来投奔康朱皮,想着康神仙能保得他们过冬,那无非黄叁自己再捐一条性命便是。

只怕康神仙到处打仗,也没有余粮,不肯收留啊!却不料他们恰好救了康朱皮的继兄弟等人一条性命,这下也彻底救了他们。

赵桓听着米射勿与黄叁对话,听说这些恐怖丑陋的病人都曾经接受康朱皮的协助,这才回来报恩了,不免想着“又欠康帅一条命了”。转眼间赵桓看见米射勿一直站在那里洋洋得意,享受着许多风疠病百姓长跪不起的待遇,汲取身为康神仙亲属的尊崇。

而借着火把,赵桓看见那些百姓除了护身的武器,穿着都尽显贫苦,不少人唯有上衣襦而无下衣裤,还有人就穿了条裈裤,形同裸袒。不少风疠病人的手肘和膝盖比赵桓这些正常农民都要厚上好几分,就算有衣衫裤褶,肘和膝位置的垫补也大多破损,暴露出一层厚厚的老黄茧,好似雁门的厚重黄土。

赵桓想去一一把百姓扶起,就像康朱皮每次摧毁豪右的坞堡之后,面对那些被解放、被分得衣食财产的奴婢感谢时,身为“高位者”都还会做的事。但一看见那些恐怖的面容,赵桓却又担心染上风疠病,迟疑不敢上前,只得停在原地,天人交战。

直到米射勿与黄叁谈到,昔日康朱皮曾为了破除迷信,在麻风村与病人同吃同住几日的往事,赵桓才扪心自问道,康帅竟然能不嫌弃和病人们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就像康帅在上谷曾经做过的事:给饿得皮包骨头的饥民喂粥,在冰天雪地中背回活人,还不嫌恶臭与麻烦,给吃多了草根树皮的百姓治疗,而其他人可从未如此对待过他们。

康朱皮能做到的事,为何大家就只能望着康朱皮的背影,幻想着如何享受康朱皮说的太平盛世生活,却不肯在眼下帮助几个和从前自己一样艰苦的人呢?

赵桓也学着迈出脚步,握紧那些残缺的肢体,把百姓搀扶起来,还拍打掉几个老态者身上的灰尘,请他们在烽燧中找地方坐下。而风疠病人自身的口粮都没有多少了,反而还问赵桓饿不饿,匀出随身携带的几坨糗饭和枪底饭来请他吃,理由是若不是康神仙,还不知自己在得了病之后,竟还能过几天人的日子,今日见了康神仙的兄弟朋友,怎能不感谢?。

捏着干巴巴的几块冰凉枪底饭,望着有些惭愧而热情的风疠病人,赵桓心中一暖,恶心与排斥一扫而空。

第二天,米射勿和赵桓引着黄叁一行人返回了玄武山,听说这事后,康朱皮亲自在半山道上迎接,听完米射勿和赵桓的叙述,康朱皮就二话不说,当着百姓和围观义军的面,接过了张八佰的鸱枭铁面具,牢牢扣在自己的脸上,又命手下给黄叁等人批了赈济的口粮,随后便拽过他们的胳膊,大拇指一挑:“别的慢慢说,现在跟我走,一起吃饭去!”

风疠病人们抱着粮食口袋,感激涕零,却依旧十分局促。几个年轻病人四处张望,发现围观的义军,只要是非上党的老本和雁门加入的义从,就纷纷面露畏惧之色,隔着远远地指指点点,还有人因为想靠近他们所崇拜的康朱皮而前趋,又因恐惧而后退,动作十分扭捏。

“多谢康神仙的救命粮!康神仙大恩大德,我等一辈子也忘怀不了啊!”

“吃饭......吃饭......我等就不去了。”

“我等......终究是鬼,和凡人吃饭,嗯,不吉利。”

听罢,康朱皮只是和蔼地笑着:“瞎扯,世界上没鬼啊,只有人心造的孽罢了。”

——

1934年3月,在广东军阀陈济棠主政期间,新兴、四会两县驻军下令拘捕麻风患者(仅新兴县就有100余人),将这些患者枪杀后深埋。1935年清明节前后,广州军警当局在白云山横岗的紫薇庙一带,屠杀了300多名麻风患者。同年8月,广东驻军捕捉广宁县麻风病患者49人,将之活埋......1943年,日军在瑙鲁岛将大批麻风患者集中于一艘船上,再由炮艇击沉。

——《现代麻风病学》

雁山横代北第三十七章:上德所当行(一)

岁凡五祭。将祭,前期十日散斋,不御,不乐,不吊。前三日,沐浴改服,居於斋室,不交外事,不食荤辛,静志虚心,思亲之存。及祭,施位。

——贺循:《祭仪》

——

当黄叁等本地人做保牵头,帮衬着宣传,让雁门百姓知悉康朱皮要趁着立秋,这个魏晋天师道重要的“八节斋”的时间点,举办一次大规模的“天师道厨会”,礼斋道民——只要虔心奉道者皆可以参加,不对什么散气、道民的身份做出要求,不仅能免费得符水,吃斋饭,还能参加随后旨在纪念鲜卑入侵以来伤亡诸军民的“镇国安魂,除疫辟邪”的祭礼,顿时就沸腾了!

雁门本地迷信的天师道自不必说,年轻男女们听说康神仙这回又有好节目,一想到去年,康神仙和他姐姐还是老婆在湖边举办的密特拉除疫祀,多新鲜,多好玩,比博戏和角力还刺激,自然更有兴趣了!

哪怕是素来与康朱皮关系紧张的坞壁,例如雁门张氏、令狐氏、王氏等大族,虽然知晓康朱皮的那些离经叛道宣传,与土豪士族的利益多有冲突,但也派出了代表参加。

他们倒不是怕不去,康朱皮就会用分地、减负和解放奴婢之类的妖法报复打击,相反,土豪们打心底嘲笑康朱皮的一系列想法:“这能养活人么?”

雁门土地素以贫瘠著称,最肥沃的沿河沿湖,水利设施完备的水浇地,迄今为止每年也不过亩产百斤,还全在豪强手上,由亲族和部曲耕种,只养活每大族那数百核心人口。

其他的山田、旱田由部曲和黔首耕种,出产极低。若农民种杂粮荞麦,如果不交六七成给豪强,再每年给庄园主无偿劳动几个月,全心全意伺候自家的地,还能勉强填饱肚子,若要种小麦,就算一门心思扑上去,那可能“种一,收一点五”的都是好年景的成果了。

几十年来就这么点收成,你康朱皮拿什么分?分完了,按照康朱皮手下流出的那些说法,什么十一二税,减轻徭役,收的钱和劳役,够养活他的兵么?

什么,还要开荒地分给百姓?那不花个十几二十年,杂草除,地力熟,慢慢地费心打理,十个开荒者活活累死五个,怕是连开荒的本都难回。

本都回不了,哪来的钱粮募粮新兵?

至于康朱皮攻坞破壁,分家均财,豪右们倒是有些害怕。但他们毕竟有所恃,一方面他们的确也给义军交些金银牛马,做些买卖,维持明面上的和平。另一方面,豪右也存了退路,康朱皮真要赶尽杀绝,不留活路,他们进可以去请求朝廷,再不济去投奔索虏嘛。

豪右们看得明白,康朱皮如今过的惬意,那不是他强!是靠鲜卑人刚抢完,朝廷似乎还在打仗,也不知究竟在忙什么,两方都不来管他,这才有玄武山的事业。

若康朱皮真要做大事,势必要留余力顾朝廷和鲜卑人两头,康神仙是个聪明人,不会看不清局势。

但不给康朱皮面子也不行,毕竟康神仙在风疠上的“神力”有目共睹,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派几个庶子家人忠仆去捧场,以示和平,还能顺带监督部曲奴婢,让他们不要听康朱皮胡说八道。

不仅雁门豪右有人要来“恭贺”,还有几个特殊的“客人”,他们是游学四方的并州儒士,听闻妖贼居然胆大包天,不仅残杀了素有经学名声,学生中囊括了刘渊等当世大儒的雁门范氏,还敢到处宣传歪理学说,行淫祀,说外道,讲异端,是可忍孰不可忍!

尤其是最近康朱皮居然派一些货郎、道士四处宣讲歪理,说他预备举办厨会,收容死者,按照天师道的传统,替百姓“洗净祖上七世之罪”,驱逐为患雁门的瘟疫与厉鬼,再讲述昔日不为人知的“天理真道”和“开创太平盛世之法”,简直是欺天了!

“如今之世,外道纷然,异端竞起,邪辩逼真,殆乱正道,我等义士,若不鼓鸣而攻之,岂非逆天意,悖纲常?妖贼康胡,残害忠良,荼毒儒士,诡称天道,妄言鬼神,实则立胡助虏,利诱愚民,其罪之大,天理不容!”

“范玄嵩先生博通经籍,好学修谨,孝行感天,素有德名,阖族却为康胡贼所害,我等侠士,非为佗报仇不可!”

于是,这些时年不过二十余岁,出身财力又不错,文武水平皆有,正是热血沸腾之时的“好男儿”带好了剑与弓,正了衣冠,骑上骏马,奔赴厨会斋礼,准备当着四方来客的面,揭穿康朱皮蛊惑人心的谬论,将他从头到脚批判一番,再也不能害人。

若是康朱皮恼羞成怒,他们正可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刺,一剑诛杀胡贼,不成也是杀身成仁,可流芳百世。

康朱皮也耳闻了除了有砸场子的巫师,可能还有这些人来破坏仪式,毕竟这年头的边地“儒士”,尚有战国秦汉以来的游侠风采,好话叫慷慨悲歌,坏话叫轻生好名,那是一言不合便辩经,二言不合就拔剑,三言不合,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对此,除了加强安全防护外,康朱皮只是让义军尽可能搜集铜铁,按照他的指点,去打造几件“法器”。

“辩经啊辩经,我就得看看,你们到底准备怎么辩。”

预定的日子很快到了,按康朱皮的计划,他不准备搞任何纯粹正统的天师道斋礼,而是要将厨会、斋礼与鲜卑入侵以来战死者的祭礼合而为一,并引入许多他商量后觉得好的仪式,不管这些是来源于传统巫教,是天师道新发明,还是粟特异国的拜火教风俗,只要足够唬人都可以。

《诗经》有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各类宗教都没少“融会贯通”,凭什么咱不行?

预先讨论时,康朱皮一度胡思乱想:“若是我营帐里有个知识水平高深的比丘尼便好了,可抄的仪轨便更多了,阿耶,我在想什么,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仪式可以相似,成熟的仪式总有其妙用。

但内核一定要用自家的理论。

玄武山脚下的一处空地,自从康朱皮选定厨会地点后,便成了雁门各地人士趋之若鹜的所在。

为了吸引足够多的人,不仅是针对无产者——因为小自耕农和部曲佃户最忙,最不愿抛下农活来参加为期好几天的厨会,康朱皮是想求,又极难求来。

另一方面,康朱皮又需要流氓/游侠/无业者,他们是短期内最容易招募的兵员,也是最便利的宣传队,毕竟道人和货郎终究人数有限,而且行动愈发危险,自米射勿及赵桓遇袭以来,作死之人层出不穷,总有人雇佣死士刺客袭击康朱皮派出的道人宣教和卖货商人,逼着康朱皮准备开完会就要反手报复一波。

最重要的还是本地的官军,以及黄叁这样的小富农,以及更强一些的小土豪或者更弱一些的自耕农,他们要么有武力,要么有地位,有名望,也有时间,一旦被吸纳进元光道,就是在本地更好的传教力量。

篱笆围就了场地,参会者那叫一个人头攒动,土台上,演新戏,土台下,角抵、博戏、杂技、马术、吐火、幻术,一个个圈子里,各种娱乐是层出不穷,还有不少道人招揽百姓去他那边,登记、看戏、发符水,再讲讲经。

“新戏,《白眊女》,尔等运气好,这可是李天师演过的戏!嘿,那小子,弹弓不许带,给我保管!”

“看新戏了,看新戏咯,《刘关张三英斗齐天大圣》,有马上斗戏,绝对精彩,快来看,登记命籍,还附赠符水一碗!”

“腹痛,头疼,伤风,驱邪,盗汗,跌打损伤,咱这儿都能解,正宗康神仙西域老方,配合玄武山天地灵气符水,煮沸饮用,包治百病。什么,尔想治腰不行?别人不行,我这能行!来来,签命籍,我教你正宗龙虎黄赤法,这也是康神仙自用的方子,嘘,可别告诉别人,这康神仙每日与米、李二神仙,一乾二坤,一龙二虎,啧,都是用的这个方子。你想想,康神仙那叫一个龙精虎猛,每日咳咳,这方子能有假?”

“诶诶,那个道人,你又在干蠢事,李天师有令,康帅在斋戒,这黄赤术不能教啊!”

“还有你,算命、问解、净污,通通不许!这不是早就定下的规矩?什么(金属磕碰声),这也不行啊,你给我这些做什么,咱都是吃义社的食堂,嗯?那行吧,行吧!你到时候就说,你这叫做上观星象,下治疾病,懂了么?”

“新鲜的山鸡咯,昨日刚打的山鸡咯,快来换咯!”

“枣儿,大红山枣!保甜,肯定保甜,咱跟康神仙做事,能卖给你生枣么?”

“新衣服,上好的麻布衣服!哎,你这就别管了,什么叫死人穿活人穿,康帅公审过的人,那邪秽肯定消除殆尽了,来路肯定正,穿了肯定吉利!不想自己穿也没事,你看看,多好的布啊!”

厨会现场众人吵吵嚷嚷,喧闹非常,干什么事的都有。

在仪式风格上,康朱皮倒是决议着力模仿了中西亚节日的狂欢特色。他观察过的宗教节日仪式大致分两种,一种是凄惨至极,一个个本就辛苦的百姓被教团道巫拿末世论、灾变论、罪孽论吓唬一番,嚎啕痛哭,撕心裂肺,磕头如捣蒜,捐钱如尿崩,再全心全意地跟随教团上刀山下火海。另一种则是铺张浪费,吹吹打打,杀猪宰牛,狂欢作乐,美女俊男诱人来,美酒佳肴引人欢,大家过来捐钱捐物,结局便是教团高层最快活。

康朱皮不想吓唬人,不想再看到上谷道会那恐吓加骗钱的模式,想寓教于乐,也想让百姓获得些好处,因此苦修吓人流派的厨会是被放弃了。

结果苦倒是不苦了,这厨会一开头的画风,就和康朱皮原本幻想的完全不同。

某某主义战士宣传会,错。

封建主义神棍传销会,对。

没奈何,自米薇、庞存而下,传销的勾当,会!

革天命的勾当,按康朱皮期望的标准,远远不会!

整支义军,说白了,除了康朱皮一个人“超越了历史局限性”,剩下的人组织水平和认知水平基本也就停留在公元三世纪后半叶的水平。其中绝大部分人还属于同期“教育素质”不太高的群体,指望这一大群未经印刷术和科举制度锤炼,文盲率几近百分之百,就算认得字,也先是军事条令和少量宗教典籍的同袍兄弟,在管好自己之余,直接上手并发挥好后世近代化锤炼出的组织术,未免太赶鸭子上架了。

虽然康朱皮也想完美地限制住过于出格的行径,例如铺张浪费,以及搞封建迷信,糟粕宣传,但想,总归是想。

能指望人来;不要闹事,不要打架斗殴杀人,不要把仪式搞得太像淫祀;尽力彰显康朱皮及义军相对于索虏、土匪或者官军的正面人性形象;能办好这三件事,康朱皮就已经烧高香了。

为了把仪式先搞得比较热闹,把人吸引来,康朱皮是没少勒紧裤腰带,带头节衣缩食,以省出必要的粮食,结果算账时都被自家米薇姐拎着耳朵数落:

“别人家大巫,都是越办越富,只有我的好阿弟,堂堂康神仙,真是与众不同,办个厨会,搞个庆典,越搞越穷!”

就拿符水为例,凡是来参会的,无论男女老幼,都至少能领得了一碗符水喝,因为人数实在太多,康朱皮怕烧水烧不过来,李丹英写的符也不够,干脆直接举行先期仪式,在玄武山的溪流山泉中烧了几张大符,然后打起还算清澈的水做符水,一个个分发下去。

但就是这么量产的符水,也不知是贪图康神仙一家的“祝福”,还是单纯免费的东西不要白不要,有几个老油子游侠每隔个半个时辰,就装作新来的一般,兴高采烈地跑去道人那里,说什么也要再领一碗符水喝。

更别提假如百姓想要投义军,参与之后的分地,将自家纳入到“义社”之中,就能免费领一张写着“大仁大善”、“太上太平”等符字的“义民符”,换好几天的粮食吃,这还不算厨会阶段准备的食粮消耗。

光给义军之外的老百姓发粮食,奖符水,许诺分地,这更不行。有道是无功不受禄,患寡不患均,义军将士还要维持秩序,保持训练,有人还要表演节目,他们的口粮怎么算?

庞存本来想建议康朱皮提高门槛,百姓若非登记命籍,赌咒发誓,譬如诅咒索虏,辱骂朝廷,上报自家田土数量,缴纳道税,以示诚心加入义军,就不发符水,更不许在厨会上免费吃喝,以示和义军将士及家眷的区别。

但李丹英则坚决反对,虽然她画符已经画的手指生疼,但李丹英还是握着小拳头,要求至少保证厨会上一视同仁,不能区别对待,最后大不了给义军将士再补一批粮食,安抚人心。

听着几人的争论,康朱皮心说:虽然我的粮食是抢朝廷的,抢大户的,抢叛虏的,抢东抢西,反正这一年来,基本就没有靠自家种的粮食过活。

你说,我一个山西上党的山中老农,怎么就干起了不事生产,打家劫舍的勾当?我也不是谦虚,宣传要搞,调子要定,我自己饿的肚子咕咕叫,还是勒紧裤腰带的好!

最后一番争执,调子从如何“安抚”义军将士的“不平”,变成了如何提高自家人的积极性。康朱皮干脆放权,允许义军以各大队对应的义社为单位,让他们自建新的命籍,与基层士兵组成的军士社命籍并列,专门用于招揽新的道民,招揽道民多者有奖,特别凡是这一次招揽的新道民,将来参军、娶妻、十一税或者十三税,未尝不能“多照顾”一下所原隶属的义社。

“卷,我让你们内卷,都给我拉羊去!我且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少组织管理的本事。”

于是,这才有厨会开办时,各义社所隶道人互相竞争,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疯狂发明新玩意或整合旧模式,或搞杂技娱乐,或搞驱邪赐福,或分粮食卖杂货,野蛮生长式的传销拉人场面。

、

——

律曰:道士、女官、主者诛罚邪伪,清宁四海,受民以礼,养育群生,三会吉日,质对天官,教化愚俗,布散功德,使人鬼相应。而比者众官烹杀畜生,以供厨会,不合冥法。杀生求生,去生远矣。

——《玄都律》

雁山横代北第三十八章:上德所当行(二)

天皇大帝,北辰星也,含元秉阳,舒精吐光,居紫宫中,制御四方,冠有五采文

——《春秋纬》

——

“康神仙降世斋戒了!”

随着一声拖长的号音,还附带着略微低声的乌桓语与雁门土话讲解,附近之人翘首而望,视线顿时便聚向了一处,作为本次仪式的核心人物,他将前往厨会中心的静室,进行三天斋戒。

只见登场的康朱皮戴着一张冰冷的黑色鸱鸮形铁面具,遮住耳口鼻,让人不见真容,他久违地没有如汉人般束发,而是披散了一头黄发,裹赤色抹额,插两根雉羽,身着大赤红色的宽袖道袍,使整个人宛如义军旗帜上的那只血红色的猫头鹰,杀气腾腾,似要择鼠而噬。

又肩披两条纯白色的符箓布带,左边用朱砂写着“大道之行”,右边则书“天下太平”,腰间左悬黄天太平剑,右挂百炼清刚刀,鲜卑式的蹀躞带上还挂着符印、命籍和铜镜等天师道“法器”,可谓“全副武装”。

“太热了,啧,真想跑两步。”

大热天的下午,主角康朱皮还得宽袍大袖,披挂整齐,更为了保命,他还在长袍里的要害位置穿了铠甲和内衬,这一套厚重行头,动起来那真叫一个汗流浃背。

可康朱皮想跑也不行,他得慢慢走,七步一趋,按北斗七星之数,徐行向静室,还时而变道,模仿北斗之形,这便叫做“天罡禹步”,错不得!

“勤行奉斋戒,诵经制六情。致得乘空飞,曜景上玉清。精心奉经教,吐纳练五神。功德冠诸天......”

道路两旁,全赤色衣袍的护卫夹道而立,道人击鼓敲磬二十四通,效天地二十四节气,天师二十四治,吟唱标准魏晋大曲风的道经赞曲。

康朱皮晓得斋仪式要唱曲,而他时间不够,更没什么音乐天赋,便直接拿天师道的原曲《云中音诵》,他也不知道,这曲子后世可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字《华夏赞》,只是换了几个词,就凑合用了。

有些道人五音不全,连抄袭的词都记不住,或者土音过重,唱曲含混不清的,就干脆“十八虚声”,也就是在那“嗯、啊、呀、呵”般搞“圣咏”,虚合曲调曲,反正能唱就行。

甚至以康乌等人为首的胡巫,还在米薇的教导下发挥主观能动性,提前实践了后世某些道教流派直接原封不动挪用聂斯托利派基督教赞美诗的精神,往道曲中大量缝合胡乐,什么羌笛、唢呐、羯鼓都用上,吹吹打打。

内容也明显,词汇也不怎么换,曲调也不大改,野生的《阿维斯塔》用上党土话唱,有几个人哼着哼着连词都错了,把原词都唱出来了,一股子烤肉味混杂着黄小米的气息直冲康朱皮脑门:

“我等齐赞阿胡拉,我等齐赞马兹达,我等齐赞赐灵光,我等齐赞雅利安,我等齐赞神之子,我等齐赞神之孙,我等齐赞三圣火,灵光恩赐彩夺目,圣火纯洁神通广,恒远威严如太阳......”

唢呐的声音尤其刺耳,那锐利的音色震颤着鼓膜,从前后左右笼罩过来,康朱皮不由得捏紧了“圪都”,吐槽欲蓬勃而出:

什么啊,我这走路呢,一堆人夹道给我吹唢呐?这是哪个生娃没腚的阴间人整的活?

哦,是我阿姊老婆啊,我什么也没说,挺好,挺好。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尤其是本来怀着一腔愤恨,预备着先挑错,再怒斥,最后直击人心,给康朱皮从面子到里子全撕得一干二净的儒士游侠们,更是感觉到强烈的冲击。

他们一来,就望见康朱皮居然请来了好些官军代表,堂堂大晋官军不思抵制如此胡闹的厨会,不思立刻痛击妖贼,以报国恩,以正朝纲,居然先跟妖贼做生意,买卖各种来路不明的日用品。紧接着,官军们又围着斋戒现场评头论足,欣赏那些胡搞的戏剧,虽然“戏剧”这一形式着实新鲜,但架不住内容反动,身为朝廷的官军,是怎么看得津津有味,还有人时而萌发反朝廷之语!

岂有此理,真是八佾舞于庭,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厨会看着看着,这帮儒士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寻思这厨会斋戒还挺一板一眼,有模有样,不像是什么山野匹夫一拍脑子的儿戏之作,不由得心生杂念。

有两个背剑悬刀的儒士,因为生的十分高大,一人竟有九尺余高,又相貌魁伟,衣着尚且华丽,绝不类一般的寒门子,在人群中鹤立鸡群,便被康朱皮的卫队格外“照顾”,有意将他们隔远,并安排人专门监视,但那两人也不为怪,就远远地观看,并且评头论足,他俩目力听力都极佳,距离也不怎么碍事。

“郎君,汝听那些杂胡道人所唱,句句都是最最正统的《云中音诵》!”

“吾知矣,康杂胡倒是知道!可那奇异胡乐,颇似西域蒙奇兜勒之音,我看并非道乐,是康杂胡的夷性不改阿!”

“郎君有所不知,这《大道家令戒》有云,道西入胡授以道法,其禁至重,无阴阳之施,不杀生饮食。胡人不能信道,遂乃变为真仙,仙人交与天人,浮游青云之问,故翔弱水之滨。胡人叩头数万,真镜照天,髡头剔须,愿信真人,於是真道兴焉。胡人之道,本就与中夏的大为不同,郎君不闻《云中音诵》中有‘转轮成上仙’之说?我听西胡道人讲经,多用此说。倒是那康杂胡,居然删去‘转轮’一词,真正供奉中原正道,或许代表其真有些本事,也犹未可知。”

“只是这康胡儿看上去怎么披头散发?是哪家的规矩?”

“或许是帛家道,我又听闻康胡儿豢养的女仙有姓李者,难不成是李家道?披头散发倒也无碍,依经所云,斋戒时披头散发,身着五彩衣或黄衣,可与天地人艮神通......”

这两个儒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又听见其他儒士对康朱皮的一头黄发啧啧称奇:

“尔曹甚是愚笨,看,康神仙披头散发,不就是黄头么?那便是黄巾王啊!”

“是阿,我如何没想到?俗谚有云:黄巾降世,黄衣当王,代汉火德者,土德也,故汉末三家有黄初、黄龙、黄武等年号。今闻康胡儿披头散发而斋戒,其色正黄,黄者,中也,以象黅天之气,莫非......”

“真可笑!”那九尺高的儒生听得哑然失笑,对同伴言道:“想不到雁门乡野愚民,也敢妄议天数五行?那康胡儿身着赤衣,头裹赤巾,哪里称得上土德?一头黄发,不过是西域丑胡常有之形,愚民一味攀附,有如井底之蛙耳!况且我大晋为金德,纵使一二妖贼承奉土德,土生金,金德已立,焉有黄王之事?”

“刘兄说得好阿!不妨去与此辈论辩一番,破除佗辈邪伪之说?”

“郎君又说笑了,我现在哪里方便行此举?”

那高个儒生婉拒,不料他的同伴冷不丁问道:“火德克金德,赤火白金,呀,我又听有图谋不轨之道人术士,多造谣说什么典午末、金马劫,应劫应运之人非刘必李,先汉刘氏为火德,故以炎汉相称,这康胡儿及其麾下走卒多衣赤色,戴赤巾,是否是要用火德来压制朝廷的金德?这康胡儿莫非实际姓刘?”

听到“康胡儿姓刘”的笑话,那九尺儒士只是嗤笑一声,摇摇头,伸手抹去了黏在白色眉毛上的汗珠,表示不置可否。

刨去此二人,其他儒士也在议论纷纷,大多还被康朱皮整的神学场面给震慑了,一时不敢去捋虎须,原因无他,迷信耳。

如此正经的仪式,服饰仪章俱有板有眼,可能真有神力庇护其间,儒士们可不敢这时候跳出来,硬碰怪力乱神之事。

毕竟这可是斋戒,是当世中夏流行的传统仪式,任何正儿八经的祭祀,斋戒都是重中之重,所以才有孔子曰:“齐戒以事鬼神,择日月以见君,恐民之不敬也。”

对于这些抱着看稀奇,看耍猴心态,特意前来砸场子的儒士游侠来说,他们可不是什么康朱皮式的无神论者,搞什么远鬼神,亲世俗,这都是现代人对古代人的一种错误而美好的幻想,根本不符合当前的现实。

现实是,“子不语怪力乱神,我等非子,必语怪力乱神。”

看着平时读经,学诗,开口子曰,闭口经云的这帮儒士,巫觋祷请,符书章醮,那也是样样精通,那都是世族子弟都要认真参与的宗教活动,没有人不会的,“不会就脱离群众了”。

像某些后世神棍那样“嘎”一声翻白眼,然后大喊天父上主皇上帝入了我身,搞“什么朕乃天父”,在魏晋时那都稀松平常。后世人当邪教,此世人当常态,斋戒祭祀时常做的请神仪式嘛!而且这种极高的参与度,可不仅仅是习惯,不是什么我祖宗这么干了,所以我今天也依靠惯性这么干,很多人是真的相信,冥冥之中,天地之间,鬼神横行于凡人肉体与灵魂之间,影响着凡人的一举一动。

各种上古英雄,六天故气,瘟神淫厉,山神河怪就不提了,哪怕是天师道,很多时候也不能免俗,一种重要厨会就是请神上身,找天仙解决问题,什么无上玄老、太上三尊、诸天兵天将元士君官等等。假使不直接请神入体,也要在斋戒时,与宇宙中五行之气所凝化的“五藏精神”和天上星辰真仙交流,或忏悔,或报功。

就算是凡人,从头到脚,心肝脾肺肾到丹田,可能都有各种各样的神明居住,时时刻刻盯着人,人通过仪式就能让他们上身,也不欠西洋上帝和基督“父子”。

康朱皮抱怨米薇和李丹英玩灵光上身的神棍术,给她俩男人加什么神权光环,只觉得这种手段过于封建迷信,技术含量太低。他可不知道,过几年,大晋都还在,就有王爷搞一套请大晋宣王司马懿上身的玩法,“朕乃司马懿,当封司马伦为万岁”,怕不怕?

扶鸾跳神,朕乃天父,此是华夏醇风美俗。

破山伐庙,老子创世,乃是新出异端怪癖。

因此,康朱皮仪式越正经,越严肃,越有神棍气息,越能震慑他们,在这些人在心中埋下根深蒂固的种子:康朱皮不一般。

能做出大事,办好斋戒,接引天地星辰人鬼神气的人,怎么可能是凡夫俗子?

按前汉儒生的谶纬术,什么伏羲炎黄,尧舜禹汤,孔孟老庄,天子君王,一直到汉初的名臣张良、萧何,都是天上的星宿精华凝聚所成,和咱们这些肉体凡胎的百姓,那都不是一个物种!

哪怕是张角这种十恶不赦的人物,也不是简单的凡人反贼,在张鲁天师的《大道家令戒》之中也得有个“上道之鞭”的位置,所谓“人意乐乱,(道)使张角黃巾作乱。汝曹知角何人?自是以來,死者为几千万人邪”,说明天公将军可是应运而生的末世天启,乱世诸浊流的惩罚者!

不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没有命定的无上格运,看尔等庶民黔首这面相骨相,啧啧,也想做圣人,也想当王侯将相,流芳百世,遗臭万年?乖乖做你的野草去吧!

你康朱皮搞的有模有样,那你到底是不是天上星宿下凡啊?如果你康朱皮这么不一般,你说的东西,咱们堵着耳朵不听,你做的事情,咱们一味无视,似乎都不是正常的态度咧。

连儒士都这么觉得,更别提那些目不识丁的百姓了,他们哪见过这阵势,只知道按习惯,拜就完事了!

拜了没坏处,不拜没好处,何不求心安?再说了,康神仙来此这么久,也没抢过穷人,抢过百姓的猪牛和粮食,这几天买卖东西还拿实物来换,给大伙发符水,这么好的人,不是真仙,谁是真仙?

于是,不少百姓又违反了康朱皮的“不许跪”要求,趁着康朱皮不能中断仪式来搀扶他们的时机,突然袭击般地跪倒拜伏,呼叫恳请:

“上仙!”

“真仙!”

“神仙!”

“救苦救难!”

面具下的康朱皮只得嘴角抽动,以细不可闻的声音抱怨:“我还飞元真君、忠孝帝君、万寿帝君,恕你无罪呢!”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众道人新来一曲,合诵《道德经》,配合鼓声,悲愤激烈的新道曲盖住了康朱皮的吐槽欲,和现在就怒喝“不许跪”的冲动,让他稳住脚步,坚定地走到了静室前。

静室是新修的,为了仪式感,并没有修成康朱皮喜欢的大公共食堂,而是完全按照道经的要求,一丝不苟。茅屋的形制,用四柱、三桁、二梁,屋东西首长一丈九尺,成中一丈二尺,墙体用材严密,不留缝隙,还涂一尺厚的墙泥以“遮蔽外气,存神凝思”,只留一门一牖以“通光”。

米薇和李丹英侍立在门户两侧,仿效日月星君夫人的形象,穿着从莫氏坞缴获的好衣料制成的新衣,玉冠云髻,丹蕊黄锦,翠龙羽裙,甚是光彩照人。

站在她俩面前时,康朱皮这才内心松了一口气,庆贺在公众前表演的难熬时节终于过去了总算没出岔子,接下来,就是自静室南面入内,然后开始“斋戒”了。

结果刚推开门,康朱皮发现除了早就要求准备的案几、书卷、笔墨和三日份的干粮清水外,米薇还在四面八方燃了十二盏灯,灯火反射到几面安装巧妙的铜镜上,发出更耀眼的光芒,让大白天的一个小小屋内灯火通明,康朱皮一下便抠门起来了:

“我一个人用,不是说过不要这么多么,把灯熄......”

康朱皮扭头,话音未落,就看见米薇以极快的速度白了他一眼,李丹英则不闻不问,面如冰霜,似乎压根没听见康朱皮的吩咐,两人的意思,康朱皮再明白不过了:

“这是仪式的一部分,你就忍着吧。”

好吧,这一套也是照搬密特拉教的密室燃灯仪,起因还是康朱皮想省点香料钱。

——

入堂静,明灯讫,向灯三拜,咒曰:正一阳光,焰上朱烟,开光童子,一十二人,洞照一宅,及得我身,百邪摧落,杀鬼万千,光明朗彻,通真达灵,升入无形,与道自然。毕,退出堂,灭灯。

——《上元金箓简文》

雁山横代北第三十九章:上德所当行(三)

老君真形者,思之,姓李名聃,字伯阳,身长九尺,黄色,鸟喙,隆鼻,秀眉长五寸,耳长七寸,额有三理上下彻,足有八卦

——《抱朴子内篇·杂应》

——

依礼,每逢大斋,修道者要提前八天开始,不听音乐,不赏歌舞,不行房事,谢绝一切娱乐活动,也不参加任何葬礼,但日常工作一切照常的生活,这一段时间被称为“散斋”。

之后,修道者就要焚香沐浴,戒除鱼肉韭蒜等荤腥,留特定发型,着特定衣物,在规定时间进入“静室”,在静室内或坐或卧都可以,随后放空精神,诵经唱符,守一凝气,存思请神,还有最最重要的事情,写“奏折”向天神汇报道民在人间的得失功过,即所谓的“上章”。

一连三天,都要呆在小小的静室,只吃清水素菜粟饭之类,绝不得外出,这段时间就又被称为“致斋”,也是斋戒中最关键的部分。

在佛教仪轨未全面传入中国,并和中国文化传统融合贯通前,康朱皮只有三条路可走,要么抄阿姊记得的拜火教仪轨,承担采用一种全新胡化仪式的风险。

要么完全另起炉灶,搞一套新的仪轨,可以照抄康朱皮后世记得的宣传手段,就像康朱皮组织的《白毛女》演出,军士社,食堂制等等,这他相对熟悉,还有很多新形式可以采用,但毕竟不触及天师道的仪轨之“外壳”,风险就是每当康朱皮抛弃一种旧仪轨,就要承担抛弃、否定背后的文化传统内涵的风险,哪些急不得,哪些抛弃了会引发即刻的祸患,康朱皮还没有把握。

最后一条路,就是继续吸收中国传统自生的仪式规章,例如斋戒,这一源自周礼,自先秦延续至今,无论儒道哪一派都必须重视,凡大事必践行,凡节日必守持的仪轨。

上到天子君王、国家官员,祭祀天地宗庙日月星辰山川要斋戒,下到平头百姓,过节、祭祖、远行、迁居也要斋戒。前汉甚至有九卿级别的高官,因为斋戒不恭敬这种“小事”,被直接判处了死刑弃市。

甚至天子斋戒的时候,还要禁止正在服刑的犯人、正在劳动的动罢民以及身穿孝服的人在首都附近露面,掩埋死者并标记好,以避免“污秽之气”冲撞吉时。

谁要是连斋戒都不搞,那在时人眼中,就算不得道士,更不算儒士,算是什么?是啥也不懂的蛮夷。所以,康朱皮非得在静室蜗上几天不可。

当然,康朱皮懒得真的浪费三天,搞什么凝气守一,他自认为没那本事做冥想,更没有什么神灵在上,需要他一个异世的穿越者来汇报工作,斋戒之后,他也要搞一些“污秽”的事情。

至于米薇的提议,什么让她陪着康朱皮一块儿呆在静室斋戒,未免过于邪恶,过于诱人,过于浪费营养快线,康朱皮虽然心动,但一想二念,最后考虑到公共影响,还是忍住了,一个人在屋里呆三天。

康朱皮自静室以南入,望着灯火与经案,他想到,按规矩他还得向东三拜,在心中向太上道君、玄元道君、左右龙虎、功曹、捧香等一大堆三官正神祈愿敬拜,再入席而坐,背西面东,入静定神。

结果,康朱皮一拜都未拜,米薇和李丹英刚给他把门关上,康朱皮就大大咧咧地在经案前盘腿坐下,取出自己的笔记本,在桌上摊开,开始书写元光道的经典。

不过,说是写,康朱皮实际上是抄。

也不是抄,是改!毕竟《诗经》有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在他手边的书箱里,还有一本《老子想尔注》,一部《太平经》,更多的是儒家经书典籍,还有本《墨子》,都是抄自各地豪右士绅所得,康朱皮把这几部书尽数摊开,随用随取。

“元光者,包囊天地,系养群生,御万机者也。无形无像,混混沌沌,然生百千万种,非人所能名。自天地以下,皆元光所流溢也。元光流溢,散形为光气,聚形为一,谓之元光。古圣或言虚无,或言自然,或言无名,或言大道,皆元光耳。自天地以下,无不受此光而生者也。诸长久圣贤,皆能守道服光,有精神,乃能呼吸阴阳。光化气,气生天,天生地,地生人,皆流溢而得。《易》称,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宗祠......”

看着先前抄改《大道家令戒》的成果,康朱皮今日却迟迟不能下笔,举起笔好几次,又重新放下,最后捋起了自己的胡须,一根又一根,从卷曲捋到平直。

当初抄这段,源于康朱皮深感西晋边疆地区迷信问题之复杂及严重:除了山君河伯,瘟神厉鬼这类“地方神明”,作为偏远地区的代北,甚至还有西王母,牛头人炎帝,鸟头人太上老君,东王公,玉兔,九尾狐等等汉代“正神”在流行。

前些时日,康朱皮看到一幅身穿黄衣,鸟头隆鼻而人身的神像,当他被告知这便是“便是太上老君真身”的时候,足足愣了半晌,哑然许久的康朱皮,最后只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这他么就非常奸奇了。”

按照张天师传道的规矩,老君可是“变化随方住无所住,常无不在。不在之在,不可称数”的存在,怎么能有具体恒定的形象,还伪称为真容呢?

这种鸟头老君的形象,越看越像六天故气,是血食鬼神一类,按理说该被真道天仙镇压,但创世神老君拿什么理由去斩杀鸟嘴救世主老君呢?这个问题就很棘手咯。

老君的具体形象也只是边地迷信的一个缩影,在艰苦且危机四伏的环境中生活的边地胡汉人民,愈发需要在精神上找到寄托,以缓解精神上的痛苦。他们大量地崇拜土偶塑像,甚至是古老的大树,要道上的石块,山间的泉水,无村不庙,无坞不神,无山不遍布神鬼仙怪,并不惜为此受到“神界”的压迫,向巫师们捐献自己仅有的一切。

就如去年康朱皮麻风病神迹一事后,百姓也自发地为了“密特拉神”塑了方相氏的驱邪泥像,并纷纷捐献财物,设立庙祠,到了今年,都已经自发形成巫师集团的雏形了。

乃至边地的天师道,也要考虑这类风俗需求,不得不投入财力物力,去搞康朱皮看来艺术水平不太高明的泥偶石雕塑像,在进行厨会的时候还要悬挂各类老君、仙将、童子的“真形”,以供道民睹物存思。

秉承着《老子想尔注》的原话精神,“道至尊,微而隐,无状貌形像也。但可从其诫,不可见知也。今世间伪伎,指形名道,令有服色名字状貌长短,非也。悉耶伪耳”,康朱皮也要想办法,至少在书中确立教条,禁绝百姓给“元光”立土偶塑像。

一旦有了自发的元光塑像,那就首先是资源浪费;其次是分润康朱皮神学解释权的“逾越”,大可指着乱七八糟的男女怪仙泥偶,说这就是康帅让大家拜的元光啊,我就是祭酒啊,你们要拜,我来带你们拜啊;第三,也是康朱皮最不能容忍的事情,他绝不能容许本以经受苦难的平民,在王侯将相贵胄官吏之上,还要在头上顶着一堆由人创用的土偶。崇拜宇宙大爆炸的问题可以将来再说,但首先要消灭最落后的部分。

那今天斋戒写书,是为了什么问题?

康朱皮沉思,他先前就嘱托过米薇和李丹英,让她俩跟随自己,随事随定,一事一批,总结了不少也不知道是日常规矩,还是教条的玩意,修了一本正在进行时的《元光书》。

但是,这本册子如今也有几十页了,完全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从洗手到食堂,从厨会到军纪,想起什么事情就写什么事情,还经常参杂三人的个人意见。

唯一决定排列顺序的只有错乱的时间。康朱皮每次翻看米薇和李丹英总结的手稿,都会嘴角乱抽:

秦尼斯坦元康五年一月一日(注:粟特历),元光的万达克,未来的秦尼斯坦沙赫沙,愿至高的神明一万个赐福于他,我最欢喜的阿弟批示,入厕后不净手的道民,绝不能进义舍共餐。若有人大小解之后,不以净水等洗手,擅自闯入食堂,触碰米水肉菜,如此做的人,虫豸便夺取了他的灵魂,使他的元光因子流逝,需要赔偿所玷污的食粮才能补救……

元康五年七月十八日,康帅令如下:索虏入寇,雁门农田损毁甚多,吾询农人得知,灾年当多种芜菁、野韭等菜,可以果腹……康帅又向农人打听……

元康五年七月十九日,注,此记四月三日事,康帅与我讨论渡劫成仙一事……

“真是太乱了,新来道民看了会吐血三升的。”

康朱皮在考虑,是否要自制一本全新的宗教经典,不说一整套主旨明确,篇章结构完整,逻辑严整自洽的书籍,至少是一个系列的第一卷书吧?

“这本书该叫什么呢?”

《元光道藏》?

《太上太平太一真经》?

《康子》、《朱子》、《皮子》?

《大计划》、《战帅圣典》?

《中国文化传承与唯物主义的兴起》?

“闹眼子。”康朱皮自啧了几声,这倒不是他起名困难症,而是对这本经书的地位定性和写作必要性,还拿得不是很准。

如果真按康朱皮的想法,搞套宗教大部头,从主旨到教条,从组织到仪式,统统规定清楚,是否太早了?依照他隐隐约约,也不知是否有所偏差的记忆:“好像,这各大宗教的领袖,好像没有生前就写完一部完整经典的吧?十字、天方、佛教的创立者,无一例外,都与该教核心经典的成型都有时间差。如果儒家,特别是喜欢行谶纬之术,讲神异感应的汉儒算宗教的话,那还要加上一个人——孔夫子,他去世后,儒教经典《论语》方才问世。”

康朱皮当然不知道,不久前才去世的摩尼教主摩尼,就以他极高的神学智慧,完成了从创立“二宗三际说”,到教内阶层的划分制定,规定教规戒律,创设文化符号,撰写绝大部分宗教经典的事业,证明了康朱皮的想法是一种“偏见”。

但偏见就是偏见,在康朱皮看来,就他掌握的知识而言,似乎教主生前完成成文经典,缺乏相关案例,如果历史上都没人做的事情,应该就有些不为人知的问题,或者按照玄学角度,“不太吉利”。

再说了,“完成”一部流传后世的书籍,以自己这不是抄,就是改的水平,能完成么?

“胡思乱想些什么啊,康朱皮,这事迷信什么。”

但康朱皮面对的环境不同,无论是世家大族,还是基层的巫师教团,都或多或少会用韩非子“太上禁其心,其次禁其言,其次禁其事”的技术,一手控制知识,一手灌输错误逻辑。

世家贵胄过得好,那是他们星辰降生,祖宗有福,所以命好。黔首百姓过得差,那就是他们命不好,祖宗没福庇护。

奉道的天师道民不治病,去找祭酒忏悔,自愈了就是五斗米道的神力,病没好,便是百姓反省不够。

康朱皮遇到的困难,大类如此。

他的麾下,无论胡汉,尽是贫农、牧奴、雇工、游侠、山民、乞丐、游侠、神棍、吏户、兵痞、贾人、奴婢之辈,都算得上西晋时代的社会底层。对他们进行宣传,不仅需要物质实利和精神鼓励,也需要一些新的“迷信神迹”,来破除他们心中根深蒂固的迷信思维。

但不从根源上清理迷信的源头,仍然保留旧体系的内核而不改变,新人迟早也会化为旧人,黔首迟早就是新的门阀,粗豪困朴的,甚至可能连成长为合格旧人都做不到。而康朱皮面对迷信的源头,显然也不能以他一个人的力量,就能从肉体和文化两个角度,彻底摧毁全晋的庄园主统治阶级,而是要想办法分化改造,并从中获得支持者。

那么,制造一套新的话语体系,在旧的文化传统习俗仪式下,去填入自己的内核,然后去争夺天下的话语权,这件事就至关重要。

儒学、道教,不也是看似抱守旧典,然而不断根据新时代的新需求,去填入新内核么?

“当今是皇帝的天下,难道儒生还要禅让、分封和井田么?”

“道教亦然,老子小国寡民,何时要祭酒收道税,设命籍,将军吏兵?”

康朱皮自言自语间,在纸上勾写:“微言大义,无非是自抒胸臆罢了。对寒士儒人谈,则言天道,谈人性,对黔首徒辈论,则祝太平,行神异。”

晋时天下,当得起“阐述世界观、宗教观,神学、政治学等等意识形态”这个任务,为某一派直抒胸臆的书,一般是经书。

经书?康朱皮可写不来,这些书充斥着微言大义,道德哲学,更多的还有星象五行占卜测命,具体的年月日的星辰对应什么数字,不同的自然现象有什么特殊的涵义需要解读,这些涵义对应什么样的神明意志,预示君王应该采用何种统治哲学,秉承何种统治模式,运用何种统治行为,等等......麻烦至极,康朱皮看一眼就头疼。

除此之外,还有经书的另一种模板,日历。

把星辰流转,吉凶变化写在日历上,重视历法的农耕百姓就必然会根据相应日期的吉凶来决定自己的行动方式,不知不觉中,统治者的宗教和意识形态就通过解读自然界的四季节气,控制了百姓的生活——所以很多激进的天师道教团才要废除日期的吉凶属性。

日历康朱皮也写不了,修历所需的数学水平,观星所需的科学知识,康朱皮是样样疏松,知道地球绕着太阳转,一年三百六十五点四天,就能修出好历法,推断日月星辰轨迹?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想来想去,康朱皮想到,他还有一种书,可以作为元光道的经典来写。

史书。

——

散斋之日,斋官昼理事如故,夜宿于家正寝。不宿正寝者,一宿笞五十,一宿加一等...皆不得习秽恶之事。故《礼》云:“三日斋,一日用之,犹恐不敬。”...致斋者,两宿宿本司,一宿宿祀所。无本司及本司在皇城外者,皆于郊社、太庙宿斋。若不宿者,一宿杖九十,一宿加一等。

——《唐律疏议》

雁山横代北第四十章:上德所当行(四)

大史书曰,崔杼弑其君,崔子杀之,其弟嗣书,而死者二人,其弟又书,乃舍之,南史氏闻大史尽死,执简以往,闻既书矣,乃还。

——《左传·襄公二十五年》

——

上古三代之世,巫者史也,史者巫也,掌天文、星象、历数、史册、祷神、占卜之事。

神学、政治与史学,在中国古代传统中某种程度上不太分家。

一言以概之,中国的精神就是历史的精神,若以不甚客观的态度来概括,“自三皇五帝至晋惠帝这几千年中国文化,浓缩起来就是祖宗崇拜精神,读懂了祖宗崇拜,就读懂了中国”。

祖宗崇拜文化就是拼搏进取,不屈不挠,啊不对,就是无论生死,祖宗都在保护着“家与国”的生存与延续,子孙则对祖宗永远崇敬,并努力进取,永不言败的精神。最终,子孙也将化为后人所憧憬的先祖圣贤。

神就是英武的邦国祖宗,他们活的时候是凡人或半神,死后便获得了崇高神性的星辰上仙;死去的平民祖先也有庇护子孙的能力,当步入仙道的时候,祖宗也就变成了神;当祖宗子孙断绝,缺乏祭祀供奉,对凡尘还有怨念,也就变成了鬼。

因此,在还未融合轮回转世说的中国人看来,祖宗生是人,死为神,无后则为厉鬼。人与神,人世与神界,人的事功与神的业绩是直接相连、休戚相关和浑然一体,生与死之间也并非泾渭分明,而只是通往不朽终途的两个紧密联系的阶段罢了。

既然神明都是列祖列宗所化,那么史书的重要意义便体现,史书所录不仅是人的历史,也是神明的历史,某种意义上,即家国的文化精魄史,历史之中还将衍生出礼乐仁德等道德、文化制度。

儒术能成为朝廷的意识形态主流,谁说没有儒士诞生于西周的巫史官学群体,掌握历史解释“权威”,是最最正宗的“中华正统”的因素呢?

灯光下,随着夜幕的降临,四周安静下来,使这间小屋成为了真正的“静室”。康朱皮端坐着,沉思着,就他穿越以来接触所得:孔子作《春秋》,公羊派释《公羊春秋》,谷梁派作《谷《梁春秋》,各就历史底本,作出符合自己派系的解读。到了汉代,原始道教似乎也在著史——将上古英雄圣贤塑造为应道而生,或受黄老大道点拨,以证己派之正确。

更勿论汉儒了。

康朱皮随手取来一卷汉儒的纬书,小心翼翼地展开,凡是书,哪怕是迷信类的内容,他也精心保存了。很快,他就找到了应证想法的内容:

“孔子曰∶ 天之将降嘉瑞,应河水清三日,青四日,青变为赤,赤变为黑,黑变为黄,各各三日,河中水安井,天乃清明,图乃见,见必南向,仰天言......"

“连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孔夫子都变成张嘴五行,闭嘴祥瑞的神人先知了,这祖宗圣贤与神秘巫术结合形成的崇拜啊,真是......”

卷拢书卷,叹气良久的康朱皮闭目而思,指节敲打着案牍,发出有节奏的响声。他的确不喜欢这种英雄主义史观,更别提掺和了大量神人崇拜与封建神权的臭味,但这毕竟是中国的历史啊。

“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若若生前不尽人事,修身养气,如何能苛求死后成仙?不能在生时立下功业,于青史上留下姓名,受后世敬仰,又有何面目去见汉朝,啊不自家二十四代祖宗?”

古人留下史书,那刻在典籍史册上的文字,不仅仅是冷冰冰的墨汁,而竟有惊人的力量,将那些历史上最为传奇、最为贤圣、最为德力超凡的英雄人物赋予超凡的特性,让他们的地位不容置疑、不可动摇,哪怕肉体化作白骨,白骨变为飞灰之后,英雄豪杰的名字与事迹仍能永垂不朽,在后世子孙的心中传唱,看到他们的功业,有识之士很难不为之触动。

“我们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康朱皮喃喃,是的,这就是英雄主义史观,记录华夏上古的英雄豪杰、贤良义士的史观,但这种史观的影响极其深远,以至于铭刻在很多中国人的心中。

“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

为圣贤的道德哲理而触动,为英雄的功业而叹服,为天地间还有舍生取义的英雄而振奋,向视死如归,大义凌然的豪杰们致敬,他们通过自己的努力在凡间立下不世的功绩,使得“自三代以来贤圣及英雄者为仙”。而后人也要以他们的标准而自励,使人生不断奋发而圆满。

“这就是中国的脊梁吗?”

哪怕是一个闾左雇工,也能因为喊出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激励天下有所劳而无所得的苦难之辈,而成为青史留名的英雄。

“或许,这就是传统中国人的理想与快乐吧。”

践行忠孝节义,成为力与德的英雄,重义而轻生,跨越生与死的边疆,与列祖列宗们一道,受英雄的子孙们敬拜,同享永恒的功名与太平。

少年中国农耕者们的理想,无过于此,视死如归,诚如斯言。

元光道需要他们,康朱皮的内心深处更需要他们。

但既不是把英雄们捧为星辰化生,命中注定的英雄,也不是居高临下,给康朱皮自己发一个什么悟道真仙大先知的身份,然后像封赏一样给先贤们加官晋爵。

“这种事,让后世膜拜关云长的人去搞,我不搞。”

康朱皮决定了,要写一本新的史书,在这本书里,不仅已有的英雄豪杰的事业将得到弘扬,而且“百姓亦当为英雄”。

接着,康朱皮拿起书案上的柳枝,在屋中预备的沙盘里一气挥就下文稿:

“就像凡人终究会成为祖先,祖先也会成为神仙,那么,人与神并不相绝,亦无鸿沟,更无命中注定的结局。元光流溢,化成万物,是人皆生而等一,皆得而返元光。尧舜,凡人也,立大功业,故为圣贤。吾辈,凡人也,明日立大功业,子孙亦将尊我等为新圣!是凡人者,无论男女老少贵贱,终可尽为尧舜矣。故吾录圣贤功业,以励后人效之。”

三天流逝的飞快,当康朱皮结束写作,推开静室的大门,迎接新的阳光之时,他已经很疲惫了。

这三天,他除了睡觉,吃粟饭菜羹喝清水,再偷偷摸摸找米薇要了几块干肉和乳酪外,一门心思都扑到写书上,手指关节都因为高强度握笔而隐隐作痛,卷袖后的小臂上全是墨痕。但亢奋的情绪依旧支持着康朱皮,铁面具下的眼睛虽有倦色,但更似有火在燃烧。

门外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是庞存和康乌在带着百姓们庆贺,为康朱皮成功致斋三日,实现“存神通天”而庆祝。海浪般的欢呼声中,许多百姓,连同儒人与官军在内,望向康朱皮的眼神都改变了,仿佛康朱皮真的通过三日守斋,服食了道人们会说的,那些长生神仙将会降在静室之中的诸多“芝草、金液、丹精”等宝物,得天地之道气,精魄以通神,以父母事天地,以兄姊事日月,不说是真仙,也是半个神仙了,对“神仙”,大伙自然是敬畏,崇敬,还有憧憬与期盼。

百姓之所以憧憬,全因接下来的厨会,不仅要发粟米菜羹给大家吃,还有庞存先前的隆重预告,康朱皮要在厨会上行解罪仪式,给大家免罪。

“康帅发洪誓,愿以是宏大功德,归流诸道民贤者,并其父母同学,代北雁门一切众生,乞免遭七代以来承负十苦八难,五毒水火,贼疫鬼害众灾,各保福祚,安稳无为!”

厨会所供的粟米与菜羹,净手的清水,开始有序地发放给参会者。但百姓仍在高呼“救苦救难”,他们的热情已经被调动了,压住了他们对即将饱餐一顿的兴趣。

鲜卑杀戮,农田歉收,朝廷重税一日不免,徭役一日不减,豪强大族残虐如旧,刀兵、盗匪、天灾、瘟疫,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白骨露于荒野,饿殍积于山岗,对于平民来说,自汉末以来,生活并没有什么区别,日复一日的都没有一点希望。

“末世”的气息愈发浓重,百姓心中迫切需要一位救世主,将他们从凡间的活地狱中解脱出来。

救世主要么告诉他们,这一切苦难都是祖宗流毒,天神降罪,但只要百姓虔心供奉某些神明,信仰某些教旨,公平而正义的天神就会让救世主免除凡间的痛苦,再带领虔诚的百姓进入太平盛世。

要么告诉他们,这凡世的痛苦都是假的,都是虚幻,唯有精神的天国永恒而持久,只要一心虔诚供奉,肉体的痛苦终会散去,而精神上的宁静超凡能达到永远。

“康神仙,求求你跟天神说说,救救小人全家吧!小人愿意为神仙立生祠尸社啊!”

“康神仙,今年小人不顺,已经死了四口人,请神仙发善心,与司命神、北斗神说说情,解了小人祖宗三代传下来的罪吧!”

“康神仙,索虏把小民的田苗都踏坏了,猪也抢走了,家里没有收成,怕是要饿死了,求求神仙救苦救难吧!”

“康神仙啊,小民家闹瘟鬼,小儿成日哭个不停,家父闹疯病摔断了腿,请了巫师,吃了药也不见好,只有通天本事的康神仙能救小民了!”

“救苦救难!”

“解罪除厄!”

百姓纷纷在康朱皮面前拜倒,后排的人朝前排挤,前排的人朝康朱皮脚下去,试图沾一点“仙气”,护卫亲兵只能尽力维持秩序,甚至连好些儒士也被群体情绪带动,不由自主地低下了身子,至少,他们觉得在绝大多数人都下拜的时候,自己站在那里“鹤立鸡群”,总是那么格格不入,怪尴尬的不是么?

除却康朱皮三令五申“不许跪”的本部,和有身份的一些官军、大户,能望见康朱皮的地方,只剩寥寥数人还没有伏地身子表示恭敬,那两个先前议论纷纷的高个儒生就在其中。

看见“愚民愚夫”的愚行,两人嘲讽的念头又压过了对康朱皮背后神力的畏惧。在山呼海啸的祈求声中,一儒生对那白眉同伴转头,大声用洛阳雅音说道:“这康胡儿好手段!今日免不得要蛊惑百姓,骗钱敛财,说不准还得收民人妻女为妾婢!”

白眉儒士点头称是:“明晋兄所言极是。黄巾张角,就是用如此手段,名曰解灾治病,实为自富,欺诱百姓,以规财利,相传张角钱帛山积,富逾王公,纵肆奢淫,侈服玉食,妓妾盈室,管弦成列,康胡儿将来必如此,难成大业!”

他也不怕周围百姓听懂洛阳雅音,犹自握剑愤懑:“张角颠覆海内,挑唆天下泰半良人反乱,足见其祸乱之能,尚且不能救灾解厄,康胡儿一介胡儿,也敢?只是百姓不懂,恐一心解厄,才为妖贼所惑。”

“唉!”那字唤明晋的儒士叹气道:“康胡儿如此蛊惑人心,纵论礼斋制度,我亦挑不出几分错误,愚妻顽子必笃信其言行,我等义士纵去揭批,亦会有小人异口同声来阻拦谏怖,到时候,我观在场儒士,恐畏祸崇,莫敢禁邪!唯有扼腕愤然罢了,唉!”

“真没想到!康胡儿之生平,我素有所知,本一介杂胡,耕于上党武乡,去年郝散作乱,那时康胡儿还纠集乡里报国,后来不知怎的,心怀怨望……”

没等白眉者说完,康朱皮就示意狂热的百姓安静,听他发言: “静一静,想解罪的百姓,信得过我,就都听我说!”

待百姓互相急切地转告,让大伙闭嘴,祈求康朱皮解罪而迅速安静下来后。面对翘首以盼的百姓,康朱皮尽肺腑的气力,吼出的第一句话却是:“百姓有何罪?”

人群一阵骚动,很多人没有听懂,尤其是儒士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什么话?

“我康朱皮代天道问尔等,百姓有何罪!”

康朱皮接过赵桓送上的牛角喇叭,让他的吼声更加响亮:

“我等百姓,从七代祖宗以来,哪一代不是力耕力织,哪一代没有交税服役,国家哪一年的吃穿用度,不是我等所出?天下荒乱成如此鬼样,难道反倒是我等百姓的错了么?”

——

“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孔子

雁山横代北第四十一章:上德所当行(五)

我命在我不在天也,所患人不能知其道,复知而不行。

——《道经》

——

“天下最大的罪人,首先一位,便是洛阳朝廷的皇帝司马衷!”

康朱皮的怒吼宛如晴天炸响的霹雳,将百姓们如泰山、昆仑山、玄武山三座大山一般坚固的世界观炸开一条裂缝,迷茫的百姓沉浸在前所未有的震惊,震惊还是震惊之中,连庞存、康乌等巫师道人都被康朱皮这未事先彩排,激情式的临场发挥给吓了一跳。

的确,康帅一年以来,足以“震惊世人”的离经叛道之语数不胜数,有否认高低贵贱的,有贬斥命中注定的,有议论天地起源的,有赞颂古往今来反贼叛贼的。

庶民黔首是鹰枭,王侯将相是硕鼠,对于康帅的这类话语,巫师道人们不是习惯,也不是理解,而是表现出深深的敬畏,康朱皮平时行事,虽事多匪夷所思,但大多运转后或暗合常理,或并无灾祸,足以证明“他是对的”,那这些离奇之语,如何不能是天神的启示,大道的恩赐?是我等凡人不懂,才觉得奇怪呢?反正听,帮忙说,总没错,跟着神仙,也没错,将来应该好归宿。

但大庭广众之下,突然炸响这么一句,直呼皇帝名讳,还直接说皇帝是天下最大的罪人,庞存的脑子也在一时间“嘎”的一声宕机了,放任百姓们自行议论。

“等下,原来皇帝叫什么,司马衷?”

“司马衷就是皇上?”

“啊,皇上不是姓司马,叫泰始么?我记得清,当年 咱家小子娶妇,碰上张家、王家奉了泰始皇帝的旨,说皇上正要娶新妇,让雁门百姓娶新妇的时候都交钱交粮,交不起钱粮就要交女子,说什么做皇上的婢女,呸,最后还不是给了张家王家,对吧?皇上是叫泰始吧?”

"是泰始皇帝么,汝糊涂了!咋我记得是元康皇帝,对对,四年前换的元康皇帝。元康皇帝司马衷?不会是康神仙胡说的吧?"

“汝疯了!怎么能直呼皇上的名字,快快,悔罪,不然汝全家都有灾祸了。”

“汝也疯了,敢讲康神仙是胡说,胡说是胡人说的瞎话,康神仙……反正汝也快给阿爷我悔罪!”

“康神仙直呼皇上名字,这是在造反吧,康神仙不怕么?这是真的造反了反吧,我辈听见不会有罪吧?”

饥饿的百姓们交头接耳,分享着他们仅有的信息,还有几个“说漏嘴”的百姓,便狠狠地用枯瘦的手抽打自己的嘴巴,惩罚自己的失言。

毕竟,人的名字,和百姓大多不认识的文字一样,都有上古流传下的魔力,与人的命运紧密相连,一旦与命运有联系,百姓自然是又敬又怕。传说仓颉造字而鬼神哭,道人们也用汉字作符箓,一笔一划的方块字除了是文明的载体,也是巫术的容器。

一个姓名,两三个汉字,加上甚至在中原地区的乡间还随处可见的巫蛊术,在迷信的群众眼里,就足以带来不可测的厄运,甚至致人于死地。

贵人要避讳,不能提起真名,百姓要给孩子起好养活的贱名,其原因相当一部分来源于此。

连山神瘟鬼,甚至连同祂们的祭品,百姓都不敢直呼其名,担心会因被神明记恨,引来厄运。就更别提是老天爷亲儿子,天人合一之下现人神的皇帝老儿了,直呼皇帝名字,会不会被雷活活齑死啊?

但庞存转念一想,康帅他不仅不怕名字的巫蛊诅咒,还毫不在意避讳,他还记得康朱皮经常半开玩笑跟他们强调:“叫什么康神仙,叫我康朱皮都行,不需要避讳,诶,臭羯儿可不行,那是我丹英姊专用的称呼。”

“天道庇佑康神仙啊!”

“皇天保护我等百姓,不让百姓承负罪行!”

“康神仙有德啊,呜呜!”

这时,黄叁等人在震惊过后开始自发喊叫,让庞存及时醒悟过来,这不正是他发挥主观能动性的时候?此时不带头,康神仙养他们做什么?我等这些道人头上的赤巾都白裹了么?

庞存在心中光速推导了一番,皇上司马衷是罪人,那皇帝是不是罪人坐的位置?那问题可就大了,康帅以后还做不做皇帝了?这不说明王法也是错的?王法是错的,那牵扯的可就多了,都说了不算?那就只有康帅说的话是算数了。

阿耶,庞存笃定,讨论皇上是不是有罪这个问题太难了,简直要把他的脑子搅成浆糊,他都不懂,下面的愚夫愚妇懂个啥?还得他们这些忠心耿耿的“新道士”来引导,才符合康帅的大业!

总而言之,皇上和皇帝有没有罪,庞存不知道,反正康帅不能有罪。

康帅做的是有罪的事情,他们这帮人算什么?所以康帅必须是神仙,既然康帅是真神仙,就能把跟着的百姓给免罪了,立下大功的人给升仙了,这才是百姓关心的。庶民百姓嘛,哪管皇帝叫司马衷还是康朱皮?还不是看肚皮饱不饱,日子能不能过?

“康神仙救苦救难!”

“康神仙发了善心,免了我等祖宗的罪孽!”

“康神仙大仁大德,让我等免了刀兵疫鬼的灾厄,真是古往今来第一大仁人啊!”

听说“康神仙心疼百姓,不等吃饭,就干净利落地发了宏愿,以他的功德免了我等黎民的罪孽。康神仙说了,百姓没有罪了!”、“不收百姓钱粮帛女,就给百姓解罪,康神仙是第一位啊!”,百姓的欢呼声如满月时的大潮,一阵接着一阵,把刚才康朱皮那颗“皇帝司马衷”的重磅炸弹激起的波浪都盖过了,没人再关心司马衷是谁,只关注康朱皮解了什么罪。

“喂,阿叔,汝听见了么,康帅解罪了!汝说说,康帅会解我家的病么?”

“还有我,有巫师说我家不积德,田里有不安宁的鬼,害的没收成,康神仙把我家的罪也免了么?哎呀,我听不见,你大点声!”

“免了!尔曹没听见前头乡亲在嚷么,康神仙给我等还有祖宗的阴罪免了,都免了!”

“好耶,饿不死,病不死咯!”

“诶,喜庆的斋日,不要提那个字!”

“太谢谢康神仙啊!去年闹风疠我就说过,康神仙才是真有本事的神仙,跟着他肯定没错,尔曹还不信!”

汹涌的潮音往外传,外面的百姓农人听不见先前的内容,只知道他们想求的“免厄心安”已经求来了,一时间欣喜之情难以言表,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只晓得前面的人已经伏倒在地,一边高呼口号,一边不住地叩头,他们也就照着学。

“康神仙长命千岁,高侯百世!”

“万岁!康神仙,万岁啊!”

见有的百姓连万岁都喊出来了,康朱皮在铁面具掩盖下的表情外人现在看不见,但他自己晓得,那比钢铁还要冰冷,他想叹息,却知道不是时候。

“怎么一股子大有国皇帝曾应龙的既视感?”

没等康朱皮后悔,自己怎么还是治不好年轻气盛的病,突然一次的激情行为,搞得局面已有脱离计划的趋势了。但突变还在继续,人群中一阵骚动,很快,康朱皮的视线中就出现了一个儒士,虽然穿着宽袍大袖的儒服,却如被乡民们抓住小偷一样,被打的满脸是血,衣服扯得破烂,附近的许多百姓还围着他叫骂:

“畜生,狗贼,敢骂康神仙,还有没有善心?”

“打死汝,打死汝!”

几个义军卫士和道人已经挤过去,一听百姓操着土音说,这儒士刚才不仅不叩拜康神仙,还大发厥词,用雁门土话对康朱皮口出不敬之词,这些康朱皮的部下便趁机火上浇油,戟指那儒人大喊,以此引领百姓的情绪:

“这狗贼说康神仙不能免百姓的罪,还说免得罪都不算!尔曹说,这狗贼该不该杀!”

若是平时,见到这种牙齿整齐,皮肤保养尚可,带剑佩玉的儒士,晓得再差也是个寒门庶族地主出身,百姓们都要敬佩再三,绝不敢捋虎须。但今天不同了,这厮居然在这种要紧关头,公开反对康神仙,说了啥已经不重要了,敢说已经算是反了天了!

儒士的侍僮被当场打的奄奄一息,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玉被夺走,剑也被扒去,百姓们还不解气,尚围着儒士拳打脚踢。

此刻再被义军道人一煽动,火气腾地便冲上头顶, 一个个气得是满脸赤红,尤以一些年轻气盛,观看了先前的剧目《白毛女》的青年农人为甚,老实巴交的脾性仿佛一瞬间便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边地居民的剽悍粗犷,恨不得当场就把这儒士抽皮拆骨。

“这狗贼不让我等祖上解罪,是大恶人!把佗交给康神仙,让康神仙把佗砍头!”

“对,找康神仙,公什么审!砍了佗脑壳!”

“杀,杀,杀!”

一个人喊带动三个人,三个人喊带动三十个人,三十个人喊,凡是能听到的人就开始附和。

连官军代表也面面相觑,有人去摸剑柄,有人准备脚底抹油,还有几个消息灵通的人,急匆匆去觅李家的人,想去拉扯李始之的关系,免得把事情闹大。一个儒士死不死,不干他们事,别今天名为厨会,实为康朱皮要搞一个“大的”,是什么鸿门宴,接下来就是斩木为兵,揭竿而起,要拿他们这些官军祭旗吧?

活人祭旗,现在可是流行的军礼咧!

“安静!雁门的百姓,请安静!”

场面逐渐朝向脱离康朱皮预期的方向发展,百姓的热情可用,但这完全脱胎于迷信的三分钟热度可不持久,相反,都是这种搞法,康朱皮还怎么进一步宣传?况且他还不知道这儒士是谁,干了什么,牵扯到谁,胡乱公审后就活活打死,以后康朱皮开厨会,文化人谁还来?

康朱皮让亲卫队下场,维持百姓秩序,李丹英也觅到庞存,急言厨会本就是禁血食,忌杀生的仪式,怎么还能杀人?快制止!

“不要吵闹,冲撞了厨会,可要把尔等害了!”

庞存等道人赶忙制止,一番“乱杀乱动”可能影响解罪仪式的话语,再加上道人们在人群中高呼“好,我等都听康神仙说如何办,就如何办!”以引导情绪,百姓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毕竟在上谷,康朱皮的属性是“解放者”与“拯救者”,但在雁门,康朱皮则是“半仙”,见识或听闻过康朱皮“神迹”的百姓,关注的可不是康朱皮分田地、释奴隶的承诺,而是他能否治病消灾,只要康朱皮往怪力乱神上扯,那便“迎合”了民心,可谓无往而不利。

唯有那儒生被打的牙落满地,口吃不清,尚跪在人群前,含混不清地喃喃。

“永明兄,汝观今日之事,康胡儿这妖贼折辱衣冠,藐视君父,污蔑朝廷,愚弄百姓,我观其覆灭只在须臾之间!只是不知今日,我等当如何?要救那位义士么?”

那字号明晋的儒士,眼神中鄙夷之火已经喷薄而出,这康朱皮着实可恶!动辄杀人均财,手下更是幽并的粗豪荒民,一言不合就把衣冠人士按在地上打。

亲小人,远君子,如此做派,焉能成大事?如何能获得世家大族的支持?最多有迷信且野心勃勃的寒门跟随,这类人虽然数量不少,一味好斗,眼光短浅,缺乏根基,不通学问,有类董卓、孙坚之流,不及时转型亲近世家,恐怕终究亦难成大事。

高个白眉儒士腰间别着一个精致的西域银质酒袋,他扭开袋口,灌了一口酒,便抛出话来:

“此康胡儿,为天下害,自当为天下人击之。虽说此时此刻民心向贼不向我,然君不闻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我不惧!”

——

军临敌境,使游奕捉敌一人,立於六纛之前而祝曰:“胡虏不道,敢干天常,皇帝授我旗鼓,翦灭凶渠。见吾旗纛者,目眩,闻吾鼓鼙者,魄散。”

令人跪纛前,乃腰斩之,首横路之左,足横路之右,取血以衅鼓鼙,大纛从首足间过,兵马六军从之,而往出胜敌,亦名祭敌。

——《神机制敌太白阴经·衅鼓篇》

雁山横代北第四十二章:上德所当行(六)

  重阶连栋,必浊汝真。金宝满室,将乱汝神。厚味来殃,艳色危身。求高反坠,务厚更贫。

  ——卞兰:《座右铭》

  ——

  若问怕不怕,两个儒生当然还是有点怕。

  不谈人数多少,只谈康朱皮及其手下的神棍蛊惑人心的本事,也太骇人了!不知哪里学来的一套好邪法,靠几句花言巧语,还有不知如何兑现的解罪言,便让百姓如痴如狂。

  关键康胡儿他还能控制百姓,他一发言,有求于这杂胡的百姓要么狂热如爆发的雷霆,要么平静如山间的溪流,这才是最让人畏惧的表现。

  他俩并不是忠臣,毕竟司马家自己都不是忠臣,又如何要求世家大姓?

  朝廷究竟是什么德行,司马氏是怎样的皇族,他俩一个带剑游学天下的世家子,另一个并州豪姓出身的白眉儒,也早有耳闻,大家自然懂的都懂,晓得的都晓得,也会在放浪形骸之余说些怪话,只不过不能把话挑明,否则就容易被人觉察,对自己的安危不利。

  但当康朱皮把矛头指向“皇帝司马衷”,特别是“皇帝”本身时,两个封建主义年轻战士的热血与愤怒就迸发了。

  尤其是白眉儒士,他常自比乐毅、萧何、曹参等名臣,理想就是做好臣子,辅佐明主,开太平盛世,立不世功名。自然,对于皇帝这个位置,对于诸夏天子这个身份,他是尊崇备至。

  《京氏易》有言:“为首,为君父”,乾象坚刚,天地之尊,故为君父。天下能没有老天爷么?人能没有头么?那还不全乱套了!

  明主,不在“明”,而在“主”,天无二日,头上必须要有一个太阳,不然如何做“名臣”呢?

  康朱皮之大逆不道,可见一斑。

  但康朱皮骂皇帝还不是最离谱的,他接下来的举动,愈发出乎二儒的意料,让他俩一时愣在当场,不知如何准备辩论的词汇。

  妖道贼巫如何搞,正常的流程是怎么样的?先得渲染一波气氛,白眉一路上见得多了,什么天要降灾啊,洪水啊瘟疫啊刀兵啊,总之就是老百姓没活路了!

  引得老百姓怕了,道人们再假情假意,说老天爷毕竟是仁慈的,虽然虽你们百姓都有罪,只要一心向善,就能得救!

  啥叫一心向善,无非就是交妻女做河伯山妪,交钱粮买灵符,塑泥偶,建生祠,奉巫师道人为真仙,每日叩头赞颂不止,这就是良民大大的,若不肯交,不肯拜,不肯信,那再勤劳也是劣民。

  若有野心,欲仿效汉末张角、张鲁之业,就要择其精壮从军,将军吏兵,以神骇之,以利诱之,让其一心效忠,死不旋踵。

  总之,反对皇上,那是因为妖贼自己要做皇上,苍天已死,那是因为黄天当立。这便是妖贼,康胡儿诸多同行们的发家套路。

  白眉儒当然不全信这一套,毕竟这种巫术小伎,他可瞧不上!叔父曾指导他读《京氏易》,虽不如叔父烂熟于心,也好歹算是“不求甚解”,懂得其中大略,天人感应的学问,在座的乡野神棍可没人比他更懂了。

  你再真仙,能比皇上还神仙么?

  自东汉以来,皇帝几乎就是现人神,是上天意志的代表,明君就风调雨顺,昏君就水旱蝗疫。只要皇帝诚心祭天拜神,什么地震洪水蝗虫瘟疫也能平息,皇帝有德,各种祥瑞就应目不暇,黄龙啊,凤凰啊,麒麟啊,要多少有多少。

  虽然曹操科禁内学,司马炎禁星气谶纬之术,但这种政教合一的巫术政治惯性仍然十分强劲。这也是凡学过基本神术的世家,暂时都不太看得起康朱皮这等妖贼。

  天下最大就是皇上,皇上都改变不了的世道,你也配改?东汉以来不知道多少人想做国师,都失败了,你先“当涂高”吧。

  但康朱皮的行为紧接着就震撼了这两个儒生,让他俩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目睹了什么邪祟妖异之人事。

  按理说,半仙道巫之流,都要装神弄鬼,讲一些恐吓劝诱百姓之语,却不和百姓真正接触,要么坐在阴暗的室内,要么被高高抬起,妆成衣冠锦绣的神鬼,以免被庶民察觉,所谓的神仙也不过是个凡人罢了,那样便失去了神秘与崇高感。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神不可近,则威亦不可测。

  康朱皮却一反常态,竟然走进人群中,开始对百姓们“讲经”。

  只见康朱皮时而扶起拜扶在地的老者,时而蹲下身去,和看热闹的小孩说几句俏皮话,经常手舞足蹈以配合他的话语,时不时蹦出几句亲切的雁门土话,身边只有两个铁塔般的汉胡卫士紧握长矛跟随,除此之外,再无贴身护卫。

  唯有道人和巫师们每隔一段距离,尽力向身边的百姓传达康朱皮的话语,保证尽可能有更多人能听见,元光道士们用雁门土话,甚至是乌桓和鲜卑的土语宣讲,因为今天集会的人有不少辫发穿耳的内迁胡人,虽然胡虏身份在此时的雁门并不吃香,但听说是“胡人”举办的厨会,他们也来了不少人。

  至于内容,更让二儒讶异非常了。

  “奴婢都是苦命人,生下来就低人一等,不听主人的话就要挨揍,他主人不懂事,你们揍他作甚?揍他,你们的钱粮又不会增长一分,四甲!把他扶到后面去,上药。”

  “我说啊,放牧的帮种地的养牛,大牛生小牛,小牛犊长大了,再交还给种地的耕田,咱们种地的就给放牛的粮食,干嘛一定要抢要杀呢?好像牛很多一样。”

  “若勤俭能致富,这天下最富之人不就是农民?皇帝,丞相,太守,县令,能比农民节俭?”康朱皮的话一句比一句骇人。

  “诶,尔等还别不信!”

  面对那些嘟囔“王侯将相富,是因为他们勤劳而节约,咱们穷,是因为命不好,或者”的老百姓康朱皮一叉腰,显得自信到眉飞色舞:“尔等记得泰始年皇上娶新妇的事情么?”

  百姓议论纷纷,不少人回答记得!对此事,他们可谓印象深刻,当年司马炎为了扩充后宫,居然颁布法令,禁止天下百姓嫁女娶妇,并派出朝廷鹰爪去地方选美人,选够了才允许结婚。

  皇上选小老婆,虽说挑不到普遍营养不良,容貌枯槁的村妇身上,可架不住地方官、世家豪族要把皇帝压力带来的种种费用,以及他们滋生的种种私心转加到更底层的百姓身上啊!

  “对吧,一个皇帝啊,你们知道他娶了多少新妇么”康朱皮比划着手指,一边说一边摇头:“娶了一万个妃子啊!我给你们算算,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天,十年是三千六百五十天,算当时的皇帝司马炎,皇帝司马衷的爸,也就是爹啦!”康朱皮用上了雁门的土音,开始讲荤段子:“一天一个,那也得睡二十七年,二十七年啊!一年种收一次粟麦,要收二十七回麦子,皇帝才能把他的妻妇轮一遍啊!”

  说罢,康朱皮把肩膀一耸:“最后皇帝司马炎,搞个羊拉车,停到哪个妃子,也不管好看不好看,啧啧啧,就在她那儿过夜。”

  “哦?哦!!哦?!!”

  百姓们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连哦三声,先惊讶于皇帝居然有这么多老婆,坞主土豪也不过几十人嘛!再惊讶于康朱皮不愧是神仙,二十七年等于一万天,这么难的算术题,居然能心算出来!

  第三声哦,就是如此宫廷秘闻,康朱皮居然知道!

  “康神仙!”

  不少游侠儿趁机扯着嗓子,大肆起哄,也有机灵的道人按康朱皮平时讲故事的搞法来起哄:“神仙知道的太多了!咱们没得说,服神仙!求求你,再说说皇帝的事情吧!”

  “神仙啊,司马家的皇帝,是不是用金子打的锄头种地啊!”

  “皇后是不是想吃麦饼吃麦饼,顿顿两碗饭,每碗都有肉啊!”

  “好!”康朱皮一拍大腿:“这两个问题好,来,一会儿给你俩多发两碗符水。一会儿,大伙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我先说这皇帝吃什么,丑话说在前,不瞒各位,我是好色,有一虎一鹿二妻。可我和米大巫,李大巫,那吃的是什么,渴饮清水,饿食粟饭,刮的我喉咙痛啊,想尝尝荤腥,就吃点马乳,也算肉了。”

  “我想不想吃好的,想啊!咱们谁不想啊?看看咱们吧,哪个不是一年不沾几次荤,哪个不是五天没有二天饭?一想到大伙都在挨饿,我怎么好吃饱,喝足,打嗝?那我还解什么罪?可是,我就奇了怪了,谁让大伙饿的肚子?是农民自己么,是我么?当然不是。”

  “对啊,康神仙,谁让我们饿肚子了!”又有人在引导。

  “神仙,说出来,我们饶不了他!”

  “这还不简单么?”康朱皮又开始算账:“我一家三人,每天无非每人一斗粟,不算盐、菜、酪,好,我就算皇帝和后妃们也就吃这么多,偌大一个皇宫,就皇帝和他妻妇,一天就要吃一万斗粮食!”

  “这粮食,难道是皇上种出来的么?”

  “是咱农民种的!对不对!”

  康朱皮大声自问自答,道人们附和,可还有游侠儿感到不解,他们胆大,还敢回康朱皮的问题:

  “可康神仙,你是神仙,皇上也是神仙,既是神仙,吃咱百姓的供奉,那不是应当么?”

  此言一出,还有不少百姓跟着不住点头,他们也觉得康朱皮的言辞虽然震撼,但仍有一丝奇怪。

  皇帝嘛,还真的和神仙没区别,多拿咱老百姓一点有啥了?

  神仙供得,皇帝供不得?至于多娶几个媳妇,多睡几个姑娘,那也是抬举咱老百姓了。

  有些村中老者还觉得,若是自家的女眷被附近的豪强大户宠幸了,纳做婢妾,生个一儿半女,脸上特别有光彩咧!不娶也不要紧,玩了多给些钱也行啊。

  就更别提皇上了。

  这番百姓的表现,令二儒心中喝彩:“好义民,就该这么问!”

  虽然游侠儿接下来的话,让他俩脸色又是一沉,果然还是愚民:

  “康神仙如果要咱们供奉,咱们也是乐意之至啊!可都说康神仙俭朴,和儿郎们吃一釜饭,咱们无福和大巫夫人一样,专供着康神仙吃饭啊!”

  哄笑声中,白眉儒暗暗嗟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子有天下之土地,土地供养万民,正合天理。明明是皇上养活百姓,哪里有百姓养活皇上的道理?没有皇帝,皇天无子绝后,庶民百姓又如何能活命?”

  “你觉得,皇上吃粮食么?或者说,皇帝是神仙么?”康朱皮不慌不忙地反问道,把抬杠的那位游侠搞得有点懵逼。

  面对康神仙一边靠拢,一边质疑,游侠儿望着那冰冷的钢铁面具,反倒不太自信起来,只敢支支吾吾地对答:

  “吃,小人认为皇上虽然是神仙,但神仙也得吃粮食啊……康神仙,小人说的对,对吧?”

  “哈哈!”康朱皮继续抛出几句雁门土语:“皇帝他不吃粮食啊,他吃什么,吃肉!而且不能是猪肉,皇上嫌猪肉臭!得是牛肉,把耕牛身上花麦糕也似的肥肉切下来,细细地剁成肉糜,连一点柴肉也不要,用上好的猪油慢慢熬,啧,那是入口就化了,皇帝司马衷啊,想吃多少吃多少啊,每顿饭,想吃几碗吃几碗,吃不完怎么办?皇帝花园里养的虎啊,豹啊,狗啊,就倒给这些畜牲吃。”

  听着康朱皮的话语,不仅百姓,连闻所未闻的义军都纷纷瞪大了眼睛:

  “杀耕牛吃,还顿顿吃,吃不完倒掉,真是神仙的日子啊!”

  “康帅,以后咱跟着你,也能吃肉糜么?”

  “天下的牛,是不是都给皇上吃了?”

  “这可是皇上!”

  “皇帝又如何!”面对议论纷纷的人群,康朱皮又振臂一呼,再次聚拢大家的注意力:“还没完呢,咱们都知道,在这边地啊,每年都要饿死人,每村都有养不活的儿郎,这事传到皇帝那里,有大臣……”

  康朱皮装模作样地一拱手,像自己就是那个进言的大臣,阴阳怪气地拿捏着腔调:“跟皇帝禀告啊,说咱们百姓没得饭吃,都快饿死了啊。可皇帝司马衷说了啥,皇帝有旨,诏曰,百姓既然没饭吃,要饿死了,为什么不吃肉糜?喏,皇上问咱们,没饭吃,就吃肉呗,怎么咱们不吃肉咧?”

  身边的百姓们一时哑然,没饭吃,就吃肉,开什么玩笑?

  这番话语经道人们的嘴巴添油加醋,很快变成了“皇帝说百姓吃不起肉的就饿死算了”和“皇帝有意饿杀百姓,不给百姓吃饭,所以才吃百姓的牛”,经此传述后,再愚钝的百姓们,都觉得味道不对,连官军、胡人都暗自抱怨:

  皇上要么是蠢,觉得老百姓居然吃得起肉。

  要么就是坏,存了心思要饿杀百姓。

  “咱们的钱粮不见少,肚腹见空,皇帝为啥还想饿死我们?”

  康朱皮再次抛出重磅话语的时候,已经有年轻气盛的百姓开始跟着康朱皮,一块咒骂皇帝。

  二个儒生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许多准备好的说辞,都被康朱皮这一套匪夷所思的言论给生生逼回去了。

  这些大逆不道的话,简直闻所未闻,但白眉儒一时半会也挑不出逻辑上的错误,只能想着如何从道义上驳斥,但农民嘛,愚蠢如猪虫,哪里会懂仁义礼智信?还不是任这贼胡儿戏耍?

  更令他俩震惊的是,当今圣上司马衷是个傻子,这事虽然听起来像是胡编乱造,但去过洛阳的世家子都有耳闻,当今圣天子,似乎从做皇太子的时代,的确就有点“纯质”。

  只是康朱皮一个山里的老农民,从哪知道这等国家机密?难不成真的受了什么神仙点化,那就更骇人了。

  可这上党老农贼胡还越说越起劲,竟然不止于抨击君主,更把矛头对准了头顶的苍天:

  “有道是修桥筑路无尸骸,杀人放火金腰带,诶,不劳而获的人,要饿杀百姓的人,如何不被天罚?为何咱老百姓勤恳种地,省吃俭用,衣服破,碗破,鞋破,房破,却过不上好日子,吃不起肉,难道皇天瞎了么?”

  

  ——

  我观看,见有一大群人,没有人能数得过来,是从秦尼斯坦的中部,秦尼斯坦的北部,秦尼斯坦的南部,秦尼斯坦的西部,秦尼斯坦的东部来的。

  他们都站在火赤色的旗帜,火赤色的猫头鹰,火赤色的雄猪面前,身穿火赤色的袍,手里拿着长矛,那长矛的尖亦是火赤色的,喷出耀眼的雷霆。

  我观看,所有上古英武有德的人同样站在旗帜和万军的四周,他们在他的面前致礼,他亦还以平等的礼仪。

  他呼喊:“我一切的弟兄和姐妹们,种田的,放牧的,做工的,做一切行当而不害人的,凡是围绕那光芒作大步的,都将起来,象那暴风,象那雷电,乃是迅猛异常,如此般,纵是伪神的力量,又岂是能压抑住的么?一切束缚弟兄姐妹的枷锁,都将冲决去,以迅跑于面向的道上,那大道是闪亮的。”

  他们大声呼喊,说:“愿光明临于地上与天上的国,也归还给我们!”

  他告诉我:“天地万物,都是流溢的。流溢变化作的万物,活的人便利用,无分高下与贵贱,这便是道啊,一如作恶者必依作恶者的行为而得到报酬,行善者必以至善的品级得到报酬,各人有各人的道,今日是那报酬清算的日子。”

  他们大声呼喊:“那一切作伪神、暴君、贪官污吏及土豪劣绅的,今日都将领取自己的报酬,葬入那坟墓的道中。”

  ——《大秦文版·元光经·现代汉译》

雁山横代北第四十三章:上德所当行(七)

自二千年以来,时际易命,盗贼杀其半,帝王杀其半,百姓之死于兵者不可胜道矣……有天下者,屠一城是即一城之献忠,杀一无辜之人是即一人之献忠。

  ——《潜书》

  ——

  先骂皇帝,再怨老天,康朱皮有如“他讲的故事”里的那只石猴,“大逆不道,肆无忌惮,为所欲为,视纲常如无物,蔑王侯如粪土”,若是康朱皮现在有条重一万三千五百斤的铁棍,怕不是真要上掀天宫紫府,下捅幽冥黄泉,闹个天翻地覆了。

  “汉末张天师曾说,天察必审于人,皆知尊道畏天神,意为上苍有天神,凡间有圣人,君王万民有罪,天神大道知之,对吧?有人解释道,这是说行善之人,定有善报,作恶之人,定有恶报,若是皇帝、大臣、太守做善事,就风调雨顺,对否?很多人都认为对,要按我言,胡说!”

  康朱皮一手指天,又一手指地,仿佛在质问上苍与凡尘。

  老天有眼,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是中国人的传统观点。

  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这也是中国人的传统观点。

  这套理论,本意是好的,劝人向善嘛。但却解释不了实际问题,因为“勤劳,节俭,仁慈”并不能解决底层百姓忍饥挨饿的现状,“贪婪,放纵,残暴”的王侯将相仍然高高在上,明眼人都能看出的实情就变成了“好人没好报,祸害活千年,日行一善,不如遗臭万年”。

  所以,承负论才要努力塑造一类观点,康朱皮穿越来西晋一年,也不知听多少人说过这等说法:

  我富裕,我做大官,我有学问地位,因为祖上勤劳,我祖上节俭,我祖上是星宿下凡,我祖上修德,我祖上顺应老天的意志,可绝不是因为我刀子快,站队站的好,田地贪的多而且心黑哦!

  因为老天爷本就要这世间贵贱有序,贵就是贵,贱就是贱,我命好,所以我贵。

  你是穷老百姓,你过不上好日子,你活活饿死,因为你祖上不积德,有罪孽,你贱,贱民这辈子就该逆来顺受,不要反乱朝廷,就是为子孙积德了。

  什么,你全家饿死,你养不活孩子要掐死,没有后代?那不关我事,我祖上是贵胄,我没饿死就行。行

  怎么,你觉得你祖上没罪,是想质疑老天爷判的不对么?没有老天爷掌握宿命,没有高低贵贱,士庶天隔,那中国华夏还与夷狄之国有什么区别,不如亡了!

  康朱皮估计,如果按原定的历史线,将来五胡乱华,神州陆沉,某些人还要大放厥词:“天下荒乱,你们蝼蚁草民难道就没有自己的责任么,你们这么多人,也该担责吧?难道还能怪我们么?”

  平民如何反抗这样的逻辑呢?只能如法炮制,你等王侯将相不是喜欢自称天命人,靠占卜附体预言观星说自己承负天命么,那“我”也来。

  皇帝是昊天上帝的儿子,那“我”就是太上老君的人间体或使者,皇帝的亲爹昊天上帝是六天故鬼,是邪鬼,我家老君才是真道化身,才是好神仙。

  百姓有罪,官府有病,天下有疾,怎么拯救?不要信朝廷,信“我”,信“我”就能好,不信“我”,就有祸了。

  人间种种灾祸不顺,都是不信所致。各类崇拜团体“不看医生不吃药,忏悔磕头治百病”的做法,大类出自于此。

  “何谓罪?罪孽是做坏事,那什么是坏事?坏事无过于违背天道,有人说,水旱蝗疫,死病伤痛就是天道的惩罚,放屁!”

  康朱皮的声音,随着他的步伐在人群中扩散:“炎黄神农,尧舜禹三代贤王在位的时候,就没有水旱蝗疫,就四季如春,年年丰收,谷粟吃不完,每个人长生不老,不对吧?禹王平定洪水,可大禹是大舜治下的英雄,大舜是有名的贤王,哪个读书人也不会否认,怎么他在位就有了洪水?皇天瞎了么?”

  “今天的天下,尧舜的天下,暴君桀纣的天下,日月星辰有什么不同?一年不是三百六十五天?不是春天播种,秋天收获?难道尧舜天下,就是春天种,春天收?桀纣天下,就是秋天种粮,冬天收?刘家汉朝灭亡以来人间多灾祸,难道汉末是一年二百天,余下一百五十天给皇天收走不给种粮了么?”

  “日月星辰都不变,那我倒要问,天道是什么?丰收灾荒,不都是天道么?”

  康朱皮捧起一抔土,高高举过头顶,任泥土自指缝滑落:“看啊!这就是雁门的土地,自三皇五帝以来,养了不知几千年了。无论年景好与不好,我等百姓都要想法耕田纺织,让我等亲人有饭吃,有衣穿,无论丰年荒年,不都在积蓄粮食?就像今日来的牧人,难道白灾黑灾之时,咱们就不放羊等死了么?斩除荆棘杂草,驱逐狼虫虎豹,让这块土地能养活百姓的,难道不是百姓自己么?”

  “我等顺天道而求一活字,哪里有什么罪呢?有罪之人,不在我等之间!”

  “我等不仅无罪,还有功劳!”

  大部分百姓听不懂,只是静静听着康朱皮略带沙哑的怒吼,哪怕是道人在努力自行解释,他们也一时难以理解。但大部分人还是听懂了一个内容,那便是“老百姓祖上没有罪孽,罪孽是别人的”。

  至少康神仙还跟百姓站在一起,解罪确凿无疑有效。但功劳?什么功劳,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牧人日落之后还要花大半夜去看管牛羊避免被虎狼袭击,这样的日子已不知持续了多少个春秋,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哪有什么功劳?

  “罪人违背了天道!他们是怎么做的?天下丰收,便低价收取粮食,却高价卖给咱们盐铁,若是荒年,则抬高粮价,用粮食去换土地,一来二去,则有自家田的人就变穷!无论荒年丰年,都给咱们沉重的徭役,却不给饭,不给钱!去筑城,修路,搭桥,百姓付了力,他们得了利,却不给钱!无论荒年丰年,口算钱十遍八遍的收,无论有几亩地,田税都按授满了算,家家户户,年年岁岁都挨饿!咱们如果不去投豪强,就是被朝廷一层层刮死,若是去投了豪强,佃户一年交五五到七三不说,还要干三四个月的活,不给饭钱!我再说......”

  康朱皮这一回的激愤,倒是触动了不少人。百姓依旧听不懂,虽觉得康朱皮说的话闻所未闻,不像那些道人,张口闭口就是尔等有罪有祸,天下土崩瓦解,人间死者枕藉,唯有如此如此才能活命般惊悚,却说得像是那么回事,百姓的确吃力不讨好,而且这种不讨好根本不是老天爷干的。

  “好,就算他们拿了钱,要了粮,可也得干些好事吧?朝廷干了什么,索虏入寇几个月,朝廷在洛阳据说有几十万人,咱们看到一兵一卒了么?尔等晓得么,又是洪水,又是地震,到处都在饿死人,朝廷在干什么?”

  “朝廷管过我们么?”康朱皮的质问赢得上谷出身的义军及家属的应和:

  “没有!”

  “灾荒之时,咱们看到一粒粮食么?五年一欠,十年一灾,朝廷管过我们么?”

  “没有!”更多的百姓加入了呼喊,连豪强派来的代表都颇有感触,毕竟也不是什么豪强都能少缴朝廷的贡赋,只不过他们更能扛罢了。

  “是谁的粮食救了咱们?”

  “康帅!”“康帅连风疠病人都管,怎么会不管我们?”

  “是百姓的粮食,咱们自己的粮食!我等养活了天下,养活了有罪之人,凭什么受苦?贤圣云‘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自伏羲神农氏至今流三千年,立天下者,保天下者,救天下者,我也,民也!”

  “有罪之人,也能高高在上做君王么?有功之人,却该伏地跪倒做蝼蚁么?”

  “不能让这杂胡儿再妖言惑众了!”字明晋的儒生一口牙齿恨不得咬个粉碎,他本蜀地广汉郡德阳县大族子,游历天下数年,什么没见过,不想却在一个偏荒的代北小山谷里被气得半死。

  更气人的是,德阳郡以袁、古、康三姓为豪右,这明晋恰好亦姓康,他每骂一句“康胡儿”,都会不自主地恶心一番。

  “康...此胡儿之言,是欲语小人等于君子,妄言奉社稷者小人也,贪君子之功以为己有,是可忍孰可不可忍?今日不攻乎异端,明日群小必得寸进尺,贪望仕与同官,学与同师,游与同方,婚姻与君子同种姓,如此天下无君子,皆小人矣!试问市井锥刀、公门粪除之子弟,可奋其私智,自以为将相王侯乎?跳梁诡遇之贼寇,且得与天子坐论乎?若如此,中夏亡矣,皆夷狄也,可胜痛哉!”

  让虫豸野草一样的老百姓“小人”来和高贵的世家高门“君子”平起平坐,议论功过,刁民们将来还想干什么?一起谈国事么?这国家还能好么!这中国还和蛮夷有什么区别了?

  “不能再等了,已经出事了。”白眉儒点点头,握紧了腰间的长剑:“此去凶险,明晋兄畏死否?”

  “临大节,存志不可夺,当危事,能舍生取义。”康明晋毅然决然地拨开前方的百姓,朝康朱皮的方向靠拢。

  阳光洒下,照在二儒的脸上,康明晋虽然从小读经外本就是一个纨绔子弟,飞鹰走马无一不精,但年轻人的情绪上头后,一时却感觉自己身处于这是非黑白颠倒,夷夏华戎混淆的世道间,面对妖贼叛军等敌对势力,匡扶正道的热血不由得沸腾起来!

  背负着圣贤经典的教诲,将贵种之力 集于一身,舍弃了一切去战斗的中夏精英,就是自己啊!

  结果他还在寻思,以堂堂贵种身份,绝不能如康朱皮一般,张口“胡说”——一个胡人满口不就是胡说么,闭口“放屁”,污言秽语满天飞,土话夷语夹杂,结果没等他想好,就被白眉儒抢了先。

  “康郎君谬论!天位者,天所命也,人君者,人所归也。天子,天所命,人所归,原天之义,奉天之道,则一日不可无君臣!一日不可等贵贱!”

  康朱皮听到居然有人敢无情驳斥,不由得立刻转过头去,见是一个铁塔般魁梧强壮的儒士,两道眉毛白如落雪,足足有二米多高,光是气势就把身边一圈的百姓都逼开了。康矛和张甲动作极快,他俩兵器出鞘,一左一右,护卫在康朱皮两侧,提防有人突袭。

  “康郎君,新兴一别,已有一岁,不知足下近来可好。”那白眉儒生却不再靠前,而是拱手问礼:“吾听闻足下之言,一时颇有意动,欲辩一二,如有得罪,请郎君多多包涵。”

  “永明兄,你如何今日在此地来参加我的厨会?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好教我早做准备,好生招待啊。”康朱皮很快认出了来人是谁,这不是刘曜么,当初他过新兴,不肯投奔刘渊,刘渊还派这位侄儿来送行,怎么今天来这儿砸我场子了?

思考片刻,康朱皮反倒亲热地笑道:“建威将军(刘渊)送我的粟特窥管很是好用,多谢好意了!”

“说来话长。”刘曜有些尴尬地咳嗽两声,他可不想在这里解释什么他叔父送康朱皮礼物,他又闲逛跑来参加厨会的这一问题,他想的是和康朱皮辩经,也只有辩经能扭转今天所传播的谬论,对得起自己平生所学了。

  仗着五部大都督刘渊在并州的声望名头,又晓得康朱皮三面都是敌人,只是雁门及并州腹地方向还算安稳的战略状况,刘曜并不怕康朱皮一言不合暴起杀人,他与康朱皮见过,了解此人大概不会做这类蠢事。况且就算康朱皮如此恼羞成怒,他一个弱冠之年的匈奴青年,热血上头,也管不得许多了!

  康朱皮答应地很爽快,“战帅”更不能退缩,更不能以武器的批判取代批判的武器,想着招呼一堆人上去殴打刘曜,或者干脆挟持他做人质,那都会适得其反。

  “想不到啊!”康朱皮只得在内心感叹,与五胡乱华的先锋刘渊还没有在战场上对抗,却已经和他的子侄打嘴炮,没有撕碎皇帝世家营造的吃人大幕,就要和大儒辩经,还是“匈奴大儒”,真是荒诞!

  “康郎君恕罪!”刘曜再次拱手,他的举手投足间颇具凶蛮的力量,却意外的合乎礼节,让一般的儒士都不禁侧目,但相较于他的礼节和力量,康朱皮更关心的是刘曜的辩词:

  “易曰:天险不可升也。微贱之吏,不得进于殿陛。郎君虽曾忠贞报国,帐下能征善战者众,然终是白身,处江湖之远,不知朝廷君父之难。康郎君好引儒墨道贤之言,可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道理?既不知君父之难,如何能议皇帝之过?”

  

  ——

  呜呼!欲为天子者多,而民必死。欲为将相大臣者多,而君必危。欲为士大夫者多,而国必乱......天子者,以绝乎臣民而尊者也,故曰“天险不可升也”。刺史以下微贱之吏,得以锱铢上交于殿陛,则所谓天子者,亦下吏交游之侪伍耳。

  ——王夫之

雁山横代北第四十四章:辩论俱澜翻

一马,马也,二马,马也。马四足者,一马而四足也,非两马而四足也。马或白者,二马而或白也,非一马而或白也。此乃一是而一非也。

——《墨子o小取》

——

“论辩赛之核心,在于自说自话,又让旁人觉得你对。切记,是论辩赛,非论辩也。”

昔日康朱皮在大学玩辩论时,他的教头多次强调,这便是辩论赛的无上要旨,没想到,今日居然还用的上。

我的话,老百姓听不懂,你刘曜那一套精英主义就能听懂了?还不是得看谁说话“能把戏抢过来”。

“永明兄,此言差矣!”康朱皮分开众人,径直与刘曜对峙。

现在的康朱皮可不知道刘曜是什么后来的前赵皇帝,只晓得刘曜年龄与他相仿,都是咸宁三年生人,一个年轻的匈奴贵族青年,读了些儒学经书罢了,又不是他叔父那般的举世大儒,不怕他!

“《尚书》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皇天无所不知,为何?全因一国一州,一郡一县,乃至阡陌乡里,遍布的是民,而不是君。民织民耕,民衣民食,样样事物皆是顺应天道而应于人,国家无民必亡,自然无民必荒,无民,天道不行!故曰天视自民视,天听自民听,天心即民心也,君王自号天子,子之事,父焉能不知?”

康朱皮一气说完,不待刘曜反应,便大吼一声,把身边的百姓都吓了一跳,只有刘曜仿佛司空见惯这类建政辩经一般,不慌不忙,神态自若地等着康朱皮。

“翻译,上古先贤说了,皇天的眼睛就是百姓的眼睛,皇天所想就是百姓所想,皇帝有什么困难,老百姓还能不懂么?”

康朱皮这回换的是雁门土话,以保证更多道人能七拼八凑地翻译,而辩经却要至少用并州的正音,否则文言味道不浓,难以震慑今天来的官面人物。

“康郎君言毕否?”刘曜很有礼貌地询问,他虽内心震惊于康朱皮的理论,但作为八岁就被叔父刘渊称赞的“刘氏千里驹”,天雷震于前而面犹不改色,常常议政以自比乐毅萧何的刘曜,怎会怕?何况他还提前喝了几口酒,现在是信心满满!

一言而鬼神惊,天地变,王霸之气之发,康朱皮你还差得远呢!

“抱歉,没完。永明兄可能要问,为何民心即天心,有何佐证?依我之言,遍观史册,比比皆是!”

康朱皮却不给刘曜阐释他观点的机会,尽量能说多少说多少。后来,无论是在《往事录》,还是在《元光经》中,康朱皮对他今日用的辩经战术都有详细的论述:“面对爱面子又有地位的对手,在规则允许的情况下,你要打断,不停地打断,打断到对面愿意和你正常讨论问题,才可以堂堂正正交锋。”

“夏桀自比太阳,商纣天资英武,然身为君主,残虐百姓,庶民咒曰‘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商汤吊民伐罪,武王东出翦商,夏商虽有数百年天下,亦不得不亡遂亡。”

“暴秦自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横扫六合,席卷八荒,开一统之势,北逐匈奴,南定百越,功不可谓不大,然黔首不乐,陈王一雇工振臂于大泽,百姓揭竿而起,三年则亡秦天下。”

“王莽自为圣人,号为奉公忘私,伪立太平盛世,不料赤眉绿林之军,不识文字,无有号令,然破大新,斩王莽头。”

“此四例明矣!孟圣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天心即民心,哪个亡国之君,未尝自比日月星辰,未尝不号为贵种,然身死国灭者何,非天厌之,民厌之!九州洪水,不亡尧舜之国,大泽一雨,土崩暴秦江山。顺民者昌,逆民者亡,愚君独夫必去,爱民有德终胜,此即实证。”

“夫皇帝司马衷,不恤百姓,不讨索虏,不知民间疾苦,上不能开源以增钱粮,下不能节流以省国用,百姓饥苦,比汉末大乱亦好不过几分,如此愚君愚夫,安能为天下主?”

康朱皮不准备给刘曜留任何论证朝廷难的机会。废话,治国能不难么?那能不难么,康朱皮看自己抄来的那些县一级的档案文书都感觉头颅要炸开,更何况是司马衷那个圣质如初的皇帝。

但是,一旦陷入百姓困难大,还是君父困难大的问题争论,就是跳进了刘曜设计的陷阱。

先得定义什么是困难。

再比较君主和百姓谁的困难大。

哪怕康朱皮把刘曜的理论全批倒,刘曜也足以立于不败之地,说什么“你看,君父还是有难处”的话,列一二三四五六七点,把围观的老百姓绕晕。

况且这些百姓,“觉悟”高的很,不是庄园主祖上积德,就是皇上圣明,怎么能当着他们的面,和儒生扯皇帝的难处?

“辩论,最有利的便是打概念,概念一垮,整套立论便垮了,但最忌讳的也是打概念。但凡能立住的概念,都绝非三言两语能说清驳倒。”

围绕对方论点的每一句攻防,都是在加深观众心中对手论点所占的比重。

一番讨论下来,大伙只记得对面说的观点满天飞,你想说啥却全忘了。

“陷入混战之后,双方立论很容易像屎味的巧克力和巧克力味的屎,都不是人吃的东西,观众评委只能捏着鼻子挑哪一份更好。有人喜欢判巧克力赢,因为那毕竟是有道理的‘巧克力’,有人却喜欢巧克力味的屎,因为至少看上去是‘食物’。”

“切记,一定不要把命运交给评委,一定要让评委觉得,哪怕你没有道理,但不判你赢,评委就太不讲道理了。”

刘曜有些发噎,康朱皮秉承着后世的辩论技巧,连珠炮式的攻击,完全无视了他的观点,还把理论依据往上古名王,先秦圣贤上扯,刘曜所学博杂,一时却不知找什么依据来反驳合适。刘曜总不能说,夏桀商纣、暴秦新莽是对的吧,把皇帝天子与暴君独夫做类比,岂不是越描越黑。

若是堂兄刘聪在就好了,以刘聪早在十四岁就究通经史,兼综百家之言,作诗赋颂一百五十余篇的水平,怕是早就用一篇典故精妙,辞藻华丽的檄文,当众把康朱皮吊起来打的还不了嘴,应该没问题吧?

“康......郎君此言差矣!”

眼见刘曜居然哑火了,真想不到堂堂并州大儒刘元海的子侄竟然会被康朱皮难住,好,就算你刘曜是匈奴人,天生就不如咱们中夏人懂圣贤书,可对面是一个连人类都不能算的化外杂胡啊!

同行的康明晋那叫一个焦躁啊,连“广汉康康明晋”的自我介绍都省了,礼仪也不顾了,抢到刘曜旁边,就开始喷康朱皮:

“民智不可用也!”

“你特么谁啊?”康朱皮也火了,一句吐槽差点脱口而出,写书写的累死累活,还要应付着,今天砸场子的人怎么一个接一个?说的话越发离谱,还“民智不可用”,汝智就可用乎?

康明晋已经开始讲话,因为紧张,他的“陈词”速度很快,又带有一些乡音混杂洛阳雅言的口音,康朱皮强忍着立刻上去给他一剑,用武器的批判来打断这厮批判的武器的冲动,先听听这位能放什么屁。

“子曰:天下有道,庶人不议。为何?民智不可用,朝廷令民急耕田垦草以厚民产也,而民以为酷;朝廷修刑重罚以为禁邪也,而民以为严;朝廷征赋钱粟以实仓库,且以救饥馑、备军旅也,而民以为贪。禹决江浚河,而民聚瓦石,子产开亩树桑,郑人谤訾。禹利天下,子产存郑,皆以受谤,夫民智之不足用亦明矣。”

一口气说完,不待康朱皮回答,这康明晋就已经为自己的陈述而洋洋自得,还以一段极其挑衅的话语作结语:

“若民智可用,则小人可为将相牧守!岂不荒谬!小人若为将相牧守,夷狄可为人君乎?妇人可为人君乎?盗贼可为人君乎?”

“敢问这位先生,汉高祖亦在芒砀山为盗,却为何做得皇帝?”

“欸?”

不待康朱皮开喷,一句清悦的女声就在他背后响起,竟然是康朱皮“亲口封衔”的未来“太平太上太一劝慰师赎病主圣神光东王万岁夫人”李丹英在怒斥康明晋。她的口吃是逐渐好了,在大庭广众下训人也不再磕巴了,此刻见不断有人来和自己丈夫作对,情急之下便也出言驳斥。

康明晋根本不想回答女人的问题,妇女小人也,也配问君子问题?

但这几日,他看见康朱皮的众爪牙都对李丹英恭顺有致,任其发号施令,主持祭祀,晓得这女人地位极高,便勉为其难,倨傲地拂袖答道:“吾以为,汉高祖是应运而生,神器有主,此皆不易之运,无论汉高祖是为盗为臣为游侠,皇帝社稷四百年江山,亦必属刘姓!诸位不闻《汉书》有云,汉高祖帝尧之苗裔,体貌多奇异,王武感物而折券,吕公睹形而进女,秦皇东游以厌其气,吕后望云而知所处,始受命则白蛇分,西入关则五星聚,此实乃天授,绝非人力所致。斗筲之子,虽勇如信布,强如梁籍,妄秉帝王之重,若驽蹇之乘聘千里之途,燕雀之畴奋六翮之......”

“住口!无耻老贼!”

康明晋还在那慷慨激昂地背诵《汉书》,就被康朱皮亢奋地一嗓子给无情打断了,吓了一大跳的康明晋完全没料到,自己怎么就成了老贼?

“先贤孔子有教无类,若民智不可用,“民智不可用,是君智可用?是愚民可用?若弃绝民智,定于君智,想必大秦早已千秋万代了,敢问这位郎君,如今的皇帝是秦几世啊?”

“我看不是民智不可用,是君智不行!”

辩经的时候,当别人抨击你不对时,切莫与之纠缠自己对不对,而是怒斥对手之不对,避免失去主动权,“别人戳你一刀,你不要捂着伤口喊好疼,应该立刻捅对面一刀”。

你说我蛮夷?我就说你是蛮夷,你既然是蛮夷,就活该被我犁庭扫穴。

“汝……汝……汝。”康明晋指着康朱皮,被这大逆不道之言,气的是头晕目眩,但他还是勉强回应:

“天子即无道如桀纣,且亦听其自亡以灭宗社,而臣民无得变置!”

“敢问这位郎君是不是中夏人?”

“什么?”康明晋没听懂康朱皮的意思,自己当然是中夏人了,倒是你康胡儿肯定不算中夏人。

“敢问这位郎君是不是蜀地人?是,或不是?”

“正是!”康明晋骄傲地挺起胸脯,他正欲反问,不料康朱皮下一个问题即至:

“我闻足下所言多蜀音。敢问足下,君既言臣民无得变置天子,君又为中夏之人,敢问汉献帝刘协何在?君又为蜀人,敢问昭烈皇帝并后主何在?君若以为曹丕非篡汉,法尧禅顺为正统,那高贵乡公曹髦又何在?”

“按郎君所言,自汝父祖三代以来,岂不都生在逆贼篡贼之世?既生浊世,不思匡扶真天子,驱逐逆贼,反倒为昏君鼓呼,罪一也!先贤孔子有教无类,以启民智,汝反倒以民智无用,悖逆先师,罪二也!汝君师皆敢悖,无人伦逆纲常之狗贼,也配称儒?伪儒之人,竟还敢在我面前狂吠?”

——

“如今之世,口算钱当废?不当废?各执一端以辩。”

“碾硙纺织与农耕争水,孰为重?孰为轻?”

“论独夫昏庸与令出多门而无序,孰害为重?各执一端以辩。”

“如今之世,妾制当废?不当废?各执一端以辩。”

“论均田当以人口平均,或以青壮多寡均?”

“人者,元光流溢所生,故人之志向,操于天道?握于各人?各执一端以辩。”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元光流溢之始,道乎?器乎?各执一端以辩。”

——《往事录·卷四·辩经试炼七题》

雁山横代北第四十五章:暴风狂雨山岳摧(上)

持戒而死,灭度练形,上备天官,尸解升仙。世人不持戒律,死有重罪,无益魂神.......

戒,不得自杀。

戒,不得向他鬼神礼拜。

戒,不得祠祀鬼神以求侥幸。

戒,不得为人图山、立冢宅、起屋。

戒,不得干知星文,卜相天时。

戒,不得畜世俗占事八神图,亦不得习。

戒,不得为人多作忌讳......不得自多忌讳。

——《老君说一百八十戒》

——

儒家极重名,名不正则言不顺,以为正名便可以正百物了。

诚然,名正,意味着有话语权。辩论中有话语权的一方,宛如老子训儿子,天然对三分,一句“你个小兔崽子,给老子闭嘴”就可以灭杀绝大部分有理反驳。

然而,“话语权至上”这一价值观引出了许多后人看来非常“下作”的辩论术,典型范例便是各类人身攻击。

我是你爹,你说啥都不如我对。为啥我是你爹,请大家看我编的书,写的经,跳的神。譬如老子佛祖说,老子摩尼说,摩诃迦叶老子说,儒童菩萨孔子说,光净菩萨颜回说,炎帝是观世音菩萨化作的牛头火德初禅第二大梵王,天父上主皇上帝入我身来,等等。

你是贰臣贼子,人渣饭桶,说什么也没用了,例如:

“王司徒世居东海之滨,初举孝廉入仕,理当匡君辅国,安汉兴刘.....既为谄谀之臣,只可潜身缩首,苟图衣食,怎敢在我军面前妄称天数!”

即便不能从个人品德上切入,也可以用言语中的大义来压人:你说甲生疮。甲是中国人,你就是说中国人生疮了,你说中国人生疮,你是卖国贼。我骂卖国贼,所以我是爱国者。爱国者的话是最有价值的,所以我的话是不错的,我的话既然不错,你就是卖国贼无疑了!

你是邪恶的,邪恶的人说“人要吃饭”也是错的,邪恶的人说“地球是圆的”也是错的,就是不能听。

虽说,在如今大晋大部分地区,康朱皮毫无疑问是缺乏话语权的那一方,如果今天是在太原,康朱皮和刘曜的叔父刘渊辩经,那甚至都不用辩,刘渊一声令下,成百上千的汉人、匈奴门生蜂拥而上,唾沫星子星都能把康朱皮给活活淹死。

但这是在义军控制区,在那些被拯救,被解罪,被发放粮食和许诺未来的百姓之中,显然康朱皮才是更有话语权的那一个人。

而且,康朱皮毫不介意使用他认为下作的辩论术,甚至这一套技术他还想教给任何在这里方面有天赋的部下,特别是那些少年。

“儒士要你忠君,你就问他,汉儒当不当问汉武帝,这秦二世何在?汝祖汝父,当不当问曹丕、司马衷大赦,那汉献帝、高贵乡公何在?既然这些皇帝都不在了,你祖宗岂不是代代生在篡贼叛逆之辈统治的世道,却不思三代之治,反而为桀纣唱赞歌,维护逆贼之治,我看你才是逆贼!”

“皇天命定的君主?皇天命定的君主就是下凡来杀皇天的百姓,那皇天还是正经神仙么?皇天是个无视百姓疾苦,将庶民视作玩物的疯子,他的儿子,所谓的天子能是什么好东西?那皇天与天子不就成了一对溺爱子嗣的蠢愚父亲与纨绔荒淫的儿子?”

“你等身为读圣贤书的儒人,居然污蔑皇天不仁不义,认定皇帝命该无情残虐,岂不是大缺德!大昧心!嘴上忠孝仁义,背地里阿谀奉承的小人,说得便是你们!”

面对口口声声忠君尊上,又倨傲至极的人,当然要摆出谱,钦定自己才是真忠君,真爱国,反扣给对手欺天奸臣的帽子,“用对手最鄙夷的人来给对手扣帽子”,便能将对手气死。

刘曜和康明晋显然没这等的本事,更不可能在短短一刻钟的辩经里取得话语权,百姓们只看到堂堂的世家大姓子弟被康朱皮问的哑口无言,还态度极为不恭顺,影响了康朱皮的解罪仪式,已经有游侠儿开始起哄,轰他俩下去。

其他围观的儒士,有的叹服,觉得康朱皮似乎说得有理,有的人觉得康朱皮根本没回答刘曜问题,反而人身攻击嘛!但他们自忖没有那个辩才,再看着周围义军明晃晃的刀剑,也尽数选择了明哲保身。

刘曜悻悻然,他觉得没有胜算,又放不下面子直接拔剑决斗,便结束了与康朱皮的辩论,带着康明晋灰溜溜地撤退了。

“这就跑了?”康朱皮原本还觉得最危险的辩论可能是之后的安葬鲜卑入侵以来死难者的环节,因为要给无辜死者迁冢,还要树立抵抗者的英雄形象,最怕就是有儒士跑出来说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至始也。立身行道,扬名於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之类的话,坚决不让兵死者进祖坟,一定要安排在乱葬岗的天话。

结果康朱皮一转眼就看到,儒士们或垂头丧气,或直接退场,没什么再和康朱皮辩论的勇气。

我还没用力,你们就倒下了?

“诶,我看了好几天的《孟子》、《孝经》,好歹让我喷几句泄个火啊!别走啊,很轻的,不会把你们骂哭的!”

太阳还挂在天穹,康朱皮行在人群中,后面的道人念叨着死难者的姓名,还有人在吹奏唢呐,这种自遥远西域传来的乐器,在送葬安魂的场合,竟然显得是如此合适。

但一肚子火的康朱皮可不是简单安魂就完事了,某些人先前已经骑到了自己脸上,要做的就是报复。

“有人说,死者是先祖不积德才会死,所以莫氏在索虏入侵时,死去的先祖积了德?可要是佗家积了德,又如何会被我杀?”

康朱皮在鲜卑入侵幸存者,特别是他救回的百姓面前站定,告诉他们,血债一定要讨还。

“有人说,佗辈死了,死于壮年,是夭折,支体分离,要成厉鬼回来害人,所以得扔进乱葬岗。我就奇了怪了,若是死人变厉鬼能害活人,为何索虏杀了我等如此多兄弟,却不死?到底是谁在骗人?”

康朱皮又在官军面前,为他们的兄弟同袍鼓呼。

“真正不积德的人,就是与索虏暗中勾结,给铁给粮,还把百姓卖给索虏做奴的人!真正的瘟鬼虫豸,就是藏在山里,装神弄鬼,掠夺百姓的钱财,强占咱们的妻女,却还要污蔑为抵抗索虏而死的义士是瘟神厉鬼的人!”

“现在是我等清理鬼与虫,斩杀真正的瘟鬼的好时机了!”

早有人牵来坐骑,康朱皮踩蹬上马,将双手方可握持的黄天太平剑拔出,高举过头顶,任阳光在锋利的剑刃上流动

今日辩经,小挫了代表统治者的“君父神”之锐气,那么,接下来就该清理代表愚昧迷信的“鬼”了。

“斩瘟除邪,就在今日!无罪无瘟之义人,皆随我同去杀鬼!所得鬼神血食不义钱财,今日皆均之!”

“拆了鬼庙,吃猪吃羊!”、“我等都解罪了,还怕什么?”、“想吃酒肉,跟着康神仙去杀啊!”

庞存等道人随即鼓呼,百姓刚听说要拆庙,不免有所忌惮,但又见是颇有法力的康朱皮领头,拆完了还能分粮食钱财,旋即被一鼓而起,在最激昂的游侠儿们的统领下纷纷聚拢。

义军、百姓中尚有前天师道信徒,一听康朱皮要进行他们熟悉的伐山破庙之举,更是高兴,不禁振臂,齐声高呼,在赞颂太上道君、太乙道君、三五将军等神仙名讳之外,渐渐凝成几句道经口号:

“伐山破庙!”

“伐山破庙!”“生人荡涤!”

“伐山破庙!”“生人荡涤!”“宇宙明正!”

口号伴随吼声,雷霆般的吼声汇成洪流,枪矛并农具齐耀日,兴奋的人群裹着红巾,披着符箓,浩浩荡荡,扬起沙尘,朝飞龙山那几座瘟神庙宇奔涌而去。

而山神庙、瘟神庙的诸多男女“真仙”闻见康朱皮带人来拆庙除神,惊慌之余根本想不到好办法,行贿恐无用,喊官府也来不及,凭少数人手抵抗更是痴人说梦,几个法力高深的“真仙”竟一时束手无策,在钟会、赵公明等人的“瘟神像”前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打转。

有的老头干脆吓得两眼泛白,晕倒在门槛边,几个不死心的巫师还搬出一个木盘,来不及在上面铺细沙,就倒上灰土,两个巫师就握着一枚竹圈,靠竹圈上固定的乩笔想在木盘灰土上写字,求取瘟神真仙附降指点,最好能封闭山门,甚至让康朱皮突然暴毙而亡,那就再好不过了!

“轰!”

没等两个巫师画出个子丑寅卯,瘟神庙的大门开了!原来是那些负责跳神舞,请诸路猖将阴帅附体唬人的乩童,竟然抢先一步,把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随着大门破开,戴着猫头鹰面具的康朱皮当先纵马突入庙内,赤衣赤巾的卫队亦用木制的傩面裹脸,宛如中夏传统里负责在冬至大傩里诛除一切疫鬼的方相氏们,挑着赤鸮旗帜与诸种符箓,随着他们的主帅杀气腾腾踏入瘟神庙。

那些凭着让戾神猖鬼附体,替各家“处理问题”以此在民间颇有威望的乩童,此刻一个个恭敬到谄媚,伏低身子,一指身后的殿庙:“康神仙,那些狗贼小鬼都在里面,小人保证,一个都走不脱!”

“先贤仁圣,活着尚仁义爱民,何谈死后贪图血食?此等泥偶伪物,必非良善,定是虫沙假扮,斩之无罪!”

随着康朱皮的喝令,裹着赤巾的义军和百姓高举着兵器和拳头蜂拥而入,也不管什么罡步魁步,只管大喊着往里冲,连那条豪姓家妻妾花钱粮捐的门槛,不一会就被活活撞断了。

为首的几个卫家“真仙”早已屁滚尿流,不一会就被义军揪出,也不多话,除了留下几个活口问话,剩下的被按在地上,当着百姓们的面割了首级。

赵桓带人闯入后院,这里是所谓山妪山公的居所,破开屋门后,赵桓望见那几个“山神妻”、“山神夫”,只不过是些十几岁的男女孩子,有几个还被老巫师糟蹋的衣不蔽体,面黄肌瘦,完全不成样子,便令部下先喂给水米,用好布帮他们蔽体,自己则过去好声宽慰,准备之后送还山下百姓各家。

米射勿则踏进仓库,负责清点战利品,他得好好报复这批胆敢袭击他的巫师,今日除了粮米猪羊金银器物尽数要取走,连一个陶碗,半个木桶也不能留下外,还有那些怪形诡异的巫蛊道具、鬼神画、龟壳卜具邪符咒碗诅偶之类,则要当众烧掉,通通烧掉!

后院大树下有只老狐狸,传说活了百年,有什么呼风唤雨,卜算过去未来,附体治病的神力,被庙里的巫师们养的膘肥体壮,宛如一只赤黑色的胖猪。此刻这老狸连跑都来不及,就被乌桓将阿爪一箭射死,再用长矛串了,挑在半空中挥舞。

连那颗众人不足以环抱,高大挺拔,传说山神所居的“神树”,也被百姓拿刀斧锯刨开始砍伐,准备搬回家打制家具,这可是好木头!

今天这里的一切都要均掉,连庙宇本身,康朱皮都准备之后改成孤儿、弃婴的收养院,毕竟连人都养不活的地方,没有一尺余地该养神。

踏入阴暗逼仄,气氛压抑,空气污浊的正殿,康朱皮立在“瘟神”钟士季与赵公明那两尊形貌土偶前,两尊偶像特意捏的青面獠牙,血盆大口,加上塑造技艺夸张失调而显得愈发恐怖丑陋。

在这间空间极其有限,采光极差的庙内,两尊偶像居高临下,身躯前倾,似乎在黑暗中有意制造一种可怖的压迫感,让人不由得膝盖打颤。

“切。”

康朱皮飞起一脚,踢翻供桌,吃剩的祭物落满四周。紧接着他抡动兵器,只是手中所握却非刀非剑,而是一柄农民用来打谷的普通连枷锤,锤头换成铁制的而已。

锤头带着风声,砸向两尊“瘟神”的头颅、身躯、手足,泥陶碎片随着响声飞溅一地,任谁再看到这些泥片,也不会害怕了。

——

凡“伐庙杀鬼”,元光道士无分上下皆裹赤巾,披符箓,腰悬镜,左执灯炬,右持剑杖,当先者戴傩面,插雉羽,必先立于庙祠前,被发叫天,亢音而呼,曰“开门,伐山破庙!”前后左右应和之,唢呐齐鸣,鼓音不绝,声震四野,毕乃进击。诸巫觋多有闻之即肝胆俱裂,见之即如畏天兵者......

元光道拆庙绝祀,砸神偶,烧神座,卖神服,斩神树,禁为神嫁娶凡人女子。自汉末以来,京师州郡诸县官祠二千余所,黄巾毁其半,羯主亡其半,每岁官祀神凡万五千次,一朝尽绝之,三代以来天下鬼神由此奉祭断绝者,不知几许。羯主又不许百姓以金银猪羊祷神祈福,只许以清水饭食,并纸钱纸衣等廉物各奉族祖权表孝心,其酷烈如此。

——《晋末春秋》

雁山横代北第四十六章:暴风狂雨山岳摧(下)

(元康元年)九月,上党灾风伤禾——《潞城县志》

  (元康四年)九月,雁门、新兴、太原、上党灾风伤稼——《山西通志》

  (元康五年)九月,雁门、新兴、太原、上党灾风伤稼——《晋书》

  ——

  几个罪大恶极老巫师的无头腔子躺在院里,被刚分到一斗半斤粮食,还被许诺杀后院的猪来解馋的百姓们兴奋地踢来踢去。

  “看来山神不过如此嘛!”

  “庙里藏了好多粮食,听说咱们一会儿还要吃他的猪。噫,我阿爷若还在,非要说我造孽不可。”

  “我早说了,康神仙才是更强的神仙!”

  原来安防钟会和赵公明泥塑的正殿很快被清空,被康朱皮用连枷无情砸碎的大小陶土碎片在庭院中堆成一陀,不少百姓仍然在这堆垃圾里翻翻找找,想看看有没有能够废物利用的垃圾。

  几名胡巫在康乌的指挥下,往殿中抬进了一个大火盆,点燃熊熊烈火之后,再将各类瘟神庙用的巫术道具,比如八神图、占卜用的龟壳牛骨,并杂碎鸟羽鬼面等物扔进去焚毁一空。

  原本按照米薇的建议,以后凡“伐山破庙”,都要在摧毁瘟鬼淫祀之后,在正殿点起三堆象征“光明”的火炬或火盆。

  这无疑是“借鉴”她所熟悉的拜火教传统,目的也再明显不过,“把我最爱的好阿弟塑造成真正的公正与武士之神密特拉在人间的化身吧”。

  相传,在东伊朗呼罗珊地的布尔津·密特拉(意为:至高至尊的密特拉神)圣火庙中就供奉着拜火教传说中的“三圣火”,分别称为祭司之火,武士与领袖之火,农夫与牧民之火。

  密特拉/梅赫尔大神的神圣火焰不过在布尔津·密特拉神庙燃烧不熄,而康朱皮作为真正的“萨奥斯亚特”、“元光巴格万达克”和未来的“秦尼斯坦、图兰斯坦、雅利安斯坦沙赫沙”,理应让专属于他一个人的圣火点燃成千上万个原本被恶魔盘踞的庙宇,从秦尼斯坦的极东边疆燃烧到雅利安人的土地彼方,这是早已决定的宿命,米薇愈发深信之。

  而先前听米薇姐说故事时,康朱皮猜测,“或许、大约、应该”就是对应原始印欧人的三个种姓:祭司,武士,农牧民。

  正因为其中隐含的种姓制度,因此也被康朱皮义皮正言辞地给否定了。

  什么借壳上市的拜火教?

  连三圣火都抄,接下来抄什么?

  种姓制度,不同的人祭祀不同的火?然后呢,抄拜火教三世说?阿胡拉·马兹达与阿赫里曼大战三个世代九千年,直至光明的最终胜利,还要拿去对应儒家公羊派的“据乱世、升平世、太平世”是吧,那成什么缝合怪了?

  这火我不传,另请高明吧。

  但仪式精神也是很重要的,无论精英还是老百姓都挺认仪式,不搞不行。当年刘皇叔虽然年轻时讨伐黄巾,结果后来试图三兴大汉,一样要按照原始道教的“三官手书”风格,在山岭、地穴、河流里埋鼎,鼎还由诸葛亮监造,康朱皮又如何能免俗呢?

  因此,取而代之的“净庙伐鬼”仪式,由康朱皮敲定后,便是在清理淫祀,以刀剑斩杀巫鬼,平均庙产后,先点燃火盆,烧尽迷信道具。

  再用天师道仪式中重要的净水来洗手,举行聚餐,这回可以杀猪分酒,请前来助力的百姓大快朵颐,民以食为天嘛。

  最后是在淫祀庙宇中悬挂一面铜镜,这无论是天师道还是在遥远的拜火教中都是重磅仪式道具,铜镜反射火焰照在水盆上的光芒,调整角度,确保折射的光线撒到一面黑漆木板上,将来这块木板就会用于教没有父母的少年孩童们识字,教室就是各处原来的淫祀庙宇,上完课,庙宇就能改成食堂,后院该养猪种菜的地方还能继续使用。

  “以光明驱散黑暗,以烈火焚尽愚昧,以清水滋养万物。火发出光芒,经水反照亮四方,无分高下嘛。”对此,康朱皮还做了一番自认为狗屁不通的见解。

  自从飞龙山钟会、赵公明庙被摧毁后,短短月余之内,代北就掀起了暴烈的伐山破庙运动,元光道义军,部分激进天师道徒,还有最激进的新归附的游侠儿和百姓,他们不断驱赶巫师,砸毁供奉厉鬼阴灵的淫祠庙宇,砍伐圣树,推倒各类有“悠久历史”的祈愿石,连带那些狐仙、黄鼠狼仙、犬仙纷纷也难逃一杀,康朱皮甚至让伤势稍有恢复的李始之夫妇指挥乌桓山民,以“除虎神,灭狼妖”的名义,在山中清理虎狼之患。

  “吊死鬼,地阴灵,败军死将瘟神厉鬼是吧,还不是被康神仙拆了庙,分了财,连神牌神像都砸的稀烂,一个多月了,却不敢出来放个屁!”

  康神仙连神仙都不怕,已经不是一般的“妖贼”了,许多百姓就逐渐抱有这样的念头,至于康朱皮真正想宣传的内容,他们还不太懂。

  与之相对,本地的巫道不敢正面与到处伐山破庙的义军对抗,就反其道行之,依托雁门郡县的豪右坞壁,不断袭击康朱皮派去农村宣讲的道人、医师和货郎。

  他们甚至还派出死士,假意来投义军,趁着康朱皮放下身段,对百姓宣讲慰问的时机,一连进行了好几次刺杀,幸亏康朱皮不辞辛苦,日常披甲,康矛、张甲等护卫护卫得力,才多次化险为夷。

  反手康朱皮就进行了措施更激烈的报复,义军的骑兵队多次利用百姓传递的情报,无情地截杀行路的本地妖巫,还利用那些新归附不久,尚且躁动不安的游侠刺客,让他们随意去干老本行,与不满康朱皮的豪姓们在夜幕笼罩之下,展开了短促而残酷的刺杀与反刺杀竞争。

  但康朱皮深知靠杀不能解决问题,靠杀只能肉体摧毁巫师集团,却不能摧毁百姓精神中根深蒂固的精神牢笼,他可以在西晋朝廷反应前杀掉雁门的巫师,更进一步,夷平那些坞壁,把土豪劣绅尽数公审后斩首,或者抓进玄武山做苦工,甚至,康朱皮也可以自信点,靠一己之力的三寸不烂之舌,辩倒一批又一批水平不高的儒士,让他们或羞愤或气急败坏。

  可是,这样新世界就能建立了吗?显然不行。

  康朱皮想着,“新科学思想,组织术,根据地建设”,穿越小说这三大“社会改良”的杀器是该提上日程了,不然自己越搞,越像一个改良版的三世纪天师道政教合一割据政权了。

  “聚餐厨会十天一次,粮食不足的时候一个月一次,不要事无巨细,搞得太频繁了,没有那么多粮食。”

  “斋戒不要规定严格,但杀猪杀羊一定要禁止,特别是今年,没有那么多牲畜了。诶,我说,但也不能这么死板,比如儿郎们在长身体,凡是十八......十六岁以下的孩童,斋戒不要弄严了,要允许,不鼓励他们吃荤腥,诶!哪有什么三尸虫,丹英姊,我跟你说,没有干肉就准备鸡卵,没有鸡卵就给酸酪,反正斋戒不能苦孩童们。”

  “读经?读经不能死读,一定要教认字,每次厨会后都教,哪怕每个人能认识二三个字,也是好的,先开始不要教经书,教点‘前后左右,东南西北,一二三四,牛马,田土,树草’我看也挺好。文字就是光、火、水,民不识字,何谈民智?”

  “要立社,把归附我等的本地百姓按照地域划分,尽量方便他们,暂时不动原有的地域分布,不能给我搞出一个村拆出几个不同社的问题来!但是如果是失屋缺地的流民,就一定要统一立社,嗯,男子还是按年龄分组,如何?”

  这天,康朱皮还在和米薇等人敲定接下来计划的细节,正说得起劲,天色却一下子阴霾如泼了墨,紧接着刮起呼啸的大风,如同恶龙咆哮,吹的树倒草伏,人难以立足,大伙赶紧找避难之处,须臾之间,鸡卵大的冰雹就呼啸而下,把山间修建的茅屋木屋都砸坏一片......

  暴风,骤雨,冰雹,夹杂着落雷,狂暴地如同天裂了一般,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稍微停歇,冰雹却累积尺深,足以没足,康朱皮只能暗自庆幸没有发生大规模山体滑坡和泥石流,百姓转移尚显及时,不然损失就无以复加了。

  山西的确冬春多大风灾害,连上党都不能免俗,康朱皮这具躯壳还有印象,但如此大规模的暴风,像撕碎天地一般的酷烈,带着冻入骨髓的寒气,康朱皮也是第一次见。

  但狂风还没完,一连几日,都有突如其来的暴风暴雨,疯狂击打着雁门的一切。自然以势不可挡的力量,将康朱皮的注意力从如何建立一个新世界,扭回到如何救灾,补好一个坏世界。

  等到风势真的稍稍平息,康朱皮都有些不敢确定风真的停了的时候,山中好不容易开垦的救荒田,即便种得是杂粮野菜,也尽数被暴风大雨毁灭了。

  山下百姓更惨,先前被鲜卑人蹂躏的农田,好不容易补种了一些救急的粮食,现在也落得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举目望去,唯有一片疮痍。

  康朱皮不知道的是,从史书记载来看,元康五年这一次席卷并州的风灾规模极大,从山西北端大同的左云县,一直到太行山最南端的晋城泽州,整个山西几乎从北到南,全都在关键的秋收季节遭到了暴风灾害的袭击。

  再加上去年的风灾和郝散之乱,今年的索虏入侵,整个并州的农耕早就受到沉重打击,恐怕今年掘地三尺,也翻不出多少余粮了。

  一场即将席卷并州的大饥荒,不可避免。

  ——

  一九八二年五月二日大风灾害,太原市一万多间温室与一干多亩地薄膜覆盖田被刮坏,大棚蔬菜受灾减产百分之二十至百分之七十,二万多株林木被折断。清徐县.......除大风刮坏三百多个蔬菜塑料大棚、七千多间温室和大量保护地膜外,葡萄产量减产约百分之五十。沁水县因风冻受灾农作物面积达近十二万亩,重灾八万六千多亩......晋城县油菜断茎百分之六十,断树一万五干九百棵......

  一九八三年四月二十七日,晋城县大风,小麦严重受灾达三十三万亩,九万亩玉米、红薯、土豆绝产,需重新补种.......阳城县棉花受灾六万亩,县水泥厂五米高的烟囱被吹倒,陶瓷厂倒塌围墙三十余米......

  2008年5月3日-17日大风、冰雹灾害,造成山西全省农业生产直接经济损失高达2.18亿元,仅运城市万荣县农作物受灾总面积就达到9.6万亩,其中小麦5.2万亩.......平陆县小麦绝收25%,其余麦田尽数受灾,平均减产30-40%......

  ——《山西自然灾害》

雁山横代北第四十七章:天地真杰随吾意

(韩)歆又证岁将饥凶,指天画地,言甚刚切,坐免归田里。帝(刘秀)犹不释,复遣使宣诏责之......司隶校尉鲍永固请不能得,歆及子婴竟自杀。

——《后汉书》

——

“不吃,我不吃,现在哪有心情吃饭!你还添这么多!”

康朱皮烦躁地拨开米薇端饭的手,用力抠着乱糟糟的头发,盯着沙盘上推算的数字就头痛欲裂。

一连几天大风,不仅把山内山外好不容易播下种,用于度过明年春荒的田地毁的不成样子,连鲜卑入寇后的幸存田地都不能幸免,在冰雹打击下,连康朱皮事先珍藏在库里的储备粮都损毁不少。

有些百姓在灾难中已经绝望到麻木,还有些许百姓尚没有绝望,便开始自行其是,无分男女老幼,投身抢夺、盗窃、捡拾他人口粮和牲畜的事业中,想着先吃饱一日,到了危急关头就能多扛一天。

面对他们,康朱皮既心疼到差点背过气去,但也立刻让义军下场,强行维持秩序,禁止一切灾后抢掠事件,尤其凡是有人敢抢夺义军家属那些妇孺的口粮,无问出身,抓到后一律快速公审后统统处死。

文煜带人亲自搜查,一连砍死十几个偷粮者,无头的尸体还被吊在树上晃荡,任鸟啄食,大白天都甚是吓人。

庞存、康乌大力进行神学吹嘘,说康朱皮一定有办法,什么昔日康神仙在上党有嘉禾一种九收的本事,变出几万石粮食救了上谷,雁门也不会有问题,加上一堆先前被拯救的上谷义军“作证”,这才暂时安定了人心,稳定局势。

“你不吃饭,便会动摇军心。庞巫,阿乌他们都说了你有办法,结果百姓若是知道连你也不吃饭......”

康朱皮算账的思路被打断,少见地扭头朝米薇发火道:“那你不正好,就和丹英姊去请元光附体啊,做我的嘴巴,讲我在替百姓赎罪,不就好了?你俩不是挺会的么!”。

但一看到米薇撅嘴,把饭碗一把搁下的委屈模样,康朱皮眨眼便地心软了,便长叹几声,川剧变脸式地更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用惯常的撒娇语气把米薇拉进怀里:

“好阿姊,是我错了,不该发火。诶,我又不是不吃,不是说好了,我一我天两顿,削四分之一的量,现在还没到吃饭的时候!来,好阿姊,陪我再算一遍,看看粮食到底能撑多久?”

通过康朱皮和自带商业天赋的粟特女贵族的专家精确计算,两人再一次应证了之前的结论:

根据地自救,痴人说梦。

以玄武山现有的粮食储备,除以不仅未减少,反而因投军百姓而不断增加的消耗速度,怎么也不可能撑到明年新麦子长出来。

别说救灾了,到明年这个时候,康朱皮能不能自救都是大问题。

就算把预留的种子全吃了,再找补点野菜野兽,可以勉强渡过冬天和初春。残忍一点,康朱皮下令勒紧裤腰带,保证重点人群,剩下人自谋生路,尚可以熬到春天,甚至夏天来临。

然后,大概也没有然后了,明年秋冬还是要大饥荒,晋朝再随便抽个几千官军来雁门,就能把康朱皮手下的饿鬼关进山里变成野人,一年以来山外所有的成果,什么民心之类也将毁灭殆尽。

没有粮食,吃不饱饭;吃不饱饭,打不赢仗;打不赢仗,康朱皮的威望就会如雪崩般瓦解,对未来进行任何的光明许诺,都难以挽救这般厄运。

就更别提康朱皮要进行的什么根据地建设,移风易俗改革了。

拿少年教育为例,从即日起,一直到粮食危机解除,康朱皮都不可能让随军的少年们有什么大块时间认字了。找吃的时间都不够!大伙都在像过冬的老鼠一般拼命积攒口粮,小孩子都被长辈打发出去摘果、摸鱼、掏鸟窝、捡柴火,早上出去晚上才回,一个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已经累的半死不活,哪还有时间和力气读书?

建立公社,丈量土地,统计户口,整军经武,攀科技树,开民智?那就几近天话了。

光丈量土地,搞统筹分配这一件事,康朱皮盘算着,从培训手下,一直到能够勉强使用的地步,再到把这几件事凑合处理好,其他一切困难都不考虑,就光那些脱产人员在雁门到处晃悠,调查,算账,扯皮,这得多消耗多少热量?康朱皮绝食辟谷三年都补不上窟窿。

不让手下吃饱饭,谁又能把活干好?自古以来只有架起锅子煮白米,没有架起锅子煮道理啊。

三五日的暴风灾害,算是给康朱皮的雄心以沉重打击,他的力量还远远没有达到悖逆大自然的水平,一个在史书留不下二句话的自然灾害,足以把他逼入绝境。

除了抱怨自己倒霉外,康朱皮亦十分苦恼:“也不晓得当年某支军队是怎么做的,要能再借鉴点细节就好了,还是学艺不精啊!”

只是,康朱皮的确不知道,不谈其他生产力和组织术的进步,某支军队在赣地山岭那些根据地的水稻亩产量,哪怕是在正常年景,在旧的封建生产关系控制下,甚至都比代北地区在建国之后的河畔水浇地亩产量还略胜一筹,更别提与山田荒地的亩产量相比较了,双方亩产的差距几乎可以达到五倍以上,这根本不是几年里可以通过喊“排除艰险,克服万难”口号可以解决的问题。

节流是死路一条,那就只有开源了。康朱皮思衬,整个雁门关以北,恐怕只有官府和坞堡还有余粮了,但抄了最大的莫氏坞后,西晋官府与坞堡大姓究竟有多少库存,康朱皮实在没底。

抄土豪的家,意味着更全面的开战,战火将在整个代北不断燃烧,消耗双方的力量,然后被虎视眈眈的索虏或者官军一举荡平。

更关键的问题,就算打赢了,抄好了,还不够,怎么办?

坞堡主只用供养亲族部曲数百人,而康朱皮要养的可是上万人马,每天最低消耗粮食都是以万斗为单位,自上谷郡抄到雁门郡,转斗数百里,粮食如花出去的钱,补起来却难上加难。

难不成,杀人放火受诏安?

这件事还没理顺,而康朱皮新的危机又接踵而至。

好赖不赖,老天爷偏偏在康朱皮大兴伐山破庙,诛除邪伪厉猖的时候降下这场风灾,这下憋着一股子气,想要报复康朱皮的旧巫师们若再不有所行动,可就对不起他们活过的几十个春秋了。

他们先是发表战斗檄文,什么康朱皮灭神谤仙,天怒神怨,才降下这场要饿杀大家的大灾,参合各种类似于“卫氏发兵捕乱胡”、“杀胡者当涂高”、“杀胡者典午”的劣质谶言,总之得出一个结论:

康朱皮杂胡反人类乱天道集团,必须毁灭!

接着是造谣,描绘的有鼻子有眼,什么某某的亲戚八大姑家的儿子在某某庙分得了一件神袍,拿回家裁成冬衣,忽然就听见有人喊他还衣服,随后得了重病而死。

又什么某某跟随康胡儿镇压了某处地阴灵庙,他家就成天传来冤魂女子的狞笑,最后全家老小上下无一例外,都被井里爬出来的一个浑身发蓝的女厉鬼给活活啃了脑壳,惨叫声响了一夜,邻居都闭门不出,不敢相助。

还有谁砸烂了几个神偶,结果他家晚上就冒出一个三丈多高,还披头散发的红衣女鬼,把人活活吓死几个,最后大胆的人就在他家草堆里搜出了完好的小神偶,与那女鬼一般无二。

一时间谣言四起,人心惶惶,不少游侠儿和外围愚民担心厄运降临到自己身上,不是赶忙逃亡,就是惶惶不可终日。

“看到没有,不听老人说话,咱们就会吃亏,汝爹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粟都多,怎么会害你呢?何苦去跟着康胡儿瞎闹,这下倒好,要饿死了。”

“快快,把扔掉的神牌请回来啊,在哪?这还用问?不叫你扔猪圈里了么?”

“康胡儿乱杀神仙,有了负孽了吧?我看啊,这康神仙,长不了。”

或者干脆一点,转身跑去幸存的旧巫师那边求签问卜,献上仅有的一点财富,请求庇护。

就算是还忠诚于康朱皮的百姓,也有不少被这些谣言乱了阵脚,还想着劝说康朱皮,让他代表大伙跟神仙们道个歉。

“康神仙是神仙,康神仙也是好人,何必和好神仙过不去呢?”

外面反攻倒算的浪潮是一浪高过一浪,“稳居”玄武山中的康朱皮想都不用想,就能确定那些豪右巫师们是如何一副弹冠相庆之态。

“怎么,大冬天马上要饿死人了,你们反倒笑得出来?合着,弄死我,捍卫你们那狗屁土偶,纪念的还是什么死鬼妖孽之类破神的大业,反倒比救百姓的性命重要一千倍?那我还偏不死了!”

于是,康朱皮专门去找到军中那几个匠人,急切地询问他之前叮嘱准备的法宝,究竟做好了没有?

——

剡县西乡有杨郎庙,县有一人先事之,后就祭酒侯禇求入大道。遇谯郡楼无陇诣禇,共至神舍,烧神座器服,无陇乞将一扇。经岁,无陇闻有乘马人呼楼无陇数四声,云:“汝故不还杨明府扇耶?”言毕回骑而去,陇遂得痿病死。

——《异苑》

雁山横代北第四十八章:天地真杰随吾意(下)

人察天地之杰以生,天地正直无私,人返能夺天地造化......吾果能息缘调气,以身中克应,合天地之秘密,仍以我之真意,注想于所行之事,则天地真杰随吾意行,定见执应,此万无一失之事。

  ——王文卿:《道法会元》

  ——

  天色阴沉昏暗,乌云压顶,如一盘调不开的墨汁。

  庞存和康乌这两个元光道大巫这几日忙的一头大汗,好不容易得歇息,本想坐在山间青石上歇息片刻,远方忽然传来阵阵闷雷,大风渐起,逼得二人不得不钻进早已备好的山洞躲避,而洞里已是满满当当,挤满了躲雨的人。

  有些人是康朱皮“不计前嫌”请来“观摩”的本地大族代表,他们一见是赫赫有名的康米李之下元光道第四、五位神权人物,便揣着好奇心围上来询问。

  好家伙,有人劈头盖脸第一句便是:“康帅真要尸解么?”

  康乌还没反应过来雁门口音极重的“尸解”一词何意,庞存就脸色陡变,旁边几人见状连忙去拽那冒失鬼的衣袖,呵斥道:“什么尸解,汝怎么说此蠢话?”

  那几人转而又对庞存赔笑脸,讨问道:“康神仙是飞升登仙呢?还是上章通神呢?”

  “都不是!渡,不是,解厄,”康乌挥舞着手臂,按照康朱皮的事先安排,背诵台词:

  “康帅说了!近来咱们雁门虽然遭风灾了,但总有办法,却不料有虫豸别有用心,借着这个机会污蔑正道,康神仙特地格致天道,将以秘法淬炼仙体,一次性解除阳九百六大劫,保百姓无灾无恙。”

  康朱皮原本想教的词是颇具修仙气息的“渡劫”,奈何“劫”本源出佛教,在西晋尚未流行,只得换成了时人更熟悉的“阳九百六”。

  “阳九百六?那也能解么?”

  雁门本地的大族代表憋得听不懂,却晓得“阳九百六”的意思,一时皆骇然,尤其是有天师道背景之人,更是大吃一惊:

  天厄谓之阳九,地亏谓之百六,三千三百年一小阳九小百六,九千九百年一大阳九大百六,大阳九百六之时,“天翻地覆,海涌河决,人沦山没,金玉化消,六合冥一”,是凡人难以想象,更难以抵御的宿命末日。

 

 “此运所钟,圣主不能禳”。天厄地亏这种大灾祸,源于阴阳二气平衡周转变化,阴阳勃蚀,天地轮转,时空因阴阳交错不同被划为一个个周期,灾难便在周期交替间诞生,因此大灾便是命定的结果,纵使尧舜复生,亦解不脱,康帅竟要与之对抗?

  就算大德圣人与神仙盟誓,也不过保二十四万修道的种民脱离苦海罢了,难道康帅拿到新的名额了?

  众人一时议论纷纷,非要找庞存问个明白,后者听得烦了,就一句“无可奉告”搪塞,匆匆找个义军保护严密的地方躲避。

  见闲杂人稍少,庞存才与康乌对视一眼,各自眼神飘忽,充满了疑惑与怀疑之色,都欲言又止,一时陷入沉默。

  最后还是庞存先发问,毕竟今日有康朱皮安排的大事,他早已是“贰祭酒”,既与康朱皮利益绑定,不问清楚自然不行。

  “康帅真要今日登仙解厄?”庞存把今日一词咬的很重。

  “你什么意思?”康乌一头雾水:“咱俩不是早与米大巫测算,按康部大的要求,这几日有大雷雨,便定下解大厄的日子,康部大好像说要沐什么雷来着?”

 “啧!”庞存一副你就别蒙我的表情,但见康乌这个上党小巫师一副“什么也不懂”的模样,便只得旁敲侧击地询问他:“我暗地卜过了,今日大凶,可一听是大凶之日,康帅就非要今日登仙沐雷,总不会......诶,你与康帅同族,康帅怕不是有尔族的秘术?”

  康乌作为自上党时期就跟康朱皮起事的元从,还是“同宗同族”——虽然康朱皮一向以中夏人自居,而从不以羯胡自居,“康”姓既是康朱皮后找的也是康乌后认的,可架不住庞存这些其他人会多想:你与康朱皮同姓,又长得差不多一样,别跟我说细节,我就认得你们鼻子高眼窝深,头发卷胡子多身上还有味,我们哪分得清那么多细节?

  “啥?康部大会的东西,我从小都没见过,我虽然比你跟康部大早,但也不晓得康部大今天要做什么啊!”

  庞存的问题可把康乌难倒了,他一个山区羯胡农民神棍,哪会什么“登仙、沐雷、解厄”,听都没听过,最多变点西域魔术,占个卜,搞个咒碗,昔日还要米薇和她妈来指正“不正宗”之处。

  康乌只能胡乱猜测:“大约还是道术吧?李天师悟得的秘术?康部大从来没说啊,或许吧?”

  庞存还欲说什么,只见天边一闪,一声霹雳在不远处的天空炸响,洞中诸人皆被骇了一跳,接着又哗然大呼,引得二人眺望,竟是康朱皮现身了!

  大风呼啸,乱叶纷飞,围观群众的目光凝聚于远处一地势稍高的土丘上,那里稳稳地放置了一具巨笼,约一丈余高,六尺为径,用浑铁铸就铁栏铁顶,恰好能容一人。

  铁笼顶端竖立着一根铁杆,康朱皮那口“黄天太平剑”去除了剑柄,剑身用“铜锁”(铜链)与铁杆相连,又垂下铁笼,与大地相接。

  康朱皮额缠红巾,一身蓑衣,身着草鞋,面无铁当,手无刀剑铜镜,全无先前厨会大斋时那般威严仪式感,孤身一人来到那铁笼边上,推门而入,旋即盘腿坐在泥地上,开始旁若无人地闭目养神——的确旁若无人,可没人敢在大雷暴到来时在野地乱跑,早已躲进四周康朱皮预先安排的山洞之中。

  这是在干什么,康神仙这马上要打雷了,还坐在风雨中作甚?新的苦修斋法么?

  围观之人,哪怕是康朱皮早有叮嘱的人也弄不清眼前这一幕究竟代表什么,直到李丹英那一声清丽的喊声,在众道士在洞口合呼放大之后,才使人们稍稍懂了些许。

  “恭迎康神仙静室登仙!”

  这就是登仙了?

  那个大铁笼子,四面透风,就是静室,有这样的么?静室不是越封闭越好么?

  众人心生狐疑,虽然晓得康朱皮有可能再行神迹,又知道康朱皮总有闻所未闻之举,但今日未免过于匪夷所思,而且无人有过相关经验,就算揣测,都不知从何下手。

  大雷响,闪电撕破夜空,天阴似夜,怒雷如连环山崩,雨水瓢泼般哗啦而下,康朱皮就那么坐在雨中,一人,一笼,任飘落的雨滴沾湿蓑衣,再无其他的动作。

  在围观者的眼中,康朱皮的身影因为能见度降低而显得模糊,但除此之外好像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听道经上说,登仙之时,不说天空放晴,万里无云,有“太上道君亲至”的盛况,好歹有那什么“珠幢宝幡,霓旌绛节”吧?“白鹤朱凤交飞齐舞”怎么不见了,“青衣玉女持花捧香”又在何处?

  几个先前就因雁门风灾而对康朱皮产生的名游侠和雁门道人,还有今日非要来看康朱皮弄什么邪术的几个巫师间谍和儒士,就纷纷借着雷声遮掩,窃窃私语,暗自寻思怪异之处。

  按他们的见解,阳九百六灾的说法的确不错,有道是:“大劫垂至,国主贪残,不恤下民,民皆困穷,使役无道,人民苦厄,哭声盈路,死亡盖野,男女失时,不好道法,出门奔亡,六夷纷纭,大贼纵横,以气相伐,父子相疑......”

  汉末以来,天下不就是这个鬼样子?自祖父、父亲就这么说了,快一百多年了,也就前几年稍微太平一些,看来真是到了天厄地亏的困难时节了。

  但康朱皮不也是道经说的“六夷”和“大贼”?挨惩罚的应该是他才对啊!

  雷声愈烈,闪电只在康朱皮头顶上空闪耀,每一次电闪雷鸣,都引得围观者心中一荡,唯有康朱皮端坐铁笼中,似毫无办法的囚犯,静静地等待天雷审判......

  对,审判!那些不满于康朱皮所作所为的人立刻发挥联想力,传说玄武山有五百毒龙潜山吐纳风云,冬春时节,不辍雷雹频降。康朱皮侵占玄武山,又伐山破庙,欺凌诸神,今日这大雷暴,当是龙神发怒。

  雷属龙,山有龙神,又按“南离、北坎、东震、西兑”之理,东青龙驭雷,康胡儿听说是西戎,属白虎,龙虎相斗,阴阳气激,雷不仅是龙怒,更是天之怒啊!

  天之怒,孔子必变容以敬之。圣人尚要敬畏,何况一杂胡?竟敢如此托大,真是欺天了!

  今天这雷,非震死康胡儿不可!

  这些人刚开始耳语,试图兴奋地交流各自的想法,老天爷似乎也要来凑一脚,应证他们的观点。

  只见白光闪过,一道闪电如雪白鳞甲的毒龙,撕开昏沉黑暗的夜空,从天穹直贯而下,不偏不倚,正中“黄天太平”剑的剑身,雷火所致,铁笼上火花四射,连同铜条也要烧起来似的,像明灯般耀眼,把康朱皮四周照的亮如白昼,这正是不折不扣的天之怒,龙之威。

  近距离的闪电与霹雳晃得众人赶忙捂住眼睛,堵住耳朵,有极其忠诚于康朱皮的义军早已因为过分担心主帅安危而两腿战战,只能扶住岩壁。

  不忍者只得惊呼,还夹杂着几声兴奋者的叫好,不待有更多反应,天雷须臾又至,白龙金蛇般的闪电不断击打铁笼,如涿鹿之战高潮时节的雷声轰鸣,掩盖了天地间一切的响动。

  但就在天威地崩的骇人场面中,康朱皮居然在笼子里先伸了小半个懒腰,居然紧接着还站了起来!在天雷与电火交织之间,一身棕灰色蓑衣的康朱皮竟屹立于笼中,任狂风吹拂衣袖,围观众人顿时惊呼:“康帅还活着!”

  雷霆震谷,笼如火炼,康朱皮的吼声却穿过风雨声,在电闪雷鸣的间隙之中爆响,如同他也在此时此刻驾驭了雷之力:

  “以我之真气,合天地之造化!”

  

  ——

  任何足够先进的科技,皆与魔法无异。

  ——亚瑟·克拉克

雁山横代北第四十九章:天地相震荡(上)

慷慨成素霓,啸吒起清风。震响骇八荒,奋威曜四戎。濯鳞沧海畔,驰骋大漠中。独步圣明世,四海称英雄

  ——张华

  ——

  “抄袭盗泉子故智,以高科技迷信打击古代迷信,真乃粗胚之举,非男子汉大丈夫所为。”

  康朱皮在法拉第笼里一边沐雷,一边略微矫情地自我感叹。

  他在保险柜里假装抵御雷火,淬炼仙体,玩飞升太虚的把戏,旁观的群众们见到这“前无古人”的场面,早已真像遭了雷击般张大嘴巴,下巴都快脱臼了,半晌都说不出半句话来。

  全洞只听见一个女声,那声音已是激动到了极点,带着狂热的颤音,在用众人大多不懂的粟特语颤音呐喊:

  “那疾驰于天穹、祛病禳灾的星辰,银白纯洁的光芒之星,不正是我阿弟么!”

  雷声不绝,人们或在洞府中对着“沐雷真仙”的方向叩拜不止;或手足无措间热泪盈眶,认为自己一介草民,竟然有幸目睹真仙之体,真不知是祖上修了多大的福德;还有人在洞窟的岩壁上乱摸,试图抠些石头和杂草,揣在衣兜里带走。

  先前为避免雷雨造成无辜伤亡,康朱皮便挑选了几处洞窟让人避雨,此刻“真仙临凡”,早已有人开动脑筋,有所“反应”,这预先安排的洞窟哪里仅是避雨用,明明是修炼绝好的洞天福地啊!

  洞里的杂草,在人们眼里就成了仙草灵芝,洞中的砾石,在围观者心中无异于宝石美玉,此时不趁机弄几株仙草,几枚仙石沾沾福气,更待何时?

  闪电仍在铁笼上滚动,灼烧金属与泥土的气味刺激着康朱皮的鼻腔,爆响的噪音轰击着耳膜,闪电劈在特制的法拉第笼上虽然不足以致死,但高热和过亮带来的不适仍旧无法避免,这也让康朱皮无空去关注洞窟那边的景象。

  看似仙风道骨,闲庭信步,沐天雷如濯清泉的康朱皮,实则在第一道闪电劈下前算是慌张至极,心跳迅如电雷,生怕边地工匠手艺不好,一道闪电就给自己不知道送哪去了。

  先前,他可是严重高估了西晋的生产力水平,还想准备铁笼加风筝引雷的原版套餐,最后却发现在偏荒的雁门,工匠们能根据康朱皮尚且懂的原理,造出勉强能用的法拉第笼,已近乎奇迹了。再造引雷风筝和足用的金属金丝,就实在强人所难了。

  没奈何,改用避雷针吧。

  幸好,西晋时期的避雷厌胜术并不算成熟,更谈不上运用广泛,至少康朱皮在边地是闻所未闻,因而避免了技术被看破而出糗的可能。

  暴雨不终朝,当雨歇云散,晴空乍现时,康朱皮方才小心翼翼地推开尚有余温的笼门,看了一眼笼顶已被无数次雷击的宝剑,感叹是该重铸一把了,随即走下土丘。此时人群早已按捺不住冲动,从洞窟中涌出,欢呼着朝康朱皮的方向奔来,连原本应该维持秩序的义军卫队也失了仪态,跑的比谁都快,都想早一点靠拢康朱皮,沾一点长生的仙气。

  在这一刻,康朱皮的威势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所有人的眼神中只剩下了两个词“崇拜”和“敬爱”,不少先前还暗暗反对康朱皮激进行为的巫师,在见识了震撼古人的“仙界仪轨”之后,心中只剩下了后悔,和对康朱皮坐拥如此神通也不追究他们的感恩。

  就算真有心与康朱皮作对的人,此时此刻也不可能还有胆量搞鬼,且不说被身旁狂热的百姓撕成碎片,连天雷都奈何不了的真仙,他们凡夫俗子用凡俗铜铁打造的兵刃,就能伤到一丝一毫么?怕不是康朱皮言出法随,几道天雷就把他们轰得形神俱灭了。

  “真君垂出,恶人不见,天遣康帅来诛鬼,荡除天地,更造日月,布置星辰,改弦易调,神人治法,仙人为佐,五方太平!”

  这是庞存等人的呼喊。

  “让我等大富大贵,长生不老吧!”

  这是游侠儿,中国人嘛,就算求神拜仙,也无非长生富贵这点“此岸”需求。

  “康神仙啊,请降下仙丹、仙麦、仙符,救救我等吧,今年实在要没饭吃了!”

  这是百姓的呼喊。

  在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冲击中,康朱皮亦有些目眩,觉得此时哪怕说一句:跳崖能土解成仙,估计都会有迷茫至极的百姓想去试一试。

  伏地叩拜的人数实在太多了,多到康朱皮都劝不过来,也拉不起来的地步,就算喊了几个人站起来,马上就会有其他人不顾一切地在雨后的泥水里膝行,试图挤到康朱皮身旁,继续扑通扑通磕头,求取这次沐雷后他们觉得应该会产生的仙丹灵符,实在不行,要点蓑衣斗笠上的草也行。

  “或许昏君之所以自信,就是因为天下有这么多人奉昏君为神明,任其生杀予夺,让昏君产生了幻想。”

  只有赵桓凑到康朱皮身旁,很“不合时宜”地询问机密:“康帅,康帅是怎么学的沐雷法?康帅,沐雷就能成仙了么?”

  康朱皮侧过身,并没有说什么天机不可泄露,而是笑道:“想学吗?以后我教你,包教包会。”

  听到这句话,旁人当即向赵桓投去羡慕至极的目光,仿佛赵桓即将获得康朱皮的秘法,登仙成神。

  雁门下了一场暴雨,打了数百次雷闪,对风灾破坏的庄稼和即将面临的灾荒问题毫无改善,但百姓们却觉得问题已经不再成为问题,因为他们有了一位真正的仙人,能沐浴雷火的仙人。

  仙人嘛,长生不老,无所不能,就像上谷人说得那样,降下几万石粮食,也不过举手之劳,百姓有了希望,就算康朱皮最终不能解决饥荒,现在也必须可以解决了。

  休说百姓,已经有死硬的拜淫祀巫师,公开砸了自家的神偶,想以此为凭据,想带资投效康朱皮,以此跟随真仙的脚步,获得更大的好处。还有人分不清元光道与天师道的关系,便先投入本地熟人组成的天师道雁门教团。

  至于天师道,他们的心思更活泛,管他元光道是西域胡教的套壳玩意,还是犯上作乱的妖贼,有真仙,有“道”,那就是一家人了。

  很快便有雁门的道人,带着贵重的礼品,穿着正式的黄色道袍,缠着黄色的头巾,打着天师道与雁门大族张氏的旗号,前往玄武山中拜见康朱皮。

  不料,两方会面后,道人第一个请求就让康朱皮大吃一惊:

  “请神仙恢复本姓!”

  “我本姓?敢问道友,我应该姓啥?”

  康朱皮先惊再乐,难不成还有他不知道的亲爹,或者这道士晓得他前世姓什么不成?

  “姓刘!”

  康朱皮差点没喷出来。

  “真仙岂不闻谶云,四九再应,刘主李辅,典午之末,金刀为主。真仙赤袍赤巾,当为火德,沐雷浴电,天仙无过于此,当应金刀谶,恢复刘氏,再兴大汉!”

  “我也不是谦虚,我无论是前世今生,都不姓刘,也不可能姓刘,和刘邦家更没有一文钱的关系,刘渊都不配复汉,怎么就轮到我来匡扶大汉了?”

  康朱皮心中腹诽,面上表情很微妙,装作饶有兴趣地继续听。“登仙”之后,康朱皮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在外人看来都有一种奇怪的魔力,难知其真义,那道人自以为得天仙之认可,便继续侃侃而谈,讲的头头是道,康朱皮是越听越好笑:

  沐雷不死,反而升仙,圣人圣行无过于康朱皮,正合《诗纬·含神雾》华胥氏履雷池之痕,乃生伏羲之迹,康朱皮蒙天庇佑青睐,确凿无疑。又闻谶云:天者刘姓,康朱皮承蒙天恩厚爱,那不得姓刘。

  还有,老婆叫什么?别说李丹英啊,对外可是“李弘”啊。李弘何解,木子弓口,新出老君,太乙元君,也是应谶救世之人,康朱皮与李丹英为夫妇,应了“刘主李辅”的谶纬,不正说明康朱皮姓刘?

  更何况康朱皮仪表堂堂,和刘邦一样,那是天生的圣人异相啊!

  头发黄,那是黅天之气旺盛之征,张角还要裹黄巾,道人仍需裹黄袍,康朱皮都不用,自带黄天护体。

  鼻梁高,太上老君据说“鼻有双柱”,康神仙鼻梁高,当然也是“鼻有双柱”,这不就和太上老君一样了么?

  还有康朱皮眼睛,嘴巴,面颊,下巴,胡须,脖子,手臂,双腿,后背,乃至脸上的痣,手上的指甲,样样具是“取象文昌,盖象招摇,上法日月,取理阴阳,璇玑玉衡,玄景三光”之形,有“兴利除害,攘去不义,万众所归,百姓所亲,成就王道,生人蕃息,德泽所兴,海内富昌”之象。

  总而言之,康朱皮这面相,实乃天神下凡,人中之龙,啧啧啧,生下来就是要做皇帝的。

  有功,有威,有才,有神异,难道天下还有比康朱皮更适合复兴大汉,振兴正道的人么?

  康朱皮若不姓刘,我们不答应,怀念大汉的老百姓也不会答应!

  毕竟,在天师道眼里,大汉可有其独特意义。刘邦可是“太上高皇帝中黄真君”,已然从汉家的皇帝,登入了道教的天神谱系,脱离六天故鬼,承蒙黄天之气,成为不朽的高位神明。

  恢恢汉国,德过百代。汉室是神种,张道陵、张鲁等天师作为张良的直系后裔,自然就是辅汉、佐汉、抚民、统承三天、佐国扶命、养育群生、整理鬼气的天地国师家族,要为复兴大汉而不懈努力。

  汉室作竟四夷服,多贺国家人民息,胡虏殄灭天下复,风雨时节五谷熟,长保二亲得天力,传告后世得天福。

  虽然汉室已经灭亡了,但大汉的精神却没有亡!就在天师道的精魄和仪轨之中!儒家可以规定汉人的制度,可道家终将主导汉人的灵魂!

  驱逐六天故气,禁绝鬼厉血食,奉行老君新法,践行真道轨章,使天下万物皆归于道。正如大汉实现了人间的大一统,真道还要实现天界神仙的大一统,神仙与凡人的大一统,生死阴阳万物的大一统,这不就是大汉的真正继承者么?

  神圣大汉帝国的事业,将在老君降生的救世主李弘、赤帝血脉的金刀刘氏、张良后裔天师家族及二十四万种民的手中实现,真正大汉的旗帜,必会在天界和人间再度猎猎飘扬,大汉将再度伟大!

  因此,最好康朱皮马上改名刘举,取“刘氏再举”之意,然后践阼为帝,国号当然是“大汉”,再让“本名”李弘的李丹英做辅政阴官,并挑选一张姓家族承续天师之职,不就齐活了?

  人选都找好了,张氏乃雁门大族,他们不做天师,咱代北元从的利益如何保证?最大难点便是张辽很难和张鲁扯上关系,不过也无妨,到时候再改家谱就好。

  对此,康朱皮也只能苦笑两句,他真改姓刘就变成滑稽剧了。但道人背后代表的思潮和利益集团,却使康朱皮不得不回答:

  “昔日陈王奋黄钺,汉高祖踵其志,以布衣之躯,直入函谷关而覆暴秦,造大汉四百年江山,乃天下民心人力所致,非神轻授可成。吾欲继汉高祖之业,一如汉高祖继汤武陈王之业,非一姓之事也。”

  但雁门道人的造势仅仅开始,“代北真仙,救民困苦”的传言,在信息封闭的时代,却如野火一般开始向南蔓延,在并州每一个面临饥荒的地方传播,消息越传越离谱,从仙人有几千万石粮食,再到仙人有免饥符水,喝一口三年不饿,最后到仙人是刘家皇族归来,要减免天下十年赋税,不一而足;那些失去一切希望的流民百姓,他们发现手中乞讨的碗里多了一些“希望”后,便不顾一切,抛田弃业,浩浩荡荡向北奔去。

  去了代北,找到仙人,就有饭吃了!

  康朱皮麾下的人因此越来越多,而库中的粮食越来越少。

  节约不行,借买也不行,种地更来不及。

  解决粮食问题的方法,也就只剩下一个。

  入关!

  ——

  昔我太祖高皇帝,以神武应期,廓开大业,太宗孝文皇帝,重以明德,升平汉道,世宗孝武皇帝,拓土攘夷,威倾中外,中宗孝宣皇帝,搜扬俊义,多士盈朝,是我祖宗道迈三王,功高五帝......昭烈播越岷蜀,冀否终有泰,旋轸旧京,何图天未悔祸,后帝窘辱?自社稷沦丧,宗庙之不血食,四十年于兹矣!

  ——刘渊

雁山横代北第五十章:天地相震荡(下)

什么地位值得我企及?什么伟人值得我畏惧?神已造和未造的一切,与我的雄心壮志相比,都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穆太奈比“伪先知”,伊拉克牧民起义领导者,阿拔斯王朝诗人。

——

元康五年九月,康朱皮于雁门“沐雷火”,数以万计的胡汉饥民北上。

西晋北方战云涌动,洛阳也不太平。

元康五年十月,洛阳皇家武库大火。

谁也想不到,作为管理严格,防备严密的中枢武库,居然会因为储存菜籽油过多,“积油满万石”,发生自燃事故,进一步引发大火。

火光几乎将整个洛阳的天空染上赤红色,可救火工作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大篓子。

身为帝国实质管理者皇后贾南风的绝对亲信,尚书郭彰,惧不救火,只领数百人自保宫署。以郭彰为代表的一系列世家豪贵丑态百出,严重动摇朝廷威信。

更严重的政治危机还不在此,不救火的人辱没朝廷,那救火的人呢?

吏部尚书刘颂和弟弟积弩将军刘彪不打报告,抢先带人救火,主动拆屋断墙制造防火带,成功抢救了大量军械和珍宝。但他俩这么一动,消息传到正紧急主管救火的朝廷大臣张华耳中,可惹了大乱了!

在张华看来,刘颂兄弟不是别人,他俩一个曾是司马允的国相,一个是司马允的前参军,妥妥的司马允党人。司马允又是谁?淮南王,都督扬江二州诸军事,镇东大将军,手握兵权的实封宗王。

司马允与亲弟弟司马晏,儿子秦王司马郁、汉王司马迪,父子兄弟四人封邑合计一块,多达二十三万户之巨,远超任何单独哪一个宗王的水平,司马家子嗣虽多,如司马允一系这般强悍的宗王,如今却没有几派。

更何况刘颂可不是什么忠臣,至少不忠于朝廷中枢,张华知道,刘颂是封建制优于郡县制的坚决支持者,成天不是汉初郡国好,就是西周分封棒。

担任淮南国相时,刘颂多次上书晋武帝,建议将吴蜀二地分封给二十岁以上的亲子宗王,而且还不是简单的分封,具体内容有:

“君乐其国,臣荣其朝,各流福祚,传之无穷”,诸侯王应该好好统治封地,强化与麾下臣子的君臣名分,世袭世承续,朝廷无事不必干涉。

“内外各安如旧”,吴地用吴士,蜀地用蜀士,除了宗王姓司马,其他官吏都用当地旧势力,不必推行一致的朝廷法度,更不必自中枢空降官员。

“须车甲器械既具,群臣乃服彩章;仓廪已实,乃营宫室;百姓已足,乃备官司;境内充实,乃作礼乐”,诸侯王的要务,不在于享受,更不在于置办行头,彰显宗室威仪,而是练兵、积谷、发展人口,总之,就是强化诸侯国的实力。

“众职及死生之断、谷帛资实、庆赏刑威、非封爵者,悉得专之”,诸侯王掌握统治区内的赏罚大权,依据自身利益任免官吏,控制经济命脉,朝廷不必干涉。

如此,只要司马氏诸侯王完全掌握了各自封国内的政治、军事、经济、法律、文化大权,并能代代相传,世袭罔替,大晋就能像周朝一样安享八百年江山了!

张华一听这建议,并不是觉得刘颂离谱,的确这建议愚蠢,以朝廷角度来看,真要执行刘颂的意见,别说拱卫晋室江山了,不一年亡国就不错了。

但刘颂又不蠢,他这建议分明是为了司马允集团量身打造的,更凑巧的是提出这意见的时候,司马炎正考虑制衡外戚杨骏,扶持亲子势力,要不然,司马允兄弟子嗣也拿不到如此大的封地。

司马允得军心,司马晏得吴士,又坐拥大量“偏荒”封邑,已然呈尾大不掉之势。身为强藩,支持实际割据的死忠旧部还敢“假借”救火之名,抢夺中枢武库的天下重兵,这个信号可太恶劣了。

淮南王,你到底想干什么?

淮南王已派人来夺兵抢宝,其他的宗王亦不甘示弱,尤其是司马懿那两个年纪最小的儿子,最不让人省心。

卫将军梁王司马肜和征西将军赵王司马伦的部属亦出动,假名救火,实则趁机夺取珍宝兵器,几方势力在武库边争作一团,自元康初年杨骏、司马玮、司马亮之变后,战乱的阴云再次浮现在洛阳上空。

唯恐变乱不可收拾的张华立刻上报贾后,调来禁军将武库团团围住,首先严禁各家宗王无组织、无纪律、无申请的“三无救火”,然后再考虑救火。

变乱的危机止住了,可火势自此一发不可收拾,包括汉高祖斩蛇剑、王莽头、孔子屐在内的历代重宝,及中枢军械二百万具,付之一炬。

武库大火,烧掉的可不仅仅是军械——军械没了好说,让各地加急制造一批新的兵器装备,速速递解进洛阳就好,可贾后执政权威的动摇问题,就不好处理了。

胡人造反,各地水灾、旱灾、地震、疫病,朝廷地方各派系勾心斗角,作为大晋实际掌权的贾南风日子是越来越难了,如今又加上武库大火,保不齐就有人要拿这事做文章,阴阳怪气朝廷,讽刺皇上和圣后!

大晋不能再出事了,什么事都不能出——这是后党在元康五年最后几个月达成的一致观点。

百姓们也是这么想的,好好过个冬,明年不要饿死,啥事没有,再幸福不过了。

怀着这样的梦想,无数并州饥民拖家带口,乃至以小宗族和氏族部落为单位,北出雁门关,来投仙人渡灾。

流民一路上翻山渡水,穿县过郡,其中滋味,简直是苦不堪言。有不少人,尤其是年轻女子或拖家带口的中年人,被沿途大户以一天一碗粥这样极低廉的价格招揽,做了能“安稳”过日子的部曲奴婢。

也有很多老弱坠入山谷,溺于河中;或风餐露宿,直接冻病死于半途;还不断遭到盗匪袭击,特别是那些内迁不久的胡虏各族,蛮性未去,一点也不顾及“同胞”之谊,直接伙同当地的豪族大行剽掠之事,掠得的饥民便贩卖去冀州、司州做奴隶,弱者便随意杀戮。死者遗骸无人收存,自雁门到上党,一路上死者枕藉,尸骨相望。

最后能抵达雁门的饥民,大多是本就缺地、乏食但又不甘为奴,知道大户余粮不足以养活他们的青壮男子及其少量家眷,他们或以部族为单位,或一路上就奉有力的乡党为统帅,自发凝聚,最是悍勇。

寻常规模的盗匪贼寇不愿费力招惹他们,沿途地方官也懒得在这个灾荒的节骨眼生事,礼送出境了事。

这一大股饥民源源不断涌入雁门,不仅挤占雁门土著本就贫乏的资源,埋下了大规模冲突的祸患,对康朱皮也是巨大的负担,可把康朱皮头发都愁掉不少。

康朱皮总共管辖的人数先前就一万上下,“干部储备”都已经捉襟见肘,现在几个月内人口突然翻番还不止,如果照单全收,根本拿不出足够的人手去基本管理。

人是动物,要吃喝拉撒睡和繁殖,一万人一天就是一万斗粮食,明天就是一万斤可能引发瘟疫的排泄物。一万个不识字,先前见识也就在山里几十里的青壮男子,除了力气什么也没有,饿着渴着可能就要去偷去抢,去烧去掠,放任不管必乱,认真管又需要时间和资源。

康朱皮最缺的就是全面整军的时间和钱粮。

但在饥民视角,他们可看不到康朱皮那张因操劳大小事物而苦闷的脸,他们只晓得,有饭吃了,仙人真的存在!

最高兴的人还数上党灾民,他们一路地域为单位,一路抱团而来,听闻康朱皮身份后更是喜出望外:

“原来神仙是咱乡亲,还会讲上党话哩!”

上党饥民的欢喜也不是没有道理,一听说他们是上党人,神仙的同乡,负责接纳的义军都要高看三分,更别提一系列上党元从了。康朱皮从上党带出来那些人,凡是历经苦战活过一年,无一例外最差都是小军官身份了,接济善待几个同乡那是自然之理。

上党乡亲投效也顺利,基本没有受到康朱皮手下的阻碍。

除上党人之外,小门小户的闾左汉人,或者失散了部落的胡人,投军更为容易。

投军,是饥民首先发现的新奇之处:“不愧是神仙,就会我们不懂的事情。”

所有新“入伙”之饥民,一律按照年龄、性别、地域,以五-十进制为单位分组。按年龄分小队,年龄一样,地域一致,便拿来分在一队,却不管饥民先前姓甚名谁,是胡是汉,只要互相之间说话能听懂,年龄差距不大,彼此无仇怨便可。

而其他那些自带完整部落结构,氏族完整,且不愿按康朱皮要求,打乱分组,进行离散的来投胡人,康朱皮是宁缺毋滥,一律不收,至多派几个道士联络安抚,给予口粮接济,限定在一定距离外暂居,绝不许入山。

毕竟康朱皮麾下还保有相对较完整制度的氏族,也就李始之老婆们出身的那几个小乌桓山民部落了。

——

天王常在深山内藏,密教世人敬拜上帝,将此之蛇虎咬人、除灾病惑教世人。是以一人传十,以十传百,百传千,千传万,数县之人,亦有从之者,亦有不从,每村或百家,或数十家之中,或有三五家肯从,或十家八家肯从,亦有读书明白之士子不从,从者俱是农夫之家,寒苦之家,积多结成聚众......除此六人(东西南北翼+秦日纲)以外,并未有人知道天王欲立江山之事,其各不知,各实因食而随,此是真言也。

——李秀成

太白天辰震第一章:四海为家共饮和

久闻不如一见的法兰克人果然像野兽一样凶猛和狂野。他们比我们强的就是这点,这没什么,就像我们比不上野兽的力气和凶狠,如此而已。

——乌萨玛·伊本·孟克德,第一次十字军时代的阿拉伯史学家

——

天蒙蒙亮,唢呐炸响,把裹着一条草被的贾奇、张斯、王拖、刘步从睡梦中惊醒。

“羯胡的破铜管真吵,尔曹就不能用点不噪的器物么?”

汉人贾奇用上党土话向另外三个自家乡结伴而来的同乡抱怨,匈奴人刘步当即表示赞同,而羯胡出身的张斯、王拖嘟哝着羯语,似亦在埋怨什么。

不待四人有别的争论,比唢呐还吵闹的上党音就在屯宿的穹庐里炸响:“都给阿爷起来!儿郎们,爬起来!康帅给咱吃饱,我等便要报答康帅,不是让尔等豚猪吃了睡,睡了吃!不够窍的骨陀,谁要再不起,别怪阿爷我不客气!”

四个上党新人赶忙爬起,喊话的人是百人队的总军正,是从康神仙本部调来的老兵。虽然一样是上党老乡,总军正却不亲昵乡亲,反而惯用一口一个“骨陀”(垃圾)、“不够窍”(愚蠢)之类的上党土话骂人。

他的要求更是严格,狂热崇拜康朱皮的总军正时常背着一柄长斧到处晃悠,见到“违经”的人事,虽不见手起斧落,但定然要把那人骂个狗血淋头,然后罚干重活不可。

十夫长及普通兵士都起床后,百人队长,一个留着浓密胡子,戴着汉人式红色头巾的羯胡与大军正则得去亲自挑两桶清水,按规矩让每个十人队分一盆水,每个人都要净手,净面。

“都要洗啊,诶,不许往水里吐痰擤鼻涕,不说康帅会降罪,我也要打断佗腿!咱们都是康帅老乡,算我等有福气,莫学那草灰(外乡人),尽给康帅丢人!”

洗完手,便要吃饭。作为其他九人公推出来的十夫长张斯,首要任务便是打一桶粥,与兵士们均分,分粥权由十夫长掌握分。按康神仙多次强调的“神谕”,“分饭的人最后一个吃”,确保官兵一致,分得均匀。

大军正也在各小队里巡视,他晓得贵为康帅,尚且吃公共食堂,绝不比普通一线士卒多吃什么好物,而且还要排队!哪个十夫长胆大包天,竟敢抢先吃?

“尔等吃谁的粮?”正分粥时,大军正喝问道。

“康帅!”兵士们历经好几天的磨练,早已熟悉大军正这一套自创的表忠术,立刻扯开扯喉咙嚷答,尤其以队中的羯胡儿嚷得最响。

“听不见,尔等圪孬是半信(愚笨)么?再说一遍,吃谁的粮食?”

“康帅,康帅,是康帅!”

“出坦,儿郎们有气力,快吃饭!”大军正哈哈大笑,也加入吃饭的队伍。

各人分得一碗浓粥,加颗枣,或者菜酱,份量十足,比部曲佃户给豪右干活吃得饱多了,而且不怎么怕克扣——虽然只过了几天,十夫长张斯就找到了窍门:粥嘛,上面的稀,沉底的实,只要自己留个心眼,掌握好力度,就能确保留下好几碗浓粥,给自己和几个熟络的兄弟美餐一顿。

另有一个桶里装了些发酵的酸酪,康朱皮本意是让士兵补充蛋白质,毕竟肉蛋数量太少,架不住酸酪气味冲天,一开始除了胡人会吃,内地汉人根本受不了膻味,闻之掩鼻。但随着每日训练消耗量的增大,汉儿的鼻子也战胜不了胃,吃不饱的时候,汉人也渐渐学着去切块奶酪来嚼。

众人吃饱喝足,稍事休息后,便是辛苦的训练。训练内容不多,每个人拿着分发下来的那杆尖部烤硬的木头长矛,随着百夫长的号令,前进,后退,向左和右旋转,立定,坐下,辨认旗帜。

“左,迈光脚,右,迈草鞋!”

这是康朱皮的“天才训练法发明”,毕竟为了听懂维持阵型的齐步号令,学会分清前后左右,上党的农民们已经付出了巨大的努力。

问哪只手用来吃饭的手,看清日头的方向,那简单,可一旦进了训练,听到百夫长的口令,农民们纯靠本能和少量经验就无法应对了,只能加强肌肉记忆。

经过十几日的训练,年轻的农夫们已经能保证阵容齐整了,但当百夫长用绳兜装着碎土块,怪叫着将其砸向兵士的时候,队伍依旧是一阵骚乱,紧接着就是百夫长和军正的无情地辱骂:

“尔等是我见过最差的兵!”

练了好一阵,到间歇小憩时,贾奇听见刘步向张斯低声埋怨,全因张斯先前吹嘘说他和哪个康朱皮的亲兵原来出自一个羯胡部落,关系甚熟络,保他们四个进入康朱皮的亲兵队,若是能成,哪有如今这么多辛劳事?

不料军正耳朵尖,张斯没和刘步说两句,背着大斧的军正就跑到他俩面前,劈头盖脸地喝骂:“亲兵?尔等这几个矛都拿不稳的骨陀,左右分不清的半信,不够窍的鼠子,还进康帅的亲兵?也不撒泡尿照炤尔曹的脸!”

“康帅每次上阵,佗的亲兵都在最险的地方!尔等这般鼠子,可晓得百夫长,”军正一指身后,“佗亦是上党跟康帅并肩的同族,一年不到,伤倒了一半!”

“我等在上谷打仗,最危急的时候,我亲眼望见康帅一个人爬到大旗顶上喊我等前进,箭矢就在康帅身边乱飞啊,打在佗盔甲上响啊!如今叫尔等走个路,扛条矛,一天好浓粥供着,一场仗未打,就叫苦?”

军正愤愤然,又说先前他们训练时,康朱皮命令上百马队排成阵,扯开喉咙乱嚷,刀枪晃眼的亮,几百斤的人马往步阵前撞,吓人的很,第一次好多人拔腿就跑,康帅便自己就站在步阵前面鼓舞士气。今天朝你们扔点土块,连只老鼠都砸不死,你们有什么资格乱?

待到军正劈里啪啦骂了一通离开后,四个老乡凑拢,以更低的声音继续嘀咕,贾奇还埋怨张斯:“能吃饱就差不多行了,吵闹什么?”

刘步忧心忡忡,耳垂上挂的骨耳坠随着他脑袋的摆动而晃悠,毕竟他就是一个缺乏土地的普通三代匈奴入塞农民:“军正说康神仙的亲兵死了一半,不会真要咱们打仗吧?”

张斯和王拖满不在乎:“谁晓得呢,吃一天粮,干一天活吧,反正去别处也没活路。”

训练继续,抱怨也很快结束。对于这些上党山民而言,山区日常的生活本就艰苦,食宿尽是朝不保夕,部族与宗族的冲突时而发生,养成了他们野蛮而粗粝的性子。

得不到原本有人夸口的亲兵待遇就罢了,吃饱就行,打仗他们也无所谓,不就是杀人嘛!过路的行商要是忘记给买路钱,自身势力不强,全村全里的男丁都要提着刀子去赶着开荤,习惯了!

早晨训练完,到了中午,农民一般在这个时间点也多在休息,百夫长与军正便组织兵士们读经。虽说按康朱皮的想法,百人队应该配一个改正的巫师或道人负责形而上事务,顺带也教认字之类,但人数有限的神棍群体快被康朱皮“剥削”了全部时间,以至于连基层部队都配不起了。

但不要紧,读经时间不长,不烧香,不杀猪宰羊,不奏乐舞,连石像土偶都没有,百夫长和军正两个人足以应付。

贾奇、张斯、王拖、刘步第一次见读经时就倍感新奇,上党可没这习惯,哪次民俗宗教活动不是大吹大打,巫师戴着可怕的面具狂舞,念一堆令百姓不明觉厉的咒语?今昔不同,康朱皮沐雷的事情早已越传越神,因此康朱皮至少在代北已经说啥是啥,立啥仪式,啥仪式也就成了真法。

读经也简单,念几句便行,而且不需要真懂——因为带头的也不太懂,跟着念就完了。

“元光流溢,化生天道万物。”

“万物我等人为长,元光一体化生,无贵贱高下主奴之别,只以兄弟姊妹相称。”

“除却先贤祖宗,余下千万鬼神尽是邪伪,勿得祭祷。”

““勿杀伤兄弟姊妹,勿盗兄弟之物,勿淫姊妹之身,勿以仇怨报仁善。””

“力耕力织,力工力战,即为良善,生得太平,死返元光。”

经文有些拗口,兵士不太懂,只晓得有谣言说:“多背就能长生多福,死了也能成仙,还能快点返回永恒的元光世”,便每次读经翻来覆去地念。

对农民来说,最喜欢的还是唱歌,就像农忙时那样,用熟练的家乡话和原本三俗的腔调,唱出义军的歌曲,既有旧的《鸱鸮歌》,也有更激愤的《民歌》:

“吾辈发如韭,剪罢还复生;吾辈首如鸡,割罢尚可鸣!贵胄不足畏,百姓不可轻;长夜漫且尽,今朝必复明!”

下午,是行军训练,兵士们背着晚饭,挑着各自的行李,光着脚,抢在天黑之前来回一共走二十里路,还得再挖一条肘深不到的壕沟。看似简单,但加上维持队形和基本纪律的要求,黄昏前农民们稀稀拉拉回来时,早就个个成了煮粥饿鬼。

好在康帅像是有吃不完的粮食,每天这么大的体力消耗,兵士们还能吃饱,甚至比逃难前还健壮了不少。

神仙嘛,大家也不以为怪。

但贾奇倒没想到,仅仅十几天,当他第一次值夜时,居然就遇到了神仙本人!

那天夜里,贾奇正和王拖一道站岗,这同样是训练的一部分,而雁门正值深秋与初冬交接之时,北风呼啸彻骨,晚上吃的那一斗菜粥很快便消耗殆尽,冻的两人手指发麻,不停地来回走路来取暖,还比划着胡扯,若是康朱皮带骑兵突阵,会不会比这北风还怕人。

却不料康朱皮竟然带着亲兵,还有贾奇所属部队的总千人将李阳,大半夜就来查岗,康朱皮一眼就望见贾奇二人的单薄麻衣,随即询问将领李阳:“这么冷的天,你的兵怎么就穿如此单薄的衣服站岗?”

说着,康朱皮还伸手摸了摸二人的衣物,皱着眉头连说几声太薄了,便把肩头披的羊皮袍取下来,硬要塞给贾奇和王拖保暖。

这一举动却唬得二人又惊又喜,以为是沾到什么无上的福气天恩,差点脚都软倒了。

“哎呀,真是!”康朱皮懊恼地抓头:“也就一件,怎么够两个人穿。”

李阳不敢怠慢,身为康朱皮同村亲信的他立刻派人去找了两件海带着腥味的粗羊皮大袍给两个岗哨战士保暖。

康朱皮则从怀里取出两大块胡饼,强塞给贾奇和王拖,又摸出一个小陶罐,往胡饼上倒了点肉酱,让他们当夜宵吃。

一边看二人吃,康朱皮一边亲切地用上党土话,询问贾奇和王拖的姓名、乡籍、家中状况,来这里训练苦不苦,还有什么困难需要他解决。

“好好练,好好打,天下田土甚多,将来无论怎么样,给你俩一人一家二百亩地,真有本事,还有官做。”

贾奇和张拖没怎么见过世面,平常连县里的豪强看他俩都是鼻孔朝天,郡豪强更是不曾谋面,如今堂堂万人大军的统帅,雷击不死的神仙,竟然如此体贴他俩个蝼蚁牛马一般的人,还许下恩典!

顿时,二人不约而同感恩到热泪盈眶,下拜却被康朱皮拽起,这一拽,贾奇等人白天训练辛苦积攒的那些怨气,不仅荡然无存,还感到纵使明天死也值了。

也不知是不是贾奇一念成谶,他仅仅吃了一个月的饱饭,今早吃的尤其饱,竟然还有肉酱!不待再做每日训练,却听闻集合的唢呐声急促地响,一个消息在新兵中火速传开:

“康帅降谕,全体出征,打过关去,吃猪吃羊!翻过山去,吃喝不愁!”

——

出兵之际,一说军号不知定何。我记得有人提议不如以“乞活军”为号,取为民求一食之义,被我驳斥:

乞活乞活,“乞”也,求也。却不知,天下农田皆我种,天下草场皆我牧,天下百器皆我作。物流于元光,降于天地,作于我等手。劳者有其得,天地之正道,乞何物,求何物?“乞活军”之号,我不用!

——《往事录》

太白天辰震第二章:倏忽长驱走雷电(上)

沙泥拆雨岸,细路转堪憎。

去马冲风色,征衣挂石棱。

——黎民表:《戗风岭》

——

幽州,蓟城。

幕僚们正为了一件大功劳在纷纷向宁朔将军刘弘祝贺:历经苦战后,刘弘带领的幽州晋军不仅成功击破了南下的宇文部鲜卑,守卫了大晋的北部边防,还收获了一件意外之喜。

先前祸乱上谷、广宁、代郡一带的妖贼头领康朱皮居然遣使请降,为表达诚意,还送来一份厚礼——先前被康朱皮俘获于上谷的拓跋鲜卑绰汗之女,宇文氏鲜卑王子丘不勤的媳妇。

这可是天赐大礼!晋军勉力击退宇文鲜卑,俘斩并不多,但有了这个女子,将来献俘洛阳,就算报功说刘弘大破了鲜卑汗帐,百官也难以挑刺,对大晋昏沉已久的朝廷无疑也是一针强心剂。

再者,康朱皮的态度恭顺至极,不仅送来手头的珍贵俘虏,还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件,表示先前起兵只不过是被饥民裹挟所迫,他康朱皮还是一片赤心向朝廷,誓与索虏势不两立:

“仰惟明公州乡贵望,累叶重光,出镇藩岳,威声播于八表,固以胡越钦风,戎夷歌德......昔陈婴鄙王而不王,韩信薄帝而不帝者何?但以知帝王乃天命所归,必有种姓,不可以智力争故也。小胡窃居荒山,苟图一时,若比拟大晋,犹阴精之比太阳,江河之比洪海尔。项籍、张角覆车不远,是小胡之明鉴。且自古诚胡人而为名臣者实有之,帝王则未之有也,焉敢存非分之心?奈何幽并饥乱,流离屯厄,窜命代北,共相帅合,以救性命,小胡乞一活耳,此心赤诚,天地可鉴,愿明公勿疑。”

这封书信文采不提,字迹苍劲有力,刘弘的幕僚们皆在拍了一番宁朔将军有德的马屁后,随口夸赞这封书信的作者颇有文采,看来妖贼也不是全无经纶,只是不知到底是康朱皮亲书,还是他人捉刀。

在一片恭贺声中,刘弘却陷入沉思。

信件不止一封,还有一封,落款是刘弘的熟人,正是先前他派去调查上谷灾情的皮初,后来康朱皮闹出大乱子,颍川陈氏的大少爷陈非自然是平稳落地,拍拍屁股啥事没有,牙门将皮初却迟迟不见下落,似是被俘。

刘弘仁厚,晓得皮初苦衷,便不肯按大晋律法,将皮初的妻女发配给其他光棍兵户,而是把这事暂且按下不表不。

未曾想到这次皮初居然也写来信件,言说他宁死不降康朱皮,被康朱皮关在玄武山,却不曾断了饮食,也未有虐俘之事,还带他们去参观代北之战中捕获的鲜卑俘虏。

因而皮初觉得,康朱皮真的是一心想要归顺大晋,并不是存心要与大晋为敌。

“明公若担心康胡儿有诈,我以为不如将计就计,假意纳降,再依朝廷去年并州故事......”刘弘正思考应对之策,座下的参军就出言鼓动,可以效仿去年郝散之乱的处置方式:

郝散被康朱皮讨杀后,其弟郝元度带领余部向官军投降,官军假意答应,旋即将俘虏中的男性悉数屠戮,女子分给将士及朝中官吏为奴,只趁乱逃了郝元度在内的少数人,至今不知下落。

康朱皮先前平定郝散有功,却胆敢反乱朝廷,以乱贼郝散的结局收场,也不错嘛!

“吾闻并州今年又遭灾了?”

刘弘没有回答属下的建议,他只是闻到了最危险的气息。

上谷一年灾荒就闹出康朱皮妖贼大乱,并州接连两年遇灾,还不知要出多大篓子!

无论是开创太平、反晋复汉,还是忠心报国,康朱皮说得再天花乱坠,也解决不了几万百姓吃饭的问题,因为刘弘晓得他也解决不了。

鲜卑与官军在上谷一带大打出手,造成一片白地,至今燕山里还有奇怪的妖贼在闹事,朝廷还需要供给他粮食,刘弘就算有心纳降,也无余力啊!

流民没有饭吃,必然不会忠君爱国,要选一地就食。

并州虽然是康朱皮老家,有乡土加成,可不产粮食,反观幽州是军输前线,冀州又富足有粮,一旦康朱皮裹挟饥民,自代郡突破飞狐道,或自上谷突破居庸关,成功突入一马平川的华北大平原......后果不堪设想。

唉,刘弘觉得最稳妥的办法还是加强防御,固守有天下之险的几处要塞,以不变应万变,康朱皮难有进取又解决不了吃饭难题,破之抚之都不难。

只是康朱皮有可能将刘弘主管的方向作为突破口,麾下战士却御胡良久,精疲力竭不说,朝廷恩赏迟迟不发也不说,连损耗的武器甲胄都不配齐!

洛阳武库烧了,各地加急制造也就罢了,如何能克扣前线御边将士的兵器装备?

刘弘暗自嗟叹,年岁已高的他颇有些老来迷信,心思难道天相要应验了?

今年四月,流星悖于奎鲁,至轩辕、太微,经三台、大陵,主天子、武库、后宫、三司、边疆乱,武库大火已然应验,其他的呢?

前年更有镇、岁、太白三星聚于毕昴,主赵国故地兵丧亡军的大凶之兆,是否也要应验?

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啊!

并州,太原。

与忧心忡忡的刘弘相比,并州刺史夏侯骏却天天宴饮射猎作乐,虽然今年又是灾荒,又有索虏入寇,但对身为贵胄,又生来任性纨绔的他而言,亦是无灾无难到公卿的小事。

什么,康妖贼在雁门聚集流民,关我屁事,喝酒赏舞!

什么,康妖贼是活神仙?派人去看看有没有仙丹仙露之类的祥瑞,有就报功朝廷,没有就算了。

什么,宁朔将军刘弘来信,请我严守雁门关塞,不让妖胡潜渡,我并州的事情关他幽州军政长官屁事啊!他在幽州打了胜仗,刘渊却在并州打了败仗,我还烦他刘弘显摆呢!

什么,康朱皮在雁门以北收揽华夷人心,那又怎么样?

自东汉中平年间以来,向来有“雁门以南为陉南,是华夏,雁门以北为陉北,乃荒外”的说法。

荒外啊!那自古以来就不是中国领土啊!

什么,秦始皇修过长城,汉武在那击匈奴,我不管,就不算中国领土!

夏侯骏早就把什么秦始皇、汉武帝的伟业拋在脑后,雁门以北的秦汉古迹也仿佛不存在一般,他只觉得,这荒外之地,食之无味,弃之亦不可惜。

让康朱皮折腾去吧,别惹我便行。就像先前拓跋氏在代北烧杀抢掠,夏侯骏亦置若罔闻。

夏侯骏不缺那点军功,是多一事不若少一事。

并州不是灾荒嘛,等过了冬天,或许康朱皮连同那些妖贼杂胡就冻饿而死在雁门的荒山野岭之中,再也闹不起什么风浪了。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夏侯骏只是略微加强了对雁门关的守备,以免康朱皮发疯,对于其他的事情则兴趣寥寥。

有人汇报夏侯骏,康朱皮在雁门大发粮食,斩木为兵,搜集牛马,聚拢百姓,似有大动作。

并州刺史夏侯骏不管。

又有人汇报夏侯骏,康朱皮成天戴着一个鸱鸮铁面具,带领一堆狂热的妖贼成天伐山破妙,说经妆鬼,恐其收拢人心,引发变乱。

名将夏侯渊之孙夏侯骏无视之。

还有人汇报夏侯骏,不仅北来的许多并州胡人部落酋长与康朱皮“神仙”结盟,誓要共同进退作战,连雁门以北的许多汉胡豪强都因乏粮难熬,更兼生性凶悍,暗自派一些蛮凶部曲并孽庶投奔康朱皮军。

琅琊王司马睿的舅外公夏侯骏下令,这类情报不必直接报给他。

最后,是州将李恽写给夏侯骏的急递,言称康朱皮先前积蓄粮食已散恩殆尽,已是穷途末路之际,有附贼大巫鼓吹夺官民之粮以自活,乃是福德之举的弥天谬论,康朱皮也已点齐旧部、新附、同盟诸军,立起那面黑底赤枭的大旗,恐聚下有二三万之众,即日就东征,直扑代郡而去了!

一旦康朱皮突破飞狐道或居庸关,窜入冀州,夺得粮食牛马人口,呈燎原之势,就难以制止了。

沛国夏侯氏的好子弟夏侯骏却欢喜,庆贺自己终于能过个好年了:

“妙啊!终于不是朝我来了。有宁朔将军在 东,打败区区一妖贼,不成问题。”

于是,并州守军就立在雁门关上,望见一道赤色的潮水,滚滚向东奔去,却袖手旁观,不出一兵一卒。

康朱皮假意诈降不得,挥师东进,大军激扬的尘土冲天,直扑代郡而去。

“义军/贼军”前锋的诸路胡骑、雁门游侠骑勇过境,他们投奔康朱皮或与康朱皮结盟不久,少有整训时间,因而虽悍勇好斗但军纪极差,骚行乱举不断,已与代郡的诸多乌桓部落发生了激烈冲突。

后续源源不断的起义者还在赶来。那些裹着红色头巾,迷信康神仙就要救世解灾的饥饿农人,跟随着那面在黑夜中燃起大火的猫头鹰旗帜;紧随着那个坐在赤色战马之上,一身红袍,头裹纹有三个圆圈的红巾,佩戴鸱鸮铁面的男人。

此刻的他们,只怀揣着仅够几天食用的干粮,举着简易的长矛与斧头,却感觉自己已经是天下无敌的战士,要像雷霆一样击碎任何的敌人。

义军横冲直撞,扑向代郡,扑向广宁。似要夺取飞狐道而南下广昌,又像要一路东进,杀回旧根据地鸡鸣山,然后打穿居庸关,进入华北平原。

刘弘紧急调令军队布防,广昌、灵丘的守军也立刻出动,前往飞狐道的险要之处布防,发誓要将康朱皮隔绝在山北,不让胡骑妖贼匹马渡关。

并州,雁门与代郡交界处。

西晋的滱水,后世的唐河,正从玄武山的余脉中发源,在海拔上千米的山间奔涌,刮出一条窄而缓的谷地,一路向东去。

一支千余人的军队行在谷内,他们似乎都是老练的山民出身,人马脚足俱裹了防滑的草绳,前锋执刀斧披荆斩棘,在向导的带领下沿河破开一条道路,艰难地跋涉。幸好冬季水浅,山中草木枯黄,不至于有更多的阻碍。

这条山间猎人与盗匪走的小路,大约百年后才会有鲜卑君主动员上万民夫,将其破开成一条通往漠南代北的大路。

军队翻越戗风岭,过迳候塘,越温泉水,敧倾不正的兴豆亭障遗址驻在丘陵上,不知隐藏了多少前汉的秘密,此刻也只是静静地目送军队快速通过,只是被斥候侦查打扰,惊走几只野犬山雉。

“神仙!西南面的山岭便叫作瓶型岭,岭间窄的像土瓶,也有小路,过了瓶型岭,走不到二三日就是陉南和新兴了。若是往东走一日,山势就没这么险了,神仙说的灵丘县便到了!”

“瓶型岭啊……”

听闻向导的汇报,那拄着拐杖,气喘吁吁,裹着一条涂着九个黑色圆圈的赤色头巾的男子便打趣道:

“我看,将来此地,不,天下都要太平,不如改名叫平型关吧!”

——

“(夏侯)骏及梁王皆是贵戚,非将率之才,进不求名,退不畏咎。周处吴人,忠勇果劲,有怨无援,将必丧身……”朝廷不从。

时贼(齐万年)屯梁山,有众七万,而(夏侯)骏逼处以五千兵击之。处曰:“军无后继,必至覆败,虽在亡身,为国取耻。”……将战,处军人未食,(司马)肜促令速进,而绝其后继……(周处)遂力战而没。

——《晋书》

太白天辰震第二章:倏忽长驱走雷电(中)

(司马懿)受命,应天机。风云时动,神龙飞。御诸葛,镇雍梁。边境安,夷夏康......养威重,运神兵。(诸葛)亮乃震毙,天下宁。

  ——《晋鼓吹曲·宣受命》

  ——

  元康五年,西元二九五年末,代郡。

  康朱皮亲率千人,选拔惯走山路的上党元从及上谷山民为主力,集中了全军备有蹄铁的好马,各带五日粮,康朱皮自为先导,开始奇兵作战。

  一路昼夜兼程,披荆斩棘,渴饮冰河水,饿食酸酪浆,康朱皮赶在幽州晋军向代郡集结前,四天强行二百里,穿过戗风岭-瓶型岭的山间水道,成功逾越恒山山脉天险!

  紧接着,康朱皮没有选择过瓶型岭,而是转向东面,直驱已然荒芜的灵丘盆地。

  出发后第五日的清晨时分,附近的牧民、盗匪,还有脱离了编户的太行山民发现了康朱皮的军队。

  这群杀气腾腾,征尘满身的军队吓得灵丘民是心惊胆战,四散奔逃,却不料那只是表象。

  康朱皮在短暂休息歇马时,康矛为首的斥候队并未歇息,而是“和蔼”地向正在逃窜的灵丘民们宣教:

  这是“沐雷真仙”直属的队伍,“来替穷人黔首诛杀恶人、硕鼠、虫豸”,加入不收分文,还能得到“庇佑”,并直接拿出一些真金白银,购买粮食奶酪,并大举招揽新向导和善骑之人。

  很多有马的牧人和骑匪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加入了奇兵队,仅仅到了第五日下午,康朱皮奇兵部队就又多出上百骑。

  上千骑不惜马力,奔驰疾行,留下阵阵尘土,一路向东,直取广昌城。

  灵丘城早已因被滱水和莎泉水冲毁而废弃,此地空余残垣断壁,与一座赵武灵王的荒冢。

  当前锋的马蹄越过城垣,踏过干瘪河道,头也不转地东去时,只有康朱皮在飞驰的骏马上,朝据说是赵武灵王墓的方向深长地望去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奇兵部队的绝大部分人没来得及听康朱皮说过赵武灵王的故事,甚至先前只把这里当做放马歇脚的土堆,他们只晓得依照军令前进,再前进。

  “有进无退,打进广昌,金银铜钱尽平分,猪羊鸡粟大釜煮!”

  第六日上午,广昌县遭到康朱皮猛攻。

  大部分广昌守军已经北上,去支援飞狐道一线诸要塞,阻挡康朱皮的主力/佯攻部队,而冀州、幽州的援的军均未至,城中空虚至极。

  康朱皮又是自西而来,这是晋军根本没有提防的方向,更是打了晋军一个措手不及。为了一举夺城,康矛还带斥候队,装成并州客商,强行夺门。

  城门口晋军人数不多,康矛持双头猎虎矛左右驰突,杀散守门兵卒,再负矛衔刀登城,于女墙边斩杀了守城的晋军牙将。

  “阿爷吾便是康部大的矛尖!”

  康矛大呼,攥着尸体的发髻就割了首级,反手又劈落城楼旗帜,晋军牙将的首级与广昌县守军的指挥旗一并掉下,被入城的康朱皮军践为泥尘。

  “我为阿矛记头功!”

  欢呼声中,一袭赤袍的康朱皮铁面重铠,骑赤马,挎长刀,领大队骑兵入城,如风卷残云,如利刃破竹,眨眼间就粉碎了晋军最后的抵抗希望。

  “降者不杀,弃兵者不问!以康神仙之名起誓,不伤百姓一人!”

  “降!降!降者免死!”

  只有广昌县尉勇敢且徒劳地组织了县吏们,试图进行绝望的反冲锋,可在森严的刀枪与驰突的锐骑面前,大部分自食不饱的吏户子的勇气已是不堪一击,又听见整齐划一的呼喝,顿时作鸟兽散。

  广昌县尉死于马队践踏之中,广昌县令听闻杂胡大举入城,知大事已去,觉自身不免,便先杀妻子,自刎而死。

  未至午时,康朱皮就粉碎了广昌县全城的抵抗,夺取了官署、武库、粮仓等要害。本按旧例,接下来就是清点搬运战利品和“公审罪人,安抚民心”了。

  那些新入军的灵丘马匪、牧人都没进过几次县城,他们进城后已经开始乱杀乱抢,穿门入户,见好物便夺,见美女便抢,见到看不懂用途的大宗器物,就干脆砸毁拿碎块破片,还有县中无赖游侠也起来趁火打劫,城中四处有火起,惨叫声震彻云霄。

  康朱皮有心管控,好好杀几个胡作非为之人镇场,却因军情紧急,一刻也不能在县里耽搁,便唤来王钧,从包裹中掏出一面木牌符,径直拋给他:

  “驴儿,我留一百骑与你管事。记住,广昌不许乱,私杀一民者,斩!私纵一火者,斩!所得留十分之一,那是我许给向导和斥候的赏,余数封存待分,有擅取一文者,尽斩勿论!”

  在刚刚夺取,混乱都尚未平息的县官署门前,康朱皮只从马背上跃下,双足沾地也就伸几个懒腰的工夫,就抓住了自己另一匹坐骑的缰绳,扳鞍、踩镫、再次上马,一气呵成。

  他拔出百炼清钢,用酸胀的胳膊举着,在头顶费力地划了一圈:“向北,攻飞狐道!”

  神仙不能叫苦,因为牧民眼里的神仙有浑身用不完的气力,骑着永不疲倦的骏马,到处解决纠纷、比武、征战、娶亲;神仙不能抱怨,因为农民眼里的神仙是无所不能的难题解决者,奉上祭品,就要解决麻烦,神仙最多给庶民造成麻烦,自己却无烦恼。

  总之,康朱皮带着刚刚夺取了县城,几乎只吃了几口便饭,喝了些清水的亲军重新出发,马不停蹄向北突进,完成他们本次奇袭的下一个重任。

  在代王城与广昌城之间,康朱皮西来之时曾经攻击的飞狐道间,赤色衣衫的义军主力正与白色衣甲的晋朝守军以血肉之躯殊死搏斗,义军一面阻击代王城和广宁、上谷的晋军前锋,一面尽力推进,可谓是两面受敌。

  盘桓蜿蜒的山谷歧路间,战斗可能比上一次飞狐道之战还要血腥而艰苦。义军每前进一步,都要面对晋军自高处射来的箭矢,掷下的石块,尸体相枕籍,伤者惨叫连连。

  几支义军千人队轮番进攻,又被晋军一一击退,双方在遍布大石与灌木的山坡上撕打,以长矛和刀剑相互击刺,尸体与伤者混合着滚下,被锋利的碎石割得支离破碎。

  高强度的战斗加上间隙的休养,一连进行了好几天,狭窄至极的通路,外加大量不会摆弄攻城武器的农牧新兵,义军哪怕把玄武山下埋的大连弩挖出来,加上新弩臂重新使用,在飞狐道的推进效率仍然缓慢。

  若不是义军主将“康朱皮”亲自坐镇赤鸮旗下,不畏矢石交加之危,擂鼓助阵;各义军将领、军正都受“康朱皮”感召,在最前面抡刀执矛,虽轻伤亦不下火线,以鼓舞士气;再加上狂热、公平、饥饿与康朱皮重点建设的庵庐伤兵治疗体系,虽然有不少新兵因为伤亡而士气受沮,还有人趁着夜色逃散,但总算维持了全军士气,没有引发更大的连锁崩溃。

  直到转机到来。

  “另一位”康朱皮突然出现在飞狐道南侧,连续击破脆弱无备的后路防御,一路杀到了天险黑石岭,还带来了广昌县“陷落”的惊天消息!

  晋军历经血战,根本没料到防备空虚的后方居然会出现敌人。官军慌乱之中,更兼天色昏沉,竟不知来了多少义军,后方到底丢了多少地。

  恐慌与流言比义军的刀枪更可怕,原本神经就因连日作战,紧绷到近断地步的官军再也熬不住了,先是一支部队抛下驻地关隘,发一声喊便溃散难收,再是第二支、第三支部队丢盔弃甲,最后连守将都控制不住局面,自己扔掉头盔,裹上小兵的衣袍就趁乱奔下山,各自逃命了。

  黑石岭至此落入康朱皮之手,宣告进军之路上的第一道难关,飞狐陉,彻底被义军掌控。

  康朱皮仰望着高耸险峻的黑石岭,谷中到处都是兴奋的自己人在捕捉俘虏,拣拾兵器。

  “总算是赢了,累死我了。”

  他已经五天四夜没有好好睡觉,每日只是用绳索将自己拴好,伏在马鞍上睡觉,或枕着崖壁硬石入眠,生怕一个不留神滚进山溪里,还连续指挥作战,早已疲惫至极。

  原本康朱皮还想爬到要塞里,站在黑石岭的最高处,向全军宣告胜利。但他手足已然灌了铅,只爬到一半便没了力气,夜色昏沉,康朱皮不愿再托大,便找了块大石倚靠,边喘气边吃点东西。

  只吃了几口干粮,粗麦饼扎得喉咙发痒,康朱皮咳嗽几声,稍稍放松些情绪,那极度的疲惫感就顺着四肢爬上心头,哈欠一个接着一个地打出来,还勾着周边的亲兵一同坐地,各自打起哈欠来。

  眼皮疯狂打架的康朱皮毫不怀疑,给现在的自己枕头与被褥,能就这么睡到五胡乱华告一段落去。

  “我想先睡一会,让阿矛负责指挥。阿武,你过一个时辰喊醒我......诶!算我没说,阿武,帮我去飞狐溪里弄盆冰水来,我洗脸用。”

  

  ——

  攻破飞狐-句注塞后,我并不能就此长驱直入,可参本卷图五:

  自东汉南匈奴内属以来,大漠、西域之民内附于幽、并,与中夏民杂居,其多未离散部落之胡虏辈,或风俗不改,好为私斗争伐,或风俗虽改,升爵进官之途不畅,怨愤难消之异类,几近一州编户夏民之半数。又汉末之际,黑山、白波十万众盘踞太行,汉室之令不行良久,内外关隘俱残破荒芜,至有并州单于於夫罗参与诸侯逐鹿事。

  司马氏篡有天下,以河内司州为基业,山东冀州为粮仓,恐其有失,遂于太行山东麓诸要紧通路,重修诸关塞防(可参阅《晋书·地道记》)。

  我若以广昌为大营,东征入冀就谷,须破倒马、阳安、子庄、鸿上、马溺、白石等五关一塞,俱是深峭关山险隘,时人曰高冈病良马,傅险困行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难以速取。

  若稳扎稳打,缓进徐行,则军粮不济,且幽州宁朔将军刘和季已自居庸、蓟城来,断吾后路,又有北中郎将河间王司马颙遣主簿房阳、前锋张方自邺城伐我。其时之危,犹累卵也。

  ——《往事录·卷三》

太白天辰震第三章:倏忽长驱走雷电(下)

(司马懿)辅政,圣烈深。拨乱反正,从天心。网罗文武才,慎厥所生。所生贤,遗教施......功济万世,定二仪。云泽雨施,海外风驰。

——《晋鼓吹曲·宣辅政》

——

  “九筒给你,三筒给我。”

  “姊夫,这是要作什么?”

  李始之的手被康朱皮一把拧住,那条原本裹在康朱皮头顶,赤红色又带有九个圆圈的抹额旋即便被塞进李三郎的手心里。

  而李始之头上那条大红色,绣有三个黑色圆圈的抹额,则被康朱皮劈手拽去。说来奇怪,在李始之的眼里,此刻天地间的一切都只有黑白两色,唯独两条抹额是红色。

  “还是你来扮我,做全军主将,我负责带奇兵。”

  康朱皮一边把李始之的抹额往自己头上缠,一边话音带笑:“全军除了我,只有三郎适合戴九筒了。米薇不能做主将,驴儿守后路,三郎,你就不要摆这副脸色,也不要谦虚,我已经钦定了,就由你来扮我。”

  “啥叫钦定啊!”

  李始之一直对姐夫的新词摸不着头脑,他连抹额为什么画了几个圈就叫“几筒”亦是云里雾里,对抛来的重担更感到恐慌,连连摆手:“我不行!”

  “身为男儿,怎么能说不行!”

  康朱皮只是坏笑,扣紧了抹额,戴上了铁鸱鸮面具,又递给李始之一件一模一样的铁面具:

  “韩信比我俩岁数稍大之时,就被汉高祖拜将,领十万众横行天下,三郎如何做不得新韩信呢?如今我有三军,附我大酋七人,七酋你不用管,我自领一军作奇队,最险要的任务只有我来做,才能稳定军心;断后军由王钧负责,你只管一军,努力向前便可,有什么难?”

  不待李始之再说什么,康朱皮已然登上坐骑,挥鞭徐行,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与灰白的群山间,远方的天空浮现出一抹浓郁的血红色,只留下两句话在李始之耳畔回荡:

  “若信你姊夫是神仙,那神仙点了你,就没有你战胜不了的困难。”

  “要信你姊夫是人,那你姊夫能办到的事,你也能行,这便是人无高下之理。”

  唢呐炸响,满头冷汗的李始之从睡梦中惊醒,自从康朱皮继续把统领全军的任务交给李始之,自领精锐奇兵不知去忙活何事,昨夜的梦境就几乎每天在李始之的脑海里反复播放,沉重的压力让李三郎吃不好睡不好,双眼疼得酸胀难忍,先前先中箭的锁骨仍旧隐隐作痛。

  他昏昏沉沉,在床边胡乱摸了一阵,连喊了几声妻子桓真人的诨名,才想起姊夫早就定下这次出征就食的规矩:

  男女分营,不返回雁门玄武山,没有康朱皮亲下军令,男女家眷一律不得合营,以避免影响士气。

  除了医官队尚有女眷,做些缝伤清创之事,大营不得留其他女子。纵是元从老人在兵荒马乱之际在男女情事作的私心,或者新募义士的家眷,也必须另立营寨居住,由米薇统一管理。

  李始之作为主将,自然要以身作则,更何况他现在还有特殊身份。

  “康...帅醒了?”

  营帐内,康朱皮的护卫亲兵康武听见李始之呼妻唤女,便撩开穹庐门来查看,见李始之刚醒,便把“康帅”一词咬的很重,旁敲侧击地提醒康部大“尊贵”的小舅子明面的身份。

  “唉。”

  李始之自觉失言,默默取清水来净了手,从枕边摸出一个裹得严实的小包,从中剥出几块饴糖和甜枣。

  看着包里不多的甜食,李始之思索了片刻,又把一半的饴糖重新包好裹严,才将几块小麦芽糖并颗甜枣送入口中,仔细地咀嚼。最喜欢的甜味让李始之恢复了些气力,支撑他从相对暖和的被褥中完全爬出,哆嗦着走进被冬季寒风吹到冰冷彻骨的世界。

  裹上“九筒”赤巾,佩戴鸮型铁面具,穿好翻领赤色窄袖服,紧裤褶配长靴,腰间缠一条蹀躞,挂上水袋、书卷、刀笔与两口刀剑,姊夫这一套衣服的确干练,便于骑马行军,奈何除去抹额,大部是胡服。

  作如是想的李始之,又扣上一顶尖顶浑脱帽,遮蔽自家与康朱皮截然不同的发色,避免被外人看出破绽。

  最后,是往肩头挂上两条长符箓,由自家姐姐写着 “大仁大义,大智大勇”八个龙蛇大字,李始之已是全套行头都扮作康朱皮模样,他二人身形差别不大,遮蔽五官,衣服相仿,不是熟人就很难分辨。

  李始之走出穹庐,康武等亲兵裹木面具,持矛紧随其后,好似这就是真的康朱皮。

  “硕鼠,还我粮来!”

  “虫豸,奉天罚罪!”

  “叛贼,看我义军铁骑一到,把尔等个个皆送上天!”

  远处,新的全军大旆迎风飘扬,“大道之行”四个字甚是醒目,而在大旆之下,一大群兵士正列着整齐的队伍,在道人巫师的带领下,先是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齐声高呼,见“康朱皮”现身后,又对着李始之的方向激昂呐喊。

  李始之知道,这又是那群新附的游侠儿们在干好事,自前几天姊夫在广昌城说经讲法之后,他们就显得十分亢奋,每日除了中午读经时叫唤声已经极大极吵,还要在大清早列队喊号。而李始之还听说,经米薇鼓动后,那些作为义军盟友的胡酋,比新附的游侠在喊口号时更加狂热。

  击破飞狐道晋朝守军后,康朱皮也只让疲劳的奇兵队休息了不到三日,抓紧一切时间换下伤病员,补充干粮、战马和新的山民及骑手,连康朱皮自己都没有闲着,稍微抓住碎片化的时间睡了会觉,便急切地赶完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把战利品分了。

  这一回,康朱皮亲自操刀,事无巨细,样样均等,自己一无所取,确保无论是嫡系还是外系盟友,都能得到大致合理的报偿。对于自官吏豪右家中抄出的大宗器物,难以短期变成钱粮,康朱皮便答应交给义军里那些雁门大户代表贩卖,所得之物再均分。

  虽说这帮人也是豪右,亦是中小庄园主,但康朱皮也只能捏着鼻子先统战,并不将他们列作“硕鼠”、“虫沙”,而是利用他们的社会关系,把不能吃用的金银珠宝变成急需的钱粮。

  分完战利品,大家物质上乐呵之后,便是分官封职,让众人精神上满足,毕竟有几万人马了,山头林立,鱼龙混杂,不做基本区分,那也不行。

  康朱皮刨去外线的各类投奔部队,勉力将名义上能统属的部队,包括裹来的晋军俘虏在内,依照汉制简单构建,以五营五千人为一军,立“甲、乙、丙”三军,以“雷铸”、“赤枭”、“大义”为名,康朱皮自辖一军,二将军李始之、王钧,副贰六校尉以统之。

  不过甲军“雷铸”暂时只搭起来一个空壳,有战力的奇兵队被康朱皮抽走另有他用,而让李始之以康朱皮的名义坐镇赤枭军,用旧的义军旗鼓指挥,如此凑合。

  最后一件事,康朱皮在离开前,为避免李始之不会许诺,搞坏了统战,便特地召集全义军大小军官,以及新附外盟的酋长、盗匪头目,在观看了传统剧目《白毛妇》后“说经”。

  “我等起事,真只是为了吃一口饭,得几月活命?不会吧?”

  “若我等吃饱之后,又该如何?今年饿不死,如何保证明年、后年饿不杀我等,如何让咱等能年年过上好日子?”

  “如今天下大势如何?我说的大业,究竟能成,还是不能成?”

  相较于装神弄鬼,以“神恩”与“大义”诈唬的米薇和姐姐李丹英,在李始之看来,姐夫康朱皮虽然“真异人也”,义军上下大多都认定康朱皮是神,是仙,是道经所记述,史上最强的救世主,毕竟能干出沐雷不死的异事,那还是凡人么?

  但康朱皮却很少复读自己的神仙身份,也鲜少拿异事说道。姊夫更喜欢“说道理”,这无疑打开了许多包括李始之在内的义军将士的新世界大门。

  比如这次说经,康朱皮先讲历史故事,说商汤破夏桀,周武翦商纣,陈胜吴广、刘邦项羽诛灭暴秦,赤眉绿林讨灭王莽之事,并得出“若君王无道,造反便有理,此皆先贤圣人所为,必能成事”的结论。

  那大晋是否到了君王无道的地步呢?

  说这个,康朱皮可不困了,他虽然对魏晋南北朝不甚了解,但大势总能把握,一些段子讲出来,就算是野史段子,那也是超越时代的段子。

  什么宗王分封制埋下内战祸患,九品中正制扼杀寒门庶族出路,皇帝弱智碰上皇后狠毒,野心家必层出不穷,天下大乱在即,正是英雄用武,救国解民,成就大业之际。

  咱们不是在造反啊,是在重造天下,再立乾坤,寻立太平啊!

  讲到兴起处,康朱皮还中二之魂迸发,回忆中学时对着世界地图挥斥方遒的劲,用刀剑在沙土上肆意勾画从“大晋到大秦”的江山,以配合他的讲解。

  虽然地图错误大到康朱皮都有些心虚,可听众哪见过这个。

  有神迹,能解决未来与彼岸的问题,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足不出并州山沟沟,却能臧否英雄人物,谈天下大势,说救国解民的高尚理想,还能打仗,分财宝,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如此的“明主”哪里去觅啊!

  义军上下以十七八岁,二十来岁的热血青年为主,听康朱皮说经,大灌鸡汤,听得两眼发直,人生第一次知道还有这种光芒万丈的前途,想不到自己也能名垂青史,“做人上人”,个个是心潮澎湃,难以自已。

  “大丈夫当如是!”

  “身处在这腐败时代,我等的热血沸腾起来!”

  

  ——

  第一名祭司要在部队的最前面走动,鼓舞战斗士气,其他六名祭司抽离分别拿着集合号,冲锋和撤退号。

  军号不停地吹响,一直等到投枪的士兵投掷七次,祭司才改吹撤退号......

  然后祭司再吹集合号,三队步兵出阵,列队于两阵之间,左右两侧都有骑兵;祭司们要继续吹号——颤音,以便整队备战。

  当全军排列成三个纵队、各就各位后,祭司们第二次吹号——声调低沉,为使部队手握兵刃向敌阵挺进。

  然后祭司们吹下剩余的六个军号——尖锐、强劲有力的号声,指挥战斗,号召刺杀。

  ——《死海古卷·光之子大战暗之子》

太白天辰震第四章:黄茅冈下出长围(上)

即当死地偏用奇,背水援桴号令驰。

俄看赤帜树高垒,股弄强敌如婴儿。

——胡应麟

——

“倒马关前,单于痛哭,飞狐道中,胡奴半死!”

关上,晋朝守军的喝骂声不绝,还有人将骂词编成乐诗助威,羊头石、箭矢、沸水一刻不停,撒向正如绵延不断潮水一般进攻的义军。

关下,唢呐响个不停,赤巾赤袍的元光道人立在山间的大石上,在狂乱的战场里,仍如沐浴鲜血的黄泉猖神,发狂一般,一遍又一遍吹奏手中那声音足以压制战场厮杀的“流氓”乐器,吹响他们认定的“仙乐”,即“龚行天罚”曲。

唢呐曲《龚行天罚》是先前康朱皮有意引导,让归正的巫师乐工们“无情借鉴”了后世某部四大名著改编电视剧的有名唢呐曲的产物,似乎有种能激发出义军战士骨子里的那股边地汉胡的凶性与热血的魔力。

“吾辈发如韭,剪罢还复生;吾辈首如鸡,割罢尚可鸣!”

“鸱鸮鸱鸮何日来,将此硕鼠吞腹中?康帅康帅今日到,将此恶狗踏泥中!”

面对地形崎岖狭窄的倒马关,负责主攻的义军“赤枭”军团的某千人队便以五十人为单位,轮番上阵。狂呼酣战的义军兵士举着门板大盾,冒着从制高点射下的矢石,沿着陡峭难走的道路缓慢前进,每前进一步都艰难无比。

攻城车推到一半,就被守方的连弩砲射坏了,瘫痪的木车停在窄路当中,一时进退不得,还挡住了后军的盾车与卤盾。守军登时大呼庆贺,以壮声威。

不料义军被此一激,尚没有先前攻飞狐道受阻时的短暂颓势,他们的士气本就在波峰波间振动,若连战连捷、主将官长用命则高,相反则低。此刻便正是凶性大发的士气高点。

自入冬大规模起兵以来,义军可谓战无不胜,多少困难的天险都被突破了,按不少义军的农民和游侠儿的世界观,天下就这幽并巴掌大的地方,努把力走出大行山,那就离天边的洛阳城不远了吧?

俺们寻思,康神仙带咱们打仗,虽然是为了吃饭,但走了这几百里路,离洛阳也不会远了吧?飞狐道官军溃不成军,朝廷精锐不过如此嘛!

到时候打进洛阳城,康家神仙做皇帝,米家姐姐和李家姐姐都做皇后,我们个个要封官拜侯,有百十亩地留给儿孙,十几个奴婢仆人可用,死了还要成仙咧!

义军的普通普兵士一想,我等都要赢了,要做官做贵人了,你们这些守关晋军不投降也就算了,怎么还敢抵抗?

又按康朱皮的编制法,伤亡者又大多是同乡的同龄人,一道同吃同住,培养了不少感情,看到同袍伤亡,剩下的义军焉能不怒?

噫吁嚱,当我们是假的么?

愤恨与凶猛交织在一起,让负责主攻的赤枭军兵士在攻城武器受损的不利状况下,反倒愈战愈勇。

义军前卒仆而后不退,硬撑着伤亡,一队又一队地硬挺进关下,用镐具破坏土墙,用沙包堆垒起过墙的土山。

而守备倒马关的晋军同样打疯了。他们先前不仅拒绝了义军的劝降,还在守关将领的指挥下,把前来劝降的义军使者杀了,剥光了衣衫吊挂在城楼上示众。

这不仅是大晋军令严酷,弃关失地者,虽力战不屈亦有罪,罔论降者的缘故,还有本地人的习惯——仇怨难解。

追溯前史,东汉光武帝派吴汉大将讨匈奴无功,匈奴又连连杀掳边民,遂于建武十三年迁徙雁门、代郡、上谷、五原等郡的官民六万余人于常山、居庸关以南,这常山关便是如今的倒马关。

旧土著内迁,内附的胡虏又南下占领故地,汉末天下不稳,并冀亦多有战事,倒马关一带的军民便没少和从北方故乡冲来的各类胡匪贼寇作战。

双方大打不少,小打不停,到了如今,几乎家家有血债,户户有仇怨。倒马关及以南的常山、中山之民,便将故乡上谷、雁门、代郡、五原等地的“新民”视若寇仇,等同胡虏。

管他是没走的汉人,汉末逃荒去那的内地汉人,还是内附的胡人汉化了,守关百姓都不管,总之是一群荒年可能就要出来抢粮争地的饿鬼,绝非好鸟。

地域矛盾大于天,更何况沾染父祖仇怨,守兵和附近的百姓,肯定要打出抵御胡人的名义反击。

更别提你们这些所谓的“义军”,明明是受一个杂毛胡儿统帅,想去冀州要饭来了,一路上还据说吃人抢劫无恶不作,好好的名门豪右都杀光了,那不就是胡虏么?

胡虏究竟啥德行,别人不知道,咱们还不知道?那不是人,烧杀抢掠奸淫无恶不作,简直就是禽兽!

想要咱们大好儿郎投降禽兽,除非天地合,山无陵,江水竭!

于是,在倒马关前,上谷与雁门的旧土著后裔,与在上谷与雁门居住了二三百年的新土著拼死搏战,血流将关前的碧流染成了赤流。

守军人数虽然不多,因为许多人都折损这支援飞狐道的战役里了。奈何倒马关两山夹一路,又有滱水环绕,山河相固,路陡且险,素来有高岗病良马的说法,本就是捍御胡骑的内山要塞,因此晋军凭借剩余兵马,也能拼死抵抗住人数远多于他们的义军。

“打破这鸟鼠关,鸡犬都不要留半个,男子都屠了,女子分给兵士做妻妾,不干完不封刀!来人,都拿刀,跟我上!”

校尉支禄作为主攻将领,见久攻不克,部下又伤亡惨重,城头的“胡狗”、“胡贼”、“胡奴”等骂声又实在是戳支禄一个上党大月氏胡的内心尊严。

气愤不已的支禄络腮胡子根根炸起,当场从指挥战斗的岗位冲出去,亦学康帅带亲兵队上一线白刃战,但前队已然打红了眼,又不方便撤退,一时根本没有支禄发挥的空间。

亲兵们遂趁机把支禄抱住,将他拖回原位。愤愤不平的支禄大骂不止,犹要屠城。

“将军勿瞎闹!”

支禄的军正官张真赶忙来制止,他一个前上谷的投诚晋军,对康朱皮很是忠诚,早就把他的字都改成了“元光”,一听支禄大嚷大叫,破城后要屠城,便赶忙出言劝止:

“康帅军令吩咐的明,哪能屠杀俘虏百姓,将军切不可犯愚啊!”

早在出征之前,康朱皮无论是对中高层军官,还是对巡视时检查的基层部队,都提出了不少重点要求,首先一条便是,无论遇到什么破事,绝不许屠城泄愤,无论有多大的怨恨,决不允许拿俘虏和百姓出气。

“王侯食肥肉,百姓死路边,是率兽食人,屠无辜百姓以泄愤,尚不如禽兽食人!”张真还背诵起了康朱皮原话,他记得分明,康朱皮强调再三,附庸的胡酋也就罢了,性子蛮野粗鄙,一时半会改不了,但他能管一定管,管不了将来也有安排。但凡是自己的手下,谁若屠城,无论亲疏远近,官职高低,康朱皮定斩不赦。

“你一个上谷人,不是咱上党人,懂什么!”支禄不敢反驳康朱皮的原话,只得气恼道:“不知上党儿郎苦!”

“那咱去找康帅要军令!康帅说屠城,我便屠城,一人都不留!”张真兀自挺起脖颈,怒目而视。

“啐!”支禄晓得内部军情,知道不是争这事的时候,只得猛啐一口,把佩刀往四周枯树上乱劈几下来泄愤:“拿康部大来压我,我不与你斗气!”

“辘槔砲安好了!”

突如其来的欢呼声引走了正在争执的二人目光。

他俩的视线顿时集中在山间临时赶工出的一座土台,那里正树立着一台奇怪的巨木机械,像是官军用的霹雳车,却又用的好大木头,足足比绳拉人拽的发石机大出几圈。

那辘槔砲用一根长木做砲杆,前端挂着一木箱的沉重巨石,却不见供人拽的拋索。

十几个兵士正吃力地转动绞盘上的辘轳,把装石头的木箱摇到最高处,再用长铁杆撑住。西晋尚未诞生后世成熟的滑轮组,只有十分费力的固定滑轮,用来拽重物拿叫一个吃力。

远远看上去,辘槔砲不像其他攻城武器,更像是一台农村用来打水的桔槔,只不过那装水桶的位置被换上了砲兜,几个兵士正似乎要发射那一人难抱的大石弹。

先前在雁门,王钧的部队挑选木匠试制过一回康朱皮和王钧“发明”的辘槔砲。但工匠显然没有真正掌握窍门,亦未制订好模板规定,强如康朱皮,也因太忙而管不了那么多,全让这些数量不多的工匠能“自行发挥”。

导致实战要用辘槔砲,光前后伐木、安装到立起这门配重大发石砲,都花费了三天。

“发砲!”

等不到再像雁门时那般调试了一回了,管砲的前晋军降卒砸落了铁杆,持压杆的重物顺势落下,砲兜里的飞石轮转而出,带着霹雳呼啸声,砸向倒马关的土墙木楼……

效果好,也不好。

宛如霹雳的撞击声之响,与晋军的惨叫声之大,都超越了任何在场兵士见过的攻城武器,甚至超出了许多人的想象力,证明这武器的威力果然如康朱皮所说,是“石霹雳”。

但石弹造成破坏的同一时刻,这门与先前测试版尺寸完全不同的辘槔砲,就出现了难以逆转的大问题。

仅射了一枚石弹,砲架就因为发射时动能造成的强大反作用力而抖动震颤,然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辘槔砲的部件没有复位,而是崩离而出,最后整体摇摇晃晃几下,竟然散架了……

望着眼前哭笑不得的一幕,压根不懂原理的支禄,此时唯一能做的事情,愈发想念康朱皮的指挥:

“也不知康部大如何了!”

而在数百里之外,康朱皮的部队不久前穿过了因夏侯骏疏忽大意而少有人守的平型关,紧接着又沿大沙河而进,穿行于后世山西省繁峙县神堂堡乡的群山间,一路奔向东南。

之所以又要不惜绕远而走险路,全因康朱皮打听到,这里有一条废弃达上百年之久,荒无人烟山路达三百里,窄而险要的汉代古道。

虽然难行,但只要通过,就能绕开西晋修筑的众多山间要塞,直接突入常山!

听猎户和审问抓到的晋军俘虏说,常山国不大,是某个司马家王爷的封地,似乎也就千余人马,不足以阻拦康朱皮的奇兵队。

“常山王?没印象。”

康朱皮已经打定主意,既然常山王不过千余人马,那暂不足为惧,奇兵队大可以闯进防御薄弱的常山,走华北平原的好路疾驰。

过南行唐县旧址,康朱皮的雷铸军将在打穿常山北部后,再立刻转向东面,攻中山国,故技重施,内外夹攻,再夺倒马关。

——

“冀州常山南行唐北界,去其廷四百八十里,北到卤城六十里”

——山西省繁峙县神堂堡乡东汉摩崖石刻

太白天辰震第五章:黄茅冈下出长围(下)

最优良的作物和最悍勇的战士不是从同一块土地上产生出来的。

——居鲁士

——

常山国,南行唐,无名溪流。

寒风呼啸,人马战栗,康矛感觉包裹在身上的那层羊皮毛毡袍宛如无物。

带着耳罩的羊皮浑脱帽加上厚厚的狼毛也没什么效果,冬季的北风如在冰水中浸泡过,还带着冰晶的利刃,轻而易举穿透了带着腥膻味的皮袍,用动物肌腱制成的粗线和腰带已经把衣服的大多缝隙都封死了,但寒风还是顺着牛皮靴、驼毛毡袜、羊毛手套与袖子的缝隙钻进去,剜他的两个肩窝、两个膝盖、一对脚踝和每一处关节,疼得他上下牙齿时不时地颤抖。

尽管去年冬季在上谷更冷,但那时大伙都蜗居在上谷鸡鸣山下的小小坞寨里,就着黑色石头和干柴引起的烈火取暖,不像今日,每个能动的兵士都要跋涉在最辛苦的农民也不会工作的冬日里,为康帅的命令,为伟大的事业,为一口饭食作战。

冻到麻木的手紧握住康朱皮授予的粟特窥管,康矛在扑朔的风中紧张地观察前路,大军起事,深入未知的敌境,任何的疏忽都足以致命,斥候是最后的防线。

两眼所见,荒芜,荒芜,还是荒芜,在这历经汉末兵火,少有人烟,连县城都废弃的南行唐故地,哪会有多少人在野外晃荡?

冬日时节,农活早已停歇,人大多有避寒的藏身所在,离不开城坞乡社,这可是在康帅说的“冀州”,连跋涉赶场去冬牧场的牧民都不会有几个。

“耶奕于!”

康矛听见亲兵唤自己的胡名,也是羯语中的“头领”一词,眼睛丝毫不离窥管中的景象,只是简短地用羯语回应:“又如何了?”

“又冻杀了两匹马!”

“按规矩办,先休息。”康矛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后来又想到“规矩”一词是中夏语,便换上了羯语里的“习惯”一词,再强调了一遍。

他也记不真切,康帅不知何时起,在公共场合绝不用羯语发号施令,而是强调全军上下一定要讲夏言,到底是上党话还是雁门话、上谷话就再说,再不济也得是使用量较大的乌桓话。

令武乡杂胡部民最奇怪的是,康朱皮压缩羯语使用量之外,还完全抛弃了他的昔日胡名不用,不仅宁可用现在这个拗口的自用夏名,还要求亲从再不能提及胡名胡,更不能用胡名称呼他。

对于新近来投的上党老乡,康朱皮更是说出“胡名难登命籍”这样的“神谕”,变相要求老乡们最好速速起汉名,可以私下继续用胡名,但正式的汉名必须要起。

放弃自小使用的羯语,用除上党土话外的汉语讲话谈何容易,更别提日常称呼了,即便是康朱皮的“部属”亲从也得耗费长期适应过程,但对于康矛这些上党元从来说,他们的内心中并无怀疑。

“我等如何晓得部大知晓了什么?一切命令,皆是神谕,只需听着便是,部大就是部大,何时有错!”巫师康乌曾这么跟康矛说经,康矛深以为然。

“胡天神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如今是元光神的时代了!”

是啊,康矛和军中的旧部杂胡都晓得,康部大连胡天神的偶像都砸了,又在众目睽睽之下经历了天雷的洗沐,却依旧活蹦乱跳,未有半点折损。一切事实都证明康部大绝对正确,不容置喙,他说该讲什么话,那自然有直达天神的奥秘,不可违背。

康矛短暂地分神间,亲兵已然领命,除了惯例分开侦查的斥候,剩下的兵士从随行的驮马背上抖出收好的羊粪、干柴等物,生起几堆篝火,几人手持匕首,熟练地把冻累而死的马就地割下长肉条,再把鲜血淋漓的肉条挂在干柳条上,就着不旺的火焰炙烤,顺便用铜壶煮些溪水,灌满各自的水袋。

并无调料的马肉烤得半生不熟,血丝血块肉眼可见,早已饥肠辘辘的上党山民们无论汉胡皆按耐不住,配上酸臭难闻的干酪,大口咀嚼起粗糙的马肉,渴了便喝几口水,不一会便塞饱了肚子。

几声短促的笛声后,康矛等人齐齐翻鞍上马,再次奔向未知的前方。

从瓶型关一路来,康朱皮督促奇兵速行,奔袭于崇山峻岭间以争分夺秒,途中损失马匹不在少数,屡次演练下来,他们早就对这一套乌桓人教的快速行军补给法轻车熟路。

作为排头兵,他们要干的事情不少。用简单的薪刍,搭配些许木橛,他们就能帮大队人马渡过路上阔丈余的坑洼。

挂铁钩的木杆,粗麻捆就的绳索,如猴子般灵活的山民就足以凭此在峭壁悬崖上搭起软梯。

困了便伏在马背上睡觉,饿了便吃干粮,最初汉兵还习惯吃些干糜饼、粟饭粉,有水时还能就着热汤冲泡,到后来,所有汉兵都为了省事,全然习惯以半生不熟的马肉条和带着浓郁气息的奶酪充饥。

虽然辛苦,他们并不会抱怨。

对山民而言,苦寒而落后的太行山让他们吃苦是常事,享乐是偶然,一切早已习惯,如今之事依旧“稀松平常”。

山谷封闭之民嘛,富者诈力相倾,快意纵情,贫者愚质悍勇,轻生重气,若为朝廷所用就是“严猛之将”,不为朝廷所用,就是“刁民群盗”。

弃身兵刃之人,怎么会时时刻刻忧愁生死之事?

或许是太冷,或许是太荒,康矛一路上都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无论是危险还是机会,甚至连新的向导都找不到。

康矛唯有按时打卡式地进行侦查—可疑处详细搜索——回报——定时派侦骑回报后面的康朱皮,这一套侦查周而复始,不断进行,若不是要在马皮条上刻痕迹,康矛都差点记不得自己翻了几回沙漏。

或许,康帅的奇兵就能这么简单地,平安无事地通过南行唐和上曲阳两个县,穿过常山国,去兜击北面晋军的屁股?

康矛觉得有些无聊,没有战斗,他的武艺又好几天没有体现,两刃的猎虎长矛裹在毛皮鞘内,也不知何时能拔出。

虽然按康朱皮屡次三番强调的说法,一军之中,越是远征,军需官和斥候的功劳最大,而且只要不出事,就是大功劳,但功劳大又如何?不够快意啊!

驮马上备有晋军的衣甲,不少是新扒自飞狐道的守军,还铮光瓦亮,不像上谷缴获那批,早已用到破烂至极。

他们完全可以化装成晋军,进行突袭作战,打几个坞堡,改善下伙食。只是常山冀州土话康矛不会讲也不会听,洛阳官话他更是听不懂,无疑留了破绽。

几百人的坞堡而已,康矛对这一等级的防御工事已然轻视,化装为晋军然后杀几个常山土豪立威在他看来易如反掌,只是康朱皮军令在身,他不能妄为。

唉,更何况没抓到本地的向导,从瓶型关那里找到的山民向导也只知道个大概方向,对冀州的事情是一概不知,去哪找坞堡打?

等等,那是什么!

正苦恼间,康矛却陡然发现,他的斥候队误打误撞,竟然无意中已然摸到了上曲阳县城的边上。

康朱皮自北而来,走荒废已久的汉代古道,本就容易偏航迷路,康矛一不敢把奇兵队往过于偏僻的荒山野岭无人路带,二不敢直接大摇大摆走大路,只能在太行山脚下的丘陵小路间七拐八绕,居然误打误撞一头扎到了上曲阳县城。

“耶奕于!要不要立刻回报部大?”

亲兵赶忙来问怎么办,康矛却转眼间有了打算,他只派精干骑从立刻飞奔,从速禀告康朱皮前方情况。

其余不到五十人则趁着县城还没防备,马上穿晋军盔甲,大摇大摆地“开进县城去”!

上曲阳县的守军根本没有料到,连平北将军的支援部队都没到,北面太行内关均未丢失,怎么会有敌人光天化日之下穿着官军盔甲,径直往城里钻的事情发生。

况且怎么翻太行山来的,闹鬼不成?

可偏偏就让守军今天碰见了鬼。

康朱皮事先伪造的晋军手令,那李丹英亲笔书写,正儿八经仿造康朱皮大舅哥的官样木牌着实让康矛不说话,就能迷惑不少松懈的上曲阳守军,让五十人直接跑到城门地下。

待到晋军守将察觉不对之处颇多——这帮人虽然天冷用毛毡裹着脸,但里面为首那人的胡虏容貌特征也太明显了点。

况且怎么在冀州执行任务,一句正经冀州话都说不明白?还张口就是并州上党话喷薄而出。

出现的时机和方向也诡异,难道……没有难道了,为时已晚,晋军守将还在思索问题答案之时,康矛已经暴起杀人,只见他扯去矛鞘,只一戳就将城门将挑于马下,几十骑立刻戴上红巾,夺门,纵火,一气呵成,引发大乱。

康矛等人大叫着守军听着含混不清的话语,有懂并州土音的官军听懂,似乎是在说一些“北面晋军已经全灭”、“康战帅带领三十万大军杀到”、“不投降者要被天雷活活击死”之类的天话,这些谣言不胫而走,在城中造成了更大的混乱。

本来天气寒冷,大部分守城兵士都在营内窝居烤火,县城守军有限,城头执勤的晋军就不多,顷刻间就失守。

席卷全城的谣言配合着呼啸而至的红巾骑兵,给猝不及防的晋军造成了毁灭性的心理负担,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乱起,城门失守,敌人进城,好像敌人有大军,城墙守军顷刻间完了,敌人来了,到面前了!

满城都是慌乱的百姓,哭爹喊娘的人四处奔涌。官兵脱去衣甲,混进人堆里逃难。

胆量大的官兵立刻摇身一变,做了劫匪,趁机劫掠城中的大户,还有胆子更大的无业民,边抢边打听那些红巾骑兵是哪路大王的人马,不管得到的消息真实与否,先冒充成他的外围人员再说。

红巾骑似乎在说投降不杀?那咱们也喊,喊交钱就不杀!来了五万大军,一人一百钱买命,交了视作投降顺民,不杀!借此大肆勒索劫掠。

康矛没空管城里的乱像,他只有五十人不到,必须立刻摧毁晋军的反击能力。

按照每次演练的突袭战术安排,康矛依次去夺取武库,不让城里出现更多官军武装;派人去监狱,放出死囚等重刑犯,分发武器,扩充人手;还有更关键的招降官军,煽动官私奴婢起来反抗,以及夺走城中一切能用的马骡牲畜。

不过,上曲阳县令没有广昌令殉城的勇气,他选择让城别走,趁着康矛忙于抢武器、抢马、武装囚犯、流氓和“刁蛮”奴婢时,县令已经抢了马车,带着少许护卫和家属,丢下官署同僚,溜之大吉。

以至于康矛好不容易办完正事,觉得已经断绝了晋军反击的能力,决定带着更多人冲进官署结束战斗时,官军的守卫者早就分崩离析,四散溃逃。一路上康矛杀死最多的人,居然还是各路抢掠纵火滥杀的乱匪乱兵。

只有一个中年儒生,不知道从哪钻出来,大冬天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色麻裳,仅有一梁的进贤冠不偏不倚戴在头顶,提着柄长剑,冻到浑身颤巍,面色通红,犹当着康矛的面,挥刃砍翻了一个在官署内大肆劫掠而一时没留神的匪贼。

随后,那身上沾满了鲜血的儒生,便拄剑横在涌入官府的康矛等数十骑还有更多跟随的囚徒面前,不让他们再靠近官署一步,还破口大骂道:“胡贼鼠辈敢尔!”

康矛本想一枪结果了他,然后就纵马从这儒生身上踏过。但他想到,康朱皮常说手下缺识字之人,这种打扮的中夏人多半识字。

康部大的任务最重要,何况这儒生看上去颇有勇气,视死如归,康矛就觉得不如擒拿,送给康部大,或许有用?便喊来一个新收会讲并州土话的囚徒,让他勉强翻译。

“儿郎好勇力,敢问名字啊,我好称呼。”

“胡贼!胡狗!破我城池,杀我百姓,今日休想再进一步!”

“儿郎,你是朝廷什么官啊?”

“胡贼为虐,虽匹夫布衣亦人人得而诛之,安用朝廷官!”

“啧,真难懂,你帮我问这个,那位儿郎,识字吗!识多少?”

“呸,胡贼!”

“我问汝,识字吗?我告诉你吧,我乃伟大的……”

“孟子曰,舍生而取义者也……”那儒生自言自语道,然后横眉怒目,高举长剑过头:“圣王造字,以载天道,焉能不识!胡贼肆意烧杀掳掠,禽兽不如,何须多言!”

“嘿,这在说啥?”康矛努努眼,示意手下早做准备。

“禀将军,陀说识字,其他的小人也听不太懂,似乎是骂人。”

“杀胡贼啊!”

儒生拼尽生平最后的气力,吼叫一声,扑了过来,然后便被拋来的套索捆倒,只能在地上挣扎,缺仍破口大骂不止。

“拖死他!”“拖死他!”“拖死他!”

康矛的亲兵们兴奋地大喊,已有人让开一条路,准备让那捆着儒生的骑兵纵马狂奔,把这出言不逊的“蠢人”活活拖死。

“识字就好,别杀他,带走。”

等到康朱皮大队人马来到城郊时,上曲阳县上的晋官府旗帜已经被砍落,换成了康矛斥候队的旗帜。

而知晓上曲阳陷落于贼后,常山国的晋室宗王司马乂勃然大怒,不顾手下求情,晓以士族豪右关系厉害,派人将好不容易逃生避难的上曲阳县令擒拿,不由分说,当场斩首,头颅悬挂在旗杆上,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许取下。

司马乂尚不解恨,又将上曲阳县令的家属圈禁,金帛细软车马统统没收,命令凡先登复城,斩杀贼首之人,纵是贫贱无品的黔首,也以县令的女眷金帛赏之,绝不食言。

随后他便亲点起国兵一千五百余人出发,又发命令全常山国进行动员,通通赶赴上曲阳一带,截杀妖贼康朱皮的“偏师”。

——

司马乂性果厉,有成断,侧身下士,以要人誉....三王之举义也,乂率国兵应之,过赵国,房子令距守,乂杀之......常山内史程恢将贰于乂,乂到邺,斩恢及其五子......乂擒(司马)冏至殿前,帝恻然,欲活之。乂叱左右促牵出,冏犹再顾,遂斩于阊阖门外,徇首六军。诸党属皆夷三族。

——《晋书》

太白天辰震第六章:壮夫气已激(一)

(悲剧人物)往往声名显赫,生活顺达,虽不具十分的美德,也不是十分的公正,他们之所以遭受不幸,不是因为其本身的罪恶或邪恶,而是因为犯了某种错误。

——亚里士多德

——

司马乂带领麾下常山国兵倍道兼程,一路奔向失陷于“妖贼”之手的上曲阳县,誓要抓住那胆大包天的妖贼,与他决一死战。

对于今年方才十八岁,与康朱皮“同岁”的常山王司马乂来说,这是他第一次以主将身份指挥军队实战,建功立业之心急切,兴奋之情难以言表,二话不说就催促出兵,自己更是拒绝和其他宗王那般坐慢吞吞但舒适的王用车马去前线,反而而执意要骑马以争分夺秒。

事发突然,又正值冬季寒冷,司马乂紧急征召的常山国兵们来不及准备御寒的衣装就匆匆上路,行不多时,便开始出现掉队脱节的状况,先是零星步兵落队;随着时间的推移,司马乂的帐卫多有马匹,他们行军迅速,而步兵在寒风中愈发乏力,麻布衣裳不敌冬风呼啸,腹中饥饿难耐却只能边走边啃些干粮,还被前队拖着走。

掉队现象逐渐蔓延,常山国兵出现了十几人乃至几十步兵的掉队,临时召来的郡县徒兵更不用说,见此情形,有些恼怒的军将不由分说,冲入掉队的军中就挥舞马鞭和刀鞘,随意抽打呵斥:

“大王钱粮养着尔等,一日两餐粟米吃得饱否?汝曹这才行了几个时辰,便走不动路!鼠辈,若再起不了,误了大王的事,一个个割去耳朵,疼一疼,再看汝等能走不能走!”

奈何天寒地冻,掉队之人本就乏力,被军将催促也行不快。军将们看得心烦,正待发大怒,对掉队的普通兵士施加肉刑,常山王司马乂就闻声来看个究竟。

天气虽冷,司马乂的座下白马与备用的几匹骏马都披着厚重的锦缎马衣,而同样是喷着白气的活人,常山王一身暖和的丝绵锦衣,外裹银色的白狐裘,许多徒卒只有麻制的臃肿冬衣,连马衣都不如,脚底更是四面透风的草鞋,在冬日里一片通红,有的兵士实在冻得难受,干脆在身上缠了几个装入沙土的布袋,凭沙土来勉强抵御寒气,聊胜于无之外更平添了负担,让他们行军速度更慢。

司马乂打量了几个老卒的衣装,旋即下令:不必再让大队步兵跟随,让徒卒就近找地方歇息取暖,自己带骑兵继续追续杀妖贼。若有能骑马的步兵愿意跟随,则让亲从骑队把备用马匹交给他们,避免徒兵受累。

不顾手下的劝解,司马乂更是把自己空闲的那几匹西域名驹尽数分出,宣布给予敢战勇士骑乘,还取下肩头所披的白狐裘,言说先至上曲阳击贼者便赏之。

见常山王决心已定,军将们便不再劝阻,纷纷牵来自己的备用马,步卒听说堂堂大晋王爷不仅不追究他们行军缓慢拖累大事,还让他们赶紧去休息,又以他亲用的马匹赏给敢战士卒骑乘,还要赏他们狐裘御寒,顿时亢奋之情高燃,一扫先前的不快,还个个斗志迸发。

不少底层出身的大头兵已是热泪盈眶,高呼“大王圣明”,好些步卒原本出自燕赵的穷困游侠儿,自通骑术,奈何家道破落后便养不起自己的坐骑,此刻被司马乂以恩相激,纷涌而来报名,愿骑驭马以跟上常山王的脚步。

重整队伍后,司马乂的部队行军速度顿时提升了一大截。司马乂的亲卫骑从大多出身冀州的寒庶豪强子弟,经学不一定通,玄学不懂,弓马却基本娴熟,敢战的游侠儿换上战马后也能勉强跟上。

国兵虽然去了一大半人,只余数百骑,但常山王司马乂以千乘之尊,一马当先,骑着他那批锦衣饰金羁的白马,驰骋于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上,任寒风在身后凌冽,将天地间的浩大之景尽收眼底。

自同母兄楚王司马玮于四年前死于贾后之手,自己被贬出洛阳,勒往常山国就封以来,司马乂还没有今天这么壮心澎湃过。

并幽的妖贼、胡虏为患,他之前亦有听说,可没想到居然能这么快窜到常山来,也不知是哪里漏了人,还攻克了他所统辖的县!

但不管怎么说,妖贼凭着人多势众,打一个最多一二百老弱徒卒守卫的县城还容易,想敌过自家精挑细选的数百国兵精骑,却没那么容易!

一时间,年轻的司马氏宗王脑海中已是他神兵天降一般奔驰到上曲阳,将沉浸于抢掠纵欲的贼兵统统击溃,一举粉碎数倍乃至数十倍贼兵,自此扬名天下,四方英雄豪杰来投的场面。

“年时俯仰过,功名宜速崇。壮士怀愤激,安能守虚冲?”

司马乂离上曲阳越来越近,遇到的溃卒逃兵也越来越多,他们丢盔弃甲,急于奔命,早已丧失了胆略。

很多溃兵还并非来自县城,而是附近地方的守军,而且相距还有些距离,却异口同声说,他们是被一群快如闪电,穿着官军衣甲,不知从哪杀出的红巾贼骑给突袭,才被生生击垮在营地附近!

一个不好的念头在司马乂的心中浮生:贼兵似有许多骑兵,破一地后还有余力进行机动,去击其他的郡县兵,不让常山各地的军队能集结。

若如此,那便棘手了。

想不了那么多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逃卒无勇,还敢祸乱军心,传孤将令,将这些无能鼠辈的统兵将官尽数砍了!”

先前还供卒马匹,扶人上马的司马乂此时面若冰霜,只下一声号令,就把溃卒逃兵中的军将尽数砍去头颅。

血淋淋的首级掷了一地,余下的溃兵抖如筛糠,惶惶不可终日。司马乂并不与之废话,只逼着他们立刻壮起胆来,跟随自家的骑马步兵行动,竭力投入到反攻上曲阳的作战中,就能洗脱临阵脱逃的罪行,家眷子嗣亦不会受到惩罚。

可赶到上曲阳时,司马乂却扑了个空。

城中到处起火,街上四处是无头无衣的尸体,有匪徒、游民、溃卒甚至是豪右的部曲在行劫抢掠,百姓哀嚎声响彻云霄,但传说中的红衣白甲假官军骑,却一个也无,连尸体都没见到一具。

司马乂二话不说,立刻命令手下止乱平暴,恢复秩序。常山国兵打出常山王旗号,在城中好一通搜杀,才把混乱的局面压熄。

抓住的乱匪大多把责任推卸到“妖贼”身上,都说先前有红巾贼人入城,大杀大抢,大奸大掠,有一缠九黑圈红色抹额,戴猫头鹰面具的大贼首,更是把婴儿贯在自家枪刃上舞戏,又掠走美貌少女五人云云,还发号施令,让他们一起抢。

司马乂却觉得哪里不对劲,若是妖贼如此行掠,怎么还能维持得住军纪?

再问那些恐慌至极的幸存百姓和县吏,除去“红巾贼杀人”的说法,司马乂却听到一个截然不同的回答:

红巾妖贼入城时都是骑兵,全说并州话,胡夏都有,有两拨人马,第一拨不过数十人,第二拨数百人,全穿官军衣甲,戴红巾以区别。

贼兵根本没有在城中劫掠普通百姓,相反还杀了不少乱抢的匪军,而且没有久呆,只搬了官府的东西,外加放出话来,找城中豪右要什么“罚款”,收了会儿便走了。

人倒是劫了一些,但并没有女人。不仅如此,那戴鸱鸮铁面的红巾贼还让他的人四处大呼不许奸淫妇女,不许掳掠女眷,否则当做什么什么“故意拖慢行军速度”的大罪,“立斩无赦”。

似乎被抓走的都是官署里负责文书工作的县吏,几个穷困庶族儒士,还有监狱里的重刑犯,其他一时也问不清楚。

至于刚才的混乱,全是红巾贼走远了,这帮子乱人就开始图谋不轨,自相抢掠了。

司马乂皱着眉头,又去调查府库损失和豪右的折损,却发现所谓的“罚款”非钱也非帛,贼兵来势汹汹,去也急匆,掠走的都是牲畜以及铁器,说明白一点,就是:

贼兵抢走了所有的成年马匹,骡驴橐驼也不放过,还满城索马。

县武库里面的军械尽数被掠,刮的相当干净,应是红巾贼所为,带不走的连弩砲则被破坏。

县里关的各类囚犯,还有给官府劳作的奴婢,尤以无家室的年轻男子为甚,大多被红巾贼裹挟而去。

金帛、粮食、美女等等,这些贼人本应看重的东西,红巾贼居然分毫不取,甚至连停下来享受的时间都不留。

贼人想干什么呢?

司马乂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但他没有沉思太久,自家那募自边塞,精通斥候术的精英侦骑禀告了新结果:

贼人一路往东北去,根据密集的马蹄痕迹,人数大约有数百到千骑左右,发现了不少装着马粪的口袋,扔的岔路里到处都是,应是迷惑官军用。

最关键的一个证据,在于贼人似乎跑死了不少马匹,每隔一段路就有几匹,而且许多死马都是就地割肉炙烤之后就放弃,贼人似乎不想在这里做太多耽搁。

“这才是贼人急于补充马匹的原因……”司马乂长考一番,与麾下老卒宿将商议之后,拒绝了在官署或县内豪强家过夜的打算,而是催促国兵们速速重整,沿路继续追杀贼兵。

妖贼没有援军,自始至终就这么一支部队,不然便不会到处布迷魂阵,还做出收集马粪的事情。

贼兵很急,以至于不仅不抢金夺银,还丢弃城池,跑死珍贵的马匹,需要不惜一切代价进行补充,说明他们有更重要的目标要完成。

而且,一群亡命之徒,居然能令行禁止,说劫掠何物便劫掠何物,说不抢便不抢,这可太稀奇了。

越奇怪,越不能放走,否则必成大害。

“妖贼其志不在小,还有大酋于贼军中坐镇,若能击破之,则贼军必败。”司马乂得出了如此结论。

司马乂愈发笃定,接下来他将面对的是一支极其危险,也极其重要的贼兵。

虽然不知道为何贼人要把这么精锐的部队投放到常山——按理说能养出这样一支强军的贼兵,其势怕不是有几万人,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但常山王亦在冥冥之中有预感,这群奇怪的红巾贼,或许就是本次变乱的关键所在,只要奋勇作战,打垮这队贼兵,就能……

 

——

......王乂,字士度,武帝第六子也......玮既诛,乂以同母,贬为常山王,之国。乂身长七尺五寸,姿颜雄伟,开朗果断,才力绝人,虚心下士,甚有名誉。

元康五年冬,羯主入冀,至于常山。郡县震动,上曲阳令弃城走,乂诛之,并其三子;乃率国兵击羯主。会天大寒,吏士颠仆于道,乂即出府马给军,又躬扶徒卒上马。三军感其恩,皆誓效死。

——《晋末春秋·大晋诸王列传》

太白天辰震第七章:壮夫气已激(二)

“天堂中有指挥打仗、挥剑杀敌的畅快事吗?若没有,那又有什么幸福可言呢?”

——纳迪尔沙

——

司马乂昼夜兼程,终于在常山郡的董卓祠附近,咬住了康朱皮的后卫骑队。

常山王麾下有忠诚老卒指引,他们的判断准确无误——像妖贼那样千余人马深入陌生境地,又不妄自抢掠,定有更大的图谋,必然有一个行进方向,不会胡乱奔走,必然沿中等规模的路而行,避开大路上的敌军,还能及时补充饮水,还能捕捉向导,避免误入小路的歧途。

而董仲颖的淫祠,恰好是红巾妖贼主要行进方向上的必经之路。

只是红巾贼人的行军速度仍然超乎司马乂想象。这些妖贼使用游牧人惯常的行军技术,吃马酪,喝冰水,睡于马背上,一人多马,还懂得翻山越岭的技巧,寻常的自然障碍根本阻拦不住他们。

红巾妖贼更兼军纪严明,并不随意抢掠,分散人力,只知向东北而去,纵使司马乂军主场作战,有熟稔乡里之人作向导抄近道,也只截到了红巾妖贼的后队。

至于为什么常山赵子龙的故乡会有董卓的淫祠,只能说董太师在汉末造孽过重,成了百姓心头挥之不去的梦魇,以此“荣升”成有名的大厉鬼大邪猖,哪怕是常山郡也不例外。

董先生既做了邪猖恶神,一有什么天灾人祸,水旱蝗瘟,巫者都占卜说这是“董太师不支持本地百姓”的昭示,老百姓当然就蜂拥前往装饰奢华、气氛诡杀的董卓祠烧香捐物,求取猖神饶恕。

一来二去,董卓身死百余年,仍在常山止儿啼。

一切却终结于元康五年冬,当司马乂经过董卓祠时,只望见几个“威名赫赫”的老巫师早已身首分离,首级随意弃于地,无头尸体被挂在神祠门前的柏树杈上,和百姓在树梢上所悬而来不及取的那些求庇免灾厌胜物一道,飘荡于猎猎风中。

树底还堆了枚木牌,被亲从拾了交予司马乂,发现乃是祠里的神主牌改制,正面还是董太师的“神名尊讳”,背面却用刀刻了九个字,“人吃人斩,神吃人亦斩”。

字迹歪歪斜斜,丑不堪言,一看便是匆忙所留,作者全无书法底蕴。

“红巾妖贼的辱神暴行”还未结束,神祠大殿前还有一堆火,余烬尚未熄,噼啪之声不绝,所用的木柴竟是董卓的木偶,主使主者似乎还有意灼烧木偶的肚子,实现了“董先生:天灯二度”的壮举。

神祠上挂了符箓,画着“愚民者罪,百姓无罪”的字,地上亦用矛尖划了字,字迹仍旧歪斜,依稀可辨:“有罪者邪巫,无罪者百姓,上溯七代无罪,康仙雷铸军留。”

“狂悖鼠辈,安敢如此!”

有军士忍不住斥骂,妖贼之举实在是胆大妄为,好端端的董猖神,几十上百年的老祠,毁了他作甚?

倘若董太师恼他神像被毁,神祠被砸,降下大灾害民,这帮外地人拍拍屁股便一走了之,岂不是常山本地人受罪,真是不安好心!

“凶逆无道一卓贼耳,非正神也,滥行恐吓黔首之事,毁去也好。”

司马乂倒不在乎,只想着快与妖贼军见仗一场,毕竟这祠里各处痕迹尚新鲜,代表贼人的骑兵刚走没多久。

只要咬住贼兵的尾巴,衔尾追杀,一口一口地咬,不让他们休息,不消几日就能瓦解贼兵的气势,到那时多少贼人也如同被赶的绵羊,毫无还手之力。

除非贼兵居然不投降,还敢在常山国境内,冒着被各路援军围歼的风险,停下来和常山王的精锐卫队决一死战。

好像还真敢?

当司马乂听见斥候回报,说前方数里处的路道当中,有红巾贼寇上百骑居然不逃,而是选择停下来横马拦截,还派小队骑兵与司马乂的斥候对攻厮杀这一消息时,内心还微微有些触动,毕竟一旁的常山国掾刘佑下了专业判断,说定然是贼人见大王迅如雷电,不愿与大王多做纠缠,就果断弃尾逃生,留这些贼兵权做一时阻挡。

若真如此,敢于断后赴死之人,必是一些好儿郎,奈何从了贼寇,若是一开始便投他常山王该多好,必能不拘一格,得到重用。

司马乂领着卫队驰往察看,果不其然,大路正中已有百余贼人,头缠红巾,身裹羊皮,着边地官军的铠甲,俱有战马数匹,横于路当心以做肉墙。

几个贼人用长矛挑着贴了道符与天干大字的赤布来回逡巡,像是他们的旗帜,果然是妖贼,行天师道那套破山伐庙,禁鬼神血食之事,专门破坏董卓祠也就合理了。

有甲,有旗帜,有战马,多少土贼山匪也不会有这水平的装备,不用说,必然是贼人的精锐。贼酋也是心狠,这么上百的精兵,就生生抛下断后,如果不是过于贪生怕死,便是贼酋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殿下,是否晓以大王威,招降当面贼?仆愿往!”刘佑上前请示。在他看来,以常山王三百骑外加上百骑马步兵的优势,猛攻上百贼骑,胜利唾手可得,只是若苦苦相逼,贼人必殊死搏斗,因此走了红巾贼的大酋反倒不美,不若先行招降,倘若兵不血刃,得壮士助他家大王,岂不美哉?

司马乂摇摇头,拒绝了属下的建议,而是命令亲卫列阵:

“今海内一统,中外宁和,唯此贼造寇,若不发一箭而纳降,则何以劝善?赤贼破我郡县,杀害王师,不加以白刃讨灭,夷族枭首,又何以惩恶?”

“天下难道无有壮士,非要招降贼辈?且击鼓杀敌,为孤尽诛之,勿留余党,弃尸荒野,以饲豺犬!”司马乂说罢扬鞭,急令麾下急攻勿恕。

鼓吹吏敲击建鼓,拨鼗,吹埙,鸣箫,响铙,演奏起那套司马乂喜欢的那套纯正中夏风格,没有参杂半点胡乐的大汉王朝式古军乐。

在那些古老到还在用“吉金”制作的乐器被冬日阳光照耀下发出的金色光芒的映照中,在那清脆悦耳的和声中,常山王精挑细选来的战士们或举长戟,或操雕弓,控驭装饰精良的骏马,在各自的旗帜下列作分队,这些素来武勇的赵地骑士们,谈笑起各自的勇力,高唱起慷慨悲壮的歌谣,准备在厮杀中尽情施展武艺。

“凉风清且厉,凝露结为霜。”

“我将如阚虎。惟阚虎,气陵青云,旗象虹霓。”

贼人也没有歇着,他们在吹一种在司马乂听来十分奇怪的乐器,汉地绝无,鲜卑北虏亦很少用,但那声音听一次就不会忘记——响亮刺耳,穿耳入脑,隔着很远却清晰可闻。

贼乐狂躁而高亢,贼兵亦狂呼酣战,全然没有以少击众时的畏惧。

听得懂并州东南部土音的亲卫给司马乂做翻译,讲那些贼人似乎在喊什么“力耕力织,力工力战,即为良善,生得太平,死返元光。”、“以我等之真气,合天地之造化!”之类的狂谶妄言。

“狂贼。”司马乂手握缰绳,眼不离疆场,只掷下一词。

在司马乂眼中,贼兵分作两队,拉成两道细细的横线,无有一骑当先,也无一骑落后。

双方布阵过程中,又有两贼骑持矛出列,奔驰而来。司马乂原本以为他们是来交涉,而或挑战王师——无论是汉地游侠还是胡虏蛮勇都喜欢用这一套鼓舞士气,还准备看有无麾下勇士敢于前去斩杀此二贼。

结果那二贼只是在步弓的射程外便驻马不前,更不挑战,只是左右张望,又策马逡巡数十步,一言不发,就折回贼阵,归于那两道细线之中了。

真是奇怪!司马乂初次指挥,看不太懂那二贼的举措意欲何为,但这不重要。他知道,常山国骑精锐骁勇,弓马娴熟,士气高涨,还有人数优势,击贼岂不轻而易举?

常山军列阵毕,便发动猛攻。按照军令,晋兵以擅长近身厮杀的战骑居前,装备最好,负责乱阵的陷骑居中,手持弓矢的游骑居后,轮番进攻或袭扰。

可这回晋军士气旺盛又有人数优势,压根不打算再分三阵。那些赵地骑士直接突击,将靠个人武艺,用钢铁马戟撕碎红巾贼那可怜的殿后部队。

战马奔腾,烟尘卷起,声若震雷,可原本狂呼大叫的贼兵并没有第一时间发动冲锋,而是静默,驻足原地不前。

晋军冲击上百步,贼兵静默。

晋军冲击接近二百步,双方差距不足百步,贼兵还是静默不动。

烟尘开始遮蔽司马乂的视线,但他还是能看到部分情况:因为冲击距离不短,他的骑兵和出发时相比,已然队形不太整齐,勇者当先,而怯者落后。

但这不要紧,若是州郡骑兵,这种距离的冲锋会更散乱,但骑兵毕竟是考量武艺与马术的兵种,冲上去压垮贼人就是胜利!

可突然,晋军骑兵的冲锋势头为之一颓,许多人放缓了脚步,大声呼喊嚷叫,拨马控骑不止,而一部分人则不管不顾地继续前冲,整个队形更加混乱。

就在此时,贼兵亦动!

“我等乃康帅之雷霆!”

五十余,仅仅五十余红巾贼骑整齐而密集的高速冲锋,顷刻间跨越几十步距离,却如一柄铁锤,结结实实砸在前后不整的官军骑兵的“面庞”上 。

在这一刻,康朱皮的雷铸军骑兵占据了短暂却宝贵的人数优势,他们悍勇地冲到队形混乱且马力略有损耗的晋军骑兵面前,送葬般的唢呐声同时炸开。

最前面的晋军骑兵是最勇敢的一批,而他们的坐骑却是被最容易直面这一幕,然后被骇到动作迟缓,就是这短暂的缓慢,足够让雷铸军闪亮的马矛迸透晋军的铠甲。

打垮了最武勇,最莽撞的十几名晋军,康朱皮雷铸军预留的那五十骑旋即补充性冲锋,逼退了从两翼赶来,队形更散,速度更慢的晋骑。

前锋被遏制,后队一时接不上,晋骑的指挥军将不愿就这么过去和队形完好的康朱皮军再拼,只能暂时撤退,而康朱皮军也没有追击,只是趁着晋军撤退的机会再次重整队伍。

虽然晋军损失不大,但常山王骑兵完全占人数优势的第一波进攻,竟然就这么被人数少很多的贼兵硬生生打退了。

司马乂一时难以理解,直到有骑从回来禀告,他才明白,原来道路两旁的荒草之中,有几道长且深的土沟,还有一些硌脚的锐石,几乎是天然形成,数名骑兵通过十分简单,打猎时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但只要自家大队骑兵没有提防,还高速行进,急于通过,就会出现同袍速度不一,自相干扰,被这些沟壑割裂、减速、打乱队伍,甚至干脆前后队形都乱掉。

先前晋军急于求战,又觉得贼兵横在路当中一心求死,没那么多弯弯绕的毛病,且他们多是擅长个人武勇的燕赵游侠儿组成,就忽视了这一问题。

仅仅是几道破土沟而已啊!

这一刻,司马乂终于明白了,那两个贼骑前出到底要干什么。

那是在检查地形,确定自然地形障碍的位置,看看究竟何时冲锋,对贼方更有利啊。

“好悍贼。”司马乂有些恼怒:“须臾即死,尚要行奸计!”

司马乂转念一想,贼兵苦心积虑,这战术也只能用一次,等到第二次便无效了,终究难逃一杀。不过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将来自己指挥骑兵作战,也要如今日贼兵一般,详细掌握地形才好。

——

(魏兰根)丁母忧,居丧有孝称。将葬常山郡境,先有董卓祠,祠有柏树。兰根以卓凶逆无道,不应遗祠至今,乃伐柏以为椁材,人或劝之不伐。

——《北齐书》

太白天辰震第八章:壮夫气已激(三)

即便是靶场上的头号神枪手或是跑圈练习里的最佳骑手,也可能在实战中一无所用

——弗雷德里克·纳图施·莫德

——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我会是圣人吗?”

“何谓圣人?于十指上取天下者便为圣人?”

疾风自身后刮向马前,带着风沙与士砾敲打着头盔,“神仙”康朱皮握紧长矛,驾驭战马突进,日复一日的高度神经紧张让他在这紧张关头,都会分散注意力去思索他事,但只想了片刻,康朱皮便猛力叩齿,把胡思乱想再一次驱出脑海。

厮杀声已隆,血腥气已重,当康朱皮带领主力赶到战场时,战况已经白热化,后卫队已陷入最致命的围攻。

感谢先前的一贯谨慎,毕竟没有本钱,却要日复一日的以命相赌,所能做的也只有尽力谨慎,无论到哪,康朱皮都没有省掉侦查这一环节。根据后卫斥候的接战汇报,康朱皮知道黏上了“尾巴”,便故意预留一支后卫作为“蝉”以拖延敌人脚步,自己带领主力,扮演黄雀在后的猎人。

但康朱皮没料到,主力骑兵的行动已经够快,但这只“螳螂”的凶悍程度仍然超乎想象。晋朝官军已将雷铸军的后队围兵数重,攻击不止。

负责指挥后队做诱饵的雷铸军将是李政,这个出身武乡县吏的上党老乡,常年做着替康朱皮勾画地形、统计田簿、计算粮秣之类重要却琐碎的杂事,以至于很多人只把他当成康朱皮手下的一个工具“文书”,虽然敬重他,却不知一年之前,郝散几乎夺取武乡县城,全城上党官军溃走之时,正是李政带着仅有的县吏殊死搏杀,才坚持到康朱皮的义勇抵达,此刻他一如既往表现出惊人的毅力与斗志,苦苦抗住了人数和装备都占优的晋军精兵围攻。

但若无救援,后卫崩溃亦是时间问题。官军的侦骑也未闲着,他们发现了自北面伏击区疾驰而来的康朱皮主力,已经分出上百步骑,手持弓矢长枪,在进军道路两侧列队阻击。

是州都督的精锐兵马?常山王的卫队?康朱皮无空分辨这支晋朝官军的身份究竟是何,只晓得自家的儿郎正处在最危险之中,他们奋战,正是因为李政战前说过,康帅不仅不会抛下儿郎们不管,还要带他们赢得胜利。

“他们一如既往相信我,正如我相信他们。”

康朱皮高举马矛,刃光曜日,厉声大吼:“列队,速击!唢呐唢不许停,给我吹到底!”

紧接着,康朱皮扣紧铁面具,把天地间的一切闲杂从视野中驱逐,只留下眼孔中的当面沙场,他仍旧策马立于第一排,一踩马镫,便驭使坐骑,一往无前地冲向官军的阵线。

康朱皮的骑兵依旧拉成了数道横线,紧随着唢呐喷薄而出的利声,开始冲锋,由于后续部队还在源源不断的赶来,甚至还有游侠儿出身的骑兵正在慌忙披甲,跟随康朱皮冲锋的人便是那些最勇武,战马最健壮,也是最忠诚的上党元从。

由于一直赶路,马匹已经相当疲乏了,它们的最开始的步调只不过是比慢跑快一点。箭矢扑面而来,飞向冲阵的骑兵的甲与马,而寒风从康朱皮特意挑选的进攻方向夹杂着沙石迎去,卷击着晋军的面庞,让他们睁不开双眼。

有那么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除了雷霆般的马蹄声越来越响,听不见别物。

在康朱皮听来,一切的乐声与吼声都扭曲变形,在他的头盔与面罩中来回震荡,化作遮蔽任何声音的轰鸣。

正如那天劈在头顶的天雷,轰鸣声也剥夺了一切声音,只剩下一条前路。

听不清声音的康朱皮唯有大吼,催促战马的速度达到最高,雷击不死之人,难道会畏惧刀枪吗?

在冲阵部下看来,康帅已经是真正的刀枪不入,乃至于他们坚信自身也从此分润了康帅的光采,能避开矢石,刀剑不伤。

这可比什么涂抹万岁蟾蜍的血,佩北斗辟兵符,高唱五兵主神的大名还管用!

与康朱皮一样,他们也听不清声音,在临阵的一刻,没有口号,唯有怒吼。

虽然康朱皮早已禁止军中将士尤其是胡人服用豪麻,更别提吃致幻的毒蘑菇,但热血沸腾之际,雷铸军骑兵狂暴的嘶吼依旧红尾鵟的怒吼一般凄厉,那吼声如雷,好似上百头饥饿野兽的嘶喊,惊动双方的坐骑。

冲击的道路并不宽敞,甚至某些地方窄到稍不注意就会引发混乱,但康朱皮的精锐曾多次训练过通过步兵的间隙,此时在康朱皮率先冲阵的鼓舞下,训练积攒的经验让骑兵们发挥惊人的完美。

骑兵与骑兵之间的间隙合拢,很多骑手几乎膝盖相碰,难留间隙,队形虽然不整,但仍如一堵浪墙搬汹汹推进。

康朱皮骑兵无视晋军的弓弩与矛剑,一往无前的奔腾气势击垮了前排晋军战马的士气,让它们竭力反抗主人的控制,怯懦之马迅速乱窜,试图调转身子逃跑。

于是,暴风般的骑兵如冬风,径直扫过了整个晋军阻击阵线。

康朱皮的长矛在敌人的盔甲缝隙里折断,他只是熟练地扔掉矛杆,拔出百炼清钢挥舞刺击,刀刃沾满了鲜血与脑浆。

晋军有一名勇士,横马步行,持长戟试图孤身阻断冲锋,康朱皮亲自驰马向他扑去,那兵岿然不动,反击的矛刃几乎挑飞了康朱皮的赤色抹额,直到更多的康朱皮亲卫赶来,才把他砍做肉泥。

踩过敌人勇士的尸体,康朱皮如势不可挡的寒风刮向对面的主将,而且掀起的暴风可不止一股这么简单。

向曾经把自己差点逼入绝境的幽州乌桓突骑学习,康朱皮冲锋后,后续的骑兵一队又一队,从多个方向发动了连环突击。

只可惜,这次为了强化奇袭效果,康朱皮选拔了许多擅长弓马,个人武艺良好的并州游侠儿,加入奇兵队,他们个人的马术很好,但在队伍中却很成问题。

游侠儿们顾不得那么多,学着康朱皮等人的样子,后续骑兵纵马狂奔,从更远的距离就开始冲刺。

甚至有骑兵队尚未形成横队,还保留着行军的纵队,就迫不及待发动冲击。

有雷铸军骑将觉得这般冲锋不对劲,想命令停下时,自己的坐骑已经亢奋到不听控制,在队伍前段狂奔猛突,后队望见军将一马当先,自然也吼叫着,跟上了他的步伐。

很快,一队又一队的骑兵不仅人十分亢奋,连马也大汗淋漓,响鼻不停。各队间距混乱,有的前后过长,有的相互碰撞,被碰撞激怒的倔马便会冲到队列更前面,激怒勇马前突,而让怯马落后,最后,所有的雷铸军骑兵不管还能不能控制战马,都只知道朝敌军扑去。

康朱皮知道,在狩猎与私斗时,游侠儿没有必要去要求坐骑高度服从指令,更不会控制整个团体的步调,人是自由的,马也是放任的,他们能够自由驰骋原野,跋涉山水,但很不适应康朱皮要求的那种密集阵线冲击战斗,而且训练时间根本不够,难以扭转这一状况。

若是晋军队形严整,这样的冲击就是徒劳送命,艺高人胆大的步兵完全可以让开了道,在骑兵经过时将其击落。

幸好,康朱皮亲率的骑兵第一攻击波已经配合后卫,和晋军绞在一处,从而彻底打乱了官军的防御阵型,才让后续骑兵的混乱冲锋能够变成靠人数打乱战。

但即便攻势逆转,寡不敌众,晋朝官军的武勇超乎预期,不少晋兵舍生忘死,在陷入混战后干脆采取下马步战。

亡命徒一般的官军在横冲直闯的双方马匹间不顾生死,挥舞着七尺长刀和两刃斩马剑一类的重型武器殊死拼杀,直到自己、对手和死伤马匹的肉身被堆在一起,再践为肉泥。

更有一白马白袍骑将,手持长槊,衣着华丽,往来驰击,难有当者,且那人大呼自名:

“孤乃常山王司马士度也,可来共决死!”

在常山王的鼓舞下,晋军搏杀愈发勇敢,给康朱皮部下造成了严重的伤亡。康朱皮亦杀红了眼,当即转过马首,也不顾混战中他能喊到多少亲兵,便径直吼叫着扑去:

“杀司马氏啊!”

凄厉的唢呐与鼓角声中,两人的亲兵争斗厮杀成一团,只留下二个身高相似,年龄亦相当的人将对将,王对王,用一场血腥的斗将决定战斗的胜负。

两马交缠,几乎碰撞,司马乂的长槊在乱战中施展不利,被康朱皮劈手夹在腋下,而康朱皮旋即挥刀猛砍,百炼清钢划破了司马乂的锦衣,与胸甲碰得火星直冒,不能深入半分。

两人咒骂着污言秽语在马上扭打争夺,最后都用力过猛,一把从马背上挣下地去,摔在泥地与荒草间,槊与刀都脱在一边。

康朱皮胡乱摸着,攥断了司马乂佩剑的绳带,扯脱了对手的剑。而司马乂营养更好,生得健壮,如泰山般摔在康朱皮身上,并率先爬起,努力用大腿摁住康朱皮不让他起身,进而去摸腰间的匕首,试图割康朱皮的喉咙。

奈何康朱皮戴着铁面与护脖,司马乂的匕首一时亦然刺不进去,这让常山王一时失了方略,竟去扒康朱皮的鸱鸮面具。揭开面具的那一刹那,康朱皮抓住千钧一发的时机,趁着司马乂不备,从腰间掣出一柄开山探路的小铁镐——他带的武器不少,以此猛击常山王的面门。

镐尖扎破了司马乂的面庞,生生刺破了眼球,常山王痛得大吼,垂死反击,抓住了康朱皮的手镐,但抓住机会的康朱皮果断抛下铁镐,把眼前一片血红而失去判断的司马乂扳倒在地。

轮到我了!康朱皮没时间想别的,他骑到晋武帝第六个儿子,皇帝司马衷的亲弟弟,常山王司马乂的胸口,开始掏自己的短刃。

被重创的司马乂仍旧发了疯一般拼命反击,用他的手去掐康朱皮的喉咙,抠康朱皮的眼球,于是,康朱皮张开嘴巴,在摸兵器的同时,几乎咬断了司马乂的大拇指。

牙齿震颤,满口血腥,康朱皮嚎叫着吐掉了口里的指节,他摸索着,终于抽出了匕首。

——

士兵(其为理智的生物,能听懂我的语言和理解我的指令)不至于特别蠢笨和焦躁,训练他们比训马要简单,若他们有不如意之处,可以用权威和惩罚强迫他们服从命令。

但要把愚蠢的士兵和愚蠢的马匹训练成纪律之师,能冷静、有序和条理井然地执行每一个动作和指令,这简直艰难之至。

——马卡姆:《士兵入门》

太白天辰震第九章:壮夫气已激(四)

叽叽喳喳几只鸦,满嘴喷粪叫呱呱。今日暂别寻开心,明早个个烂嘴丫。

——朱元璋

——

康朱皮刚想把匕首顺着司马乂的眼珠狠狠扎入,就听得脑后恶风响,躲闪已然不及,后肩就挨了重重一刀。

幸好康朱皮同样裹了一身重甲,这一刀并未透过钢铁甲片拼成的厚围,但与之同来的冲击力足够大,将康朱皮砸得扑倒,匕首也就扎歪了,戳入司马乂头侧的泥土之中。

“你个八姆娘养的!”骂着鄂东南的脏话,康朱皮穿着甲胄艰难地在地上打滚,避开随之踏来的阵阵马蹄,还在努力观察,在一片混乱中,搜索最近的防身武器。

一具骑手的尸体倒栽下来,落在司马乂的身旁,他的整张脸都被劈开了,手中犹攥持着一柄长刀死死不松。刚才就是他,身为司马乂的护卫,眼见着自家常山王即将命丧康朱皮之手,便豁出性命,不顾自身还在与康朱皮的近卫搏杀,让出大破绽也要给拼命给康朱皮来一下,哪怕延迟片刻也是好的。

常山王身负重伤,血流满面,胶状如水晶般的液体顺着他原本俊美的眉眼中流出,一时连起身的试图都失败了数次,口中惨叫、怒号、咒骂之余,犹自叫嚷“杀贼!”几字。

群槊乱戳,群刀乱砍,常山国的死士护卫们发狂一般反击,不少人干脆跳下战马,不顾四周骑兵冲突,几百斤的骏马横冲直闯,刮碰踢踩到就难免皮开骨折的险境,将生死置之度外,将主仆征辟恩义放在当首,步行来夺司马乂。

晋军发狂,康朱皮的卫队亦好不到哪去,眼瞅见康帅刚在地上搏杀,现在还手无寸铁,在众马冲撞中左支右绌,亲兵们更是心急如焚,亦围将上前,不由分说,先将康朱皮扶上马再说。

盔歪甲斜的康朱皮被亲兵们团团护在当中,张甲、康武争先跳下战马,把坐骑让与康朱皮骑乘。刚在生死搏杀中出了一身热汗,满嘴还是血迹的康朱皮兀自挣扎,想去要兵刃:

“那人便是常山王,杀他!快杀他!我没事,把刀给我!”

张甲和康武哪里肯再放康朱皮去混战,保护主帅的人身安全才是第一位。两边又是短暂而血腥的混战,常山王卫队不乏积年老卒或燕赵豪侠出身的勇士,武艺相较于康朱皮的亲兵更加高明,在乱战中一度占据优势,逼着张甲几乎要护着康朱皮退到更安全的后方,奈何常山王卫队人数不占优势,愈来愈多的康朱皮骑兵加入战斗,斗靠人多势众把一个个司马乂卫队成员剁成肉酱。

司马乂身负重伤,卫队见耽误不得,遂乱战一番,抢去宗王,留死士断后,阻拦康朱皮追兵。有一晋军白袍骑将殿后,骑黄马,披重铠,左右各挟一根两刃矛,大呼自名乃常山王帐下牙门将沈子明也,拨打箭矢不停,数名追兵不敢近身。

“好勇儿郎,康部大,我去斩佗首级!”

康武刚准备请命去挑战,康朱皮亦是愤愤然,没能亲手杀掉一位宗王真是可惜,便戟指大喝道:

“去,追,追这群鼠辈五里路,一个活口......”

但他命令刚下了一半,就生生把话吞了回去。

康朱皮死死盯着殿后不退的那些晋军死士,又想起刚才厮杀的惨烈状况,这些晋兵都是十里挑一的精兵,很多人虽然身负重伤却还在反抗,制造了不少的伤亡。也不知这所谓的“常山王”哪找如此多效死之勇,是每个司马家宗王的国兵宿卫都有这愚忠水平,还是这位常山国宗王与众不同,能得人死力?

算了,康朱皮穷究记忆,也记不得哪位叫“司马士度”的司马宗亲有才能的细节,甚至连八王之乱,八个司马宗王各叫啥名,他都想不起来。

反正这些司马宗王最后都死了,都输了,不怕!

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可不能,若不是自家人多打人少,有算打无算,加之士气、装备相差不大等多重因素,康朱皮是绝无信心能快速击溃这么一支晋人精锐。

更重要的一点是,康朱皮现在是敌境作战,任何小伤都可能致命,任何地方都可能遭遇敌人援军和追兵,就像他们只打了一座县城,烧了几座淫祠,就引来数百精锐官军的迅猛追击,若是再追杀。

康朱皮自忖不能搞叫花子与龙王比宝的事情,小不忍则乱大谋,还是收起性子,先命令康武不要轻举妄动,而让骑兵队驱散了晋兵的殿后死士,方才正经下令道:

“不追了。丙队打扫战场,乙队警戒,把狗官军的好盔甲给我扒了,能扒多少扒多少,能动的马带走,再抓几个能动的活口,问路用。”

各骑将只得停止追击,匆忙收拢队伍,重整士卒,扒甲牵马,忙个不停。康朱皮又叮嘱军正官和随军医生:“方军吏,抓到的活口用水审,没时间耽搁了,喂,通通不许砍头,盔甲平均分!医官,给儿郎们包扎好,受伤的儿郎通通带走,一个都不许落下!”

“诺!”

待一切从速收拾完毕,康朱皮自个也拾回了百炼清刚刀,还捡到了司马乂遗落的马槊与头盔。

丈八长的马槊用精钢锻了矛头,刃后缠了数百圈金丝,笔直的枣木槊杆裹以黑漆,甚是华贵,康朱皮拿刀敲了敲槊杆,金铁交鸣之声悦耳。

而头盔亦是好钢铆接而造,又以金银错铜为饰,黄如金,白如雪,护耳则用的上好锦缎,亦是不菲之物。

“也该便宜我了,剩下的,司马小儿,我以后再来拿。”

康朱皮自言自语,一槊挑起银盔,在众将士面前勒马环转:“儿郎看啊,这便是大晋朝司马家大王用的头盔啊!”

在部众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中,收获颇丰的康朱皮奇兵队再度出发,留下狼藉而血腥的战场。

尽管许多人负伤,马背上还驮着自家的伤员与阵亡同袍尸骸……的一部分,那是康朱皮特意有令留下,以待安稳时烧化作骨灰,回雁门再下葬。但即便如此,雷铸军兵士们的士气仍旧高涨,不少人谈笑风生,边行军边展示自己分得的盔甲、兵器,更有甚者,还显摆腰间挂的人耳朵。

虽然先前康朱皮禁止部下斩首,免得浪费时间,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对于刀口舔血的雷铸军骑兵,尤其是那些加入不久的并州胡汉游侠儿来说,杀人、夺宝、大碗吃酒肉、大块分金银、穿丝绸锦衣,找机会“明媒正娶”公审完遗留下的豪右女眷,那才是人间乐事。

活着已经够辛苦了,死亡也是一瞬的事情,为啥不行乐?康帅只说不许砍头,又没说不让咱切耳朵。

在冬风中走着,一些雷铸军骑兵“幸甚至哉”,乃至于开腔,唱起十分少儿不宜的民间歌谣。

那些康朱皮有意宣扬,反应民间疾苦,渴求太平世的“苛政猛于虎”民谣,如“硕鼠黄狗抢我粮”、“牧工农奴没活路”,上谷饥民爱唱,而上党的青壮逃难者,他们虽然也受苦,但并不太喜唱这类“丧气歌”。

《鸱鸮歌》般有气力的战斗歌曲才是他们的菜。

但更多时候,他们惯于讲歪笑话、荤段子,满嘴三俗片段,再加上还是康朱皮老乡,由此迅速与康朱皮绝大部分的跟随者打成一片。

于是,连带着簇拥着康朱皮的亲兵卫队都扯开嗓子,都加入了这场“行军联欢”。

直到最后,康朱皮确定四周暂时安全,连他都润了润嗓子,在一片骑将老兵的注目中,扬起马槊,扯开嗓子,也来唱一首。

这位沐雷不死的圣人,“首倡”反乱的妖人,上党的老山区农民,咧开嘴巴,深吸一口气,用放羊时惯用的粗豪嗓音开腔,第一句就让不少人一头雾水:

“大晋承运期,篡位称天命!”

一句方了,康朱皮又给出了下一个问题:

“噫!皇帝有天命,天命传几代?”

自顾自地伸出两个手指,康朱皮把手中的马槊举得更高,直指头顶的天空,放声大叫道:

“传几代,明日到卵袋!天子王侯化粪尿,上朝一坐喷出来。”

众将士先是一愣,旋即是一阵哄堂大笑,从康朱皮的身旁像波涛般传递出去,不少人笑到直不起腰来。

嘲笑皇权与君权神授的天命,这真是在梦中都想都未想的事业,在许多雷铸军将的眼中,但似乎并非遥不可及。

就像他们今天之前也想不到,高高在上的王爷,也能被他们这些土里草里刨食的人打败。

“将来,我要在五丈原挖一个大坑,把祸国殃民的司马家宗王,统统扔进坑里埋了,你们愿意跟我同去吗!”

“愿意!愿意!愿意!”

欢呼声中,康朱皮的奇兵队如一道突发的山间洪流,冲入猝不及防的常山、中山二国,事实证明司马乂的反应才是异数,大部分的郡县晋兵根本没料到康朱皮会出现在自己的大后方……

坚不可摧的关隘在背后的袭击中瓦解,仓促组织的郡兵县卒被康朱皮快速的骑兵突击碾碎,晋朝在太行山与冀州间设置的最后几道枷锁就此崩解。

数万除了气力,只剩下饥饿与填饱肚子的期望,如果还有别物,那就是“胜利之信心”的幽并饥民,在康朱皮的统领下涌入了冀州。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富饶华北平原,还有正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晋军。

——

晋将穆琥、张霞等据子庄、倒马关,禁锢塞门,布蒺藜数里,守以精锐。始之累攻旬日不能前……时斥候获一中山猎户,其人尝为倒马关将家人所辱,献策曰谷中灌木间有小道,骑行可过一人,可直抵塞后。

始之大喜,亲以金帛美妾赏慰猎户,留支禄与晋军相持,乃亲简锐卒,衔枚潜发,令猎户为前导,日暮入道,黎明,羯兵已在平地。又会羯主破常山王,败中山国相,自南与始之合,疾驱入子庄关,晋将方醒。比惊起,仓卒逆战于五回岭、白石塞,晋兵大败,流血被野。

知关不守,穆琥、张霞遂尽杀妻子,自刎死国。始之感二人忠义,不肯杀俘,言于羯主曰:“好生乃圣人之大德,兴创之始,愿止杀掠以应天心。”羯主纳之。

——《晋末春秋·李始之列传》

太白天辰震第十章:天维建元(上)

箕前亦名糠星,大明,岁丰;小微,天下饥荒,天下无米。

——《甘石星经》

——

“卢奴城还没打下来,男女还在分营,三四万张人马嘴巴每天在对我嚷‘饭,饿’,我与阿姊你见面,那都是为了公事,天色不早了,快回去吧。换射勿他们来,继续算账,对了,天冷了,你加些衣服。”

“我不管!”

大帐之内,与好阿弟分别许久的米薇,在好不容易汇报了最近军中的各类宗教神学事务后,见天色昏沉,便有意朝刚做完宗教学笔记,又马不停蹄地从箱子里搬出一摞纸卷竹简,一一拆开,开始新一轮检查的康朱皮缓缓靠拢。

“先休息下嘛,阿弟以前白天也做坏事的,何况晚上?没人管的,你也向来不怕有人管,想前年春天,赭羯儿在牛棚里,从后面......”

米薇气鼓鼓地,旋即坏笑着,取下佩在粟色长发之上的金步摇,解下碧蓝如苍穹的天青石耳环,脱去外裹的披肩锦袍,因布了一层薄茧已有些粗糙但仍旧美丽如玉石的手,轻轻地拉开裹住胸脯的粟特袍,淡淡的兰气从内佩的香囊中散出,勾人心魄。

这香料是她最近才从尾随大军的那些胆大商人手中换来,用的可是各军将和信徒所秘贡的真金白银,米薇只觉得远远不如小时候家中焚用的天竺香好闻,但总好过没有。

“冷不冷,要不要阿姊抱抱,暖和一下?”

借着香气,米薇偎靠着康朱皮,还大胆地去拉他的腰带。

康朱皮却不为所动,头也不抬,自言自语地打开了米薇的手,还挣脱了她的怀抱:

“啧,诶,别闹。张桓部所哨粮五百一十四石,加上......乘以...个八姆娘养的,这简牍完全看不清,抓回来重写...得雁门诸豪酋一旬以来所交全军粮食共计......啧,和李政报的数相差......怎么差这么多?”

康朱皮自顾自地又往身上裹了两大张膻味羊皮保暖,目光片刻不离面前的一大摊纸和木简,还在沙盘里不停划着数学竖式。

望见康朱皮一心扑在工作上,全无半点现人神、大教主、万人大将军的尊荣威严,反而既像个低贱的县府书吏,又像个为琐事操碎了心的老家长,连平常惯有的对姐撒娇都没了的德行,米薇是又心疼又好气。

可她也陪着康朱皮整理了几个时辰的文书,还给他事无巨细地讲了军中各信徒的秘密动向,以及她的真实想法。

比如,各类前天师道信徒和胡人难民出身的新道民对于元光多有不解,“拜康朱皮者众,百姓多以为康朱皮乃元光道之化形神尊,而知本意者少”,相互之间则多有习俗不合,甚至胡人和胡人之间的习惯都有都冲突,还有依旧在拜巫、算命、占卜的人,更是麻烦不断。如何整改,如何弥合,米薇都和康朱皮谈论许久,充分交流了意见。

又有“姓康”的问题,康朱皮做大之后,许多人都想变着法子的姓康,认康朱皮做干爹、兄、叔伯,乃至爷爷的都有,特别那是没有汉姓的杂胡,许多都想整个团体或者氏族地改姓康,康朱皮又忙,又一贯不同意,他们便想着吹枕头风,走米薇的路子。

米薇当然也不愿意,她的理由却与康朱皮不同,康朱皮认为“乱收养子义弟,搞成部落氏族制度,太落后了,落后的不能搞。康矛、康武这一批元从是特殊时期,以后不行。”米薇则认定“康有神性”,虽然元光流溢,人皆可为尧舜,但康朱皮显然“更加尧舜”,他的姓氏,一般人也配用?总之就是,“你也配姓康,配和我将来儿子女儿一个家族?”

但米薇却没有和康朱皮一样铁腕拒绝,不留余地。她和李丹英、庞存、康乌等人进行了神棍会议后,萌生了另外一个思路:

“不能姓康,那可以姓米啊!姓李也不是不行,但.......”

这可不是私心,有神学意义!

米薇与近来许多归附的天师道民交流,得知在北秦尼斯坦广泛传播的各类原始道教,多来源于张鲁的汉中天师道,又因缴纳象征星辰“五斗姆”的五斗米而被称为“米道”,也有官府蔑称为“米贼”。

还有道民干脆道巫不分,称五斗米道为“米巫”。

米巫,米薇一思忖,这不是她的称号“米大巫”吗?“米”字不也是康朱皮为她取的姓氏?甚至还是“米特拉神”的秦尼斯坦文首字,当初的确也是因为和密特拉神有关,才选用这一音译汉姓。

“好耶,我逐渐明白了一切。”

发挥女神棍的脑补精神,米薇认定,虽然“米”并不是她的粟特家族本姓,但冥冥之中确有神意,要不然“米道”、“米巫”、“米特拉”又如何在她这里相连接?

米道据说是最正统的天师道,那自然可以代指元光道,以完成“取而代之”的事业,还能自此统合从西域迁来的胡人旧信。米薇想到这里,不由得想到康朱皮经常开的玩笑,不,那不是玩笑,阿弟以现在的身份绝不会开玩笑,将来她与他一定会重返故乡,到那时,至尊的密特拉神,就要改个说法了。

当米薇听那些投军的民间野心家,私习天文的巫师狂人讲,在秦尼斯坦古星经中有一颗叫做“糠”的星辰,它的明暗象征天下的粮食丰收程度,米薇的狂热与使命感便更上一层楼。

与桓真人那个奉行乌桓贵母系血脉旧习俗,抱着自己氏族不撒手,与丈夫李始之几乎算是“各统部众”的女子绝不相同,米薇认定,她和康朱皮的利益是完全一致,不可分割,绝无二体的。

糠是星辰,康和米怎么能分开?所以米薇觉得,如果赐那些杂胡外姓“米”,既奉汉道,又顺胡道,有力地弥合了胡汉的精神领域矛盾,还实质加强了康朱皮本家的力量,又相较于赐姓康,不显得过分尊崇,岂不美哉?

要说私心,米薇也和康朱皮坦白,她的确有私心:李丹英在道民眼中的名字可是“李弘”,将“木子弓口救世主”收入后宫,对康朱皮无疑是巨大的神学加成,但和李丹英一起跳大神的米薇也由此起了攀比心。米薇在胡人道民中有一个称呼是“灵光”,的确在拜火教体系里足够尊贵,但一般信徒压根不懂啊!

如今“米”道当兴,难免米薇也起了再加神衔之意。再说了,后宫越“神”,不是越给阿弟加威望嘛!

这一切想法,米薇都和康朱皮一一讨论了利弊,说的是口干舌燥,康朱皮还吐槽“一个姓氏,搞得这么神神叨叨做甚”,但忙活这么半日,如今想要点夫妻快乐都不给,米薇嘴上便不肯饶:

“是不是我不美了?还是臭阿弟趁我不在,有别人向你贡来了女子?嗯,丹英阿妹和她的医工能出入男营,是不是你和她......”

“我忙着呢!”康朱皮恼怒,声音抬高了一个八度:“这帐篷除了你,还有半个女子吗?丹英姊忙着管伤兵,她和你睡的日子比和我睡的日子都多,你还问我?”

刚吼完,康朱皮又扭过头去,直勾勾地盯着米薇:“贡女?对了,是不是又有鼠辈趁我不管,去抢百姓女眷,打破男女分营了?你告诉我,谁干得?我说了多少回了,这番出征,一不许强奸强掳,二不许分营时娶妻妾,别的大道理我不讲,他们这是在拖慢行军速度,影响罚粮打粮,他们知道不知道?粮食大于天!被我抓到了,要杀头的!”

“没有,绝没有,你消消气。我看你是累坏了,都胡思乱想了。”米薇先是被康朱皮气愤严肃的神情骇了一大跳,再赶忙否认。

康朱皮长叹一声,懊丧地投下笔,抓起头发:“我不是对阿姊你发火,只是我是真的……唉,又要跟你抱怨了。”

自从康朱皮大军闯入冀州以来,数万饥民在中山、常山两郡如洪水般奔流,一开始还正经审判了几处坞堡,将粮食、牲畜、铁器瓜分一空,但聊胜于无,根本赶不上大军聚在一起时的粮食损耗速度。

于是,起义军的主力攻击方向开始指往官仓、县城之类有大宗粮食储备的所在,并抓紧时间打垮郡国内的官军野战部队。

其他不肯打散部落或氏族的外围联盟,还有新附的饥民,自然只能想别的办法就食。

至于他们自己能想出什么办法,康朱皮不用猜也知道,那肯定是把一切烧成白地,然后搬走粮食,无论原来的主人是富是贫,是贵是贱。一想到那场面,康朱皮头都大了。

可人若吃不饱饭,啥事干不出来呢?更何况许多人是灾民出身,先前饿肚子逃难时,可没人把他们当人看待,如今灾民们有了刀枪,又如何能摇身一变温良恭谦让?

部队里还有一大堆的游侠儿,不折不扣的麻烦分子,他们很多都是雁门的大户豪强出身——家中的庶子、奸生子、世代门客一类,背后都有“势力”,同时还是军中最不稳定的因素。

今年并州大饥荒,雁门地主也没有余粮,康朱皮又表现了一手沐雷不死,雁门的豪姓便横下一条心,先下一注,派家中这些人来参加康朱皮的大事,主要先去弄点粮食回来。

他们武艺骑术的确高强,战斗力很高,但那是在雁门就成日劫掠械斗培养出来的技术,如今跑到千里之外的冀州,对于陌生人,哪怕是道教徒,一样更是没有半点同情心。就像当初郝散造反,虽然同是胡人,但并州胡与凉州胡之间亦是视若仇寇。

可一旦撒开了乱抢,后患就无穷了,很有可能变成“冀州人大战并州人”的惨烈现状,康朱皮当年都组织“乡兵义民”反击郝散,若是军纪崩坏,那康朱皮担心自己就做郝散第二了。

如今之计,只能想方设法约束部下,控制友军,不要到处树敌,能罚粮就不要打坞堡抢粮,能抢官府就不要乱动地方,自耕农百姓更不能动云云。

结果这些事都没有处理好,官军主力都没到,更麻烦的事接踵而至。

才打下几个县城不久,居然有不少人,各派系都有,就开始联名向康朱皮提建议,内容很简单,一目了然。

称帝。

建国。

改元。

大封大赏大进爵。

“康神仙做皇帝,米大巫做大皇后,李天师也做大皇后,我辈都要封侯,做将军,做丞相,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子子孙孙受用无穷!咱不怕杀头,跟着康神仙干,不就是为了咱和子孙不挨饿,不做穷人,能做人上人嘛!”

——

我从可靠的图兰人长老那里听说,那时出现了一个人,她在那带地区的严寒中,常赤身露体走进登利尉迟沙的营帐,出来称:“米特拉众源之光跟我谈过话,他说:‘我已把整个地面赐给登利尉迟沙及其子孙,名他为雅利安之国与图兰斯坦与秦尼斯坦的沙赫沙,教他如此这般实施仁政。’”

后来他们唤此人为雌虎马达儿沙(Minway-maadarshah),就像他们有唤登利尉迟沙为鸮鹰帕迪沙那般。她说什么,登利尉迟沙就办什么。这样,她也强大起来。

——波斯语:《秦尼斯坦史集》

太白天辰震第十一章:天维建元(中)

  张昌贼起,先略江夏,诳曜百姓,以汉祚复兴,有凤凰之瑞,圣人当世。从军者皆绛抹头,以彰火德之祥,百姓波荡,从乱如归。

  ——《搜神记》

  ——

  “封官,封官,我先封米薇阿姊做西土皇帝,再封丹英阿姊做东土皇帝,我自作天父天兄上主皇上帝,三位一体,岂不美哉?”

  康朱皮吐槽归吐槽,部下出现鼓吹建国封号的政治动向,他还是要认真处理一下。就康朱皮自身观点来看,且不说愿意不愿意,这称帝建国完全不到时候嘛!

  打下几座县城,占了几个地主老财大院,重创一位司马宗王,总共有个几万人马,就想关起门来做皇帝,封王侯当将相,你们这些厮就觉得天下大定了?

  还真是。

  此时专门负责帮康朱皮打探军队内部言论的文煜就多次秘密汇报,说很多基层士兵和小军官真就觉得,康朱皮一路以来的战果,特别是经巫师道人们添油加醋之后,那叫一个匪夷所思,难以理解,除非解释为真神仙临凡,否则焉能有如此事业?

  别的不说,你若不信康神仙是神仙,你天雷劈不死,风疠病不坏?谁出生有红光满室,三岁能骑马,五岁能杀虎,七岁能日行五百里;刀枪不入,箭矢倒飞;要灾便灾,要福便福,说砸谁的神像就敢砸谁的神像;祖宗七代人的罪孽,他都能去黄泉里请三官解脱,你能吗?

  康朱皮是谁,是把大晋皇太子,未来皇帝眼睛都打瞎,银盔都夺下的人!康朱皮都不知这才几天,怎么常山王司马乂就全瞎了,还有一个普通的司马宗王,怎么在军中被谣传为变成皇太子了,隐隐约约还有再度升级的趋势。

  谣言描绘的也是有鼻子有眼,把康朱皮气得不轻“账本统计一团糟,编起段子头头是道”。

  什么司马乂是大晋皇帝司马衷最喜欢的儿子,长得最像他祖爷爷司马懿,就是当年打败了诸葛武侯的那位;康神仙以前讲经的时候就说过,司马衷蠢如猪狗,连肉和米哪个贵都不知,因此天下军政大权都归他老婆贾南风和儿子司马乂,前不久司马乂却被康朱皮打得大败,单骑逃亡,这天下英主是谁,还不够明显吗?

  “康神仙来了,太平就有了,康神仙是人中龙凤,生下来便要做皇帝,只要他一出马,敌人那是刀都拔不出来,弓都拉不开!”

  康朱皮的神力不仅体现在他个人的种种异事上,还在对大军的“庇护”上显现:上谷民原本要被朝廷饿杀,靠谁,不就靠康神仙“未卜先知”,来上谷赈灾?咱们砸了那么多神像,像烧了那么多淫祀,都没有神明真的敢降灾罚咱,为什么,还不是康神仙庇护?咱打仗攻无不克,战无不胜,靠什么,还不是靠康帅庇护咱刀枪不入!

  没错,尽管康朱皮从不承认天底下有仅凭肉体就刀枪不入的法门,还拿自称能刀枪不入来骗钱的淫祠巫道来“破除迷信”,可这毕竟是社会“约定俗成”的观念,哪是一朝一夕可以在军中完全破除?上至孙·大帝·权,中至文臣武将,下至黎民黔首,都发自骨子里信五行五兵、刀枪不入这一套,甚至写进书里,刻在旗帜上,佩在胸口腰间,康朱皮说旧法子不管用,那只能说明康神仙的“秘法”更好,怎能说明没有“刀枪不入”呢。

  康神仙你还沐雷不死呢,凭什么我们不能刀枪不入?

  长此以往,已经出现了一种思想趋势,谁要是上阵被打死了,那是心不诚,真的心诚拜康之人便能刀枪不入,白刃不伤,伤了也不致命。

  要是真的心诚,却被打死了,也不要紧!康帅不是改了说法,讲兵死之人不是厉鬼吗?这就是康神仙请来的福分,既然烈士不做厉鬼,不用在黄泉受苦,说不定天下太平了就复活了!

  天师道民太熟悉这一套了,什么紫府乐,黄泉苦,肉白骨,辟兵不伤之类都早已耳濡目染,原版的道经换几个词语就能被元光道士照样用,而且毫无违和感。

  这类谣言不仅在军中快速扩散,还随着康朱皮大军入冀,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万,随着各路部将根据康朱皮的指示,“先仁后义”地找豪强大姓要钱要粮,索取“高额罚款”,为了尽快拿到粮食又少打仗,军中诸将,尤其是对元光道一窍不通的盟友譬如那些并州胡酋、雁门豪姓之辈,就刻意大肆宣传这些神迹。

  一来二去,还真有不少过不下去的平民,或者崇信天师道,认为真的要改朝换代,天下大变,真道当兴的庶族豪姓中的年轻野心家被“蛊惑”,跑来投军。

  毫无疑问的是,绝大部分新附军都不会问:“何时分地,打破豪强剥削”和“何时废除恶法,去除尊卑之别”,而是问“你们说的康神仙,他啥时候做皇帝呀?”、“咱们是不是也能封官啊?”

  面对这种局势,这要怎么宣传,康朱皮站出来自己说自己不是沐雷而活的圣贤,法拉第笼里哪怕装条野狗,天雷都劈不死?

  康朱皮心知肚明,他现在这只统御的军队,看似高歌猛进,战无不胜,破飞狐,入广昌,摧倒马,战常山,入中山,气势如虹,其实就是拧着一股气劲,一是灾荒之饿,二是法拉第笼事件带来的迷信。

  若是泄了这股劲,可就全完了,大军必然即做鸟兽散。

  要保证这气不泄,康朱皮就必须像真正的战帅,“每一次远征都是一,次,胜,利”!还能不停地让手下获益,任何失败,挫折,或者戳破康朱皮“神性”气球的行为,都必然覆水难收。

  用康朱皮自己记在《往事录》里的话来说:“那段日子,我就是带一群盲人,从未有任何造反经验和理论认识的盲人,摸黑行于冬天冰封的湖面上,前后左右都是薄冰,踏错一步都是万劫不复。但我还不敢告诉他们真相,因为一旦知道真相,就会有人恐慌,有人乱跑,踏破冰面,满盘皆输,所以我只能一往无前,满心都是对未知前途的恐惧,却要表现的无所畏惧。”

  康朱皮再看看手下这些劝进的人,每次大军议都穿的五花八门,尤以外盟为甚。康朱皮元从旧部的晋军或胡风戎服加红巾抹额算是最正常的一类,还有人以红犊鼻裤缠首,或穿晋官吏的官袍,品次等级不分,抓到啥用啥;甚至有人扒淫祀的土偶袍服用,只不过没有再闹昔日某高姓武将麾下尽穿女子锦服的笑话罢了。

  衣冠璀璨者,褴褛类乞者,杂沓而至,坐于大帐,却一个个喜笑颜开,兴高采烈,谈笑风生,康朱皮有军令则以争先为勇,以退后为怯,随意夸口,士气高昂,好像天下尽在掌握。

  只是,“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都不懂吗?

  还真不懂。

  气愤之余,不能发作的康朱皮也静下来理解,“我是站在快二千年的后世之高山上眺望过去,历代英雄豪杰成败故事,就算再没有系统学过的人,也能在海量的文化艺术作品中耳闻一二。”

  可他们呢,懂什么?许多人一年前手里还握的是餐刀和锄头,穿的衣服打满了补丁,土地在他们脚上栓了镣铐,官府在他们身上压了重担,大脑里除了吃喝拉撒就剩不下多少知识,别说后世的起义知识,隔壁郡县的故事,他们也知之甚少。

  就算有点文化的庶姓豪强,寒门士子,他们对儒学经典的了解程度,相较于当世大儒不可谓无知,以至于到了浅薄的地步,旁门左道的知识却懂得不少,哦不,那也叫通《易》晓《五千文》,在百姓看来,还足以被叫做上知天文,下晓数理。

  康帅说过,皇帝愚昧无知,世家大族无比贪婪,尊卑有序的法度断绝了百姓的活路,以人为奴的大庄巨坞只会拿光百姓的最后一口饭,世间的一切似乎真到了“革天命”的时候,妥协已然不可能,我等跟着康帅,就必然与大晋朝廷站在对立面。

  老人好像也说过,自汉末以来,好像除了太行山某个大山贼外,无论哪家的朝廷都没诏安过造反者,不管造反者是存心反乱还是走投无路。

  好似官府真的像康帅说得那般坏,真的认为,“杀杀杀杀杀杀杀”是解决问题的诀窍,只要把活不下去的老百姓杀光了,天下就安定了,至于百姓为何活不下去,为何总是要反,却没有多少人在意。

  既然官府坏了,我们起了事,做了“贼”,总不能一辈子做贼吧?肯定不是为了子孙做贼,受苦吧?那当然是要封官,晚封不如早封,封低不如封高,朝廷说咱们是贱骨头贼人,那咱就做大官,羞死朝廷!

  康帅是无所不能的,那自然从前在梦里都不敢想的大官儿就能落到咱们的头上,至于封官要干啥事,咱们不清楚,但是荣耀却懂。虽然只不过是个百人队长,或者替老百姓说经发符水的道人,可也期盼着做天大的官儿,啥叫天大的官?王啊,侯啊,三公、丞相、将军、都督,耳闻的大官好像就是这些,再不行,太守、刺史也得有个做吧。

  有人更是拍着胸脯讲,只消康神仙大发慈悲,给个太守、刺史当当,那咱没话说,水里来火里去,不仅这条命就归了康帅,世世代代都是康帅的部曲和奴婢啊!谁要和康帅过不去,咱就跟他拼了!

  至于会不会沦为滥发名爵?他们可无所谓,别人有没有这般荣耀的头衔无所谓,哪怕一个丞相之位几十个人当也无所谓。官爵就像土地和牛,别家有多少咱不管,只要咱有,就足够光宗耀祖,死了也值啊!

  他们还十分贴心,知道康朱皮日理万机,军政律财教一把抓,上马砍人,下马治民。不仅忙,还简朴得要命,金银不要,多的女人也不要,衣无锦绣,食无珍馐,与底层士卒同甘共苦,让部将们贪污腐化都不好意思当面搞。

  这样的好人好统帅,他不做皇帝,不建国,不代表咱和大晋彻底决裂干仗,咱们日子过得不舒坦!所以,得先让康帅日子过得舒坦了。

  于是,怀着对康朱皮的崇敬之心,等到康朱皮开会讲这事的时候,众人甚至连国号、年号都替康朱皮想好了。

  首当其冲的当然是呼声很高的“汉”,毕竟光复神圣大汉帝国,尊刘攘夷,天师道徒人人有责,“群众基础不是小好,而是大好”。康朱皮全军又红巾抹额,正是火德,以鸱鸮为旗,说不定应凤凰之祥瑞。

  附带这帮人还劝谏康朱皮改刘姓,不仅改刘姓,连攀附谁都找好了,听说中山国刘氏乃前汉中山靖王之后,真正正宗,纯正不掺假,如假包换,假一赔十的大汉宗亲,咱大军到时候抓几个中山刘姓人来改家谱,把康帅编进去就好了。

  除去“三兴大汉”派,也有许多狂热的道民想到了老圣贤张鲁昔日在汉中建立的割据政权之内部国号,遂建议康朱皮使用那个国号:

  “义国”!

  “义国”一名,在当世道经《道家大令戒》中的“义国殒颠,流移死者,以万为数,伤人心志。(天师道)自从流徙以来,分布天下”中还在使用,据说那便是张鲁天师在汉中建立的“人间天国”,下面还有义舍、义肉、义米等等“义”,可谓众义盈朝。

  康帅再建道国,驱逐暴晋,开万世太平,如何不该以“义”为国号?

  立国“大义”,势在必行。

  康朱皮对此只有腹诽一句:“义国?我还逸国呢!”

  有察言观色之道人,例如庞存等辈,看到康朱皮腹诽时面色古怪,知他对“义国”这国号似乎不甚欢喜,立刻抬出备选方案。

  根据《太平经》“帝王上法皇天,下法后地,中法经纬,星辰岳渎,育养万物,故曰大顺之道”的记载,还有另一可用国号:

  “大顺”!

  康朱皮嘴角抽搐几下,直翻白眼,直接表示那还不如“大义”。

  “不是我康某人迷信,这也太不吉利了吧?”

  国号吵吵嚷嚷,年号却早早定下,原因是那年号连具有巨大影响力的米薇都明确支持。

  夜观天象,箕前糠星大明,象征天下岁丰有米,可解灾荒,应康帅救万民于饥荒之义,“糠”又康米合一,是康朱皮与米道、米特拉乃至于米薇的完美结合,这个年号再好不过了:

  “大明”!

  元康六年,就是大明元年!

  国号“大顺”,年号“大明”,气得康朱皮咳嗽不止,心中寻思:是不是我康朱皮干脆改名康献忠,将来对游牧民时,再加个尊号“大清英明汗”,缝到这个地步,你们这群家伙才满意?

  

  ——

  元康六年元旦,雁门张氏进五色大鸟于羯主,言为凤凰来朝,当复汉室。时人观之,实乃“发明”,本一羽孽,状似凤皇,五色,乌喙,大颈,羽翼,又大足胫,身仁、戴智、婴义、膺信、负礼,至则兵丧之感,寓天下有兵灾,后果应兆。

  ——《晋末春秋》

太白天辰震第十一章:天维建元(下)

牛八江山一旦倾,胡人涌猛闹燕京。红巾齐起中原乱,龙楼凤阁属别人。

十八孩儿兑上生,自小从来好杀人。手提钢刀九十九,杀尽胡人是太平。

普劝众人莫向南,南方尽是鬼门关。留下弥勒二分字,紫薇大帝立人间。

十八孩儿十八贤,立起朝纲军民安。李王自成兵百万,杀尽胡儿方太平。

——1646年,大乘天真圆顿教:《当来弥勒定劫照宝卷》

——

“儿郎辈,汝等骄傲了否?”

三盆炭火映照了米薇和李丹英被青铜傩戏面具遮蔽的头脸,她俩各一身新制的大赤色道袍,佩刀剑、铜镜、书卷,肩披绢带长符,一左一右,端坐于胡床上,宛如两具雪山寒冰与赤红玉石合制的神像冰雕,连话语都透着冻人心肺的寒冷。

“不敢!”

大帐之中,无论是旧将元从,还是外盟新友,毋分胡汉,皆被庞存和康乌有意引导,诚惶诚恐地对着二位夫人拜服。还有虔诚道徒叩首不止,口唤二女在“天师道同情者”集团中一时改不了的私下称号,以示尊崇。

“太乙元君,斗姆真君,我等不敢啊!”

若是换康朱皮在帐内,见众人跪成这样,怕是一句“不许跪,都给我站起来”就脱口而出。

但米薇和李丹英安之若素,有如道民会悬挂的神仙画像般纹丝不动,也吸取了“一切上真天仙神将,不附生人之体,若輒附人语者,决是邪魔外道,不正之鬼”的说法,只用诵经的语气,一胡音一汉音,抑扬顿挫地质问起面前这些一直忙于劝进的军将豪酋。

“元光流溢,化生万物,今生大圣作天下主,救万民于水火,革天命于斯时,开太平于万世,尔等俱认作大圣肱骨功臣,自比有功于大业,试问,大圣将取何地为都城,以何屋为宫室,田土广几许,牧场广几许,年产粟多少万石,马几万匹,可活民丁口几许,尔等能答否?”

“想我大圣,每天太阳未升便起床,无论盛夏与寒冬,一日未曾改,午前练兵马,午前写文书,冬天双手都冻裂了,我也未见大圣停息;不处理完公务便不吃饭,最普通的兵士吃甚,大圣便吃甚;若过饭点,便吃干豆数十颗,酸酪半斗;身仅着麻布羊皮,一顶浑脱帽一年不换,曾一个月不解盔甲,未见有一件金银佩饰。尔等众将却穿金戴银,饮酒食肉,好不快活,知否?”

这问题谁答得上来?连李丹英都是事先背诵的康朱皮说法。

纵使是金饰已然不少,装扮尽力雍容的米薇问这些问题,众将也不敢作答,有县吏和小庶族地主出身的人,熟悉大晋那一套文书修辞之人,此时便只能任由女神棍PUA,“叩头叩头重叩头”、“叩头顿首言死罪”罪

“元光化生,天将天兵,浩如星河,不可胜数;先贤圣良,古来英雄,猛如熊虎,俱是助力;敢问尔等得大圣战帅指点,可统几人?可攻何城,掠何地?”

“是若硕鼠虫豸流沙辈,不事生产,反自奢靡,身无尺寸之功,不曾驱逐索虏,不曾救民饥荒,不曾解民罪过,不曾变革良法,是此民心震怒,故降生大圣以奉天心民意伐其罪,历经血战大小数十阵,沐雷霆而不改,至有今日之功业,尔等是欲反学硕鼠虫沙辈乎?来,为尔等明心!”

众人乖乖听着批判,身心皆受巨大压力,惶恐之时,只能任凭二人摆布,听她们的吩咐,一一上前,进行“明心”仪式。

庞存和康乌诵经不止,米薇和李丹英拂袖而起,各持一根火把,于炭盆里点燃了,便指到上前诸将的面前,令其凝视黑暗中的火光,旋即再闭眼,“自视内心”。

赤红色的火,光与热照在诸将的面庞上,刺激他们的视觉和面部神经,陡然的强光直刺,不懂视觉后像道理的诸将闭眼后只感觉,好像真有一团火焰在黑暗的视野中燃烧,似亮于心中。

在这种三分之一催眠、三分之一心理疏导、三分之一光学刺激的土法巫术之作用下,接受“明心”仪式的将领们竟然在敬畏之中不由得生出一股热忱向上之心,真的感觉“光明照亮了我等黑暗的内心”!

“儿郎,先贤圣陈王尝曰,王侯将相宁有种?今大圣立誓,要扫尽尊贵卑下,扶强虐弱之恶法。有功之人,毋论是何出身,只消尽力作战,必不吝封赏!”

“儿郎,群鼠虫豸皆卑劣,左来想败我等大业,右来想败我等江山,金银衣帛爵赏即佗辈诡计,若不是大圣志如北斗,不可偏移,让汝等沉浸一时之小利,几坏太平天下之大事,汝等知否?”

在米薇和李丹英半是许诺,半是训斥的“讲道理”之后,诸将离开营帐时皆神情或严肃,或沉闷,或愈发狂热。而康朱皮早已披挂齐整,铁面裹脸,介胄乘马,领卫队亲兵在帐外列队,不待那些军头赶紧示以尊崇之态,康朱皮就简单地发布了他的命令:

“众儿郎!先取卢奴城者,先破常山新军者,先探晋廷冀州军主力所在者,先得五官仓之粟米者,我即于晋廷中山王的尸首上设宴封赏!有功之人,我必不吝爵赏,天地万民可鉴之。现在,听我号令!”

人数越来越多的康朱皮起义军在短暂的休息和搜集补给后,如冬眠巨兽复苏一般重新开始行动,除了王均带领的“大义”军团继续扼守太行山诸通路,为全军保证后路外,其余部队皆抱团一处,浩浩荡荡,涌向冀州中山国的首府——卢奴城。

义军中传言,康朱皮打下卢奴就正式建国、立号、封爵,而且封官赐爵将充分考虑“功劳和兵力”两个因素,绝不会“无功无兵无材者赏”。

尽管康帅夫妇已经批判一心封官得爵的思想,但也没说不封不是?诸将仍旧打起了各自的算盘,攻城立大功这种事的确困难,不如留待康帅麾下的元从宿将去啃,反正据说康帅从来都是把自家精锐放在战场最危险的地方,和他抢什么?

咱们便去拉羊,凑人头!

很多人就充分发挥拉羊拉丁的本事,尤其以一些出身不显之辈为甚,他们大多只是在去年秋冬的并州大逃荒中展露头角,通过表现材力获得难民的支持,从而有了自己的部曲,除此之外既无威望,又无家世,还无康朱皮式的神棍加城。因此,他们更需要康朱皮承认他们的地位,否则就寝食难安。

数万大军显然不能裹在一起行军,否则不谈速度缓慢问题,路上的村庄乡里会被吃得一干二净,农民交完官府和坞堡的粮食,还有多少可供起义军吃?这不是军纪的问题,在饥苦的士兵面前活着才是第一位,别说过冬的存粮,连农民春耕的种子都不会剩下。

康朱皮当然宅心仁厚,不愿为此害民事,“我本为民食而来,岂能害民?”,于是他也只能让外盟诸军分开行进,这也给了他们更大的操作空间,让这帮人大显神通,尤以几将为甚。

首先一位,既是上谷旧人,又是外将的高丹,他相对于其他人,最熟悉康朱皮“喜欢”什么,便打出旗号“剿贵安民”。

高丹碰到强的堡垒便索要人口和粮食做贡赋,碰到弱的村坞就立刻反脸,直接攻击,并疯狂搜罗各类流民、游侠、奴婢以及逃兵土匪等社会力量,打下坞堡便均分财物给新兵,“劫富济贫”,一时从者如云。

雁门汉人张桓,字子方,出身雁门张氏庶支,也就是张辽的同宗出身。他先前就送了一只彩色绢帛装饰的猫头鹰,伪称凤凰,制造了起义军中复汉崇道派最最喜欢的祥瑞。

紧接着又命人凿冰捕鱼,获得一条河鲶,在其腹中藏书“司马灭,汉三兴,圣人出,作民主”,又以鱼兆象征“民反君,易天下”。

祥瑞已成,张桓遂不遗余力,派红巾骑兵挑着虏获晋军的衣甲,打出康朱皮的鸮旗、道旗和自己的鲶鱼旗,到处宣称汉室当复兴,红巾火德再有天下,圣人已出,“以朱色为正”,承蒙天命,海内“康”宁,号召冀州各类不明时局的道民来“匡复大汉”。

太原匈奴刘敬茂,本一逃亡匈奴地主,自称真正正统正宗挛提氏南匈奴后裔,大汉真正外甥,实非某屠各氏假刘可比。他纠集一群并州太行马贼和雁门、新平逃胡,沿途抄掠,同时配合张桓的演出,放出话来“幽州、并州、冀州、凉州、雍州”都已经“反晋复汉”,真正的道民救世主也已经降临。而垂死挣扎的朝廷和晋军要杀尽“五州夏胡”,不反亦死,反亦死!从而煽动了许多百姓甚至小庶族地主来参军。

乐平乌桓张万寿的做法就比较粗暴了,他整村整乡烧屋,分尽财产给部下及新附人,再逼迫百姓阖家投军,威胁不来者皆族诛,灵魂还要下黄泉,或者下赤山挨罚!

但不管这帮人用什么方法,拉到什么人马,如同红色洪流一般的起义军滚雪球一般,每天都在壮大,扩充,吞噬附近更多的地方。

连不愿投军的坞堡主都暗地里在家中准备红布、红巾,准备事不可为就先骑墙。

而中山王司马缉根本无法应付这样的局面,即便他的血统只能追溯到司马懿的兄弟,却依旧躺着封了王爵,还是从他那因吸食五石散而早早送命,并无子嗣的大哥手里继承,可谓得来全不费工夫,好像天底下的享福事就该他所有。

之前康朱皮打败了他的国相,可司马缉仍旧不以为然,甚至连阵亡士卒都只发了米数升,帛各尺余作为仅有的抚恤。

当康朱皮的侧翼将领刘敬茂与张桓打败了常山国大族王舆自发组织的援军,而河间王的支援部队还在路上,且恐惧康朱皮规模过分壮大的起义军正在继续集结兵力的要命时候,中山王的幕僚还在劝诫:

“小胡妖贼,何足忧也,遣一偏裨将军足以制之,大王千金之躯,无需亲矢石也!”

数日后,康朱皮直率义军围卢奴,夜晚扎营举火,势若燎原,白昼击鼓吹唢呐大呼,声震天地。

城中大骇,康朱皮号令开城,唯诛司马氏,其余不杀,兵士百姓愿去者不留。后攻城,守卒立溃,开门四散而去,中山王司马缉走脱不得,被康朱皮擒拿,不由分说吊死在王府门阙上示众。

城内稍定,康朱皮拒不入王府,也不换袍服,戎装不改就踩在余烟未散的中山王府门槛上,昭告全军:

麾下各部,拼凑晋汉军制,加以适应化改造,统兵有能百人能持矛或二十人能乘马者,封督护,有千人持矛或二百骑者,封将军,若有万人持矛或千骑,即可进封都督。自都督以下各领符箓,制作旗帜以区分。

其他官员,康朱皮也直接照搬照抄早期道教那一套官职,删掉“星君”、“玉女”、“阳官”等“仙官”,一律用“某某祭酒”和“某某大祭酒”凑合。

管文书为记室祭酒,管粮食即为斗米祭酒,管装备即为五兵祭酒,管纪律即为军正祭酒,旧村社氏族有义舍祭酒或者“长者祭酒”,神棍团则通通是高低不等的治气祭酒、治头祭酒。

爵位,先封了一堆“首义侯”和“倡义侯”,再拿着王与单于号吊着了事。

名义上废除晋律,当然实质上还要继续凑合用,康朱皮同时宣布他要再写一本。

改元康六年为大明元年,以天下无饥,岁岁登丰为愿。

经过斟酌、考量和内部商议,决定还是继承“太平”之志:太即天,平即地,经即常,统治者依天地常设之正道治理国家,即被称为“大顺”,遂改晋为大顺。

西历296年,大顺大明元年,康朱皮在中山拒绝帝王号并天师、师君号,自立为“天将军,大战帅,大司战,元光大祭酒,奉天伐罪保民均平赤威大都督”。

——

天兄在武宣三里下凡传言:“先将灯煷照西王面,化西王心。次将灯煷照南王、日纲、玉书同众小面,化南王、日纲、玉书众小心。各各宽草,放草,尽草理天事,不可顶颈。今日是天做事,不是人做的。是人做就难了。”

——《天平天国天父天兄圣旨》

太白天辰震第十二章:不信白骨生青苔(一)

张御史,骂贼死,国忠臣,家孝子。忠义国家培植来,白日照耀黄金台。

  此身许国誓不二,不信白骨生青苔。近者汝阳妖贼起,挥刀杀人丹汝水。

  ...

  孤忠既足明丹心,三年犹须化碧血。颜平原,张睢阳,一日虽短千载长。

  侯颈可断身可捐,义不与贼同戴天。人谁不死死忠义,汗简至今名字香。

  ——[元]郑元佑:《汝阳张御史死节歌》,以此诗纪念被红巾起义军杀死的蒙元官吏。

  ——

  “逆贼,妖贼,恶贼,奸贼,胡贼,狗贼!咳咳,汝折辱名士,残杀君子,绝无好下场!”

  几个成为“大顺军”不过才几个月的兵士正生疏地从一位承受水刑的儒生脸上扒下浸满冷水的布巾,那儒士年过中旬,经水刑折磨已是惊恐万分,在木板床上咳到撕心裂肺,从肺中喷出好几口混杂着血丝的水。

  而在大帐一角,一排儒士被捆得结结实实,跪坐成一团,见到这般残酷的场景,犹有人面对明晃晃的刀枪和凶神恶煞般的大顺军而不退缩,选择视死如归般地挺直身子,对着正中端坐的康朱皮与张桓叫骂。

  “主上,下一个就佗过水刑,如何?也请让桓一试身手。”

  张桓听见骂声直指康朱皮,勃然而起,指着那胆敢还嘴的儒生,就向康朱皮请命。一来,骂大顺的统治者康朱皮,不就骂自己这个大顺将军吗?二来,是这水刑的确新鲜。天下竟有如此简单易行,却又摧残罪人心理防线的刑罚!张桓油然地对康朱皮佩服得五体投地,有能有勇有智的神仙,谁人不服?

  “不必了,水刑杀人又杀志,若只用水刑,就不是真心服我,没意思。既然没意思,何必子方亲力亲为?”

  康朱皮却语气平淡地拒绝了。

  建国、立号、封赏等一系列命令后,康朱皮果断推掉了在中山卢奴建王宫、置百官乃至选后宫等一系列建议,连住在中山王旧府的兴趣也欠奉,只找了官衙住下,稍微统计了战利品所得,安抚城中民心,便出城回到了雷铸军中的营寨,每日依旧处理军务,布置计划,未敢享受一会。

  今天他来张桓张子方这边,也本是视察雁门大族的军队,讨论下一步详细的军略,结果张桓居然请他来看“驯化”儒生,真是大出康朱皮意料。

  原本康朱皮心情就不算太好,全因眼中张桓的营帐装饰过分华丽,到处是锦缎幔帐,金银器皿,铜玉古玩,奢华之器不少,却摆放混乱,布置也不成体系,甚至比李始之、李丹英这英种上党寒门都差得远,更不可能有康朱皮在晋朝禁军积弩将军李俭的营地所见那般精致。

  这一看不都是抢来的?大敌当前,还如此奢侈!

  有把玉石虎子摆在几案上,和水晶笔筒放一块的吗?我都认得出来那是个和田玉的尿壶,你认不出来?

  更别提帐里焚的名贵香料中还有浓郁的脂粉气,只不过康朱皮所见帐内并无女子,知道肯定有人跟张桓说了,康朱皮不许战时男营有女子,他才把侍女提前支走,康朱皮凭直觉估计,平常张桓的大帐里必然不止一个侍女。

  于是,身居大顺国最高位,却穿着一件羊皮大袍,裹伤痕累累的官军重铠甲,衣着朴素至极,几件看相还不错的装备,例如头盔、佩刀还都是亲手抢来的康朱皮,成了大帐里画风最“格格不入”的那个人,宛如进了横店版大观园的刘姥姥,哪哪都不自在。

  更别提气氛怪异,张桓竟然在这种环境里审人,还在门外不远处就挂着两具血淋淋的尸体,用小刀割得血肉模糊,腥气扑鼻,也不知震慑了个什么。

  康朱皮都想私下教训张桓几句,又觉得于事无补,平添烦恼,还找不到好的机会。而那儒生还在狂骂不止,康武、张甲都有撕烂他嘴巴的念头,康朱皮勉力忍住脾气,没有冲上去用百炼清钢的刀环捣碎这儒士一嘴银牙。

  “谁会说冀州土话,替我翻译。”

  康朱皮还是选择了动口不动手,直接出言反呛这帮俘虏文士:

  “司马宣王指洛水发誓,不杀曹爽,反面不认人,杀曹爽满门不说,我记得还诛了不少曹魏名士三族,怎么,司马懿杀得,我便杀不得?大晋的列祖列宗做得初一,我便做不得十五?”

  三国算是康朱皮耳熟能详的历史部分了,司马家的黑历史看电视剧都记忆深刻,吹几句不在话下。俘虏哪懂司马懿父子的故事,一时尽被噎住,不知从何驳起。有不畏死之人,也只知道人身攻击,大骂康朱皮是胡狗、妖贼,食晋之禄米,住晋之王土,却不思忠君报国,只晓得犯上作乱,烧杀抢掠,屠杀君子。

  康朱皮则依惯例,不给辩经对手任何反驳机会,他现在可是所谓的“高位者”,更不必平等且公正地与文士较量辩论,而是当即阴阳怪气地反呛: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安敢在我面前饶舌!”

  “本将军起兵之前,未食晋廷一年官禄,所交的贡赋更是一斗不少,修墙筑路的徭役亦未短少了半日,是我和万民一起养活了汝大晋啊,不是大晋养活了我啊!大晋皇帝司马氏吃我家所纳粮,用我家所修路,不知感恩,反苦苦相逼,岂非不义?上谷灾荒,民不聊生,司马氏未曾予半斗粟米赈灾,坐视百姓饿死,岂非不仁?是故本将振臂一呼,黔首揭竿而起,有今日之势。汝晋上下不知悔过,汝等不知悔罪,反倒自以为有理起来了?”

  “我听说,伏唯大晋以孝治天下,敢问孝顺何也。汝等说,忠君报国乃第一孝,那么,想必洛阳城里的皇帝司马衷必然也是个孝子,佗实际上不姓司马,而是高贵乡公之后,姓曹,啊不,姓刘才对吧?汝等不匡扶汉室,又在等什么呢?”

  在翻译一番自由发挥下,有的儒生听得不太真切,以为康朱皮居然还敢说皇帝不是他爹亲生的,而是姓刘或者姓曹,气得当即急火攻心,当中有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便白眼一翻,背过气去。

  康朱皮仍不依不饶,咄咄逼人地喝道:“以我之见,人皆有幼时,稚子无食,喂食者父母也,稚子无衣,供衣者父母也,是以供衣食者为父母也。晋朝田土,何人耕之,晋朝布帛,何人织之,民也,我也!晋之父母谁能当之?我也!司马氏不知孝其父母,反欲贼其父母乎?有若逆子得父母之恩养,不仅不赡,反倒索求无度,弃父辱母,天下岂有这般不忠不孝之人!”

  “不忠不孝之辈,安敢做王侯?安能治天下!尔等读华夏圣贤书,晓三代以来忠良故事,见有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司马氏,不仅放任不伐,反倒奴颜卑膝,助纣为虐,还敢自比忠孝之辈?汝等将来命归九泉之下,又有何面目去见三代圣贤!”

  一通骂完后,康朱皮搓着手,唤来军正祭酒方光,命令由他继续对这些儒生施以水刑,以惩罚他们“不孝”之举。不一会,杀猪一般的惨叫就此起彼伏。

  这回入冀,康朱皮本就想俘虏一些生活不太宽裕的儒生学士,带回代北慢慢“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他们能够转变成新人,最后为大事业而努力。不料天算赶不上人算,康朱皮乘风起势的速度远超他的预估,造成了一系列问题。

  快,太快了,康朱皮除了感觉到快,就晓得如果想制度正规化,那还有海量的文书工作需要处理。

  除非,大顺军就此彻底退步成无数个氏族、部族、家族的联盟,康朱皮当甩手掌柜,放弃绝大部分权利,发布几个简单的命令,打到哪就算哪里。

  知道问题,康朱皮却没有解决的手段,新生大顺国,侯爷不少,将军祭酒遍地走,官员数量却和识字之人完全不成正比。不少身居高位之人,离彻底脱盲都还有些距离。

  于是,康朱皮也只有狠下心来,赶鸭子上架,冀州只要是识字的,到时候跟得上队伍行军速度的,能抓多少就抓多少。结果识字的县吏投军者还有一些,可这些人文化水平有限,“个人品行”又堪忧,大毛病还没暴露,小问题就一堆。而识字又品德高尚的硬骨头,哪里肯跟康朱皮这建国没三天的草台班子混?

  而康朱皮又没时间恩养,也没人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没有时间恩养,只能动粗,逼着他们赶紧把大顺国的外围文书工作组织起来。不随意诛杀这帮人,都算是焦头烂额的康朱皮不违背他不杀俘、不屠城的底线了。康朱皮刚才抽空骂人辩经,都算是在张桓这些雁门大族盟友前“炫技”了。

  至于那些死硬分子,或经不住水刑考验,估计两口就呛死的老年人,康朱皮也只好节约粮食,“人尽其材”——实在不行,就找他们家里人要钱啊!粟米牛马奴婢,有啥要啥。

  若有人问,大顺国的中枢军政机关难道是黑社会老巢吗?

  康朱皮的回答也只会有一条,“我穷,我就是,咋了?”

  先用语言摧毁儒生的心理防线,再用濒死感摧毁精神和生理防线的办法虽然残忍,而且招黑,但短时间内的确有效,不一会儿就有不少文士一把鼻涕一把泪,表示愿意给大顺办事,不再效忠于悖逆的司马氏。

  这可让张桓大开眼界,因为康朱皮新招降的文士里,大多是先前宁死不降的死硬分子,却被康朱皮谈笑风生间摧毁了心理防线。这不,抱着军正祭酒方光大腿痛哭流涕,哀求不止的那个年轻人,不就是中山名士,昔日国子监的教师博士,受到司马炎、司马衷两代皇帝亲切接见慰问,乃至刻石铭纪的张靖张彦贞之幼子吗?誓要与其父共存亡,绝不食妖贼一口饭食,怎么半袋冷水倒在脸上,就什么都不管了?

  哦,张靖他也在,刚才被康朱皮气昏过去的那位老者便是。

  康帅,不是,主上有神通啊!张桓愈发佩服得五体投地。

  先前属下告诉他,说天将军、大战帅、大祭酒康朱皮最喜欢“识字儒士”,每攻郡县,破坞堡,多掠走这帮文化人,便存了讨好之心,有意搜罗文士,试图招降了,有才俊送给康帅,有能用之辈也可自己留用一二。

  不料,骨头尚硬者不在少数,不投、不降、不服者比比皆是,哪怕张桓自诩亦是雁门望族(哪怕是庶支庶子),世代将种,做的又是“复汉、兴刘、弘道、保民”的大事业,上应天象,下顺祥瑞,不说箪食壶浆,羸粮影从,怎么也不能一个个都搞暴力不合作吧?

  先前张桓借复汉的民众之力,打下坞堡,捕获了中山郡的中正,本地名士,中山张氏的张兰张季时,原本张桓还想引同姓之义,套套近乎,以此招降。结果张兰直接出口成章,当场用一篇赋文,把张桓骂得狗血淋头,说张桓无君无父,目无天地,悖礼弃义,连猪狗都比他知道廉耻,连吃泥巴的鲶鱼都比你这张子方干净!

  张桓毕竟出身幽并边民,凶悍异常,无论是和胡人还是和汉人打交道,都是弓箭、长矛与战马说了算,强者便服之,仇者必杀之,弱者想方并之,枕戈待旦,白昼拦路,夜晚行刺,无日不斗,这样的人如何受得了内地儒生的硬气辱骂?

  不降是吧,骂我是吧?张桓发了狠,便勒令亲兵把张兰的家人牵头曳足,拉到张兰面前,问他降不降。张兰自是不降,反而嘲讽张桓一心事胡,早已全无心肝,张桓用雁门汉胡大族暗地里械斗的方子,置下砧斧,将张兰的家人一一辱杀,或断腰膂,或刌脍脯,上至白首老人,下到婉婉弱子,皆不放过。而中山这一支张氏的妻女姐妹,也被张鲶鱼尽数分给从并州来的手下和一些冀州新附之人,并当张兰的面一边杀人,一边凌辱,血流满地,哭声震天,令人不忍卒视。

  据行刑之人回忆,张兰怒目凸出,骂声不绝,始终未有半点降意,直至最后被失去耐心的张桓杀害。

  可就算张桓杀鸡吓猴,让有些儒士投降了,不降者仍不在少数,视死如归者比比皆是,誓要以一腔热血捍卫心中的经义纲常。连杀人不眨眼,懂骑术不懂经书,视外人性命如无物的大顺倡义侯、武威将军张桓都被这一幕深深的震撼了,直到今天,康朱皮才“扭转局势”。

  杀人立威毕竟不是康朱皮此行的主要目的,自他在中山立号以来,无一日不感到四面八方的军事压力。

  南面河间王的大军应该不远了,这可是整个冀州最精锐的机动野战部队。

  北面的宁朔将军刘弘,统领晋朝幽州的野战部队,既可以切断康朱皮归乡之路,也可以南下夹击,还可能借来鲜卑兵助阵。

  东面可能还有晋朝的青州都督、燕王司马机,带领青州的晋军野战部队来掺和一脚,毕竟先前康朱皮在上谷、广宁大闹,砸得都是他司马机的领地,断他司马机的钱粮,此仇不报,很多人咽不下气。

  至于西面,虽然并州灾荒,春季马瘦羊弱,粮草不济的并州军出动概率相对不高,但一旦并州晋军选择封闭井径关,遣乐平、上党、太原之军袭击侧翼,有刘渊做保底,亦很难对付。

  至于各路晋军主将、兵力、进军方向、行军速度,康朱皮一无所知,只能依靠滞后性和错漏概率很高的临时侦查。

  晋军大集的消息绝非杞人忧天,张桓麾下有一新附儒士,姓杨名督字子磊,是张兰在国子监的学生,中山杨曾的侄儿,他出于难以言说的理由,几乎是主动归降了张桓,还交出了正在中山杨氏坞堡里串联的北中郎将、河间王的使者。

  张桓审问使者得知,河间王先以张方、房阳为前锋,已经提兵一万北上。后见康朱皮所闹甚大,又以冀州都督刘寔为将,大集冀州诸郡之军马,会剿赤巾妖贼,已被朝廷征拜为征北大将军的司马颙还可能亲自统兵,“众可十万”,不出月余,便可大至中山。

  “人呢?”

  从张桓口中听到这个情报,康朱皮并未责怪张桓怎么到现在才送来如此要命的信息,只问使者所在。

  “回主上,桓已经将其脔割了。”

  “啧!”

  康朱皮忍住了把张桓臭骂一顿,以及拂袖而去的欲望,只能喊来杨督及其家人,看看能否索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冀州战云密布,顺与晋,民与官都在调兵遣将,准备厮杀。“红巾贼”闹大的消息此时也如雪片一般涌至洛阳,贾后所依仗的重臣张华并未像大部分权贵一般或毫无所谓,或想如何利用“并州遭灾,胡人作乱”这个机会,还有康朱皮那着实奇怪的身份,动摇贾南风的统治,改变朝廷的政治势力平衡,而是想尽他的努力,一定要维护大晋朝廷。

  朝中各人,人人有私心,居然有人都想推荐有伐吴经验的前任南中郎将、鹰扬将军、南蛮校尉、荆州刺史,现任太仆——石崇,加挂征虏将军印,都督禁军前去冀州襄助河间王平叛!这真令张华哭笑不得,此等军国大事,焉能儿戏?

  可石崇显然对此事亦有兴趣,就算不求去冀州做战,也得去别地坐镇,比如,徐州?

  这事按下不提,虽然大部分朝臣觉得红巾贼不过小寇,旦夕可灭,有河间王和宁朔将军在,又有何忧?张华却心神不宁,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若河间王进讨无功,他就得准备补救措施。

  于是,张华找到大晋禁军主将,中护军赵俊,商讨若朝廷出援军,毕竟动员禁军,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兹事体大,何人可为将?

  思来想去,两位重臣首先就以在洛阳的禁军将领为基础,包括司马氏宗王在内,敲定了一个大致的人选方案:

  卫将军、太子太保、梁王司马肜。

  车骑将军、成都王司马颖。

  前将军、东武公司马澹。

  游击将军、东海王司马越。

  左军将军、齐王司马冏。

  右军将军、成阳县子卞粹,张华之婿。

  积弩将军、上谷郡公孟观。

  积弩将军、屯骑校尉李俭,也是康朱皮的郡同乡和“熟人”。

  

  ——

  羯主既荒淫过差,体常困惫,乃窃慕神仙;惑其群下妖妄之言,自谓服食可至羽化,乃搜求珠玉,日必食珠大如鸡(一本作雀)卵者二,玉方径寸者一。珠、玉皆爨以楠木、盛以青瓷、烹以醴泉,三日乃成;或曰味甘如蜜而入口如沃雪,且有清泉之香云。而江左君子累代之宝,遂皆尽于羯主之饕餮,可胜悲乎!

  ——《天下陆沉记》(残本)

太白天辰震第十三章:不信白骨生青苔(二)

慕容攀墙视,吴军无边岸。我身分自当,枉杀墙外汉。

  慕容愁愤愤,烧香作佛会。愿作墙里燕,高飞出墙外。

  慕容出墙望,吴军无边岸。咄我臣诸佐,此事可惋叹。

  ——《慕容垂歌辞》

  ——

  

  “鸱鸮鸱鸮何日来,将此硕鼠吞腹中。”

  雷铸军的骑兵伍长,上党人朱朗正双足踩蹬,跨马乘骑,哼唱着歌谣,和他所在的红巾骑兵们一道,由北向南,奔行在与家乡风景完全不同,一眼望不见半座山,极尽辽阔的华北平原上。

  哪怕是在最无聊,最繁琐,也是最重要的前出侦查任务,朱朗亦有意抬头挺胸,显露胸前悬挂的符箓,和腰间的一条纹着禽鸟的银銙带,表明自己的赫赫功劳。

  符箓是大顺最高统治者,天将军大祭酒康朱皮亲手所赐,用于奖励他的战功。还印有康帅夫人,现任大顺国左治气大祭酒“李弘”先前的天师印,当然弥足珍贵,骑督将军都说了,这东西佩着刀枪不入,白刃不伤咧!

  銙带则从一具官军猛将的尸骸上夺来,做工精致,彰显出原主身份不凡,家世优渥。朱朗几乎每隔几天,就要吹嘘一番当时自己如何在命悬一线之时斩杀敌将的场面,并恨不得睡觉都不肯解下,生怕有人拿去。

  前方又遇到处土坑,还正挖在路当间,盖上浮土,插上几株野草,稍不留神,几乎崴了先导骑兵的马蹄,显然是敌人有意所为。

  近来大顺在冀州起势,攻城略地,打粮罚粮,许多本地豪右心怀怨愤,晋朝大军又似乎快要前来进剿,这些豪右便不断派出小股部队,扮作马匪、乱兵袭扰大顺军,破坏道路,堵塞水井,袭击外围人员,情势非常严重,他们这些侦察队也就负责给大军扫清障碍。

  先导骑跳下马来,心疼地检查马足,朱朗知道他曾虔诚奉道,不对,元光道也是道,这不,正满口都是“死狗”、“畜产”、“小鬼头”的白话道言骂个不停。

  骂归骂,活归活,弟兄儿郎们也纷纷下马帮他,每人的副马上都驮着一捆木柴,两三个口袋,若路上有不平整的坑洼、土沟,便由他们下马去填平了,免得影响后面的大队人马。

  其余骑队则散开警戒四周,朱朗也拨马横矛,警惕地张望着四周的荒草与春麦田,提防从哪里飞出几支暗箭,或者跳出一批悍不畏死的冀州部曲游侠,侠这种事一路上发生好几起了。

  但也就是悍不畏死而已。朱朗听说了,大晋的什么皇太子还是皇子,叫常山王司马乂的人正被困在真定城里,由匈奴刘将军监视,坐以待毙耳。中山王的尸首在卢奴城挂着,听说早被乌鸦啃去了一半,宗王都落得如此下场,谁还能挡住康帅的兵马,大顺的雷霆?

  唯一值得担心的就是迎头撞上晋朝的野战部队主力,但极目所至,并没有大队人马行进引发的冲天烟尘,再说了,“勇冠三军”、“活雷霆”,康帅的爱将、卫队长、长矛的康矛已经带领他最精锐的斥候队顶在最前面,朱朗不久前还遇见过他们定期向主力汇报的侦骑,说明方圆十里内没有大问题。

  至于土豪组织的愚昧死士,朱朗历经多次胜利后对他们的战斗力可谓轻视至极,勇则勇矣,但组织度不高。红巾骑兵一冲,都不消弓箭夹射,长矛毁灭性的冲锋足以毁灭一切。

  想到这里,朱朗不得不佩服,康帅自己亲口说他是山里种田的农夫出身,如何懂骑战的法子?虽然那夹枪于腋下的武技,朱朗迄今为止都认为不太好用,根本不如用马戟,可以在马背上左右腾挪,击刺挥舞如飞,勾啄劈砍,样样皆能。

  马矛长槊能吗?还排成康帅要求的密集队形,若再一乱挥,非把队友扫下马去不可。

  虽说威力是真的大,朱朗亲眼看过康帅披甲夹枪,只一枪把一个披全身重甲的木人靶挑倒在地,实战中,临敌只一矛就把厚甲官兵戳倒在地,撞得皮开骨裂的例子也不在少数。

  但不好用啊!稍一不留意,矛刺中敌人的那一刻若卸力不及时,不夹紧马腹,靠紧马鞍,那力道足以把老练的骑手都掀下马背

  而且,马背起伏颠簸,夹枪又相对固定,矛始终只能攻击一个点,腋下稍有差池,几米外的矛尖就会偏离敌人太多,朱朗还是觉得不妥,非超凡卓群之辈,不能用这种战术。

  不过,康帅这套吓人的办法却着实不错,几十上百乃至数百骑排成密阵,发一声喊,唢呐炸鸣,一齐突击,明晃晃的矛尖,狂暴的马喊人嘶,士气不高的敌人步骑当场就会被吓得弃甲曳兵,任由他们追杀了。

  而且,康帅特别强调骑兵们重整的速度,以便“有阵打无阵,有队打无队”,这是很多人都没有想到的一点。哪怕前不久击破了常山王,一片喜气洋洋之际,康帅仍在战后必开的总结会上破口大骂,觉得骑兵重整太慢,否则早把常山王剁成肉酱了,一个人都放不走。

  于是,康帅最近经常操练骑兵,并要求雷铸红巾骑们冲击后,轮番狂奔,无视队伍严整,跑散之后,再鸣金鼓吹唢呐,所有离散的骑兵要一齐以最快的速度跑回旗帜下,重列为冲击队形,再全速冲击,再跑散,再重整,如是者三,待到马力疲乏了方止。朱朗觉得,再训练几回,练成战术,若再遇到晋朝王侯,肯定留下他首级。

  只是,这训练法也太废人和马了。

  若不是康朱皮威望如日中天,大家信他的话如信神,不然就以游侠们的脾气,非顶嘴不可:“我只是来玩耍,却不晓得尔等有如此多的狗屁规矩!此处不留阿爷,自有留阿爷处!”

  无他,骑兵贵,步兵贱耳。虽然康朱皮从不承认这一点,但架不住下面的人这么想,越是新附之人,越容易有这等念头。

  相对于无论汉胡,骑马都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的幽并北部人来说,越往中原走,康朱皮所能征募的兵员就越不能适应骑马作战,那些淳朴的农民只要身体健康,让他们吃饱喝足,扛着长矛行军一段时间,练练队形,分清前后左右,养成分辨号令,听从指挥,勤扎营寨的习惯,便是好用的步兵。若能被元光道浸染,有股血勇悍气,那更端得是好步卒。

  但骑兵就大不相同了,绝大部分中原农民在日常生活中都用不到骑马的技艺,连县城都去得少,妻儿都养不活,何谈养马呢?不少人甚至畏马如虎,见到嘶鸣的战马就手足无措,动作笨拙。按桓真人的说法,不练个一年半载,这些人“连挂在马背上都不展(不能)”。

  哪怕是强行把这些新兵用绳子拴在马鞍上,脚踩着临时制作的马镫,让他们克服内心的恐惧,觉得骑马和骑牛骑驴没甚区别,不是骑什么会吃人的狼虫虎豹,大部分新兵也要和生理上的难关斗争一番——为了保持平衡,不被行走的马儿颠得口吐白沫,头晕目眩,有些新兵蛋子们要将绝大部分力量用在维持平衡上,这让他们变成了“马鞍上的呆木头”,徒劳地耗费气力,很快就会累的气喘吁吁,连晚上扎营和喂马的力气都没了。

  他们的坐骑也好不到哪里去,被视若仇敌的主人驾驭,战马们不一会儿就大汗淋漓,性情暴烈的马匹还会频繁挣扎跳跃,一方面影响行军队形,另一方面主人往往面对这般情况,只会慌神,用力去勒缰绳和马衔,弄得马儿更疼,将人与马的力量都耗费在这等痛苦的循环中。

  至于如康朱皮心底曾经的幻想那般,搞个什么墙式冲锋,随便拉些人和马来,一二个月就快速成军,和官军的百战精骑兑子,就实践看来,无异于痴人说梦。

  说到底,哪怕是康帅,也得靠咱幽并游侠儿!

  和那些不会骑马的上党半信、圪孬草灰相比,朱朗可是正儿八经的上党游侠,长于“宜田牧,易长雄”的上党河谷地区,精于弓马,敢于斗战,传说血统高贵,足以追溯到先秦的三晋公族。

  别的不说,能养马,有空骑马、射箭、练武,就是身份的证明!

  去年并州灾荒,他甚至都不在受灾的上党老家,而是早就和一帮乡亲四处乘马游荡,攻夺行旅,射鹿逐兔,甚至饮酒高歌,或潸然泪下,或嬉笑怒骂,可谓是苦中作乐。

  他也迷信,听说雁门有真神仙后,还是自己老乡,这帮腹中空空的游侠儿也不管什么汉不汉,胡不胡,有饭吃,有事做便好!便自备刀枪弓马,跟着浩浩荡荡的流民,一路上还没少和其他游侠儿火并,夺马杀人之事,实属稀松平常。

  朱朗还记得,康朱皮亲自带队去慰问了他们这些有名的并州游侠,请他们一块吃饭,还谈论为何要投军,之后跟着他有什么打算。

  这帮饿着肚子的游侠儿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说:“跟着康帅做大官,发大财。”

  “我就是懒得还种地,种地又吃不饱。”

  “听说康帅手下兵器盔甲漂亮,吃得饱,特来投奔。”

  “嘿嘿,打仗杀人好玩,嘿嘿。”

  朱朗认识些字,又听城里与族里的儒士讲过学,脑子还活泛,当场就表态,“听说康帅去的地方多,我想跟着去嬉戏一回,见识天下英雄豪杰!也不算白来人世一遭。”这番话说完,大伙齐齐称赞,觉得朱朗真不愧是英雄男儿,胸怀大志!

  至于康朱皮说他的志向,至于什么革天命,等贵贱,均贫富,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对不起,朱朗可没想过。只觉得真不愧是康帅,名不虚传,居然想这么远!

  如今短短数月过去,康朱皮一飞冲天,立国大顺,建号大明,东征西讨,朱朗才觉得,真不愧是王上啊,早有大志!

  虽然是胡儿,但着实给咱上党人长脸了!

  只是行军太苦,康朱皮每次都把最艰巨的骨头留给自己啃,又身先士卒,让大家无话可说。别的不说,这又侦查,又铺路的活,究竟要干到什么时候啊!

  每天重复,一日行军六十里,一路向南,不见停歇,前不久还渡过了一条名叫“滹沱河”的大水。

  朱朗都听战友好几次私下议论:“怕不是要打到洛阳。”

  打不打到洛阳再说,只是马差点受不了,朱朗知道以前要是如此高强度的走马,非累到战马蹄开足裂,脚底生疮流脓不可,然后便是驻足不前,几百斤的大马也会发烧、咳嗽,最后非一命呜呼。

  但康帅真有神力啊,居然晓得用铁裹住马蹄的秘法,不管是从哪得来的法子,总之马蹄是好多了。

  以至于先前打下卢奴城及中山、常山等地的其他几个县城后,康朱皮连下命令,严加督促,无一例外,除了兵器、农具外的其他铁器,能搜掠走的就一件不留。若是大铁釜、铁炉等搬运困难之物,便就地砸毁,冶炼,乃至连城中富人、官吏的铁带扣也不放过。

  又强行召集铁匠,一手分了金银布帛,杀猪宰羊,好菜好饭供着,又派兵严加看管。不由分说,康朱皮把铁匠们分作几班,昼夜不停地打制铁器,除了修补铠甲,就是马镫、蹄铁二物,毕竟一匹马要用好几斤铁才能打一套马蹬与蹄铁。

  虽然普及率还是上不去,但有了这玩意,骑兵的行军速度已实在提高了不少,战马损失率也下降了许多。

  朱朗自认为,他活了二十多年,在哪个庙祠里见到的神像都是狰狞可怖,索取多于给予,从未见康帅这样公平公正,厉如雷霆,友如长兄,连儿郎们的坐骑马蹄都关心备至的神仙。雷铸骑兵中的上党老乡们哪怕从军不久,就已经私下亲切呼康朱皮为“好大兄”,若不是康朱皮年纪过轻,那些受尽康帅恩惠的同袍怕是要直呼他为阿翁阿爷了。

  这段路没有伏击,清理了障碍后,朱朗等骑兵继续前进。

  又行多时,朱朗又望见路边插着一根木竿,竿上有人头,竿下无头尸,尸上有木牌,歪歪扭扭写着:“枪百姓者,斩不赤文,大川页军。”

  一看就是康矛那些精锐斥候骑兵的手笔,他们受康帅关照最多,纪律也最严,几乎不袭扰百姓,甚至小心翼翼地执行康朱皮的命令“拿粮食就算了,不要乱践踏百姓的麦田啊!”

  不仅如此,他们还主动清理道上的乱军,一路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他们留的这种“地标”,以此震慑不轨者。血腥气此时让朱朗很是宽心,康矛等精锐还在前面,这段路还算太平。

  朱朗等雷铸军精锐也都尽力遵守康朱皮的命令。两边的麦田已是一望无际,相比贫瘠的并州完全是两个景象,可惜农民早就逃散到不见踪影,不来主动感受康帅的仁德,这友让朱朗很不高兴。

  他不禁想起先前在中山卢奴附近合军,自己听张万岁手下那些乌桓兵吹牛,吹嘘他们抢走百姓的耕牛,杀了烤肉吃,又淫辱沿途村乡的女子,强迫她们的父亲、丈夫、兄弟一边欣赏,还一边逼问家中的积蓄,连为春耕留存的种子都拿走,再放火烧毁民宅,把百姓尽数征入军中,极大地扩充队伍的“光荣事迹”。

  “大明元年,咱并州人就能过个丰年咯!”

  那些兵很快乐,大块喝酒,大口吃肉,夜夜有女子,在投军之前,朱朗身为游侠,也憧憬这样的生活,既然是造反嘛,当然要快活了!

  可是在康朱皮这里,连康帅自己都遵循的规矩很多,很严格,康帅爱他们这些乡亲父老,似乎也爱素不相识的冀州百姓,甚至感觉对拿走他们的粮食“于心不忍”,这令朱朗总觉得哪里别扭。

  但毕竟是康朱皮的决定,康朱皮也不抢,他还穿的简朴至极,大家只有遵守“公平”的命令。骑兵队的军正是康帅的亲兵出身,他更教训大家,并就此事发表意见:“我等是康帅的亲兵!他们不听康帅的教诲,终究比不过我等!”,以此增添大家的信心。

  某个时空里,名字因保留在石勒纪念母亲王氏而铭刻的襄国《晋政残碑》上,“幸运地”一直留存到康朱皮前世生活的那个时代,堂堂后赵国的扫寇将军朱朗怀着纠结的念头,催促着坐骑继续前行,走向他已完全不同的命运。

 

  ——

  赵王(石)虎建武六年,造凉马台,在城西漳水之南。虎常于此台简练骑卒。虎牙宿卫,蛇雲腾黑槊骑五千人,每月朔望阅马于此台,乃于漳水之南张帜鸣鼓,列骑星罗,虎乃登台射箭。箭一发,五千骑一时奔走。从漳水之南齐走至于台下。队督以下皆班赍。虎又射一箭,骑五千又齐走于漳水之北。其五千骑流散攒促,若数万人,皆以漆槊从事,故以黑槊为号。

  ——《邺中记》

太白天辰震第十四章:不信白骨生青苔(三)

立牙之日,吉气来应,旗幡指敌,是谓堂堂之阵,正正之旗,此大胜之征。

  ——《黄帝出军决》

  ——

  

  冀州赵国,柏人县北,高邑县南,晋军先锋张方部占据此地,眺望北方密布的烟尘与战云。

  “北望鄗城,有光武服铜马之地,南临中丘;有冯唐论将率之址。一则纂中兴之绪,一则有持节之志。予等奉王命,提师旅,将荡妖氛,假天帝之威灵,救黔首之涂炭。俯详形胜,用视郊原,阵云不散於长空,杀气正冲於残孽。妖贼无道,残民无算,非厚载之所容,在典刑而无赦,将期剿戮,以慰蒸人。谅我忠勤,幸资神助。”

  河间王参军毕垣身着金兽绯绫袍,头顶黑纱武冠,面对大纛与牙旗,手捧亲笔书写的祭简,神情肃穆,念念有词,作为临敌前的祭祀发言。在这位河间冠族看来,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军不齐,军不齐则战必败,因此出征前的仪式感那是相当重要,马虎不得。

  一旁的将军张方则显得十分无所谓,他身着朴素的两裆衫,若不是身后的护卫与将旗表明了身份,就张方这幅打扮,和毕垣的服饰天差地别,两人站在一起,旁人很容易就把张方看作是毕垣的护卫或仆从。

  听着毕垣咬文嚼字,用带着冀州口音的洛阳雅言,对着大营当中竖立的那杆木质髹金的金吾大纛,并一旁正迎风飘展其旒的牙旗,抑扬顿挫,絮叨个没完,张方的脸上已经略带厌烦之色了。

  紧接着,毕垣又命军中主管阴阳吉凶的卜者取来一只乌龟,不大不小,正合“大夫所用”。

  “何知我神,骨白如银!何知我圣,千里路正!”

  毕垣念诵经文,虔诚地将乌龟置在祭案正中,端详它的姿态。

  只见乌龟被人惊动,便缓慢地扬起头颅,抬起前腿,在几案上爬动几步,毕垣点点头,知道这征兆正确无误,“彼来攻我,兆欲头仰足举”,贴合目前张方将军所言的战况发展可能性,如此就可以进行下一步,正式占卜了!

  军阴阳将乌龟杀死后,剃去血肉,空留一壳,交由毕垣,由这位河间王的心腹文吏便用火燎烤龟壳原本是后左肢所匿藏的位置,一切的一切都完全符合兵书和汉代大儒的“技术书”记载,没有半点不正。

  待烧出纹路后,毕垣再紧张而详而细地端详龟壳上的裂纹,判断最贴近的可能性,四周的诸将亦神情紧张地踮脚张望,大气也不敢出,只敢等待毕垣公布结果,证明天帝诸神的预兆所在。

  龟卜,大商十日天族的王子帝孙事事奉用,春秋列国内外大事涉及龟卜之事比比皆是,东汉治国奉儒的宗旨书《白虎通义》专门详论这门技术的可靠性,孔子的“好徒孙”们一致论证了灵龟能确凿无疑地昭示不可泄漏的天机。哪怕到了几百年后的唐代,国家祭祀、册立太子这样的吉日,都要由龟卜决定。

  就算皇帝灭亡,帝制结束,溥仪也在其自述中讲他的老师专门为末代皇帝占卜,为了“可靠”,用的卜法里便有龟卜。

  兵者,国之大事也,平胡灭妖,亦大事也,如今大敌当境,正该烧乌龟壳,辨别纹路来判断吉凶,这就是传统,这就是精华,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错不得!

  而在张方看来,这不是纯粹浪费时间吗?虽然他亦迷信,希望得到一个好兆头,能以此鼓舞军心,破敌制胜——虽然龟卜着实可疑,龟如此灵验,怎么会被官军抓住祭祀呢?

贼胡的行动快如飞鸟,急如野兔,就斥候骑汇报的情况来看,贼人前锋侦骑一人双马或三马,集中数十骑的大队,在冀州平原上快如疾风,昼夜可行数十上百里,如此大规模的精锐骑兵侦查,必然抢在官军的前面为贼军提供情报,还能有效斩断官军的情报耳目。

  而张方一度只能从中山、赵郡的豪强义民时有时无的汇报中获得在他看来偏漏巨大的情报,那些人缺乏经验,对于贼兵的描述极尽夸大其词,贼兵兵力数十万甚至百万,漫山遍野,满坑满谷都是的这等天话都敢汇报给张方,所求的无非是央求官军,赶紧去救援他们可怜的坞堡。

  但那哪是当务之急?一头扎入贼兵的伏击圈,岂不是要成了笑话中的笑话?

  侦查总是第一位,而不是祭祀是第一位。

  张方一直认定,贼兵气势汹汹而来,攻城略地,战无不胜,其势必锐不可当,裹挟之众必因为打顺风仗而壮贼声威,循环往复之下,贼兵会愈来愈强,第一波便不宜硬顶,官军不应寻求立刻正面冲突,建功立业。当先高筑城寨,构筑强而有力的防线,先立不可胜之地,然后待敌之可胜,以防贼兵一时驰突,官军有失,则贼众大可继续南下,攻入襄国、邺城等膏腴之地,动摇王上权威之事发生。

  然后当务之急就是找到贼人主力所在,大致数量、行军方向,亦要集中官军之骑兵,以击贼之骑从耳目,若骑战大胜则可趁机冲突蹂躏贼兵的行军大队,一战成擒,若难以克制贼骑,则可依托城池堡垒迟滞,再派轻骑袭扰抄掠贼兵后路,蹂躏其家属大队,损耗贼兵士气,动摇贼兵斗志。

  贼兵远道而来,攻城不少,杀豪强无算,出身贫贱的张方知道财宝对同样出身不高的贼兵们的吸引力无比巨大。只要痛击了贼兵前锋,遏制了贼兵的势头,余下的贼人只会丧胆坠志,携带着抢来的金银财帛妇人返回贼巢,到时候再趁势追杀,贼兵无斗志,必被官军大破,一战可定也!

  奈何张方尽管是前锋主将,但大的战役布局却不由他定,甚至非他能随意置喙,而是由河间王司马颙、冀州都督刘寔 、冀州刺史,满宠之孙满奋等高官重臣来定,毕竟张方得以提拔都仰仗河间王一人之功,据说欣赏更多还是张方的武勇,更何况这是在大族云集,豪右如雨的冀州,又哪轮得到张方一言堂呢?

  不一会儿,毕垣就大喜过望地公布了结果:

  龟壳的纹路呈现「ㄟ」的形状,乃是飞鸟出林兆!

  出军行师,大吉!

  这兆张方也懂,反过来就是“安营入师,凶”。

  要和贼兵进行堂堂正正的决定性会战,将祸乱冀州的黄巾贼一举碾碎,不让这等大乱继续扩散,此乃河间王战前就定下的总方针。此占卜结果,正合王上司马颙的心愿,不能再违抗了。

  没奈何,张方只能手持弓矢,登高大呼,士卒齐声应和,军乐齐奏,毕垣听着声音所贴合的“音律”,判断这合“商、宫”之音,主大胜,军士强,士卒同心之兆,又是吉兆!

  有道是太史公曰:“自古圣王将建国受命,兴动事业,何尝不宝卜筮以助善!蛮夷氐羌虽无君臣之序,亦有决疑之卜,或以金石,或以草木,国不同俗。然皆可以战伐攻击,推兵求胜,各信其神,以知来事”。

  如今王师连续吉兆,正可一鼓作气,摧枯拉朽,将当面的红巾贼人一扫而空!

  接下来的环节倒贴合张方的兴趣,他的斥候捉来了一名贼骑,并非是杀良民借的首级,而是真正的贼骑红巾兵,此时那贼兵已经挖去了舌头,却犹不跪,被几个晋兵强行按在大纛之前,张方则在毕垣的指点下,粗糙地背诵着祝词:

  “胡虏不道,敢干天常,王命授我旗鼓,翦灭凶渠。见吾旗纛者,目眩;闻吾鼓鼙者,魄散!”

  旋即,张方亲力亲为,将这名贼兵缓慢而残忍地从正中间腰斩,这是他的乐趣之一,这是刽子手代劳取代不了的快乐。

  痛苦的贼兵还在地上爬行,鲜血喷涌如泉,惨呼之呻吟自喉咙中不止,张方面若无色便按照礼仪,取俘虏的血涂抹战鼓,军乐猛击战鼓,鼓声如雷!

  护卫将死者的鲜血淋漓的上半身横于营门之左,血肉模糊的下半身横于营门之右,晋军掌旗的护卫之后将高举大旗,从两瓣尸体的正中跨过,诸军将随后跟行,自此便完成了出征前的基本仪式。

王师大胜之兆,已在眼前!

  

  ——

宋公使邾文公用鄫子于次睢之社,欲以属东夷。司马子鱼曰:古者六畜不相为用,小事不用大牲,而况敢用人乎?祭祀以为人也。民,神之主也。用人,其谁飨之?齐桓公存三亡国以属诸侯,义士犹曰薄德,今一会而虐二国之君,又用诸淫昏之鬼,将以求霸,不亦难乎?得死为幸。

  ——《左传·僖公十九年》

太白天辰震第十五章:不信白骨生青苔(四)

卷甲而趋,日夜不处,倍道兼行,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劲者先,疲者后,其法十一而至;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其法半至;三十里而争利,则三分之二至。

  ——《孙子兵法·军争》

  ——

  

  大顺大明元年,大晋元康六年,西历二百九十六年,春三月。冀州,赵郡,高邑鄗城,千秋亭五成陌,顺军大营。

  二百七十多年前,汉光武帝刘秀就在此地受《赤伏符》,奉受疑似错别字影响的“刘秀(季)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之神谶,仿汉高祖之事,登基称帝,改元建武,再兴大汉。

  在康朱皮麾下那些“金刀谶”、“刘主李辅再兴汉”等政治神学入脑的并州复汉道徒眼中,此处古迹实乃大汉圣地。若康朱皮能按他们心心念想的那般,改刘氏,名为举,行“已有之刘,后必再有.已立之汉,后必复立”之道,第三层真正意义上中兴大汉就好了!

  对于顺应《太平经》的“大顺”国号,他们倒不太在意。席卷天下的太平道虽然覆灭,《太平经》却在北方扎根,无论是曹操搬迁来的汉中天师道,还是冀青已有之道徒,二者合流后,在上层士人和下层百姓的精神世界里大杀特杀,战无不胜,汉末经学大家范阳卢氏,出过剿灭黄巾妖贼的名将卢植,如今却以虔诚的道教徒为主,更何况一群平常就迷信,缺乏更多文化素质的庶族豪强?

  复汉之辈除了“尊赤”,也要“膜黄”、“奉道”嘛!大汉也可以是大顺嘛!

  倒是康朱皮自称的“天将军,大战帅,元光大祭酒”,还有什么什么大都督,连王爵都不是啊!令许多人欲壑难填,不太满意,纷纷翘首以盼,期盼着康朱皮再进一步,他们也好随同进退。

  幸好康朱皮麾下没什么儒人士子,横向比较下,连李始之这种世代将种,上党寒族都可以算一等一的“高级知识分子,书香世家出身”了,就更毋论粗鄙不堪的其他人了。否则来一个耿纯这等巨鹿大族名士,讲一番“天下士大夫捐亲戚,弃土壤,从大王于矢石之间者,其计固望其攀龙鳞,附凤翼,以成其所志耳。今功业即定,天人亦应,而大王留时逆众,不正号位,纯恐士大夫望绝计穷,则有则去归之思,无为久自苦也。大众一散,难可复合。时不可留,众不可逆”的大道理,同时制备好皇帝衣冠,天子礼器,往康朱皮身上一披,手里一塞,你不践祚咱们就散伙,看你当不当皇帝!

  不过,以大顺倡义侯,如今因拉羊而拉到了“建威都督”之位的张桓为首的很多人觉得这也是机会!建国、改元是一波功劳,劝进又是一波功劳,还更大嘛!

  劝进的谶言都准备好了,“刘举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丙辰之际火为主,大明生光海内丰”,多工整!

  但此时的张桓可没心思劝谏和奉谶,而是用力捶击面前的几案,在大帐里叫骂:

  “张万寿这畜产究竟在何处!为何还不至!”

  端坐于大帐上首正中的康朱皮望了一眼张桓,始终处于火光映照中的躯体不安地扭动了几下,嘴角抽搐几下,欲言又止。

  本想跟着张桓一块儿发脾气,大骂张万寿军为何失期,可康朱皮也知道,连他都急躁骂人了,这大帐军议也就变成火山大喷发了。这不,李阳、支禄、康武等上党旧人已经恨不得跳将起来,拔剑斩案,辱骂动作迟缓的张万寿了。

  “传我命令,领我符箓,再派侦骑,去联络张万寿,催促他不管在干什么,都速来合军。再派侦骑,去李三郎军中,催他也快些,在巨鹿耽搁的时间未免也太久了吧!”

  康朱皮只得冷冷地下令,整顿营帐内的气氛,然后转移话题,探讨如何调整战役布局。

  原本按照康朱皮的计划,“搜粮第一,得人第二”,其他一切行动都需要配合这两个战略目标,而为了尽可能搬走多的粮食和人口回代北以渡过灾荒,必须保障撤退万无一失,换而言之,要战胜晋军的追兵。

  与其待晋兵四面云集,大军齐整,再做危险的敌前撤退,带着坛坛罐罐,大车牛马,拖着长队再翻太行山,不若顺军先发制人。康朱皮准备等着晋军未集结完毕,先集中自己的兵力,打垮几支晋军野战部队,消灭晋朝的有生力量,逼迫附近晋军转入防御作战,再做撤退,便大功告成。

  于是,康朱皮决定集中“雷铸”与“赤鸮”两个核心主力军团,并张桓、张万寿二人的外盟部队,合“老本精兵万五千卒,新附义众六万众”大举南下,优先打击河间王的冀州主力军团,所遇州郡县城能速破速降最好,不能则监视,不多耽搁,而留王钧、匈奴刘敬茂二军则负责确保后路,监督晋朝诸城,防备刘弘支援。

  奈何康朱皮从没有调度数万大军的经验,若集中兵力在一块,由他一人指挥,行军势必宛如蝗虫过境,且前后左右难以协调,容易乱中出错。加之康朱皮对巨鹿、安平、博陵、高阳等地的晋朝国兵战斗意志与欲望难以把控,又担心并州晋军自乐平、新兴来威胁侧翼,只能先放出烟雾弹,抢先手打乱晋军的部署。

  康朱皮构想的很完美——他特别打制过一批鸱鸮铁面具,自并州杀到冀州,“赤巾鸱鸮铁面者为贼首大将康某”的消息早已传至四方,康朱皮便经常命李始之这些宿将心腹戴铁面具,鲜衣怒马精甲大旗,出现在康朱皮并不在的方向,装出红巾大顺军主力在此的姿态,以震慑敌人,并给晋军释放大量假情报。

  这一次,康朱皮又故技重施。

  大顺倡义侯,振威都督张万寿军绕真定而攻石邑、元氏,窥伺并州,示晋以大顺军欲破井陉入太行之意。

  大顺首义侯,中坚都督李始之与桓真人领幽州旧从及冀新附乌桓骑,合鹰扬将军高丹一部,用大顺天将军旗号,大张旌鼓,扫荡巨鹿,以袭敌为上上,破军为中中,攻城拔寨为下下,且放出谣言,示以大顺军欲过巨鹿,破安平,下博陵,东入勃海,北上河间,南下清河,将大晋的膏腴腹地搅乱破坏,“天地广阔,任我闯荡”。

  康朱皮则带主力并张桓部南下,击破赵国守军,顺势蹂躏司马懿幺儿,大晋征西将军赵王司马伦的封地,康矛带前锋锐骑捕捉晋军河间王主力动向,然后张万寿、李始之军稍有战果便急速南下,三军合兵一处,直入广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袭晋军前锋,一战而破之!

  为此,康朱皮特意叮嘱他不太放心的乌桓张万寿,可留步卒看守辎车,不必贪恋金银,只须带他的精骑老本及时前来,立下大功,必不吝重赏。

  结果,想法很完美,现实出差错。

  三军初期行动一切顺利,康朱皮精兵南下,赵国的千余国兵和数千郡兵根本不能抵挡,豪强坞堡也因康朱皮严守军纪,不许劫掠,只索钱粮而大多驻足不出,大胆者还和顺军做些生意,一部分狂妄者的袭击则被康矛前锋精兵轻易碾碎,悬首震慑。

  有刘敬茂围困常山,先前常山义兵又大败,张万寿的一部顺军进攻便大获成功,轻取石邑、元氏二城。

  前些时日他派来的兵士还汇报,吹嘘说其部前锋斥候都“望见井陉关上旗帜,晋兵丧胆,不敢出战,我兵迎风溺尿道中,大笑而还”。还快马送来金银和赵地美女二名,说什么也要康朱皮纳下,讲虽然主上公而无私,但无金宝饰物,何以壮国威?二夫人星君身为祭酒,是一等一的大官,上奉神意,下治人心,还操劳医务,没人服侍成何体统?让人知道了,岂不是嘲讽我等臣子还是只顾自己的山大王,不会做人!

  李始之夫妇则长驱巨鹿,由李始之扮天将军康朱皮,桓真人则“扮”她丈夫李始之,二人学康朱皮集中骑兵持矛突击的战术大获成功,自从大晋司马炎废除州郡兵后,机动骑兵皆集中于宗王都督手中,以加强中枢集权,余下大郡守备亦不过有骑数百,还分兵各地,因此哪怕遭遇李始之聚集“仅有”数百规模的突骑强力冲击,一般的郡兵亦难以抵挡,只落得个奔走溃败的命运。

  由于顺军骑兵左右驰突,一路踏营杀将,难以制御,桓真人伤愈康健后大显身手,领氏族骑兵多次斩将夺旗,锐不可挡,以至于除了“红巾康妖”之外,李始之还被百姓加了一个“李闯”的称号,消息不胫而走,估计不出月旬就能有配套“李闯”的童谣儿歌新鲜出炉了。

  好啊,好得很啊,只是为什么会迟到失期!

  康朱皮夺取鄗城故垒,大营都修筑好了,连行军速度更慢的张桓部都赶到了,分出去二军的先锋却还未至,眼瞅着康矛不断从第一线传来晋军云集,先是张方部,再是冀州都督刘寔部亦抵达,冀州刺史满奋部稍慢,但已经在路上了,传说邺城还在发大军北上!

  当面敌人数量越来越多,突袭之机在飞速流逝,情况愈发紧急。康朱皮也只接到了李始之正在急速南下汇合的情报,而其部主力尚未至,张万寿更是不知道在磨蹭什么!

  “我真傻,真的。”

  康朱皮只能暗中自责,写点笔记批判自己的失误,并在内心懊恼,指挥古代实战和后世各类即时战略和兵棋游戏的区别真可谓天壤之别,自己还是太纸上谈兵了。

  别的不说,无论是瑞典蠢驴的游戏,还是《全面战争》系列无论哪个版本,哪怕是百万大军,都不存在部队迟到的问题啊!最多存在移动点数够不着,或者行军折损人手的毛病。

  不仅不会迟到,玩家甚至还能查看任意一支部队,大概几年几月几日到何地,不仅是自己人的行进轨迹,有时还能判断敌人的速度,如此上帝视角,可康朱皮连自己部队的行军都控不住。

  等到康朱皮确定张万寿的准确位置,脑袋已有些嗡嗡作响,嘴里不住地用旁人听不懂的鄂东南土话骂人。

  他的主力居然还在上百里之外的获鹿?

  张万寿在干什么,想长啸返乐平吗?

  “传我命令,立刻派人去催张万寿,他跑死多少马,我都补给他,补双倍!”

  康朱皮匆匆看缴获的地图,距离大致还有一百二十里到二百里左右。这么长的距离,哪怕是华北平原这种平路,以康朱皮长期总结的实践经验来看,只要带步兵和大车,少说也要走三四天,急了反而要出事,只是不知道张万寿的骑兵能多快了。

  毕竟康朱皮的部队虽然也叫“顺军”,却还没达到后世同名的那一支军队的素质。后者在“急速腐化,军容不整,军纪松散”的情况下,主力八天强行军六百华里,每日平均速度七十五华里,比岳武穆行军速度还快,还拖着一堆笨重的大炮!并且强行军之后立刻就能转入攻坚,只两天就几乎攻克山海关,逼迫吴三桂去剃发求援。

  只可惜,那支顺军的大敌在同一场战役上演了更惊人的一昼夜行军二百华里的进军奇迹。

  我军快一点,再快一点啊,晋军再慢一点,再慢一点啊。康朱皮只能做如此祈求,然后分析手中的底牌,再做布署了。

  

  ——

  四月十三日晨,大顺军由北京向山海关进发......从北京到山海关大约五天可达,大顺军却在八天之后即四月二十日才进抵关西......四月二十一日上午辰时(约为八时),山海关战役开始。李自成为了全歼关辽兵,防止吴三桂部被击败后引残部出关降清,作出用兵部署:把主力放在石河西,另外派遣部分军队包抄至关内外,进攻山海关的东罗城、西罗城、北翼城。双方激战一昼夜,到二十二日上午吴三桂军已有不支之势,据守北翼城的一支吴军向大顺军投降。

  ——顾诚:《南明史》

太白天辰震第十六章:不信白骨生青苔(五)

韩信经营按镆铘,临戎叱咤有谁加。

  犹疑转战逢勍敌,更向军中问左车。

  ——胡曾

  ——

  春三月,十一日,千秋台,顺军大营。

  太阳乍升,清晨的雾气凝滞不散,起晨的唢呐则早已一遍遍凄厉地吹响,透过淡白色的薄雾,一处营寨接一处营寨,惊醒了枕戈待旦的人们,除了康朱皮的本部,张桓的雁门别部,还有更多的本不应出现在这片战场上的人,或主动或被动,都急切地起身。

  千秋台方径可一里,自东汉以来就延续至今的祭台外墙尚且完整,顺军就以此为依托,大筑营垒,而千秋台中心的三百尺刘秀登基坛则同时作为制高点,被选作了康朱皮的中军大帐所在。

  东汉诸帝精心修筑的光武祠内,原本是汉光武帝刘秀神位与神像的位置,只坐着依旧瞪着一双布满血丝大眼的康朱皮,他早已穿好了衣衫,刀剑、头盔、弩机一刻不离手边,他醒的比绝大部分人都早,因为要处理昨夜还睡在野地与马背上那些艰辛斥候冒着极大生命风险,在天未亮就送回的敌人情报。

  刚用庙里“千秋万岁”的铭文砖当作写作垫板,整理完新的情报,连打几个哈欠的康朱皮便匆匆用冷水抹了把脸,让亲兵取来早饭,简单到仅仅只是前几日陶釜里煮粟饭留下的一层锅巴底,随便磨成粉,晒干了充当即食的干粮。

  堂堂“大顺国”的最高统治者,把锅巴粟粉泡在半温不冷的一碗水里,咕咚咚仰口灌进肚子,又掰下一大块酸奶酪塞入口中,边嚼边穿戴头盔与胸铠、披风,齐整后康朱皮便走出神祠,开始大战前的巡营。

  出光武祠堂时,康朱皮望见来时尚存的一列守祠的石人像,如今只余留了一座,其余的石像命运则不言自明,连硕果仅存的这座石雕,头颅也不翼而飞,身子断为两截,提前步了数百年后的命运。

  原因无他,一来挡路碍事,挤占大营内宝贵的空间,二来涉及元光道最排斥的淫祀问题,自大汉灭亡后,千秋台、光武祠沦为冀州的一般地方祭祀崇拜不说,连给光武帝守祠的石像都成了当地百姓祈求消疫免灾的神像,逢年过节就披红挂锦,焚香奉祭。待到康朱皮抵达时,石像前最新的祭品都没来得及被巫师们吃完。

  巫师?自然是东汉东王朝的官方奉祭、守祠人员下岗再就业了。他们借助本地恢弘的前汉古迹和汉光武帝赫赫威名,行民间鬼巫之事,敛财、血祀、贪乐,好不快活,经营的业务还不仅对民,还依旧对官贵适用。

  于是,黄巾贼、米道贼精神继承人成了神圣大汉帝国的狂热复兴者。

  真正大汉帝国的官办宗教人士、神官与守墓人反倒成了“新精汉”们心心念念要打倒的淫祀,不可谓不讽刺。

  康朱皮不禁怀疑,接下来还有啥离奇事?让我大战东汉三国名将后人吗?

  顺军抵达时,千秋台大部分巫师已经溃散逃命,留下的人大多还真坚信自己有神力,见大顺军兵锋日盛,存了心思的野心家甚至毛遂自荐,向康朱皮建议“请大顺王用六牲血祭光武祠”,以祈祷天帝及“皇天后土走国还家神”刘秀庇佑。

  禁止一切占卜吉凶学的康朱皮当然不学后唐庄宗迷信,不仅拒不“祷战于光武祠”,还要打人咧!别的不说,尔等巫师先把贪骗百姓的财物给我交了!

  “复汉复汉,是复大汉之天威,诛暴秦、兴布衣之正道,又不是复几个石雕土偶,否则我上党郡的石匠不成了天下第一大汉忠良?”

  当一个庙宇,百姓把它当淫祠,里面住的是淫祠巫师,那他无论供奉什么,在并州来的元光道狂热者看来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淫祠,何况还是冀州人所修。

  神偶拆除,石像枭首。由于石料相当不错,碎石块大多被搬走,预备做发石机的石弹。本来还有不少石碑,也因为挡路而难逃被当作抛石机砲弹的命运,结果被康朱皮一句“有字的碑就不必砸了,以后天下太平,恢复文物古迹,再给刘光武立回来吧”,才幸免于难,而是被临时拖去做了石马槽。

  “光武帝,我又是穿越者,还得弄乱你的祠,砍你的守祠石偶,真是......不如咱们签个君子协定吧。你不许用陨石砸我,否则我继续对你个人执行破山伐庙了。”

  康朱皮在心底开了个玩笑,便大踏步自神像前迈过。

  一来为节约马力,二来从实践中吸取的宝贵经验,避免炸营或被突袭时引发更大的混乱,营内不许跑马,无论官职爵位多高,有再好的坐骑也只许牵马徐行,康朱皮以身作则不骑马,而自徒步挂刀负弩执矛,领亲兵巡视营中。

  适逢早饭时间,营中各帐各军正在排队分早饭,尚没有轮到享用早饭的部队则或整备或读经,空气中此起彼伏的“尔等吃谁的粮?”、“大顺康将军!”、“康帅!”等问答,并“吾辈发如韭,剪罢还复生;吾辈首如鸡,割罢尚可鸣!贵胄不足畏,百姓不可轻;长夜漫且尽,今朝必复明!”之类的歌谣响个不停。兵士们此时又见到“给粮人”康朱皮不辞辛苦地与他们同在,不时停下来打招呼,检查分的饭是否充足,粟粥是否紧实,分的是否公允,纷纷异常高兴激动。

  “儿郎们,可要吃得饱!不然到时大破了晋兵,没了气力,搬不动他们的好马盔甲回来,岂不是可惜?”

  “放心吧,大兄!”

  最感亲切的将士无疑是上党老乡和上谷饥民,后者有不少人如今做到军官,还感到康朱皮喂奄奄一息的他们稀粥,救他们于濒死之事宛如昨日发生一般新鲜,康帅还是没有变啊!最激动的人干脆当面脱口而呼“大兄”,康朱皮也不介意这个称呼,就与“弟兄”们谈笑起来。

  “康大兄,我若立了功,讨一个护身符箓,拿回家给我阿翁!”

  “我也要,大...主上,我定能立大功,到时能多添一份吗?”

  “给,都可以给!只要有功,都给!”

  康朱皮大笑,纷纷答应,还叫出这几个兵士的名字甚至外号/比如首先开口要符箓的这位,本名范端,出自雁门范氏的部曲奴婢,先前跟随家主守卫坞堡,抵抗康朱皮甚激烈,负伤力尽被俘后却依旧得到康朱皮对底层俘虏的善待,伤愈后便投奔康朱皮军,不仅训练认真,作战勇猛,堪称楷模,还试图改掉原来家主的姓,跟着康朱皮姓。不成后,范端就索性在名字里添加一个“朱”,康朱皮亦不避讳,允许他去改命籍,反而亲切地唤他的名字。

  “儿郎们,此战凡攻战进退,皆从我等之将令,我必与儿郎们同肩,必同建大功!尔等能守令否!”

  “诺!”

  相较于“是”和“从命”,康朱皮十分偏爱将士的这种复古式回答,以至于蔚然成风,世家目为小人贱孽之辈,必塑以为天下之真君子,以彰天道变革之义。

  军心可用,士气尚振,康朱皮谈笑自若,全无惧色,大安上下之心,但他内心早已压抑至极,心跳急促不止,似有火烧焰烤,前所未有的压力积于一肩,却难以吐露。

  根据前锋康矛奋命搏战,与晋军游骑轻锐血战十余次,生俘多名晋军斥候、砍柴取水与迷路掉队的部队,换来的综合情报显示:当面晋朝军队主力已多达二万五千至三万余人,披甲、骑兵之数尚且不明,但至少不应下万五千披甲,骑千至数千不等。

  晋军大营就在咫尺之遥的柏乡,两军隔槐水河对峙,相隔不足三十里,若浮桥稳固,步兵一日可至。

  昨夜前锋斥候朱朗等数骑从上游浅滩趁枯水期勇渡槐水,伏于野地,暗探晋兵大营,生挟晋军一游哨并一起夜出营便溺者,安然北返。

  连夜审讯后,康朱皮获得最新情报,确定当面晋军已达四十营,共三万之数,由曹魏太尉满宠之孙,冀州刺史,昌邑侯满奋率领,大多是真正勇悍的北中郎将麾下之都督锐士,不乏冀州强弩、大戟楯士、内附乌桓突骑等良兵,还有冀州郡国新募或重整之兵,步骑披甲可一万七千,骑三千匹。

  唯一的好消息是,若不是去年洛阳武库大火,从邺城紧急解送了一批武备去京师,填补的装备尚未制造完毕,对面晋军的披甲数可能还要上一个台阶。

  至于统军将领,康朱皮了解不多,除了满宠的孙子作为主将外,太子太保、冀州都督刘寔寿已七十七,并未亲临一线,河间王也不知是否会来,还是缩在邺城遥控,但二人都派来了各自的长史、主簿、参军,清河房氏房阳、安平李氏秀才李默、河间名士束乡、河间冠族毕垣来统兵督战。

  另有等大小州将督护十余员辅佐,例如张燕之孙,都尉、安国亭侯张融,北中郎将护军张方,常山国牙门沈越等。

  康朱皮只能深恨,该死的张万寿,迟到如此久!张万寿的严重失期,贻误战机,让康朱皮不得不完全放弃突袭优势晋军的计划,而孤注一掷,冒着后路被断的风险,急令刘敬茂、王钧二部,亦抽调骑兵来援,昨日才抵达一部分。幸亏晋军云集速度也没那么快,还在搜罗修筑浮桥的船只与材料,抢夺上下游的小规模骑兵战又没有占据上风,并不能阻拦康朱皮抽调援军。

  算上刚刚昼夜兼程,勇者先至,怯者后至,到齐都没多久,尚被康朱皮勒令别的不说先休息几日养马力的李始之部,不过本部精锐老本一万,新附之众三万五千。顺军虽然兵力优势,装备训练却大为劣势,此战凶险程度不言而喻。

  由于缺乏胜算,康朱皮不仅放弃了突袭计划,还被迫加固大营,以防晋军反过来突袭,以及执行康朱皮的一些新战术规划,可人力又捉襟见肘,康朱皮还要养精蓄锐,不能滥用人力。大顺数万大军屯驻一地,粮食消耗速度亦快得惊人。为此,康朱皮不得已下令,将大营北八里外的高邑县及附近黎民百姓并牲畜、粮食大多强征,百姓强令来修筑各营工事,转运后勤辎重,减轻军兵之人力紧张。

  当然,这种败人品至极的行为,虽有张鲶鱼张子方自请来执行,康朱皮也晓得让他来代劳可以有效保住自己的名声,但那样的结果,康朱皮估计稍有不慎就变成屠城大赛了,还是宁可自作自为。

  唯一的宽慰是,康朱皮知道现在好歹有自己坐镇,兵士不会放肆乱为,甚至还给干活的百姓无分男女一天两顿粥管着。城中大族及县库的金钱亦都分了,许百姓干活者可按日计件,领些钱财与衣物,更不强征老弱病孕及过幼孩童,还公开斩杀了几个私下骚扰妇人的兵卒,以正军律。

  这些条件甚至比官府强征徭役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奈何体力活太重,负责监督百姓的前幽并边军更是参照他们在晋军时服役的工作量,以此要求百姓:依前汉旧例,边军修墙清土,一天负沙土可二方,约合后世两立方米土石!为此,每日需食粟二三斤,用盐一合半,否则根本顶不住高强度的体力活。

  而康朱皮勒紧裤腰带供给百姓的两顿粥,相对于干活的力度,根本不够,而粮食康朱皮自己还要留和带走一部分,更不能随便发粮。

  除非康朱皮学朝廷,直接无视百姓的哀号,弱者累死拉倒,否则这个问题就没法解决。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我之作为,妇人之仁乎?”

  相对于士气高涨,斗志昂扬的大顺兵士,康朱皮眼中的高邑百姓则疲惫至极,宿于旷野通铺,周围异乡人刀枪环伺,每日劳作甚苦,朝不保夕,连健妇也要干活。家中老幼病残又沦为康朱皮的“人质”,也不知朝廷打败贼军后会如何,纵有逃意及怨言,也无敢实施,无处发泄。

  于是,当康朱皮巡视营地新筑工事时,突然有一个高邑县少年劳夫正在荷土,见康朱皮与顺军兵士亲切打招呼,知道是顺军“大将”,便不惧生死,突然对着康朱皮暴喝道:

  “红贼,胡狗,尔等何时走啊!汝等再不走,我等良民就累死绝了!”

  话音刚落,这孩子就被康朱皮的亲兵和监工们按倒在地,纵算有人土话听不太懂,看脸色也知道他骂的并非好话。

  “部大,这狗奴不敬,让我杀了吧!”

  康武立刻请示康朱皮,那少年不顾周围人拳打脚踢,兀自强直脖子大骂道:“我无父无母,不怕汝杀,红贼胡狗,要杀你阿翁,便杀好了!”

  “杀他作甚。”

  康朱皮喝止了亲兵对这个少年施以老拳,又对康武笑道:“这儿郎骂的,我是贼吗?我是胡狗吗?骂的又不是我,我杀他作什么?”

  旋即康朱皮蹲下,靠近这“莽夫”少年,凝视那张普通标准中国北方农民的脸,和蔼地问道:“奴婢我免为良人,为我军做工的百姓无老无弱,管饭,管钱,管住,病了还有人医治,我军不比尔等的官府好多了吗?”

  “康帅仁善啊!”当即有人附和。

  “春耕的粮你等拿尽了,耕牛牲口你等也牵没了,供你家胡贼的兵!给钱了吗?汝还要打仗,不许我等好好种地,什么仁善,狗屁!踏荒了田,明年我等吃什么?汝等一走了之,给朝廷的粮你来交啊!汝若是个男儿,就杀了我好了,胡狗红贼!”少年却不领情。

  康朱皮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我又没说不还百姓的粮。”

  “汝拿什么还!今年明年没有得吃,就要饿死人的粮食,你拿什么还给我等!汝和朝廷一样,有借无还,都是狗贼!”

  四周兵士很愤怒,要杀了这个不知好歹,不懂感恩的少年,康朱皮仍旧制止了这一举动:“此好百姓也,我无空与之辩,且暂塞上他嘴巴,观我兵大破晋贼,再做理论。”

  “主上,晋贼正在槐水开修浮桥,预备渡河了!”

  突如其来军情虽然紧急,却让康朱皮有了暂时解围的错觉,心情沉重的他转身便离开了此地,预备亲赴一线指挥作战了。

  ——

  过汉光武庙......庙屋止一间有二石人皆腰斩道傍,俗云光武欲北渡滹沱有二人捧浆以进,行数里恐追袭者得其踪,复还斩之,或云夜遇二人问途不应怒而斩之已,乃石也。

  ——宋·楼钥《北行日记》

太白天辰震第十七章:流星(一)

累朝承泰运,四海构兵屯。报国谁谋主,输忠独远臣。

  王臣名在目,野史泪沾襟。榛棘生周道,楩楠灭邓林。

  乾坤英气合,河海湛恩深。尚有诸新鬼,瞻天嗣玉音。

  ——王逢,元末松江士人,劝说张士诚胞弟投降蒙元,并以诗纪念“红巾入寇”之后,都济尔、图鲁、那海、布固图、阿喇布哈、特穆尔等二十二名镇压起义军而败死的蒙元“许国忠烈”。

  ——

  雾气刚散,晋军便大举渡槐水北进。虽然槐水时逢枯期,水流不湍,河面不广,骑兵有浅滩处可涉水而过,但晋将仍大治浮桥,以图步骑合进,合数万精甲之力,堂堂正正,欲将对岸康朱皮军一口吞之。

  康朱皮临河观阵,见晋军派遣约两部乌桓骑兵,众约四五百骑,甲铠雪亮,人马雄壮,自上游凫水而渡,意图抢占滩头,掩护浮桥。

  同时晋军又在南岸制备好了大量木筏、小舟,正以船筏引二三条铁索、长绳索四五条,预备牵引至北岸,只待勾系船舟,横并为桥,大队披甲步兵便可履河如平地。

  但见对岸晋军其众几乎全师来,旌旗飘扬,甲光如银,炫耀如日,自槐水河南岸列阵成垒,绵延数里,鼓角齐鸣,步骑齐喝,声震天地。康朱皮前来观兵,身旁只有康矛、康武、张甲等亲兵、前锋锐骑一部,加上张桓的精锐部曲家奴,合计不过千数百骑相从,大队步骑尚在后方大营、长垒列阵备战,人数不成正比,显得势薄力孤。

  张桓手下雁门儿郎见到人数多到一目望不到边的真正晋朝官军精锐,竟有些怯态,连战马都开始打响鼻,显得烦躁不安。康朱皮却泰然自若,还指着正在渡河的晋军骑队,直唤张桓的新外号,笑道:“鲶都督,尔看那晋贼,白盔白甲,白马白袍,有如孝服!你说,会不会是给司马衷戴孝啊!”

  一时众骑皆大笑不止,张桓也应声道:“主上,若是晋朝皇帝真崩了,桓以为那些白袍骑,怕不是来迎主上去洛阳做新皇帝啊!”

  “贼人的马当真不错,”康武眉飞色舞,扬鞭大喊:“我等马厩里就缺这等好白马,部大!一路上咱扔了多少好马,今天一定得补。”

  “是啊,红巾配白马!”康朱皮为观察战场,没有戴面具,此刻亦是意气风发,直用马鞭指着晋军骑兵的将旗所在,喝令:“阿矛!矛速击,勿让他们跑了,咱们阿武还等着换马呢!”

  “诺!”

  康矛当即用汉语答道。他红巾抹额,顶盔贯甲,手中挂小旗的长矛斜指天,立刻统率雷铸军前锋锐骑出击,还不忘用华言指令麾下:“儿郎,随我为主上取白马!不许用弓矢!”

  “诺!”

  数百披甲红巾骑列队紧密,分为三队,如同三堵战马之墙,徐徐而行,速度不快,鼓音亦不迅猛,全无战场狂奔驰骋的样态。

  他们都是顺军中百战骁锐,马术和武艺最精湛的一批骑手,不少人已经能不控缰绳,展现双手夹枪突阵这种高超武技。快速驰骋,斩首杀敌对他们来说已经不是难事,但在地形变化复杂的战场上列密阵快速前进,集团使用马矛夹枪,还得在接敌过程中不自行溃散,并提高冲击规模,反倒是他们遇到的最大问题。哪怕平常训练的再多,实战中亦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突发状况,康朱皮训练时就饱受其苦。

  还好,柏乡这一望无际的旷原田野,还是河滩这类地形,基本没什么地形起伏障碍,正适合骑兵突击。

  渡河晋军用骑弓还以箭矢,对岸的晋军弩手亦远远抛来箭矢,这个距离上不求杀伤,但求乱阵,但康矛等骑兵全然不为所动,仿佛飞来的箭矢只是掷来的草,只听处于冲锋第一列正中的康矛大喝:“撞碎他们,一个不留!”

  首排红巾骑兵齐声大呼,配合陡然爆响的唢呐声,刺激战马加速,同时放平长矛,一片闪亮的枪林化为猛兽的爪牙,朝刚刚先头登岸的晋兵猛扑,而余下两列红巾骑兵仍旧保持缓速,并无加速的欲望。

  渡河中的晋军骑兵没法进行大幅度的战术机动,大部分骑手还水没马足,接受流水的冲击,让他们的速度也不够快,就只能眼睁睁地看见一排顺军红巾骑兵毫无畏惧,高挺长矛,竟直直地不避不让,径直冲撞而来,像一堵不太整齐,但终究难以逾越的高墙。

  “勿要畏惧!”

  晋乌桓骑将审急呼,试图稳定士气。又欲让先登岸的骑手想办法纠缠一下,迟滞康矛的冲击势头。红巾贼兵的意图再明显不过,竟是要和他们这些大晋的内附乌桓骑进入最残酷,最血腥,不拼杀到一方崩溃逃散,另一方便得不到任何喘息之机的近身混战中——甚至可能双方都会混战中溃散,到时候谁能活下来,就只有看祖上是否积德了。

  真该死!晋将审奉听说过,先前与红巾贼的骑兵斥候多有小规模冲突,他们这些冀州的精兵骁骑就不占上风,贼人总是用这种极端狂暴,几乎舍弃人与马性命的冲击战法,再辅以待双方都疲乏后发动的第二波预备队冲击,就足以击溃人数相当的优势官军骑兵。

  尽管红巾贼人的这一套屡试不爽,但晋将还是自傲于己方那一套延自曹魏时代以来的传统无马镫战术,用马戟、马矛与骑弓配合作战,毕竟历来能冲阵的骑兵无论人还是马都弥足珍贵,全因训练成本极高,审奉拒不相信贼人有他们这等水平,毕竟这可是素以骁勇著称的冀州内附乌桓,就算比不上能进入大晋禁军序列的幽州三郡乌桓,也绝非易于之辈,怎么也强于贼人那些骑兵吧!

  堂堂官军锐骑,岂能因小挫就不自信了!因此当来自邺城的大官、上将们催促他们乌桓骑先渡河,驱逐红贼骑兵,巩固浮桥行动时,乌桓骑兵依旧信心满满的参战。

  双方骑兵的距离随着加速转瞬即逝,不仅是晋军的将旗,康矛连对手的人脸都望得一清二楚。审奉的旗帜上并非只有“一个斗大的‘审’”字,而是写着官职及所属序列,以便大阵仗上区分队伍,乌桓姓审者不少,若都写“审”字,底下士兵怎么分得清谁是自家的直接指挥官?可这样一来旗帜上字数便不少,康矛一时认不得许多字,便直喊道:

  “我只杀审氏,其他晋兵都给我站着别动!”

  随着这声呼喝,康矛的骑兵就势突入晋军队列之中,前排晋军的战马被陡然而来的暴烈怒吼、明晃晃的刀枪与即将发生战马之间的撞击这三重因素震撼,纷纷脱离主人的掌控,或蹦跳散开,或自主倒转,试图逃开这可怕的矛林马墙,可滩头一时没地方腾挪,只能慌不择路,朝河水深处奔去。

  纵然骑手是百战勇士,也架不住战马胆怯;纵然有勇敢的坐骑,能陪主人赴死,此刻它们的同伴一阵惊慌,近距离的情绪感染之下,只能是怯者裹勇者,而非率先冲击一方的勇者裹弱者。一旦堕了士气,便连有效反击都做不出来,再勇猛之人,在奔溃的阵线中也失去了原本的作用。

  康矛气势如虹,有如热刀切羊脂,铁锤砸薄冰,乌桓骑先惊,再慌,三而士气竭,连环崩溃,只想逃回槐水南岸。晋将审奉犹勒马立于河中,大呼:“丈夫男儿为国死,后退者立斩!”

  到了这一时刻,审奉仍想再组织一次反击,只有反击成功,才能有更多人活下来,否则都会被“红巾胡儿”从背后追上,如小鸡子一般被生生砍死,那种狼狈姿态的死法,审奉是一万个不愿意。

  但数百骑奔溃在即,能听到审奉号令,愿从主将反击且能从者不过身旁亲兵十余骑,且被逆行的同袍反冲,自相冲撞蹂躏,立足不稳,根本行不成有效的攻势,许多披甲精骑坠入冰冷的槐水中,一时难以起身,在水中扑腾呜咽,全然无了锐气。

  康矛趁机大举纵马蹂践,审奉还欲垂死挣扎,被康矛急驰而至,一矛攒穿胸膛,亲从即刻跟上,挥刀枭下首级。红巾长矛高高挑起了晋军骑兵将领的首级和头盔,河水上尽是血染白袍的尸体,一时水赤,只留下惊魂未定的晋军骑兵逃还南岸,眼睁睁看着无主的白马纷纷被康矛的后队牵回对岸。

  “马料钱就不要尔等出了!”一身赤袍溅满敌血的康矛先是大笑,再是呜呜大呼大叫,挑着审奉的头颅,先引十余匹缴获的白马,骑回到康朱皮面前献功,康朱皮遂将这批白马交由康矛自行分配。

  “感觉,晋兵不如祁种民的鲜卑黑甲精兵。”康朱皮望着得胜归来的康矛,不自主摸了摸手臂上的旧伤:“倒是摸到些骑战的窍门了。”

  “部大!再让我去冲杀一阵!我还有用不完的力气!”

  康矛把审奉首级扔下,回身望对岸,见虽然先败一阵,晋军却毫不气愤,而是重新组织渡河部队,而且同时明显加快而非减慢了浮桥修筑的速度,河面上的筏子更多了,斗志陡然又起。

  “你给我先休息,大战还没开始,没有只走一个居.......突骑,不动游骑与砲的玩法。”康朱皮却不许可,只要康矛领精骑休整,不得再突,旋即又补充一句:“回去后,旗帜给我留下来。”

  康矛不敢悖逆,只得领命。见此情状,一旁的张桓在见识了康朱皮精锐战力后却来了劲:“主上,桓愿往击晋兵,必为主上再取一大将首级来!”

  “鲶郎君,你是都督,统领万人千骑,我看还是算了吧。俗话说得好,家累千金,坐不垂堂,你看嘛,我这等喜欢冲阵的人,都要戒瘾了。”康朱皮摇摇头:“阿武!”

  不待康武领命,张桓当即抢一步大叫:“桓不求主上赏别物,更不求加官进爵,唯求主上赐一酒耳!我本雁门张氏种,岂有不能冲阵之理!”

  康朱皮顿觉好笑,怎么,你张桓还觉得加官进爵速度太快了,担心我兑现功劳时为难?想多了吧!

  倒是这帮年纪轻轻的边地武人,总是如此肾上腺素过甚,斗志昂扬,张桓族祖张辽,作为守合肥的曹魏统兵大将,带八百人就去突孙权,先前白狼山之战,张辽更是不待披甲主力赶到,就直突三郡乌桓,斩杀蹋顿,看来幽并武夫自恃武勇之风,惯于冲阵的血脉还真是顽固。

  “饮酒不上阵,上阵不饮酒,打完此仗,我亲为鲶都督置一大白。”康朱皮便只是略微一抬手,指了指二番渡河的晋军:“速击之。”

  

  ——

  对于我年轻那时的将军来说,做常胜将军其实只要四项才能,侦察,行军,后勤,训练。当然,若你出身寒微,起于草莽,那么还需要你有个人武勇,鼓舞军心,摧垮敌阵要用。

  我再解释一下,就是“如何获得钱粮,支持你练好一支精锐兵马,再把这支军队带到合适的战场,抓住合适的敌人,而不要中途逃散奔溃”。

  但这些事都枯燥无味,且没有哪一项能灵机一动,计上心头,便登时可获,更非一将独骑之功劳。乃至于不通军事战术的文士记战史时,往往只记某月某日某将破某敌于此,俘获无算,斩首谁谁,至多记载用何奇谋,何将勇不可挡,有何突出战绩,云云。

  ——《往事录》

太白天辰震第十八章:流星(二)

纷纷攘攘厌黄巾,妖血徒膏草野尘。

  马化一龙犹王晋,楚存三户未亡秦。

  飓风天静浮青海,朔漠山高直紫宸。

  ——王逢《感事五首》,作于元顺帝北遁之后,拒不出仕朱元璋。

  ——  

  康朱皮话音刚落,张桓早将一抹红巾在铁胄顶上围了,左提矛,右挟枪,拍马驰出阵,卷起一旋风尘,速度之快,几将高举金色鲶鱼旗的自家亲兵都抛于脑后,唯有唢呐声才追得上他的脚步。

  相对于康朱皮密如方阵,进如垒墙,结合鲜卑、乌桓精锐的骑槊为正,侧击为奇战法搞出的那套专注于小规模精锐骑兵冲击之战术,当世大多数骑兵并不适应这等“不自由”、“耗损战马”、“命抵命,气抵气,狂士冲泰山”的打法,他们更多是合格的骑手,大都能驭马驰骋,进阶之人能射猎逐野,但在高速奔驰过程中,速度达到一小时几十千米的马背上稳定地击中敌人的要害,还不对自己或队友造成副作用,显然就没那么简单。

  但当世的步兵也扛不住啊!

  徒卒愈来愈难以适应大队骑兵如鸟云集,从四面八方夹射,随后驰骋冲杀的战术。精锐步兵有机会能开四面堂堂大阵尚好,至于一军中大多新募之兵,未接受过正规的抗冲击训练,平常连马见得都少,甚至老兵也会因为临时的心理压力,一上阵就望见敌人骑兵迎面扑来,蹄声震天地,刀枪明晃眼,烟尘卷入天,数十骑亦能望成有数百上千骑,难免丧胆堕了士气。

  将军说开大阵就能挡住骑兵,马儿不肯撞刀枪,但咱们步兵不知道马怕啊,更不敢赌自家性命啊!

  村里的猪与驴冲过来,亦是要躲啊!何况是几百斤的高头大马,还驮着手持杀人兵器,狂呼乱叫的骑手呢?真的撞上,我等百十来斤的凡夫俗子,还能留有性命否?

  张桓军便用这等“吓人”战术,急驰猛进,直趋河滩,与晋军新一轮渡河兵马搏战。晋兵这回再加精骑数百跨河,又用小舟运来刀盾、长戟、强弩助阵,张桓毫不畏惧,迎风先发一箭,正中当先晋军一骑面门,随着那骑吏惨呼落马,张桓早掣矛在手,驭马跃入晋军骑阵中,左右击刺,连挑数人,随后他的部曲亦随主将大举入阵,持刀剑戟矛劈砍戳刺,挟奔袭之一鼓作气,再次给予晋军骑兵迎头痛击痛。

  余众亦胆气壮豪,且驰且射,在快如急电的战马上,张桓的部曲死士手取矢不绝,箭落如雨,几趁晋兵立足不稳,要将登岸的晋军重新赶下水。

  初登岸的百来晋兵,地形狭窄,前后相阻,射界相隔,强弩不及发,戟不及列阵,就先经历一轮近距离箭矢洗礼,随后又被数十骑近身,戟戳刀砍,一时脚底不稳,就有人掉头就想跳回船上。

  一人转走,十人疑心,十人奔溃,百人难止,正所谓“一个能卷走十个”,“兵败如山倒”,初登岸的晋兵,真在第一线被张桓部下箭射矛戳所杀之人不多,但余众齐发一声喊,纷乱间就倒跳回船上,阵线彻底崩溃。统兵的晋军佰将制止不住,被同袍推倒踩踏在水中,一时起身不得,竟然活活溺死在河边。张桓骑兵随即追上,在滩头乱砍乱杀,如割麦踏田。

  数十勇骑,敢驰大敌,乱大阵,此就是边地武夫惯用的战法;纵马驰骋,射矢戳枪,斩将夺旗,这便是幽并骑士的家常便饭。

  “山东百万兵马,竟无一个男儿可来决死吗!”

  混杂着血气的春风中,张桓狂笑不止,拍着马鞍上所悬的晋军首级,那血淋淋的人头尚死不瞑目。身后那绣画金色鲶鱼的须子亦随着旗帜肆意飘扬,像是也有意在嘲讽河面与对岸的晋军。

  但二番挫败后,晋军仍士气未大堕,居然有余力组织第三轮攻势。这一回,除了渡河木筏所载的晋军冀州弩手先骑河列阵,以六石强弩猛射对岸的张桓军,晋兵又把牛拖马拽的大连弩置到了岸边,还在弩车下先垫了石块,以避免陷入软泥中。

  十石、二十石、二十五石,乃至拉力四十石,须八牛拖拽辘轳才能开弦上矢的大连弩,箭头大如拳,杆粗若儿臂,随着晋军号令一齐发射,势如霹雳,矢如雨注,距可二三百步仍有杀力,足以跨槐水而射北岸。与张桓军手中的骑弓长矢相比,无异于暴雷骤雨较之绵绵细雨,纵使是重甲骑手,亦难扛住一发大矢,遭者非死即伤。

  “鸣金,收兵。”

  康朱皮领亲兵队急驰而来,配合一直在这一线作战的康矛所部,能抓住半渡良机,重挫晋军二阵,斩将倒旗,获甲掳马,已是大壮声威,当下见好就收,他可没想着真能开无双,真凭千余骑兵挡住几万精锐晋军强渡。

  当下晋军投入了重型投射机械掩护渡河,康朱皮又没有水军,一时难以摧毁浮桥,也就意味着更多的晋军强渡成功仅仅只是时间问题。

  若晋军不再死要面子活受罪,多点渡河,自下游更远的地方包抄过来,康朱皮再想走就难脱了

  至于待步兵疾行数十里路来“乘半渡之机”,则近乎天方夜谭,康朱皮再不知兵,从未有统领数万大军的经验,亦不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要驱脚酸腿疼的乏甲步兵卷甲趋行,排成未展开的行军队列来送头。

  “可惜我的配重投石机造不好啊。”康朱皮一直心心念念的跨时代攻城武器——辘槔砲,尽管“打通”了原理,却死活解决不了反作用力过大的实用毛病,发射时不散架都要烧高香,配重投石机要发挥威力,必须造得极大,高可数丈,所用配重数千斤,偌大一台石砲,却成了一次性武器,岂不是笑话?可康朱皮一时间要思考的东西太多,在配重投石机的实用化上便卡了壳。

  至于火药,“大炮开兮轰他娘”当然是康朱皮幻想中的杀手锏与定海神针,可“一硝二磺三木炭”还是“一磺二硝三木炭”的比例康朱皮都记不太清,如何制备更是一抹黑,只能等空闲时间再安排工匠团体与转业炼丹道士去试验了。

  现在这帮人吃得还行,干的活却比奴隶还忙,康朱皮可拨不出足够人手来研究质量和数量都足以实用化到反转战场局势的火药武器。

  张桓骂骂咧咧地引军退还,犹自回首怒喝晋军不讲武德,不敢堂堂正正斗骑,比弓比矛比剑,居然用大弩射人,还靠人多,当真是小人之举。

  康朱皮一面传令骑兵队梯次掩护,敌前撤退,返回大营再做打算,一面宽慰张桓几句,夸耀他的骑兵真不愧是燕代骁勇,“今日之后,冀州乌桓必畏鲶都督如畏虎,子方之名,必可制小儿夜啼了!”,还说,回去肯定少不了请张桓痛饮美酒。

  张桓抹去脸上血污,花花轿子人抬人,应道:“不若主上元从精骑,进如‘三堵墙’,真可谓无坚不摧!若桓能统此等精骑五千匹,横行天下,何人能敌!”

  听闻此言,干笑几声的康朱皮接了一句张桓完全听不懂的“神言”:“三堵墙?玩梗要适度,我去哪找香菇炒白菜嘛。”

  晋军好不容易“逐退”了当面的红巾贼骑,为防万一,又多筑了几道浮桥,以便一次性送上更多部队去北岸。

  河上浮尸不少,血水顺流而下,刚才贼军骑兵纵横驰击,连挫官军二阵,给许多前列晋军士兵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刚才急调连弩砲至前线,亲自监射,方才击退贼骑的张方只能又分出人手打捞尸体,又严令禁止“谣传”今日战事,避免造成更坏的影响。

  “死肥豚,岂有如此鲁莽之匹夫!”

 张方一边指挥收尾,一边抱怨起这次的全军主将,冀州刺史满奋,身为传说中的名将满宠之孙,却胖到连肩舆、车夫与驮马都苦不堪言,春天凉爽如丝,他动一下都汗流浃背,几乎流膏油,连上一线督战的力气都欠乏。

  一堆名士还吹捧这胖子“性清平,有识检”,无非就是此人对朝廷重臣张华和河间王司马颙的命令言听计从,要他尽快剿灭红贼,满奋就拼命督促军队进攻,说什么天象都向着王师,连口喘息之气都不给。未免太过托大了!至少不应该当着贼人脸面渡河吧?

  按照张方的想法,在几次小规模接触后,已经证明贼兵至少在中小规模的骑兵战斗中占据上风,不知大规模骑兵战水平如何,这时就不应该莽撞跨河过桥,若有闪失,退无可退,这三万人都要喂鱼。

  合理之策就是不要当面渡河,贼兵集中骑兵,王师也集中骑兵,从多点渡河袭扰,并寻求更多的援军夹攻,若不利便广筑垒砌墙,贼人不可能无休止在陌生区域打粮,待到贼人先扛不住撤退,王师胜机便至。

  “也是贼将无谋,不会用兵,既不抵水,又不用骑,才给满季武还有我等以可趁之机。”

  紧接着,张方又腹诽起对面统帅康朱皮的用兵之道来。身为胡虏,当利骑战,若贼人干脆不和官军作战,以步兵筑高垒,匿厚墙之后,再派遣更多的轻骑,四处抄掠官军粮道,杀掠民夫,焚掠辎重。官军粮食无以为继,州郡警报不绝,只能拼死去进攻贼军的预备阵地,贼人再以骑兵断王师后路,为之奈何?

  结果红巾贼人像是不懂兵法一般,练的兵全然不像仓促起事的乌合之众,皆是少见骁勇悍贼,却只懂得凭借蛮力,一门心思和官军拼命,放弃长处不用,这不是不知兵,又算什么?

  奈何,槐水之战已经成了政治仗,张方亦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天命?真有天命乎?

  三月十一日槐水初阵后,晋军渡水十余营,骑河扎营毕,红巾贼兵亦未再来攻。夜色逐渐降临,晋军各将也稍稍安下心来,忽然听到夜空中一声霹雳响,若有人在半空中猛击战鼓,许多将士当即涌出营帐观看。

  繁星充斥的天空中,但见一颗飞星明亮,光芒皎然雪白,星首大如缶,直坠而下,化作一道贯穿天际的白虹。

  “大滑星!其下流血积骨,破军杀将,应者必败,绝无幸免!”

  有懂天象星经的文士惊呼道,闻听此言,众人立刻紧张地望向那颗名为“大滑”的流星正下方指向的所在,看看上天的“审判”落于何处?

  流星的指向再明确不过,不偏不倚,正在北方。不出所料,那里就是高邑县,光武庙所在,亦是红巾贼军大营所在。

  

  ——

  张桓,字子方,雁门人......及长,姿貌瑰伟,善马槊,好驰射,矢不虚发。桓轻率勇果,不治行检,结群小而为劫盗,宗族等常坐桓被州郡切责,时月相继,桓熟视无睹。弱冠,辟为县主簿,犹好论攻战,结交大盗。元康五年,羯主制天牢沐雷,雁门豪右震怖,桓即劝宗族从之......

  桓统大兵,仍好轻战,羯主诫曰:“当百万众,摧锋陷坚,吾有鲶将军。然身为大将,顾好与小校角,作一斗将,甚非所望也。”桓拜谢,后豆重榆瞑,羯主亦一笑了之。

  ——《晋末春秋》

太白天辰震第十九章:流星(三)

“盖天星自古迄今,原有定数,而成数宿象,不能减亏焉。如夜夜果落几星,何以计其数乎?何像之成乎?天星不几于尽亡乎?”

  ——利玛窦、李之藻:《乾坤体义·四元行论》

  ——

  “此事平平无奇。”

  康朱皮望着头顶的天空,那颗白色的流星划过后,总给人一种无论怎么操作,最终都会“稳定减一”的既视感。但康朱皮仍旧要表现出一脸镇定,也不过多地发号施令,只是和身旁一脸惊恐,仰望苍穹的亲兵们谈笑风生,以避免各营过于慌乱而炸营。

  “无非是物理学加三而已,哈哈,哈。”

  再过一会儿,康朱皮亦只能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说些不着四六的怪话,以显示出这颗大流星真不是什么恶兆。

  毕竟绝大部分人还压根不能破除对“妖星”即流星的恐惧,天空中的一切异像都会在凡间引发混乱。康朱皮也是无可奈何,暗自悲叹,怎么成天要我一个文科大学生,去破除自然科学领域的封建迷信,这不是要我老命吗?

  不破还不行,什么奇怪的不吉天象、倒霉日子,总能让康朱皮玄学撞上,康朱皮不禁寻思,总不能是穿越者孽力回馈,时空管理局派刘秀大魔法师来清理非法侵入程序了吧?

  李丹英和米薇亦急匆匆地一路小跑而来,她俩为避免违背康朱皮男女分营,至少是夜晚分营的将令,便穿得十分正式,有如要参加某种异常重要的元光道仪式,只是两人夜半急起,慌张之情溢于言表,压根没空打理妆容,衣服冠饰也就一团歪乱。

  旁人一看,却更加慌张了,认为连两位大治气祭酒都慌张至此,定是出了什么要命的大乱。当然,李丹英和米薇倒真担心出大乱,毕竟大星陨落,这一兆头在如今天下哪儿都不算吉兆,康朱皮又是她们心目中的现人神、救世主,总之不是凡夫俗子,或许真的命应星辰,上天降下了昭示?

  两女一胡思乱想,关心则乱,就把流星的事情联想到最近日夜操劳,休息甚少的康朱皮的健康问题上了,李丹英更是又怕又担心,见到一切正常的康朱皮,喜出望外之余一张口,竟重新结巴了。

  见此情形,康朱皮是又好笑又心疼,这不是纯粹给我添乱吗,有点自信好不好?可他也不知道这个时候是训斥她俩忙中添乱好,还是说些体己话安抚为好为,只能干脆横下一条心,搞些不着调的科普:

  “取火盆来!”

  亲兵立刻七手八脚,搬来大帐内的火盆,置于康朱皮的面前。

  “都拢来,火钳给我!”康朱皮嘟哝着,伸手握着铁钳,搅动火盆中的灰炭:“还玩拜火教,还占星呢!望这火星!”

  随着康朱皮的搅动,盆中火星飞溅,康朱皮指着那些迸出的明亮炭火碎花,没好气地说道:“这就是尔等看到的流星,无非就是这等玩意,在火盆里是这样,在天上就是那样!”

  “啊?”众人面面相觑,皆不能理解,这炭火的火星,怎么能与妖星流星联系在一起?

  “太阳就是这样一个大火盆。”康朱皮也不知自己的理解到底偏离了正确科学道理多远,但事到如今,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他旋即抓起一把泥土,洒进火盆里,引发出更多的火星:“不然庄稼如何长成?天无太阳,地无热,庄稼不冻死了?既然全天下的庄稼都靠一个太阳,那太阳的火力自然旺,会迸出许许多多火流星,有的星大,烧不尽,离得咱脚下踩的大地近了,被”

  解释宇宙物质与大气层摩擦这套科学理论实在太困难了,所需的前置知识太多,康朱皮也只能顺着这套“急中生智”的逻辑,肆意口胡:“可惜王驴儿不在,他一烧砖工,我一说就明白了。”

  “哦......”众人若有所思,还有人羡慕起正在给全军稳后路的王钧,居然不在此地,都能被康朱皮挂念,想着那位的确对康帅所说的“格物致知”学颇有天赋,王钧作为烧砖工出身,对科学,以至于“格物”格出了辘槔砲,得到了康帅好大的奖励,至于那砲一直不能用,就是后话了。

  “不对,康帅!我有问题!”

  康朱皮“啧”了一声,这也能有人给我拆台?不用回头,康朱皮听声音就知道,竟然是亲兵张甲想提问,这帮生死与共的老伙计,什么都好,就是自己和他们实在太亲昵了,又从来不摆上级架子,以至于不分时间场合,啥问题都敢问。

  “你是故意找茬是不是,你闭不闭嘴吧?”到嘴的话,又被康朱皮咽回了肚子,脱口而出变成了:“四甲,有什么不懂的就问。”

  “康帅,你说流星是日头的火花,那为什么白天看不到流星,总是晚上才能看见呢?”

  康朱皮也不先言语,径直抄起亲兵手中的火把,喝道:“四甲,睁眼,站稳了!”随即便将火把直怼到张甲的眼前,刺目的火光燎得后者有些目眩,但还是努力站直,挺直了腰板。

  “眼花了没?看得清物事吗?”康朱皮扔下火把,又指着天空,加快了语气:“尔等想想,月明之夜,能看到多少星辰?比无月之夜如何?为什么,月光盖住了星光啊,日头不比月头亮?日头那么亮,照的人眼花,尔等看得见什么流星?”

  “那...按康帅的谕示...原来,妖星的事情是假的,只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咯?真的不能,预示吉凶?”还有人躲在人群中怯生生地提问,语气越来越低,康朱皮知道,这压根不是真信他所说,而是怕他康朱皮本人罢了。

  “废话!”想到这里,康朱皮不耐烦起来,立刻回道:“我不早说了,假的,都是假的!什么星象,尽是狗屁!

  “尔等想想,按照星占所说,天上星辰凡有所属所应,什么糠星,什么流火,那汝等再去翻星占书,翻史书,今年坠三星,明年坠四星,星辰之数却不见大增,不见大减,未见一星灭亡,不然古星占书还能用否?以此观之,所谓的妖星能是什么?不就一寻常物,尧时有,桀时亦有。”

  迷信受整个社会文化层面的加持,在此耳濡目染之下,康朱皮面对的根本不是简单,而是“整个社会文化习惯”,要改变起来更是难于搬山。面对天穹上的现象,他又没有足以“眼见为实”的科学仪器,就算有,到康朱皮前世那个年代,星座学还不是大行于世?还不是一堆人“对着流星许愿”?只有靠暴力和威望去压服迷信,活下去,才有改变的机会。

  可康帅这一番“讲经”,却勾得更多人的兴头,看康朱皮竟然不惜“泄露天机”,便恨不得凑拢到跟前,七嘴八舌地询问,以求康朱皮继续说经,这可苦了疲乏至极的康朱皮。

  “康帅,你搅动了火盆,有了火流星,那谁搅动了太阳,才有了天上的流星呢?是康帅吗?”

  “是核聚...是元光流溢。”

  “康帅,天上那么多星星,都是太阳化出的流星吗?为何天星能久久不散去呢?”

  “啧,也不过是元光流溢,近者为太阳,远者为天星。”

  “啊?康帅,我听说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天上岂能有那么多日头?”

  “天有群星,群星皆日,地有万民,人皆尧舜,怎么,你觉得......我写的经书有错误吗?”

  康朱皮一边疲于应付,满口胡说八道,一边暗暗叫苦:“别怪我给你们后世科学家挖坑啊,事急从权,真的事急从权,之后我再改,再不行就靠你们发挥主观能动性了。”

  最后还是仰仗米薇和李丹英两个女神棍,用更封建迷信的法子给康朱皮解了围。

  流星,天使也。自上而降曰流,自下而升曰飞,大者曰奔,奔亦流星也。

  既然是天使,那有比康帅更像天使的吗?信康朱皮的话就完了,康帅何时骗过人?

  好不容易众人散去,康朱皮疲劳至极的神态被二女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正待上来细语安慰,康朱皮反倒开起了二人的玩笑:“我还没到要续命的年纪,你俩究竟慌什么?”

  虽然康朱皮觉得他身体尚可,但架不住平日这又是康王,又是大顺的,总感觉时不时胯下一凉,但“破除迷信,就要百无禁忌嘛!”,一直到处碰不吉利的旗帜,康朱皮寻思也不差一面了。

  “不如......”想到这里,康朱皮便突然露出了一个阴险的笑容,附在二女的耳边说了几句,李丹英当即羞红了脸,米薇倒是欢喜,当即搂住了康朱皮的胳膊,唬得康朱皮连连婉拒:“今晚是真不行,饶了我吧,打完仗再一起交了。”

  第二日清晨军议,康朱皮为消除流星事件的恶劣影响,特别是担心军中有谣言把流星和刘秀祠被破坏结合起来,还专门连夜翻书查资料,看看《东观汉记》等一类资料中,究竟当年刘秀“大陨石术”是怎么一回事——入冀州抄掠来了不少图书,无论是谶纬迷信,还是黄赤合气,康朱皮是一本都没烧没扔,全部收藏,这年头书籍珍贵,哪怕写的都是些狗屁倒灶的东西,也可以留待后人研究,若是丢了,再多的好故事,可就无人记得了。

  于是,各大顺军头又凑拢一处,听康朱皮侃侃而谈:新莽初年,昆阳之战,先是白天王莽军头顶有黑色积雨云,“如坏山”,正压在新莽军正上方,兵士就以为不吉利,士气就不高,那积雨云居然都被星占家叫做“星”,即“营头星”。

  积雨云嘛,就是打雷下雨的天气,定然伴随着大雷暴,“强对流短时大风天气”,可不紧跟着就“雨如注”?

  下大雨,打大雷,天黑一片,本就不是打仗的好日子。再来一颗火流星,新莽军成天浸淫于王莽的神学迷信,士气能高到哪里去?光武帝刘秀再奋战,不就把新莽军击溃了?

  关键这流星“坠大营”压根就不是真的落下了陨石,咱昨晚头顶那颗什么狗屁“大滑”,也是“坠”,只要在头顶就可以是“坠”、“堕”,真不是落下了石头。

  好好的一个自然现象,碰到一个正常天文现象,非添油加醋,变成刘秀召唤陨石砸碎了昆阳的王莽军,看完史料后,真把康朱皮气得不轻。

  刘秀是会陨石术的大魔法师,搞出如此这等荒诞不经的谣言,究竟是谁的问题?无中生有的东西,要是替光武帝再讲一遍,等于......咱们也有责任吧?

  

  

  ——

  莽有覆败之变见焉。昼有云气如坏山,堕军上,军人皆厌,所谓营头之星也。占曰:“营头之所堕,其下覆军,流血三千里。”《袁山松书》曰:“怪星昼行,名曰营头,行振大诛也。”是时光武将兵数千人赴救昆阳,奔击二公兵,并力猋发,号呼声动天地,虎豹惊怖败振。会天大风,飞屋瓦,雨如注水。二公兵乱败,自相贼,就死者数万人......营头之变,覆军流血之应。

  ——《后汉书·天文志》

太白天辰震第二十章:流星(四)

 

  逆竖真成斗兽穷,孤城危立万山中。

  王师所至如时雨,戎旆长驱有胜风。

  ——[元]卢琦:《送丞相河南王南征》,元顺帝时期南人进士出身,任永春县尹期间镇压反元起义。

  —— 

  讲完刘秀的神迹,开始正式的战前排兵布阵环节,说着说着,康朱皮不禁心疼起王莽的几十万大军,不是为“穿越者前辈”虽然是穿越未来的王莽之事业惋惜,而是这么多兵马,新莽的指挥官怎么调度统帅地过来?

  什么羽扇纶巾,掐指一算,计上心头,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只许胜不许败,一声炮响,伏兵齐出,全军掩杀,大获全胜,“我们不用很麻烦很累就可以成佛啊不成为名将”。

  纯属异想天开。

  这么多人,光在面前沙盘上如何摆棋子来确定布阵,康朱皮想着想着都恨不得抓烂一头杂发。

  就拿自己这全军四万五千人为例,康朱皮还只是心算了一下难度,排除一切变量,不考虑更大编制之间的前后左右间隔,不考虑步骑分配,特别是步兵和骑兵之间完全不同的间隔,不考虑地形起伏,就单纯把全军分成三大列,每列一万五千人,这一万五千人再摆一个厚十排的大方阵,则每排一千五百人,每名战士以占地一米的密集阵型排列,这已经算非常理想以至于不现实的阵型,正面延展也长达三里之遥,人在那个距离上早就细微不可见,连旗帜也不一定能看得分明。

  假设康朱皮就站在第一排正中间,向左右两端的部队发号施令,不是用将旗和乐器指挥整体简单的前进、左右转和后退,而是“某某千人队进攻敌人某某位置的某某队”,“某某千人队包抄敌人侧翼某处”这类精细命令,显然就只能依靠传令兵进行口头或书面传信,才能保证信息的准确性。

  而仅仅进行一次第一排横向传信的单程距离,都有后世的七百五十余米,纵使传令兵骑马,跨越这段距离也要全力奔驰接近一分钟左右,实战中耗费的时间只会多,不会少。

  若一个全战玩家,下达任何一个命令都至少要耗费一分钟之久,那这游戏也就“卡”到没法玩了。

  但康朱皮就要进行这样的“游戏”:任何,可能是一分钟,可能两分钟,可能更久。对此,康朱皮总有一种预感,会不会出现战斗白热化阶段,主将明明知道了某处漏洞,或者某处某反败为胜的关键所在,却出现了种种传信兵送不到命令的状况,而最高指挥官亦只能无力地看着机会转瞬即逝的悲剧场面?

  视角固定,没有任何高空俯瞰的上帝视角,而且有视界限制,康朱皮的视线不可能穿过整个战场,甚至连部队行进时扬起的烟尘稍大一些,他就看不清了。

  不能暂停,不能存档,不能调慢速度,一切康朱皮玩游戏时惯用的“谢夫-罗德战术”都作废。

  不能即时查看己方部队的伤亡、士气状况,更不能看敌人部队的状态,敌方阵线的弱点、强处、战术,都要自己用血与铁去试探,去分析,去实验。

  失败的代价是包括自己在内的数万人之性命。

  胜利也只是为明天赢得喘息的机会。

  骰子已经掷出,“游戏”也已经开始了。

  康朱皮望着自己的部下,所谓大顺军的都督将军,各路诸侯们,无论是从上党一路跟来的旧部,还是雁门起兵后的新人,他们之中,哪怕是投诚或俘虏的晋朝官军,也没有任何一人有指挥过甚至哪怕参与策划过这种双方数万人规模的大战役,对庙算的困难也普遍缺乏认识。

  更有甚者,有几个千人将军,连算数都算不好,百以内的加减法,都要掰着指头算上半天,一眼就能看出是纯靠拉羊坐到的将军之位,康朱皮都不知道他们该如何管理手下部队,连人数怕是都算不清,也难怪屯兵高邑这些时日,外围部队如张桓部总有人逃亡,搞得张桓经常趁康朱皮不注意就从高邑县劳工里强征平民入伍,以补充空缺,然而这些蠢材却还能大言不惭,兴高采烈地在下首外圈议论。

  “庙算真乃天下第一难事啊!”

  康朱皮不禁暗自感叹。可若不事先规划好,靠开战后自己再“随机应变”,“存乎一心”,还不知道会打成什么样子。

  其他人情绪也不尽相同。

  上党旧部,如康矛、李阳、支禄等人最敢战,他们一方面年轻气盛,一方面与康朱皮最熟稔,见识他们的康帅之“最久”,即便是在流星坠天的不吉背景下,依旧是信心满满,轻视晋军之心态比比皆是,还纷纷争抢出战的机会。

  李始之相对请战之心不浓,尽管桓真人还跃跃欲试,但李始之并未再抢初阵,他的部队先前在巨鹿“闯荡”,重创当地晋军,一致打到了治所廮陶城外,纵火焚毁多处城楼,破坏道路,迟滞晋军自东面来援后,再应康朱皮的要求西来,与大军会合,部队按康朱皮的亲口说法“仍旧疲惫”。

  外围派系中,张桓的战心最浓郁,也是最瞧不起晋军战斗力的顺军都督;高丹则不苟言笑,摆出一副“我是康帅一块砖,你说搬哪我去哪”的态度,不抢功,亦不后进。

  以匈奴刘敬茂派来的骑兵将领为代表,乃至一大堆未有明确归附上级的小将军、准将军,有的就是盗匪头子,流民领袖,巫道神棍,则明显没有从星坠事件中缓过起来,“光武帝震怒”的谣言仍然在军中秘密流行,引得这些人士气不振,胆小的一言不发,有胆大的说着些怪话,与他们之中的少数元光道狂热者争执成一团,几乎引得康武拔刀维护会场秩序。

  张万寿......张万寿军终于抵达了一部分。张万寿麾下的将领,他的族弟张阿罗奖,一个留髡头,戴金耳环,胡化深重的乐平乌桓人带领三千五百步骑抵达高邑千秋台,并为康朱皮奉上抄掠来的金银首饰“三车”,布帛“五车”,“赵地美女二十人”。

  特别是美女,张阿罗奖特意神秘地跟康朱皮说明,除了没人碰过的汉胡姬妾各五人,还有最合康朱皮胃口的“美貌妇人”十名,都是人妻、寡妇一类,保证这十人比康朱皮年龄大,定能生养!

  听闻此言,差点没把康朱皮当场给气死,恨不得立刻就拆两只水牛角,给张阿罗奖插耳朵里去做“奖励”。

  对于张万寿为何失期一事,张阿罗奖也有解释——晋军突然从井陉道杀出,张万寿亲领大军与晋兵交战,晋军在太行山道间拥挤,坠崖死者无算,俘斩千余人,有力地保证了康朱皮大军的侧翼后方安全,还带来了许多“青壮首级”作为证据。

  屠城,烧掠,淫掳,杀良冒功,康朱皮的心头闪过许多让他略略绞痛的词汇。但康朱皮没有发作,还是要装出一副喜出望外的态度,与“功臣”把臂言欢,称赞张万寿的才干,至于所谓的战利品,康朱皮连看一眼的心情都欠奉,金银散发于“有功”诸将,女子交给李丹英和米薇去暂管。

  康矛仍在请战,连同康朱皮的亲兵队几个老人亦如此,央求康朱皮将骑兵主力交予他们使用,定能真将晋军的行军队列踏入烂泥中,踩为碎屑。

  “鲶都督,今天还是请你的部队打一打头阵吧。”让张桓的骑兵部队,“务必小心。”

  按照康朱皮最后敲定的计划,在张桓用骑兵试探性进攻后,全军在平原上列阵,背靠二道重垒,辎重大车、壕沟、鹿角、拒马组成的防御阵地,掩护士气较弱的部队,保护伤兵和后勤辎重,方便部众轮换,“竭尽全力,发挥我军在人数上的优势”,一举将当面晋军彻底摧毁,不再给晋军拖延时间的机会。

  决战时,顺军将把精锐步兵置于中军,两翼布置骑兵和外线部队,精锐骑兵则集于右翼,走开战中军突破或顶住,两翼步骑尽快拉开队形,从侧翼包抄冲击,在康朱皮看来非常“中规中矩”的战术。

  浮桥之战后,晋军也取稳,虽然是主动进攻,但见识了顺军骑兵战斗力的晋军每日行军不过十里便扎营,虽然两军相隔不过四十里,但晋军却足足走了好几天,还留人严守槐水浮桥。

  毕竟没有步兵排开大阵,身披铠甲,连续行军三四十里再打一仗的道理,一旦被敌方骑兵冲入步兵行军队列,基本后果都是灾难性的——大量疲乏劳苦,来不及披甲,也没有展开队形,指挥体系难以相接的步兵,面对闯入阵线的冲阵骑兵,抵抗力不会比成熟的麦穗好到哪里去。

  不过,晋军似乎有能人,找到了能有效对付顺军骑兵的战术,成功保证了晋军主力抵达预定战场。

  每天晋军都要派出千人规模的先驱步兵部队,配合重新集结完毕的乌桓突骑,在晋军主力兵团前方开路,步兵装备大盾和强弩,以牛骡拖动鹿角车,遭遇顺军骑兵后,步兵下车以鹿角弥车缝,置大盾御弓矢,隐藏强弩位置,待顺军张桓部骑兵靠近后再一齐发弩,并以冀州乌桓突骑相互掩护,骑遇敌则步救之,步遇敌则骑击之。张桓被连续挫败几次后,便不愿再强突晋军先驱车垒,康朱皮也不肯再白白浪费手中的骑兵资源。

  同时晋顺军每天都要互相小规模夜袭数次,试探对方防御的薄弱环节,晋军虽然几次打击了康朱皮的外围薄弱部队,幸赖康朱皮强令设置暗哨、流动哨和巡夜披甲骑兵,预先强征民夫构筑了防御工事,才使晋军的夜袭没有造成更大的破坏。

  前置的“菜品”已经用尽,当太阳再一次悬上天穹,洒满阳光的地面上已经是一片红巾与白甲的海洋。

  康朱皮登上木制的望橹,向四周眺望,正如远处晋军的望橹那般,这已经是附近少有的“制高点”,地形平整到几乎毫无起伏的高邑以南,柏乡以北的这片原野,甚至连树木也不剩多少,只有几座居民都不剩的孤村荒乡矗立其间,已成了一座最“完美”的“斗兽场”。

  晋顺两军一面拉开阵势,一面各自的致师队、陷阵队都已出发,这些军中骁勇之士以十几、数十人为一队,排着疏散阵型,朝着远远多于自身的对手大阵前进,以图侦查敌方的阵型薄弱处,找寻是否有隐藏的伏兵,判断敌人的重兵集结于何处。晋兵的这一套战术自不用说,顺军的战法亦多原封不动地询问自晋军的中下层军官,自是一模一样。

  凉爽的春风夹杂着大队人马卷起的沙尘,不时扑打着康朱皮的一侧脸庞,在他的视线中,两军尚未完全展开的阵型就已经绵延数里,距离大到几乎一眼望不见头,各队旗帜迎风飘扬,极远处的千人队旗帜现在也不过细如针眼,其下模糊不清的一块指头大小红巾人群,可能就意味着数十条人命。

  康朱皮闭上眼,他带轻兵入雁门,与祁种民数千鲜卑骑兵会战于荒野,负伤的自己根本把握不了战场态势的那份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天地一浮萍,生死一瞬间,勇士和懦夫亦只是运气高低的区别,可能主将一个错误的命令,就要葬送数百数千原本能以一敌十的将士。

  流星一般的生命,今日就要陨落多少?

  但康朱皮也没有想太久,他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茫然之色就此一扫而尽。

  紧接着,康朱皮命令军乐师以最大的嗓门吹奏唢呐,击响战鼓。

  “全军准备!”

  ——

  正如我常提的那般,我的记忆并非完全正确,读者记得一定要对照其他史料,实际考察地形后再做做战史复原。

  三月十八日,高邑以南,我军与晋军进行主力会战。我军布置如下,以千人队为基本布阵单元,呈双线再加一支预备队,距离间隔没有太密集,留有骑兵队以及五百人规模步兵通过的区间。毕竟一个人抡不动二刻钟的刀枪......

  右翼主将,张桓。

  左翼主将,高丹。

  康爪作为前拒,统率前出轻骑,左翼、右翼边缘再置一轻骑兵队,左为张阿罗奖部,右为桓真人部。

  中军左将李阳,中军右将支禄,负责步兵主力。

  后军主将李始之,我让他和米薇、李丹英务必看好两道营垒,还有伤兵庵庐。

  康矛负责奇兵队,做总预备队......

  晋军,根据战后复盘,粗略可分为左、中、右三翼双线,亦是骑兵为羽翼,第一线为左、右两个“大广”,晋之中军在第二线,预先构筑了车垒和大盾,敌主将满奋亦在中军位置......

  ——《往事录》

太白天辰震第二十一章:高邑沙场歌大风(一)

  

  “伙计们,冲啊!”

  ——英国国王亨利五世,于阿金库尔战役。

  ——

  “康帅!康帅!康帅!”

  震天的战鼓、唢呐声压不住顺军兵士普遍的欢呼,在四面八方震天动地的叫喊声中,前排的一个个千人队目睹康朱皮自望橹而下,骑赤马,擎宝刀,身披赤袍与精铠,从他们面前驰骋奔过,向勇敢的兵士们挥手致意,兵士们亦敲击兵器,挥舞拳头回应主帅。

  “康帅!万岁!万岁!”

  那些后排看不见康朱皮的兵士亦能听见前排的大喊,也能望见中军那三面最硕大的旗帜“黑底赤鸮”、“大道之行”和“大顺”,大旗就扎根在全军大阵的中心位置,像三颗参天的大树,向大顺军昭示,他们最忠爱的主帅已经身先士卒,将在这片最危险的战场与最普通的大顺兵士一道奋战。被这份集体情绪感动后,一个又一个顺军千人队加入了呼喊的海洋,数万人的喊声越来越有力,越来越高,直冲云霄,声震天地。

  康朱皮在大顺军欢呼聚成的声浪中穿行,任阳光撒遍全身,挥舞刀剑,尽全力怒吼,再作一次战前鼓舞,身后的亲兵队散开,奋力向更多的部队奔去,传达康朱皮的战前最后动员。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赳赳匹夫,取而代之!”

  “王侯将相,宁有德乎!辘辘匹夫,革而破之!”

  “同心戮力,天下大公!同心戮力,天下大同!”

  “天亮了!天亮了!儿郎们,前进!”

  昭示进军的赤旗摇动,在军乐们奋力奏响的《奉天伐罪》那慷慨热血的唢呐乐曲声中,一面面赤色与黑色交织的顺军军旗迎风飘荡。顺军将士再一次用欢呼声回应了康朱皮的喊声,随后高举各自的军旗,迈开脚步,排成密集的阵型,如移动的群山般势不可挡,压向对面白茫茫一片,甲光耀如大雪满地的晋军大阵。

  “骨陀们,握紧长枪,别给阿爷我丢人!”

  对正走在中军右列步兵大阵第一排的贾奇来说,佰将那副辨识度极高的骂人大嗓门,与和护旗官一道走在比大阵更前面以控制阵型的无畏身影,是他现在少数应该注意,或者说,能够注意到的事物。

  因为贾奇正裹在一片钢铁与皮革构成的“衣帽”后——身披缴获的官军重铠,哦,现在应该叫晋军了,因为咱贾奇也是“大顺官军”了,再头戴厚重的晋军式头盔,为了保护脆弱的面颊,贾奇还按照佰将的老兵建议,再加上加几片煮硬的皮革,再缝上一圈野兽牙齿做成了护脸。

  防御力是没有问题了,但耳朵也因此裹得太紧,哪怕是撕心裂肺的尖锐唢呐声,震天动地的战鼓声,呼喊如潮涌的三军怒吼,这种种原本震耳欲聋的声音,被钢铁阻隔一回后,便在头盔内部化成了阵阵轰鸣,再也分辨不清内容。

  兵器的磕碰声,铁甲叶的摩擦声,步兵大阵行进时脚板鞋底触碰大地的响声,喊杀声,口号声,军乐的奏鸣,战马的嘶鸣,春风的呼号,一切声音交织缠绕在一起,混乱到有如山间崩裂的泥石流,又如千万人在节日里呐喊跺脚,让任何一个士兵都很难辨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哪怕是佰将的口令,近在咫尺的贾奇也要借助他对长官的了解,才能第一时间判断出到底说了些什么。

  两翼似乎在厮杀,更远的地方也开始接战,那些声音,是进军的鼓声?是哪里接战了?是我军取胜了?是敌军撤退了?根本听不清的贾奇不能下判断,种种恐惧与迷茫油然而生。

  他只能看见,晋顺两军的轻骑在双方步兵大阵逐渐缩小的间隔里殊死相搏,在贾奇的余光里,既有己方落马,也有敌人的轻骑被近身斩杀,首级被顺军轻骑挑在矛尖上,挂在马鞍上,作为勇武的象征。

  己方有伤兵和尸体,都被同袍尽力抢回。贾奇的余光就扫见好几名顺军轻骑,先在前方百米处搏杀,然后就驮着生死未卜的同袍,鲜血浸润了他们的衣甲,先后从大阵的侧翼奋力驰过,很快消失在视线的死角。

  贾奇想扭头,关心那几位勇敢的骑兵同袍之状况,这正是道经上所教授的内容,与男子生如兄弟,与女子则义同姐妹,他想看看自己的兄弟们是否脱险。但这念头转瞬即逝,贾奇知道,此时扭头,看到的也无非是右边王拖那张熟悉的同乡羯胡老脸,以及更多同乡的甲胄,同袍的钢铁盔甲阻挡了贾奇的视线向两侧延伸,更何况军令和训练中都禁止前进时左顾右盼。

  没有关心同袍的时间了,性命在这片战场上迅速只剩下记功的价值,而怜悯与哀伤都随着热血的沸腾而消失殆尽。

  贾奇的目光只能锁定前方,看见对面晋军的旗帜亦在飘扬,他们的步兵也开始排列成密集的战队向前移动,如一座雪山般压来,那雪白色的大阵亦在贾奇的视线中急速变大,彻底占据了视野的左右极端,如林如云的刀枪仿佛化作了白色猛虎的血盆大口,仿佛要吞噬一切。

  大地在数万人的齐齐踏步中仿佛在颤抖,晋军那雪亮的铠甲映照的阳光反射过来,映得贾奇双眼有些生疼,他都想停下来揉揉眼睛,但大阵在前行,左右皆是同龄的乡亲,勇者不得快行,怯者不得落后,他亦不能停下脚步。

  贾奇也知道,军正官们正肩并肩,手执双手长刀或大斧,在每个百人队的最后一排压阵,他丝毫不怀疑,素来以严厉著称的军正们会毫不留情地砍掉敢于在这等关键时刻逃跑和乱阵者的首级。

  把安危交给两侧的同袍与乡亲,正如同袍乡亲们把性命交予自己,贾奇把目光锁定回佰将身旁的那面旗帜上,百人队的旗帜,都根据上级千人队的旗帜改制,再以天干地支区分,而全军旗帜无论高低形状,都一律用黑赤两色。

  贾奇所在的百人队亦不例外,那是一面黑底赤图旗,黑如墨染的基底,用血与火一般的红色,绣着一只獠牙与身体俱粗壮无比的野猪和一个大大的“乙”字,有如如乌漆一般的夜晚里喷出的赤火。

  传说这曾是康帅的家旗纹样,以颁授给他们这些康朱皮的同乡亲族,张斯和王拖两个上党武乡的羯胡说这是某种象征斗战的神明,也有人说这是北斗星的象征,更是康帅故事里那跟猴大圣一起西征降妖荡邪的“天蓬元帅”。

  军旗的下方还悬挂着一条符箓,为了应证某种说法,还画有北斗七星纹,写着更完整的编制和队名,据说还是康帅夫人李弘亲笔书写,不少兵士坚信在这条符箓下作战,就能刀枪不入。

  此时此刻,唯一能指挥他们这些基层兵士了,也只有这面军旗本身了。

  军旗不倒,进攻就不能停息,若军旗倒下......贾奇也不知往何处去了。

  第一次进攻就是雷霆一击,三个千人队,“野猪”、“公牛”、“鹰隼”,由上党人、上谷人、广宁人,这些康朱皮的老乡与最忠诚不畏死的旧部组成。他们削减了千人队之间的距离,以并成一个更大的攻击波,发誓要在晋军的步兵阵线上撕开一个大缺口,彻底动摇晋军的阵型。

  交锋在即,致师、阵脚、陷阵诸队都已经撤退下来,这些浑身血污与尘土的老兵轻锐们不顾晋军频繁的“射住阵脚”,在弩箭雨点般的洗礼下,用性命检验了几处晋军前排阵势相对薄弱,动作相对混乱,速度相对缓慢,新兵应该更多的地方。阵脚队的指挥官连钉在盔甲上的箭矢都来不及拔掉,就向排头的佰将和负责指挥的千人将军汇报了他们的发现与判断。

  于是,在锐利的唢呐和更短促的战鼓声中,在来回奔走的军正与佰将号令下,兵士们纷纷投足,立定,巨大如矛尖的顺军步兵攻击波暂时停缓脚步,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危险的一次整队。

  但这也是必要的,顺军步兵们要重新调整间距,对齐阵型,维持队形的严密性。

  刚才一路行动,顺军已经出现了不少的混乱,有些地方阵线凸出,有些地方阵线凹进,这对冲击自然是不利的,这不仅是训练不够,实战来补。还因为地上总有不时凸出的石块,隐藏的小洞,碍人的几颗小灌木,这些难以事先打扫干净的自然地形,就更别提不断在射击的晋军弩砲所造成的混乱了,这总会导致队伍不可避免的出现不够齐整的状况。

  整队完毕,全队就要根据最新的情报,发挥主观能动性,冲击刚才暴露出的敌人弱点。

  “杀!”

  与此同时,晋军的前排也开始更为猛烈的射击。

  “放箭!”

  随着晋军将领的命令,素以强弩闻名于天下的冀州军开始了齐射,大黄弩,连弩砲,乃至六石的单兵蹶张强弩,牛角制作的硬弓,一齐开火。晋军的箭雨之猛烈、迅速和密集,以至于几乎让其下的人觉得天色阴沉了下来,就如同一片乌云突然浮现在太阳面前,将日光短暂地遮蔽了一样。

  钢铁的箭矢与鸟羽的箭尾划过空气,弩弦弹奏死亡的回声,齐射的声音划破战场,几乎压制了军乐声与喊杀声,一瞬间战场上众人的心跳仿佛都停滞了一般,紧接着,就响起了一片箭头穿过铠甲缝隙,扎入皮肉的爆响,箭矢洞穿无甲的布帛,割开皮革,就好像这些东西根本不存在一样。

  受伤和濒死之人垂死挣扎时的惨叫顿时此起彼伏,晋军近距离的弩雨引发了不小的混乱,顺军侧翼的掩护部队亦回敬以弩箭弓矢,同样一轮齐射后,效果虽然不是太好,但总归掩护己方队伍,以最快的速度恢复了进攻队形。

  “把畜产们戳成肉串!踩成泥巴!”

  贾奇望见盔甲上已钉了六七只弩箭的佰将在怒吼,他正应证了“康帅的亲兵就要出现在最危险的位置上,不然如何能取胜”这句话,佰将站在最前面,没少吃晋军的弩机直射,但穿了两层札甲的他只似闲庭信步。

  擎旗官却不走运,被一发弩矢贯穿了面门,扑倒之前,佰将便接起了军旗,反手依旧牢牢地把旗杆插在他自己盔甲背上,固定在一对上下排列的负环中,让后队的兵士都能依旧看到旗帜。紧接着,因为看到千人队大旗开始前进的佰将用力前后摇动身躯,亦是摇动旗帜,再一次发出命令。

  “把畜产们戳成肉串!踩成泥巴!”

  怒吼,齐声的怒吼,随后大踏步前进。队形依旧有些散乱,更多的箭雨浇到他们身上,但步兵大阵仍在不屈不挠地进发,这一次没有再停下的可能了。

  在康朱皮穿越前的那个时空,《晋政残碑》的记载中,汉人贾奇是石勒所建后赵政权的宁远将军,但此时贾奇也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长矛手,他把长矛扛在肩头,机械地大踏着步子前行。

  箭矢打在厚厚的盔甲上叮当作响,贾奇只能低着头,因为双手长矛过于笨重,让他不能携带抵御弩箭的大盾牌,他只能靠低头来避免被弩机射中要命的面门。

  同时贾奇的心中一分为二,一面是祈祷,不知向哪位神灵,或许是不存在神的元光道之元光神,或许是祖宗英灵,或许是被破山伐庙的旧日诸神鬼仙祈祷,只求晋军的弩箭不要射中自己的无甲薄弱部位。

  另一面是愤怒。余光之中,不少同袍倒下了,或一声不吭,或惨叫连连,但一旦有人倒下,就有新的兵士递补他们的位置,继续前行,那些都是贾奇同吃同宿同练的同龄乡亲,一路自上党逃难而来,一起分饭菜和战利品,是再熟悉不过的好兄弟,各类谈笑的画面仿佛还停留在上一个瞬间。想到这里,贾奇已经咬牙切齿,更多的人也咬牙切齿,像发怒的野兽,从喉咙深处迸发出复仇的吼叫。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烟尘遮蔽了战场的一切,贾奇的眼中只看得见那些可恶的晋军弩手,已经退到侧翼和阵中,换上了长戟、戟盾、刀盾与长矛的近战重铠部队,雪白明亮的衣甲、刀枪与旗帜近在眼前,当面之敌手持长戟与盾牌,那张愤怒、恐惧与震撼诸情绪交织一起的脸庞在贾奇眼中更是清晰可见。 

  “太平世就降临在我等的刀枪上!”

  随着佰将的大喊,众目睽睽之下,就见他身背军旗,拎着破阵用的双手长斧,第一个撞进晋军的第一排队列。贾奇也没有再想,他们也大吼着,向前踏步冲过最后的距离,把手中的长矛尽力戳向面前的白铁墙壁,刺向那个敌人的面门,开始了最为血腥的肉搏战。

  血换血,铁换铁。

  ——

  我大师一尽穿带盔甲,而临阵制胜,只在呼吸之间。恐盔甲掩耳,铁甲有声,玲珑杂于金鼓,听闻不真,进退狐疑,故耳闻不如目睹。兹议再设红白高招二样,定进兵报红高招,收兵执白高招。拨官有马者派执,临阵进收之时,先执军中飘挥,俾三军知所进止也。

  ——郑成功

太白天辰震第二十二章:高邑沙场歌大风(二)

毕竟皇天深有意,赤眉难改汉衣冠。

  ——[元]周霆震《汉冠》,作于蒙元灭亡后,拒绝仕明。

  ——

  大顺中军浪潮一般的冲击晋朝中军大阵的同时,建威都督张桓所率领的顺军右翼亦展开对晋军左翼的猛攻。

  根据康朱皮的命令,庙算的布阵,张桓将步骑合击晋军第一线的左广,然后桓真人的精锐“新三郡”乌桓骑兵(上谷、广宁、代郡)进行迂回包抄,猛击晋军负责保护侧翼的部队自己的侧翼,打穿晋军左广后,再与顺军中军步阵合击,摧毁晋军的第二线部队。

  “冲啊,砍一级无甲晋兵赐一个妇人,五石粮食;杀一级白甲白盔的晋兵,再赐二十亩地!”

  “杀一个部曲将,砍一面旗帜,赐黄金白银十秤!杀一个牙门将,再封督护!”

  “谁若是能把晋兵的中军大旗给我砍了,把姓满名奋那畜产刺史的脑壳给我取来,我向主上请封佗做将军,封侯,与阿爷我平起平坐!就看儿郎有无胆量!”

  “不瞒众儿郎,我家妹子,乃雁门有名的美人!谁今日打的最勇,不在主上面前坠了阿爷我的威风,我就把亲妹嫁给佗,男儿大丈夫,绝不说半句谎话!”

  张桓身跨红马,在自家兵马前高扬着头颅地巡行,激励士气,他的部曲私兵亦俱乘红马,身着一水崭新的缴获官兵铁甲,黑色的大漆铁铠,赤色的包额抹巾与披风,赭色的锦布做内衬,如大顺军旗帜般玄赤二色交织,金色鲶鱼旗高高飘扬,好不威风。

  “并州儿郎,还怕山东的无胆狗奴吗?给我杀啊!雷劈不死康神仙养的兵,还怕死吗?跟我冲啊!”

  张桓的部下亦狂呼酣叫,激励麾下的部队,开始不顾一切地猛突。

  冲击时,张桓有意把轻装步兵置于前列,充当第一阵,这些大部分都是他裹挟来的流民百姓,或者山匪盗贼之类部队,没什么战斗力,盔甲兵器都不齐,很多人就发了一根削尖的木头矛,扛着门板,甚至拿着家里锄头、镰刀改的农具“长戟”,只有头上裹的头巾,队里挑的旗帜。

  他们被张桓“揭露”了“改朝换代,新天子要恢复汉家刘姓天下,好日子还在后头”的真相,就这么稀里糊涂成了顺军的一员,原本很多人一个月还是手拿锄头的农夫,眨眼间就上了战场,随便练了几天旗号和队列,吃了几天饱饭,就要跟真正精锐的官军干仗。

  “刀枪不入,刀枪不入!”骑马的督护混在第一阵里,大声嚷喊:“冲上去就不死,尔等尔都是心诚的道民,箭绕着汝等走!”

  然而在嘈杂的战场里,大部分人根本听不清长官嚷了啥,一切声音都被人声马嘶,鼓响唢呐鸣掩盖了,甚至人太多,卷起的烟尘都让靠在中心的“兵”望不见除自家旗帜外的其他显眼物了。

  他们走着,跑着,冲着,全都是因为后面的人在推,至于为什么后面的人在推,那肯定是有人在更后面赶着。

  传言说,说杀光前面穿白甲的官兵就能活,就能建立新朝了,如果不走,后面有黑甲红巾的真正大顺兵就会拿着刀枪上来,要把不走的,乱跑的,瘫着不动的人,统统不由分说当逃兵杀掉,就算侥幸跑了一条生路,也不过是活过了今天,躲不过明天!便会被原本传说救苦救难,祛病消灾,就要坐天下的“刘康”神仙引天雷给活活击死!

  进也是死,退也死,还不如进,或许张大将军从几位神仙处领发的符箓,讨的符水真的有用呢!

  特别是原本就没饭吃的贫民,以及好作坏事的盗匪,如今这场面,更是激发了他们的杀性,大不了是死嘛!活着也没意思,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或许不死,还能得赏赐咧!他们纷纷高举着兵器,涌到最前面,引导第一阵冲击,于是各色人就这么涌成一团往前,哭着喊着,叫着闹着,怀里揣着他们认为能保护性命免遭白刃的符箓,并力向前。

  在这些明摆着的炮灰之后,是张桓布置的第二线部队——精锐披甲步兵。核心是一路来张桓搜罗招募的晋军俘虏,建威都督以这些有经验的晋朝做核心中坚,辅助以外围的青壮,构筑起自己的步兵体系。

  “还是主上懂,早早算到今日的事情啊!主上绝不许我等随便虐杀俘虏,老兵总是有用的。”

  若是按以往的习惯,张桓绝无建起这等部队的办法,不留活口,或将俘虏视若奴仆,算是边地械斗的常态,涿郡老兵油子刘某已经算是异类中的异类,康朱皮这般善待晋兵俘虏更是少闻,张桓也是在实践中才发现老兵俘虏的确有很大的用处,哪怕是自家的手下败将,原来一直瞧不起的晋朝郡县兵,也是能建出很好的部队嘛!

  当然,张桓没法未卜先知,同样是在大晋,在南方后来有一位与他同姓的造反者,名叫张昌,张昌与张桓一样,也靠着俘虏来的郡兵和州里“复汉”的各种青壮流民拼凑起的“大军”,竟然一度打败了朝廷派来镇压的禁卫军,击杀了新野王司马歆,随后东征西讨,一年内几乎席卷南方。若是明日有幸相会,此二人引为知己,亦犹未可知。

  只是这般扩军拉羊后,就算张桓觉得康朱皮那一套长矛兵阵、车营和集团冲锋骑兵战术好,也没空去学习模仿了,拉羊、扩军、得兵马钱粮,捞大官大侯做,才是正道!

  其他的就慢慢来,靠人多打赢了仗,总有机会。

  不过张桓还是留心康朱皮说的经验之言,“溃兵倒卷,一个就能扯走十个!”,因此他虽然让披甲精锐步兵跟于后,但特意叮嘱隔了一箭之地,各队直接留了缝隙,避免万一被溃兵给倒卷了。

  张桓亲领的赤巾黑甲重装骑兵则放在第三线,这是张桓的心头肉,既然康朱皮都把最精锐的雷铸军铁骑留在最后,而且此战的关键也不是向主上表现自家的武勇,那张桓也没必要把自家的家底先一口气拼掉。

  至于桓真人,张桓并不关心一个乌桓妇人的骑兵在哪里,何时发动攻击,她能有什么本事统领兵马?哪个边地的妇人不会骑马射箭,操戈持矛?有今日的地位,还不是靠她丈夫李始之是康朱皮麾下当之无愧的汉将第一人,李始之又是怎么做到汉将第一,除了资历老,据说还不是靠他阿姊吹主上的枕头风,得了主上的神恩?这又算啥,当我没有漂亮妹妹吗?

  “雁门男儿,难道还不如一个胡妇儿吗?”

  第一波冲击晋军左翼的张桓军炮灰果不其然,先遭遇到连续几轮的晋军弩弓洗礼,在扑天盖地的箭雨射击下,缺乏护甲的他们如割倒的麦子一般扑倒在地,惨叫、护身符、哀求能提供的防御力就和破烂衣衫与血肉一样聊胜于无,幸亏康朱皮勒令不许把老人孩子妇人放到战场上送死式充数,否则这场面更加不忍卒视。

  “不许退!都往前冲!冲进去就赢了!”负责指挥炮灰的几个督护大嚷着,还有一人,为了彰显与百姓和普通士兵完全不同的身份,他可没有像康朱皮那般身着朴素,甚至在第一线滚泥巴地、拔匕首砍人,而是衣着尽量华丽,坐在马上,想居高临下,依靠更好的视野指挥。

  因此,他们几人也成了晋军最好的射击目标,坐在马上的那名督护最惨,竟然被一发大黄连弩直接命中,大如拳头的钢铁弩矢不仅打穿了督护的头盔,削掉了督护半个脑袋,还带着不可阻挡的余力一头扎进马屁股,把好生生一匹赤马打得股开碎裂,扑倒在地,与身边其他中箭者一道哀号,等待着必然死亡的命运。

  第一阵顶住了几轮箭雨洗礼后,许多队直接被射得士气崩溃,掉头就跑,余众稀稀拉拉地冲击,纵有死士,亦如退潮后的浪花,纷纷撞碎在晋军左广那一排排盾牌与长戟构成的礁石防线上,破碎的尸体倒伏在阵前,崩溃的“顺军兵士”掉头就跑。但炮灰们的冲击仍然有用,他们干扰了晋军的射界,消耗了弩手的体力,不少晋军弩手已经放弃了强弩,改穿披膊,从阵中取出了原本插在地上备用的长刀和短戟,准备应付即将到来的肉搏战。

  张桓的重铠精兵们低着头,跌跌撞撞地穿过战场,涌向旧时的同袍,新时的敌人。最凌厉最危险的三波箭雨已经过去,但剩下的弩箭仍有威力,还有那些射速缓慢,但只要发射,每一发箭矢都必然致命至极的大连弩,他们也只能祈祷好运,不要被箭矢夺去自家性命。

  作为俘虏,又归顺了新主,他们懂得都懂,不懂也有其他老兵教。按照晋律,一旦战败身死,底层大头兵们的老婆都保不住,儿子还要去填缺,财产归了他人,子孙却要吃苦,死了连香火牌位都无,还被当成孤魂厉鬼。更别提“从贼”了,一旦查出,那可是万劫不复的重罪!但刀在红巾贼手上,钱和老婆在朝廷手里,我等小卒又有什么可选的呢?

  如今为了活命,这些前晋军知道,家乡的房屋可能早被换掉,田地也被朝廷分掉,或者抛了荒,几年一见的老婆都快被朝廷赶到别家男人的床上了,还有啥意思?

  对他们而言,已经失去了一切,无论张桓学康朱皮的善待俘虏究竟学了几分,他们都不能再失去一件东西:希望。

  活下去,吃饱饭,有了钱帛,分新的田地,有新的妻子,还能加官进爵,听说儿子就不用继续当这要命的士家子了。

  前提是打赢仗。

  “冲啊!杀啊!”张桓的精锐步兵嚷着,喊着,高擎着队旗,各色的赤黑色鱼旗飘扬,指引着他们前进。

  道经不会念,平常念的少,战时亦不愿像中军某些疯子一样念,他们便,像要唱走心中的苦难。

  “吾辈发如韭,剪罢还复生;吾辈首如鸡,割罢尚可鸣!贵胄不足畏,小卒不可轻;长夜漫且尽,今朝必复明!”

  悲凉的歌声,凄厉的羌笛,伴随着第二阵的披甲步兵的身影一路穿过路上的障碍,让溃散的炮灰们从阵线的缝隙中穿过,而那些直愣愣地撞上来的炮灰,则被披甲兵毫不留情地杀死,毕竟他们本来作为大晋的官兵,也不是善类,杀个前百姓怎么了?

  人流涌动,地上还有许多挣扎垂死的“同袍”,却无法再站起了——上千只大脚从他们身上踏过,径直奔向晋军迎面而来的大阵。昔日的“同袍”与今日的敌人狠狠地撞在一起,如沸腾的熔流撞入雪水的银河,激起的不是水蒸气,而是血与惨叫。

  盾牌相碰,后排推前排,尽力把对手推倒,长戟在前排的头顶或整齐或胡乱地飞舞,把倒霉蛋的头颅一举捣碎,在最拥挤的地方双方兵士已经腾不出手,就用短武器、拳头和牙齿搏斗,整个接战线的缝隙被迅速弥补,到处都是搅在一起厮杀的人。

  “儿郎!”

  张桓站在马镫上,在坐骑上人立而起,眼瞅着自己的二阵正与当面晋兵的大阵拼死作战,按照庙算时的推算和训练时康朱皮的统计,只要再作战一会儿,最前数排的敌人体力就会迅速下降,晋军的阵型需要斗一守二,正是轮换兵力,特别是要填补中间遭遇主上老部队攻击的那一处防线的时候,因此是晋军最容易出现破绽的时候。

  只是那乌桓妇人还不知道在干什么,在张桓的视线中,她似乎指挥兵马在更远的地方,扬起烟尘,还放倒了她的旗帜,尽力遮蔽麾下骑兵的身影,也不知道目的是什么,不必等她迂回或者加入自己的攻击队了。

  此时不冲,更待何时?

  迅速攻击,攻击到底。

  若敌军陷入混乱,战线出现动摇,队列发生崩溃,那就突进去。

  若敌人不乱,那就席卷敌人两翼,疾如风雷,让敌人动摇。

  所谓古兵法上所谓的“陈不坚固,士卒前后相顾,即陷之”、“敌人行陈整齐坚固,士卒欲斗,吾骑翼而勿去,或驰而往,或驰而来,其疾如风,其暴如雷”,就是如此!

  张桓的精锐骑兵发出狂暴的吼叫,挥舞着长矛和马戟,分作数十骑的战团,大举涌向晋兵左翼的侧方,真正的致命一击开始了!

  一部分晋军骑兵来阻拦他们,被张桓势不可挡的突击给甩到一边,自有外侧骑兵去对付晋兵,张桓可管不了许多,他眼中只有晋军左侧的一个个步兵阵。

  清晰的弩箭齐射破空声,侧翼负责掩护的晋军弩手朝张桓的骑兵队发射了一排弩箭,造成了不错的杀伤,人仰马翻间,张桓的骑兵冲击势头却依然不减,他们队形更松散,速度更快,在短暂的加速后就跨越了双方之间短到可怜的距离。

  第二次弩箭齐射,但没有第三轮了,张桓的骑兵队又是一阵惨叫,随后眼前的晋军各方矩抽调长戟手上前掩护,但他们苦苦支撑的前排也需要人手,弩手紧张而慌乱地扔掉弩机,或去换刀斧等近战武器,或赶忙退入阵中,这无疑有那么一刻,晋军的阵线正处于短暂的混乱。

  而张桓的骑兵已经很近了,近到许多马鼻喷出的白气几乎贴到晋军步卒的脸上。

  尽管不少战马中了箭,但即便是致命伤,也重达数百斤的战马也往往不会立刻倒地,相反,它仍可以跑出去很远。的确,熟悉战马习性的骑手都知道马儿性情胆小,甚至一根尖锐物就会让它们停下。不过,他们更清楚,马匹终究是野兽,而负伤的野兽比健康的野兽更危险。

  垂死的马匹会受到刺激,恐慌间乱跑乱窜,有可能就是带着一股更强的气势朝前猛冲,而巨大的惯性会让这些动物哪怕是面对盾墙和矛林,也难以掉头和停下了。

  “杀!”

  张桓大嚷着,将手中一根马枪贯投而出,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将面前的一名长戟手钉翻在地。他先前也中了一箭,那枚弩矢打飞了张桓盔上的雉羽,同时余光扫到自己左手的亲兵先前被一发晋军弩箭射穿了面门,从马上摔下去时还不走运地阻碍了另一位部曲的战马,几乎让后者停下了脚步,但那匹无主的战马却在挨了箭后发狂一般撞入了面前晋军的长戟阵,被戳得血肉模糊前,以可怕的力量带翻了许多人。

  取第二根长矛在手的张桓也冲入了晋军开始大乱的阵线,一柄刀剑突然戳到他赤色坐骑的鼻尖上,逼得战马人立而起,若不是有马镫护持,非把张桓从马上抛下来不可。张桓一边控马,一边凭着肌肉记忆,居高临下地胡乱戳刺,长矛深嵌入敌人的躯体后,张桓就拔出佩刀来左右劈砍,更多私兵部曲也跟随主将涌入这个突破口。

  现在轮到晋军如被割的麦子一般倒下,他们开始丢弃武器,崩溃,逃亡,然后被从背后追上杀死,张桓左右冲杀,让鲜血溅满自己的衣甲,一个、二个,似乎是第三个,左翼的晋军步兵阵开始难以抑制地崩坏,胜利正在眼前!

  于是,张桓的骑兵居然开始抢劫了,他们跳下战马,割取首级,摸走金银,拽走晋人精锐都督兵身上一切值钱的东西,或者陷入狂热的追击,把已经没有武器也没有投降的晋军追上杀死,哪怕离队旗越来越远。

  可是,晋军的骑兵真的只有这一点吗?

  热血正沸腾的张桓突然直觉地感到不寒而栗。

  ——

  自来北军临阵,专好争功,杀倒一贼,三、五十人互相争夺,却将败贼亡了追杀,每每致贼以数人为饵,诱你上前都去争功,他却大众一拥杀来,一个首级又不得,不知倒被他杀了多少。乘众少却,将营盘冲破,全军没了,迷而不悟。其故何也?此乃将官平日无严制,教场内不曾千言万语说得明白,临时又不曾杀了几个违令的,以此养成夙弊,再不知改。

  ——戚继光

太白天辰震第二十三章:高邑沙场歌大风(三)

“你的士兵基本都是年老力衰、寄人篱下的下仆、酒鬼和人渣。敌军则是士绅之子、行伍之人。你能相信这群乌合之众的志气可以与为荣耀而战、心怀决意者相提并论吗?”

  ——克伦威尔,于埃吉尔山战役后对议会军将领。

  ——

  步兵交锋,骑兵驰骋,数万人进退扬起的烟尘漫天,几乎遮盖了大部分晋顺指挥官的视线,在建威都督张桓的视线中,晋军的步兵在溃逃,自己的骑兵在追击,肆意地砍杀践踏,而远方的晋军第二线,距离三四箭之地的三个大广矩却掩藏在烟尘中,看不分明。

  但晋军似乎一直没有出动,特别是晋军左翼的骑兵部队,除了自己刚刚击退的那一股之外,就再没有大规模的动作。

  张桓直觉感到极度的危险,除了战场的本能外,还因为他们这些高级将领在军议上都听康朱皮“自嘲”过,说他前几次作战都遇到过一种窘态,好不容易击溃了敌人,结果总有人跑去抢劫,搞得队列一团糟,一度逼得康朱皮拔刀剑抵到一线砍人才稳住,脸上的疤就有拜当时所赐的。

  因此康朱皮都养成了习惯,除了严禁战场抢劫,事前讲好战利品分配规则外,还有一条准则:无论战况多么危险,都要保留一支预备队,用来专门打击犯同样错误的敌人。

  不过,按照张桓的认知,在雁门的武斗中很少出现这种先例。无论是胡人的骑兵还是汉人的游侠,一般作战都以家主及其亲率的少数精锐的定鼎一击定胜负,因为这些积年老战士都足够精锐,能够以一敌十、敌百,甚至出入大阵无所伤。

  若是击溃了敌人主力或者主将所在,就算杀死的敌兵不多,剩下的人便会不是逃散就是投降,侥幸逃生的敌人也会丧胆,当天便再难集结,少有重新集结或者反杀的例子。

  晋军要是不动如山就好了,张桓如此想到。如果晋军奉行“友军有难,见死不救”的精神,以保存实力,然后......

  没有然后了,轰隆的马蹄声震颤着地面,晋军第二线的骑兵队亦被集中起来,穿过笼罩在战场上的那层烟尘,势不可挡地涌向阵型散乱,步骑、敌我、晋顺搅在一团的左翼大广,兵锋直指张桓的所在。

  三四箭的距离须臾而过,白盔白甲的晋军骑兵之速度提高到了最快,许多战马被骑手用力抽鞭,几乎四足腾空,奔跑的战马又扬起了更多的沙尘,致使张桓也看不清到底有多少晋军骑兵来犯。

  但无论晋军骑兵来了多少骑,哪怕晋军骑兵并没有装备双马镫,他们还是惯用无马镫时代的战术和武艺——弓箭和马戟,也没有马蹄铁,不装备马铠哪怕是最简单的当胸,全速冲击的晋军骑兵队形亦拉得散乱,狂呼酣战式的呐喊让许多怯懦的晋军战马落在后面,部分勇敢的战马则奔在前列,但这一切都不重要。

  因为张桓的精锐骑兵已经队形散乱,短时间难以再重整。以无阵对有阵的效果,张桓前几日又不是没看过康朱皮麾下精锐如墙而进,打的晋军渡河骑兵溃不成军的场面,如何不知!

  “撤,快撤!”

  张桓拨马便走,余众亦发一声喊,各凭马术,奋力挥鞭,头也不回地试图逃回自家的攻击出发点。

  抵抗什么?傻子才抵抗呢!

  “看啊,啊红贼逃命了!”

  晋军骑兵高呼着口号,震慑顺军的士气,他们如一柄锋利无比的雪白长刀,以锐不可当之势扫过正在与晋军步兵搏杀的顺军张桓部。

  无论是步兵还是骑兵,在狂飙突进的晋军锐骑面前皆不堪一击,斗胆回身一战的张桓骑兵全因寡不敌众、仓不成阵和没有马速,只泛起几个水花,就淹没在晋军雪亮的马戟汇成的一片寒光之河里。

  被击穿的张桓部步兵阵被晋军骑兵分割成数个小块,旋即土崩瓦解,丧胆的顺军步兵几乎没有进行有效的反抗,因为抵抗者必定难逃死亡的命运,老兵们熟练地扔掉手中刀枪,伏在地上投降,或先在一片混乱中找尸体掩藏自身,并希望于不要被马匹踩到。

毕竟快速通行的骑兵很难用刀剑或马戟准确地命中一个趴在地上的人,况且还不知道那是否属于一个合适的目标。

  但晋军骑兵的狂暴冲击也因此势头大减,一些晋军骑兵被尸体迟滞了马蹄,或被无主的战马挡住,失去速度的他们也选择开始下马,割取记功用的战利品,然后在顺兵或自家人的尸体上乱摸。

  他们都听说“贼军”一路抢掠,“无恶不作”,肯定个个都怀揣着抢来的金银,此时不抢,更待何时?难道还等主官战后再发吗?那还说不准呢,万一不发,自己又“高风亮节”,谁还会表扬自己不成?不沦为弟兄们的笑柄就不错了!

  至于那些战场投降的顺兵,下马步掠的晋兵也不由分说,脾气暴躁的人便按住一个个割了头去,不少可是贼军的“甲首”,能换大功劳一件!若是有经济头脑的,便寻机生擒几个,弄回去不仅是功劳,或许还能做军里的奴仆,不行了还能卖去邺城的“人才市场”,换些钱财。

  尽管许多晋军骑兵都停下来掠夺,但也有不少勇敢的晋军骑兵,只怀着满腔的仇恨,四散开来,如捕食的鹰隼,催促战马不断加速,到处追杀逃亡的张桓部骑兵。

  有一白袍晋军骑将,左右手各挟一矛,随从擎着骑督用的旗帜,正马不停蹄地直直朝张桓追赶上来,嚷道:

  “我乃常山沈子明也,红贼休走,可敢共决死!”

  面对常山王的旧部,这帮复仇心切的晋人精骑的穷追不舍,纵然夸耀勇武的张桓亦只敢亡命奔逃,任手下被一一追上戳落刺倒。

  见张桓马快,须臾间追赶不上,沈越便把左右手两根长矛劈手往背后一被,身前一横,取弓在手,开弦如满月,箭去如流星,正中张桓后颈。

  幸亏张桓的盔甲配了精钢盆领,这一矢未能透甲,只唬得张桓抱紧马脖,在马上伏倒了身子,操控坐骑左右奔走,加速逃亡。

  “红贼受死!”

  见箭未能透甲,沈越劈手从胡禄里取了第二箭,瞄准了张桓的坐骑。那是一匹好西极骅骏,速度极快,形态俊美,本来沈越不肯伤这好战马,想生擒它留作私用,如今看来却求不得了。

  不待沈越射第二箭,忽闻他的侧翼又传来一阵马蹄声,扭头望去,竟望见侧方的烟尘中齐刷刷冲出了一列骑兵,个个红巾抹额,擎举着赤色犬首的氏族旗帜,长矛闪亮,马与马之间留的间隔不过一个马身,阵势密如一道不透风的墙,随后直直朝晋军骑兵的侧翼撞来!

  这个阵势绝不会错,只有红巾妖贼骑兵精锐才会用的密集阵,沈越见识过这等阵势的威力。

虽然他在常山王对康朱皮的那一战后曾思考,觉得若是冲击路上有些许障碍,或骑阵中有数骑绊倒,就太容易乱阵了,且这是纯粹以命换命,且有些浪费精锐骑手武艺的打法,堂堂官军的良家子一时难以接受。

  但没有一个常山王麾下的骑兵军官会否认,一旦这种骑阵真的在无障碍的条件下完成了冲锋,当面的对手休说上前搏杀,连横亘在路中阻挡冲击的勇气都可能被一扫而空,前几日在槐水边,他们又见识了这等骑阵的威力,生生将名动天下的冀州乌桓骑给赶下了河。

  该死,先前如何没有发现!这群贼藏在哪里?

  不待沈越懊恼,这些红巾骑兵眨眼就完成了加速,双方之间不远的距离根本不用把速度提到更快,而晋军已经松散的队形显然也无力阻拦接下来的毁灭性冲锋。

  保持队形,一道难以逾越的丈余高的血肉钢铁之墙平推而来。

  放平长枪,每一根装饰朴素的长矛都如同一根猛兽的利齿。

  齐声呐喊,在沈越等晋军骑兵听来宛如来自黄泉恶鬼的吠吼。

  催命的唢呐在濒临冲击的最后一刻炸响,与抢尖一道贯穿了晋军的脑袋,最危险的横击到来了。

  “蝉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张桓既破晋徒卒而乱阵,沈越复破张桓之乱阵,待到桓真人扬起旗帜,让躲避在烟尘中的骑兵再次上马,发动致命冲击的关键时刻,晋军左翼却没有预备队可用了。

  完全失去队形的晋军骑兵抵抗力甚至不如仓皇逃窜的张桓,正对冲击正面的晋军骑兵被席卷一空,沈越的骑督大旗亦被砍倒,晋军左翼骑兵已有些脱节的整个指挥体系,在片刻间就被打垮,到处都是士气崩溃,不知所措的晋军骑兵,像丧胆的兔子一般胡乱逃窜,避免扫荡而来的铁之墙。

  桓真人的骑兵突击粉碎了晋军骑兵阵型后,因为碰撞,砍杀和追击已经开始散乱,于是她左右呼喝,努力指挥部众勒马停驻。

  “日头从这走到那儿......”差点从桓真人的嘴里脱口而出,她停止按照旧俗比划太阳计算时间,而是按照丈夫李始之那可敬的姐夫,比天神与山神还要睿智的英雄康朱皮之命令,取出腰间绑的一个沙刻漏壶,扭开长颈的纽盖,任其中的沙子流出。

  “快!沙子流完前,必须整队好!谁都不许再冲,靠拢过来!”

  桓真人命令骑兵整队同时,后面跟随的第二列、第三列红巾骑兵以更松散的队形扑进溃逃的晋军队列,用短矛和刀剑等更适合近战的武器大砍大杀,驱赶无主的晋军战马,戳它们的屁股,把这些马儿驱赶向后面的晋军阵线。

  吃痛狂奔的战马四处乱窜,不分敌我地乱撞,把晋军还没稳住的左广冲得七零八落,乃至那些刚才投降而侥幸未死,或地上装死幸存的张桓步卒都重新蹦跳起来,大呼“晋军败了!败了!”,捡起武器重新投入战斗。

  晋军左翼大广的步骑完全崩溃,已进入最后的倒计时。

  左翼与顺军右翼猛烈碰撞,激战连连的同时,晋军右广也在一面抵御康朱皮部署的强大中军突击波,一面应付顺军左翼高丹部与张阿罗奖部的合攻。

  高丹军攻势不弱,但这一侧的晋军指挥官张方却没有把主要的心思放在如何顶住正面压力上,相反,他还抽出一部宝贵的突骑,绕到更远的侧翼,对张阿罗奖部、高丹部与中军左侧李阳部的结合处发动了一轮短促突击。

  对张方来说,这一次短途袭击虽然遭到了对面红贼骑兵的猛烈反击,攻击时间不长,损失并不小,却有其重要意义——面前的二名五花大绑的顺军俘虏,肩部有明显的符箓饰物,应征了张方突击队的说法,这是顺军的传令兵。

  “时辰不多了,妖贼该动了,也该正奇轮换了。我晓得妖贼有这等本事,瞒不住我。”

  自言自语的张方没有耽搁,便亲自掏出小刀,凑到那二名红巾俘虏面前,开始边问边残忍地脔割,惨叫声很快淹没在战场的一片喊杀声中。

  不一会,审问完毕,擦干手中鲜血的张方站起身来,回望后方的二线晋军阵线,发现烟尘弥漫,遮蔽了许多旗帜,只有几面大的五行旗帜和少数星辰旗还能看清楚。

  五行旗帜对应方位,星辰旗对应各部,还有别的旗帜对应前进、后退等指令,但如今的状况,显然没法通过旗语进行指挥了,张方又一时手中没有纸笔,便唤来了阵中己部背着白色长羽的几骑传令兵。

  “汝去告诉满刺史,区区红贼,本将当然能顶住,让刺史尽管宽心。”

  “汝则去告诉张亭侯,”张方指向后方,那代表张燕孙子,安国亭侯张融的星辰旗正在高高飘扬,甚是显眼,“带我的话去,乾柄起自三,风云从虎,记住了!给吾重复一遍,‘乾柄起自三,风云从虎’。”

  传令兵虽然听不懂张方后一句在说什么,但复述一遍后,便骑上快马,穿过危机四伏的战场,朝后方的晋军二线大阵奔去。

  望着传令兵的背影,张方又开始一面调配手中的奇兵,不断从阵线的缝隙对当面的高丹部发动反冲击,尽力扰乱高丹军的布阵,一边把目光望向更远方不甚清晰的战场,心中却早有了念头:

  贼寇就是贼寇,只不过全靠一腔蛮勇打仗,如此大阵仗,调兵遣将,正奇相合,用不了旗语也就算了,竟然敢用明语通讯!真是不知兵法,红贼的头目真会打仗吗?

  无论对哪只大军而言,临战前的布置,战中“存乎一心”的调动方略,都是机密中的机密,关键中的关键,一旦被对手知道,战前就可以进行针对性布置。在作战时,对手也可以根据情报,抽调精锐部队,对正在移动、变阵、轮换、行军增援的目标发动突然攻击。

  这都是一切部队最脆弱的时候,遭遇对方精锐打击,后果不堪设想。

  多少变乱,声势浩大的乱民,缺乏组织的贼寇,都是被正牌官军利用“这不传之秘”,靠几个简单的变阵和临时布置就击垮了,这等往事,张方没少听上一辈老将们谈论他们父祖的战绩时说过。

  如今被我张方逮到机会了,看来这高邑就是红巾妖贼的埋骨所在了。

  想到这里,张方立在阵中的指挥车上,回望到代表张融的星辰旗正开始摇动——发号施令的象征,便大喜过望,挥动军麾,开始调集右广最后一支骑兵预备队:“今日必大破红贼!”

 

  ——

  柏乡-高邑大战前,我其实挺不喜欢兵书中所授的各种玄学,什么五行八卦,天干地支云云,觉得是一套无用之物,剥去浮云,无非话术罢了。

  但经历实战后,我却发现了“五行八卦”的关键用途所在,可以说,摈弃神异阴阳之念后,学一点五行八卦术,用于战场传令,尤其是文书传令,是很有必要的。

  比如“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八卦,就可以对应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也可以对应东西南北、东北、西北、西南、东南八个方位,同样的道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可以特指方位,“天地风云龙虎鸟蛇”八字,则可对应方、圆、锥、雁等四阵,以及前进、后退、左右转等指令。

  尤为重要的一点,这些顺序可以打乱,可以混用,每次大战前军议重新商定对应和顺序,以掩人耳目。

  例如,传令便可以是“辛云起至白虎,黑巽黑坎从赤龙”。

  翻译为:命你部按编制分为八(辛)个小方阵(云),按方位,布阵面西背东(白虎),二个方阵(黑)在西北(巽)为侧翼,二个方阵(黑)于东南(坎)为侧翼,四个方阵(赤)居中为中坚,形成大的锥形突击队形(龙),向敌进攻。

  假使传令兵被俘,无论是传达口令,还是传达文书,敌人哪怕懂汉语,晓五行,若无高层密探,便很难据此判断我军的战前布阵和临阵的调动,也就无从提前下手做对应布置,就更别提异族不通华言之人了。

  至于如何运用这一套技术至得心应手的地步,那便要靠我强调的另一点了:一定要提高将领文化素质,学无止境,不学文化知识是必然不能长久的。

  

  ——《往事录》

太白天辰震第二十四章:高邑沙场歌大风(四)

“如果人像山岭一样是静止不动的,那么这个计策是很好的。可是阿尔文齐(奥地利元帅)忘记了一句谚语:‘山和山无法相会,人与人总会相逢’。奥军战术一贯遵循着这种错误的假定。奥地利御前军事会议在拟定作战计划时,就假定法军不会移动。”

  ——拿破仑

  ——

  战斗开始后,在身居巢车,居高临下的康朱皮视野中,整个战场烟尘弥漫,步兵挺进,骑兵冲击,箭矢交加,杀声震天,已经很难分辨出全局状况。

  正面的战线足足有数公里的宽度,如果算上骑兵迂回,那就更远了。最远的战场彼端距康朱皮已经在两公里以上,因此哪怕风清日丽,康朱皮也看不清那里所发生的详细情况,更何况那儿此时此刻早就乱战了一团。

  康朱皮先将目光投向投入精兵的右翼,握紧粟特窥管,极力眺望,无论是张桓还是桓真人,他们的旗帜只是几个模糊的斑点,能看到大致的位置已经需要康朱皮竭尽全力,努力瞪大他的眼睛,才能瞥见短短的几瞬,如风而去的骑兵则是黑中带点点星红的团块,很快便消失在烟尘中。

  紧接着,康朱皮又将视线放到中路,那里相对距离更近,场面更加清晰。玄赤色的“野猪”、“公牛”、“鹰隼”三面千人队大旗正引领着战线,在不断前进,与晋军的五方五色、龙蛇虎雀旗帜等交错,赤巾的战士构成的方块化作虎豹的獠牙,深深嵌入白袍晋军的一片雪中,已经有好几面晋军的旗帜倒下了,“白色”似乎正在退却。

  但搏杀进行了一会,在紧张的康朱皮感觉中仿佛过去了几个时辰那么漫长,但手边的漏刻显示不过只有一刻钟,他就望见自己的三面千人队大旗就不再前进,反而似乎向后退了一段距离。

  是我军又被击退了,晋军进行了反击?我军被击退了多远,损失大不大?

  距离太远,康朱皮亦不能下判断,除了派出传令兵去探查情况外,他也束手无策,心不由得因此暗暗拧紧了。

  “啧。”不对,当后继的顺军二面旗帜“锄头”、“雄鸡”穿过第一攻击波的三面千人队旗,并爆发出一阵异常响亮,也相当整齐,在嘈杂的战场上很有辨识度的战吼后,刚刚派出传令兵的康朱皮就下了判断,是正常的轮换。

  应该是参与第一波攻击的顺军疲敝了,稳住战线后,在友军的掩护下向后移动,暂时休整,同时第二攻击波替换攻击,进一步扩大战果,这不就是顺军战前商议和平日演习的惯例吗?

  康朱皮不禁自嘲:“朱皮啊朱皮,你这小子还是太嫩了,竟然一紧张,把自家战术都忘了。”

  “中军轮换,把丁队和戊队换下甲、乙、丙三队。”康朱皮扭头,对后面正在一盘细沙上摆弄一大堆小木棋子的李政言道,李政闻言便挑出几个“算子”,往后挪了一点,换上了代表两个新人队的“算子”。

  “主上,这两队前进多少?”李政望了望略显混乱的沙盘,出言询问道。

  康朱皮只是耸了耸肩,又往中央战场眺望了一眼:“还没打垮晋军,不要挪太多。”

  这种新制的兵棋,在康朱皮看来可谓简陋至极,各算子代表的兵力数量不等,尤其是晋军的“算子”更是一团乱麻,只是摆在那充数,具体位置、动向动和兵力完全不明。至于地图精确性就纯属扯淡了,比例尺更不必谈了,就算康朱皮有这个概念,也没法进行详细的测绘,只能用于暂时模拟战场的大略情况,聊胜于无罢了。

  至于康朱皮要靠这种兵棋模拟出什么“XX部,向前移动五十步”,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接下来是左翼了,高丹啊高丹,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还有张阿罗奖......想到这里,康朱皮的脸色愈发阴郁,他扫视着顺军左翼,那里似乎正处于此时的下风口,升腾而起的烟尘堆积的尤为严重,烟尘中似乎有无数只猛兽在进行殊死的搏斗,又像沸腾的铁釜倾倒了,溅起许多冒着气泡的灼热沸水,在康朱皮看来,既像士兵,又像烟尘。

  有时烟尘稍微散去一些,康朱皮就能看到裹在一团厮杀的两军士兵,红巾的是自己人,白甲的是晋军,仅此而已,厮杀久了连这点标志物都很难区别,旗帜亦是或交错或对峙,随后烟雾再一次弥漫,掩盖了大多数本就不多的细节。

  时而觉得烟雾在动,时而觉得兵士在动,有时分不清楚,时而出现顺军,时而出现晋军,时而是步兵,时而是骑兵;出现、倒下、拼杀、迎头相撞,又搅在一起,让观者不知所措。

  嘈杂的乐器与呐喊更一度让康朱皮心烦意乱,成千上万人的战吼,仿佛变成了一个人,在使尽最后的力气对准康朱皮的耳朵,竭尽全力地叫喊。这一切不由得让康朱皮后悔,自己为何要定战鼓与唢呐这两种极其吵闹的音乐作为战场乐器,实在太折磨耳膜了!康朱皮也很难从这一摊乱象中中判断高丹的战果究竟如何了。

  没办法,康朱皮只得再派传令兵去左翼打探情况。

  日上三竿,温暖的阳光与战场血腥的风一起洒在康朱皮的脸上,身上防备流矢的铠甲显得愈发沉重,坐在胡床上休息的康朱皮紧张地胡思乱想,时不时伸手捏紧巢车的护栏,站起来眺望远方,看看传令兵是否带回了新消息,又担心带回来的不是好消息。

  “朱皮,你为什么只是看着啊,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朱皮,你为什么不下判断啊!你这里只是情报的集散地吗?”

  若是舞槊奋战于第一线,康朱皮就不会有时间胡思乱想了,反而会有一种男子汉大丈夫纵横无敌的快乐。

  但如今,身处这数万人殊死搏杀的战场,康朱皮只有一种无力感。

  什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跟童话似的虚幻罢了。三线都在交兵,每个地方都可能下一秒就取得战果,或者被击溃,而晋军的布阵强弱仍然笼罩在一团迷雾之中。

  以己度人,康朱皮手里还紧攥着李始之和康矛两支预备队,晋军是否投入了他们的预备队,还是准备投入?一旦投入,有多少人,会不会造成不可抑制的坏结果?

  混乱的战场上,康朱皮派出的传令兵和诸将的传令兵正不断地从战场上飞驰而来,汇报着“最新”的战况。

  不仅是康朱皮需要诸将的汇报,康朱皮麾下的众将也需要友军的情报,左翼望不见右翼,右翼看不见左翼,若是进展顺利还好说,一旦受挫就会愈发担心,唯恐侧翼友军败得更快,让他们沦为最倒霉的替死鬼。

  可对康朱皮来说,哪路进展太顺利,他还要额外考虑这一路的侧翼防护问题,并不是扶额庆贺就万事大吉了,这就需要派出更多的人手,去了解最新的全局战果,部队具体的位置,预备队整备的状况。

  而且所有这些报告,无论是康朱皮交给诸将的,还是诸将汇报的,都过时了,最早的也是数分钟前的战况了,在这战场上,一分钟就要死伤掉好些人,一次将领马失前蹄就足以扭转某个局部战场的状况。

  更别谈,还有些传令兵穿过危机四伏的战场时,会遭遇晋军轻骑兵的突然攻击,就算活命,也会极大延缓情报的汇报速度,甚至使许多传令兵根本没法从激战中的一线部众中获得情况,而只能从后队指挥官那里问询,再回到康朱皮这里,就是汇报的二三手还有迟滞的信息了。

  问题首先出在右翼,先是传令兵报告,说张桓步兵进攻不顺利,一名督护阵亡,康朱皮只是派人去问询桓真人的骑兵队包抄状况,未果。

  而不待康朱皮调整部署,过了一会儿,张桓的传令兵就飞驰而来,汇报他家主将张桓率领骑兵队大入阵,蹂躏晋军左广,破阵在即。

  康朱皮喜悦,不忘派人去提醒张桓,摧毁晋军左广后去席卷右广,结果传令兵去了不久,张桓的传令兵就神情慌张,沮丧至极,血迹斑斑地跑来,向康朱皮报告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顺军右翼遭遇优势晋军骑兵猛攻,张桓部大崩溃,建威都督张桓阵亡了!

  “桓将军呢?”康朱皮脸上震惊之色几乎难以抑制,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急问那传令兵,传令兵哭丧着脸,说他也不知道,只听人说桓真人将军亦负伤,旗帜都不见了,陷在乱军中生死未卜了。

  往右翼的方向望去,康朱皮只看见战场上张桓的大旗都消失了,到处是乱窜的红巾骑兵,阵势全无。

  慌乱之中,康朱皮连骂人都没空,立刻派传令兵去唤李始之,同时摇动战旗,利用自己与后军之前旗帜金鼓尚可相闻,让李始之立刻抽数百骑,布密集阵,准备突击右翼,尽可能抢救多的溃兵回来。

  “对了,把阿矛的雷铸军旗帜交给三郎都督,让他打我的雷铸军旗帜速攻!”

  与此同时,中军的传令兵亦赶到了,汇报中军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战果,迅猛的长矛突击几乎将晋军正面的戟盾手和刀盾兵打崩了,晋军左右广的连接处被向后击退了数十步,整个阵列已经有断裂的风险,第二轮突击又嵌入晋军阵列中,晋军已经被迫抽调二线车垒里的重步精骑来支援了。

  “该死!”康朱皮可喜悦不过来,以他所掌握的局势,再突击下去中路反而有被夹击的危险,但若不突击,断了一口生气,就可能被晋军中路反卷,满盘皆输!

  面对此等局面,康朱皮只得下令——他还不敢只用旗帜,生怕被烟尘和距离遮蔽,让左将李阳继续进攻,右将支禄准备全体斜向右转,应对晋军打垮张桓部后席卷中军的最不利场面。

  结果又是康朱皮派出传令兵后,右翼的局面已经峰回路转,桓真人突然亮出旗帜,横击了松散的晋军队列,大破之,随后追亡逐北,彻底动摇了晋军的左广,张桓也没有阵亡!康朱皮只得赶紧派传令兵去追回前一人,让支禄不必右转,继续进攻,又让李始之暂缓攻势,待命!

  不料支禄压根就没注意到前一个命令,因为之前的传令兵中流矢阵亡了!因此,虽然了解到右翼状况似乎不甚乐观,支禄仍然继续进攻,和李阳一道把战线前推。因此当他接到康朱皮“最新指令”的时候,支禄反倒一头雾水:

  “我没有右转啊,不是一直在前进吗?”

  就在这样一片失实,混乱,滞后的情报中,康朱皮不得不甄别真伪,然后祈祷运气在自己一边,随后下判断。

  至于左翼,高丹正与晋军右广做殊死搏斗,伤亡不容乐观,己方的传令兵和高丹的求援都证实了这一点,要不要支援高丹?

  右翼应该正在取得更大的战果,桓真人的骑兵突击强而有力,配合中军步兵的推进,只要再多一些人手,就能彻底打垮晋军的左广了.......但桓真人新传令兵飞马来报,晋军第二线的支援部队前来牵扯她的侧翼。

  桓真人部都是骑兵,不一定能应付晋军装备了长戟和强弩的二线生力军,虽然晋军行军速度不快,但考虑到信息迟滞问题,康朱皮怀疑桓真人也需要支援——但假如张桓部可以重整后进攻,投入兵力在右翼,去压垮晋军已经崩溃的部队,冲击二线的作用就没那么大了,不如......

  晋军应该把生力军投入到抵抗顺军右翼攻势的攻势了,康朱皮如此判断。如果这时候选择左翼包抄,左右对进,也许能直接对晋军形成包围之势,毁灭性打击晋军的右广,取得这场战役的完胜。

  但如果这样做,顺军右路一旦张桓无法重整,扩大战果就很难了。

  另一种方案,康朱皮依旧选择支援顺军右翼,贯彻右勾拳思路,尽一口气把晋军的左广连同预备队统统打垮,晋军可能也只有保留相对完整的另一边部队,尽快撤出战场了,然后可能在大顺骑兵无情的追击下毁灭。

  也可能晋军利用预先修筑的车垒节节抵抗,扛住了康朱皮的追击,甚至安然渡过水去——倘若高丹在康朱皮右勾拳生效前就撑不住,康朱皮还要花时间收容高丹的溃卒,会让这种击溃战的概率大大提升。

  两个选择都有利弊,尽可能杀死更多晋朝官军,消灭有生力量?

  还是随机应变,获得战争胜利第一?

  对第一次指挥如此大规模战役的康朱皮来说,这无疑是本次战役最艰难的几个抉择。

  若是一场全面战争游戏,康朱皮能浮在天穹,查看晋军每一支部队的位置,兵力,装备,士气状况,以及自己部队的状况,他当然知道该怎么选择能获得史诗般的大捷或酣畅淋漓的大胜了。

  但这不是游戏,不是话本小说,这里是真实而残酷的战场,机会转瞬即逝。

  “让鲶都督部重整,重整之后立刻进攻。”康朱皮先选择派出传令兵:“让三郎都督再抽二部骑兵,到左翼后方布阵,同时右翼的骑兵投入战场,掩护鲶都督部侧翼。你去通知高将军,让他再顶住。”

  但不知是传令兵的传递出了问题,还是张桓的重整速度慢的出奇,桓真人虽然发动了第二波骑兵突击,横扫了晋军残破的左翼一线大阵和试图再集结的骑兵队,以至于砍倒了对面的牙将大旗,但随即就被晋军的二线预备队缠上了,马力匮乏的桓真人部很难再发动一次面对坚实步兵阵的冲锋了,只能在李始之所遣援军的掩护下拉开距离。

  面对如此局面,康朱皮只有吼道:“让张桓重整后进攻,这是个命令,不是玩笑!”

  但吼完之后,康朱皮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耽搁了,张桓不能做指望了,刚刚就因为一次求稳,反倒错失了良机。

  “下判断吧,朱皮!”

  康朱皮终于下了决断,在左翼发动一次包抄,而不是继续右勾拳,他催促传令兵去通知李始之,让他集中兵力去包抄左翼,配合高丹发动最猛烈的夹攻。

  混乱的战场总会出问题,康朱皮派去通知李始之部和高丹部新的布阵战术的传令兵遭遇晋军骑兵的突袭,双方都伤亡不小,没奈何,康朱皮只得派出了新的一队传令兵,并希望这一次能够不要耽误太久时间。

  “康帅,前锋将军请战很久了,要不要把雷铸军也投入战场,无论放在左翼还是右翼,定能一举粉碎当面的晋军。”

  听见李政的建议,康朱皮只把头望向后方,康矛所在的营垒与车阵位置,那里已经没有康矛专用的指挥旗,只有车垒的旗帜在飘扬,投入李始之部后,这就是康朱皮最后一支生力军了。

  思考了片刻,康朱皮只是摇了摇头:“雷铸军,不动。”

  

  ——

  我在高邑战役中非常紧张,几乎坐立不安,焦躁不堪,恨不得战役下一秒分出胜负,又担心结果不利于我,因此我下判断也会受这等心情影响。原因......就我个人而言,一方面,我的确在高邑战役前根本没有指挥大兵团作战的经验,对许多问题没有认识,另一方面,平日的训练仍有欠缺,在雁门和上谷,我往往能找到既近,视野又开阔的制高点来指挥规模更小的部队训练,而在高邑战役中,我所乘坐的临时巢车高度却有限,两者的视野范围不能相提并论,传递给我做判断的信息自然有高下。

  ——《往事录》

太白天辰震第二十五章:高邑沙场歌大风(五)

红蛮昨夜斩关来,防关老将泣如孩。

  铁枪手持丈二材,铁马突出擒红魁。

  磔红头,凿红骨。

  誓红不同生,灭红倒红窟。

  君不见钱塘城中十万家,十万甲兵赭如血,一夜南风吹作雪。

  ——[元]杨维桢,南人进士,作诗庆祝蒙元万户“大破红凶红蛮”,“忠良”于杭州镇压红巾军起义,“殪猰貐,屠封狼”之事。

  ——

  高邑南方的旷野中,血流凝成溪流,溪流汇成河流,白甲的晋军浑身被染成红色,红巾的顺军则衣甲渐与抹额同色。双方皆拼至最后一口气,一线部队皆已轮换下来,重整士气,恢复体力,一时撤不下火线的兵马,就干脆只后退二箭之地,在满是沙尘与野草的土地上坐下,就这随身携带的一些凉水和干粮胡乱吃几口,补充已经消耗殆尽的力气。

  到处都是垂死挣扎的伤员,呼唤着最基本的救治,晋顺双方临时的庵庐都塞满了人,医官忙的脚不点地,但还有更多的人在战场上奄奄一息,等待着生命的飞速流逝,却无人有时间伸出援手,因为活人也不知何时会成为死人。

  张方指挥的晋军右翼与顺军的左翼已经进行了一场殊死的搏斗。在最开始的时候,张方选择了抢攻战术,争取打垮当面之敌后,配合二线步骑反席卷顺军的阵线。

  “红巾贼惯用长矛,当以弓弩击之,戟盾御,刀盾翼,即可破之!”

  在张方看来,一旦陷入混战,训练不足的长矛手,红巾贼惯用过长的矛——普遍在一丈四尺到一丈八尺间,长度远远超过晋军所用的九尺至一丈二尺的长铁戟,眨眼间就如林而进,自己这边虽然不若中军方向的红巾贼那般攻势凶猛,但一般徒卒若无训练和心理准备,诚难抵抗。

  而为了保留骑兵预备队,提防张方所闻的那种打着“鸱鸮”与“雷电”旗号的红巾贼强力锐骑,同时抵御对面红巾贼的侧翼骑兵包抄战术,张方又不敢乱用晋军右广配属的骑兵,只能省着用了,更多还是依靠手头的步兵。

  晋军先是以强弩近距离射击,张方特意驰临一线指挥,命令蹶张弩手除了在侧翼射击外,还将强弩干脆架在大盾和长戟手的肩头上射击,三十步内一齐发弩,随后冀州强弩手换双手长兵,大戟密列盾牌,密结其阵,以厚重抵御顺军的第一轮冲锋。

  近距离的六石蹶张弩表现出了可怕的破坏力,数百斤拉力的强弩弹发出的钢铁弩矢轻松撕开了顺军无甲兵的衣物与肉躯,哪怕是高丹安排在第一排,身披双层重甲的敢死队,也有小臂、小腿和面门等部分,哪怕有一定的防御,也挡不住如此近距离的弩箭直击。

  高丹部顺军原本装备就较差,训练水平更低,冲击队形遭到削弱后,撞到晋军大阵后的力度削弱了很多,没有造成中路支禄与李阳所指挥枪阵猛突那气贯长虹的效果。

  扛住了红巾妖贼的第一轮攻击后,张方已有了底,他又传令将阵中刀盾手单独择出,包括先前的致师、陷阵、阵脚等队,携带斩马剑、盾牌、标子、短矛、手戟、短弩等各种远近护体兵器,不断从阵中侧翼杀出,如附骨之蛆,撕咬高丹队的侧面。

  面对不断从侧面扑来的小队晋军,先扔一轮标枪和手戟,就顶着盾牌,掩护着双手兵队,冲入长矛队的侧翼大砍大大杀,或用短戟勾脚,或以盾牌撞乱队形,高丹一时也找不到好办法。

  除了调动本部骑兵驱赶——一转眼就变成了和张方骑兵对射搏杀,高丹几近束手无策,单独抽出长矛别动队后亦很难对付这些晋军武艺高强的精锐。高丹的队伍试图抄康朱皮,但各方面差距极大,所俘晋军老兵皆用作一线和亲兵使用,被晋军有意打击薄弱部分后,原本兵力不少的高丹却突然陷入了无兵可用的境地。

  一侧的骑兵张阿罗奖部,攻击并不出力,刚开战的时候只是让弓骑远远地抛射箭矢,面对少量晋军骑兵的驱赶就不愿上前搏战。高丹只能苦苦支撑。

  才第二轮攻击开始,堂堂大顺的首义侯高丹,就不得不派出他的卫队,一支重甲骑兵队,去抵御张方阵脚队的新一轮袭击了!

  虽然人尽皆知,高丹应该是这等爵位中“最末一位”,但除了本能认为爵位说到底只是个糊人玩意,晋朝那么多高爵贵胄也一样要进历史垃圾堆,甚至连“首义与倡义”之间都懒得做明显高下区分的康朱皮外,诸将都“心照不宣”有一杆秤,“首义侯”的身份就足以显示高丹地位不一般。

  毕竟康帅从不养闲人,只重功劳才干的名声可传扬至今,试看那康朱皮同宗血亲中的最后一人,堂弟康温汉,及姐姐早就身居治气大祭酒之位,掌握大顺最高神权一部分的米薇之弟米射勿,这二位“贵胄”,换在一般胡虏大部落或建国政权,早就一飞冲天了,如今却因未曾立大功,并未被康朱皮授予显位,亦不封重爵,每天还扔给他俩一堆繁琐的杂事处理,辛苦万分。

  如今高丹居然陷入如此窘态,究竟是晋军太狡猾,还是......

  直到传令兵飞马来报,告知张阿罗奖和高丹,中路进展大顺利,连续击溃晋军数部徒卒,右翼也攻势如火后,张阿罗奖才投入了更多骑兵,真正开始猛攻张方部晋军,加之大顺中军步卒的突击,为高丹减轻了许多压力。

  两军继续对垒,高丹重整士卒,再列冲击,辅以骑兵侧击,张方即一一应之,双方均不断轮换部队上阵,往来搏杀,击而复退,退而复进,凡十余合。以至于双方在长期搏斗后都十分疲惫,张方有几部徒卒已经轮换数次,伤亡近十分之一,已经失去了战斗力,正在大阵内部重新编组,吃干粮补充气力,听长官打气,“不杀尽红贼,我等都要被胡妖吃尽!”

  但人数少高丹许多的右翼晋军,凭借更高的训练度,更熟练的前后交替,正奇相合,竟然还保留了一支骑兵部队的完整体力。

  “贼势尽矣。”

  张方稳稳地站在指挥车上,调来最后一队甲骑,意气风发地对骑将说道。

  纵然当面阵前积尸如山,阵中伤者满地,但张方望得分明,对面红巾顺军的旗帜几次摇动,却不见有兵上阵冲锋,似乎仍在再组兵马,可知红巾贼屡次冲阵不可,士气已堕,体力尽矣!已经是红巾贼最薄弱的时候了,他统帅的大晋王师终于扛到了最后一刻。

  以张方的视角,他虽然望见晋军左翼一线战局似乎不太顺利,但一旦有传令兵带来不好的消息,亦被他迅速压下,以免动摇军心。

  士兵愚昧无知,胜则勇,败则无胆,不管大局,张方深知“此道理”,要知道大晋王师在后方还有二线部队,中军更是高筑车垒,广积连弩,固若金汤,红巾贼仅凭一腔血勇,一味蛮勇,猛冲猛打,终究是暴雨不终朝。

  如今唯一值得担心的,就是按刚才所俘的传令兵所言,妖贼尚有一支预备骑队未动用,到了如今这关头上,也该让大晋王师再看看妖贼的所谓红巾精骑了吧?

  只要在行军队列阶段发动突袭,摧毁这队步骑,胜负就大定了,而贼人绝对想不到,他们会在如此薄弱的时候被突然攻击。

  胜负握于手的张方已经在构想战后,定要“生俘那批贼军精骑,细细审问贼人的练兵之法,将来为王上效命,必有大用。若方能练就贼人般的锐骑,助王上建立更大的功勋,晾冀州所谓世家名士,再也不敢瞧不起我的才干!”

  以骑对骑,破解贼军精骑的办法,张方也已想到,接下来就是投入自己的预备队,逼贼军亦出预备队,然后就看大晋王师于这次会战准备的绝技表演了。

  张方的骑兵队忽然从阵中杀出,如一柄快刀,狠狠地刮向高丹步阵的斜角和外围的张阿罗奖部。马力疲乏的顺军乌桓人们拨马便走,不敢争锋,高丹的布阵苦苦层列长矛抵抗,晋军骑兵且驰且射,伤了守角的许多老兵,同时正面的晋军步阵竟然鼓起最后一口气势,白茫茫一片,以决死之势压来!

  高丹部再也支撑不住,顺军左翼指挥官高丹回首企盼,焦急万分,等待康朱皮的援军,可千万不要弃置不顾啊!

  “将军,赤鸮!是赤鸮旗!康帅亲来支援我等了!”

  远方的烟尘中,隐约有一支大军正迈开快步,成几列便于行军的纵队,正飞速向高丹军而来,铿锵有力的唢呐声穿透尘雾,那面康朱皮亲兵队常用的赤鸮旗帜分外显眼。闻说康朱皮自带大军来援,高丹阵中诸将士顿觉一颗高悬的心落到腹中,纷纷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然后,当面晋军却不见恐惧,反而同时呐喊出一阵更响亮的欢呼声,显得士气更加高涨,一齐涌来与高丹军搏战。

  “王师必胜!王师的铁骑来了!”

  高丹的眼神捕捉到一支晋军骑兵出现在侧方的烟尘中,足足有数百骑以上,由于卷起的烟尘过密,遮蔽视野比较严重,实际数字可能更高,里面似乎还有不少高丹只在边地听康帅说过的新型骑兵——人马俱裹在厚重甲胄中的甲骑具装。如果他能更靠近一些,还能看清这些晋军骑兵的装备细节:

  人马都披精铠,足有百骑之多,人俱高七尺五寸以上,穿精铁札甲,胄插长雉羽,护脖铁盆领,胸前黑光铠,两肩钢披膊,腿上亦甲幕,左挂花雕角弓,右持丈余长戟,腰悬六尺长刀,披风内衬皆以名贵锦缎,奢贵之余又威风凛凛。

  马皆高大如龙,择自邺城马市的正宗西域名马种裔,铁马胄,鸡颈,当胸,身甲,搭后一应俱全;首有锦制马面帘,贴金缝银插红缨,股有鎏金镂空铜骨插孔雀羽寄生,奔时闪耀夺目。其他马饰也尽是奢贵,哪怕是只供搭脚的单边上马镫,亦用玉石而制。

  接下来的场面更让高丹恐惧,与烟尘中,大顺援军似乎还没完整展开的队形相比,晋军的骑兵队列明显已经整备完毕,一旦先整队完毕的晋军骑兵先手突击,撞进己方援军的行军队列,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冲击点落在我军就好了!高丹突然心底有了这等念头,那样的话,至少援军还能救他一把,但......但晋军没有遂高丹所愿,他们直朝援军的方向而去,似乎提前知道援军的大概行动方向一样!

  旷野沙场上,顿时好似呼地卷起一阵金铠银甲的旋风,蹄声震颤大地,宛如平空打了一连串闷雷,杀声如疾风刮过大地,又像冬季群山崩落的雪潮,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尽情倾荡和奔泻,披着沉重铠甲的晋军具装骑兵宛如天界下凡的天马般神骏,高举的刀戟如飞闪的流星和电火,引领着晋军势不可挡的冲锋。

  大顺的预备队如触雷的长蛇,不顾一切地扭动,分出许多股触角,匆忙地列阵,试图凭借血肉之躯阻击晋军这波毁天灭地的冲击。而雪崩般的晋军骑潮迅速撞向顺军,扫荡冲锋轨迹上的一切,奔腾的具装践踏下,没有什么能够抵抗。

  正指挥步骑合击,将高丹军脖子上的绳索渐渐勒紧的张方亦关切地将视线望向了不甚清晰的远方,看到了晋军的旗帜狂飙突进,打的那面赤鸮旗帜和雷电旗帜连连败退,也似乎看到了妖贼的首级在马蹄下乱滚,妖贼的躯壳如无头的肉袋,从马上坠落的场面。

  张方不由得感叹道,这就是安国亭侯张融,乌桓骑督郝袭,河间王主簿房阳三人负责指挥的河间王之冀州军精华,精锐冀州突骑千余,甲骑具装百骑的力量啊!

  “红贼,还以为只有汝家有骑兵否!”

  “王师骑,才是真骑,贼不胜王,邪不压正,此天地不易之理!”

  虽然具装骑兵冲击距离似乎不长,但具体有多长,威力有多大,因为平常用的不多,河间王当宝一般珍爱,轻易不拿出示人,张方还不能判定,但意外的好用,如今只要打垮贼人的最后预备队,胜利就是官军的了。

  张方感叹道,自己能参与这场大战,捕捉到战机,保住阵线完整,突然使出杀手锏,建立这等以少胜多的功绩,足够升官了。

  唯一可惜的是,所谓的全军主将满奋在派出步兵支援崩溃的左广后,居然拒绝再把中军的数百突骑和最后的五十骑具装拿出来,一起加入冲锋,都到了这关头,还等着做什么,早点压下,一举摧毁贼军要紧啊!

  “满奋,尔这肥豚!”

  要是差最后一口气,不能将贼军全数击溃,毕其功于一役怎么办?

  “还是逃不过回回冲阵的命啊。”

  听闻李始之十万火急的求援,还有对方有具装铁骑的汇报后,康朱皮摇了摇头,没有再抱怨或迟疑什么,而是抓起身旁的铁面具和铁披膊,眨眼间就冲下了巢车,跳上战马,眨眼间超过了自己的传令兵,奔向已经没有大旗帜的雷铸军。

  “全体披甲!准备作战!”

  康矛的雷铸军精骑休息了很久,前方大战,却一直不用他们,虽然依旧枕戈待旦,但还是百无聊赖,此刻突然听到命令和短促的唢呐响,竟然还是康朱皮亲来授令了,这才齐声欢呼。

  “儿郎们,任务唯有一个,跟我前进。老规矩,列三排阵,冲晋军狗脚个人仰马翻去!”

  “诺!”

  抬起手,让亲兵帮忙穿戴盔甲的部件,坐骑亦在披挂特制的皮革护甲,康朱皮一边简短的下令,一边从康武手中接过了一根短柄的连枷锤,又往马鞍边挂上一根铁骨朵,又命诸骑兵亦将带这些兵器。

  武装完毕后,康朱皮翻鞍踩镫上马,麾下雷铸军骑兵亦整齐地跟上他们再熟悉不过的主将,乘马军乐齐取唢呐,预备奏《奉天伐罪》曲,以壮军心,鼓舞士气。乐尚未响,康朱皮便高举手中刀,喝问道:

  “问我儿郎,今日之后,谁人堪称真勇士?”

  “我等!”

  

  ——

  第一次冲锋时,克伦威尔身下的马被击毙了,压在他身上。当克伦威尔站起来时,又被一个攻过来的保王党绅士撞倒了。但后来,克伦威尔从一个士兵的手中接过一匹瘦弱的马,勇敢地重新上马......(克伦威尔的率先冲锋)吸引了大量的敌人兵力,因为他们的正面和侧翼都遭受了王党军的全力攻击。在肉搏战中,克伦威尔被手枪射中,子弹射穿了眼角和脖子,几乎将他打瞎。克伦威尔的部下吓坏了,但据说克伦威尔如此回应:“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并继续向前作战。

  ——克伦威尔于英国内战

太白天辰震第二十六章:高邑沙场歌大风(六)

“盎格鲁撒克逊人从来就是一个惯于打败仗的民族,一个毫无军事素养的民族,一个连弓箭都没有的民族!”

  ——征服者威廉一世,于黑斯廷斯战役前。

  ——

  雷铸军在初春的草野上奔驰,出现在正饱受晋军精锐骑兵攻击的李始之部侧方。

  “纵使拿了赤鸮旗帜,三郎都督的骑兵还是不如我等啊。”

  康武看见狼狈不堪的李始之所部正苦苦支撑,以拥挤在一起的混乱阵列层层阻击,竟然还渐渐迟滞了马力开始不足的晋军精锐的冲击势头:“到了我等救三郎都督的时候了!”

  “别废话,跟紧康帅。”张甲在一旁低声呵斥道。

  康朱皮则懒得多说什么,拯救自家部队才是正途:“勿惜敌人的战马,矛用完就换铁锤。”

  随即,康朱皮直令部队快速展开,成三列横队,人马俱披甲者居前排,马不披甲者列二、三排,列阵完毕即突击。

  没有大旗,康朱皮就是最显眼的旗帜,众旧部老本只见康朱皮的长刀指了一处方向,就晓得了他的意思:“跟我冲这里。”

  “静!”

  随着各队骑将的口令,唢呐音戛然而止,换成有节奏的羯鼓声,督促战马速度大体一致,避免刺激战马提前加速。

  “缓步!”

  雷铸军骑兵开始缓缓加速,一列复一列,穿过面前沾满血腥气的薄尘,径直冲向铠甲鲜明,人马雄壮的晋军精锐骑兵侧面。

  “连环马!”

  战马开始聚团,左右的间隔渐渐缩小,虽然还有的空隙以防突发状况,但已经密集到超越一般同时代骑兵的水平,有如战马间以铁索相连,进退如一。

  “加速!”

  晋军发现了快速扑来,已经成战斗队列的康朱皮精骑,而此时此刻,晋军的大队骑兵被李始之纠缠住,重装骑兵在奋战后早已气喘吁吁,再转向就显得强人所难,只能在一片乱战中抽调少数马术精锐的冀州突骑去阻拦冲锋队形,为大队争取时间。

  见状,第二列的雷铸军骑兵主动拉开队形,提高马速,排成几个小锐阵,掩护第一列的康朱皮突击阵型不乱。

  前进,大踏步的前进,没有一人一马飞奔,没有可怖的战吼,却给当面晋军以极大的压迫力。

  雷铸军没有如康朱皮后世的某只同名奇幻部队般金盔金甲,装饰远不如同期晋军精骑奢华,骑手亦离高大威猛差得远,连战马也只有第一列能戴铁额当,裹牛皮制的护脖和当胸甲,包裹只齐肚腹而已。,

  但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杀气却远非朴素的装备所能抑制的。

  “预——备,平——枪!”

  雷鸣般的呐喊,沉寂的唢呐亦在同一刻爆发,刺激雷铸军骑兵完成最后一轮提速和结阵,同时震撼晋军没有听过这类刺耳乐器的战马,丈八长矛齐齐放平,如一片不可透风的铁墙。

  负责阻击的晋军突骑目睹这等场面,槐水渡河战的场面再一次浮上心头,为首将领哪敢正面相拦,余众亦胆战心惊,拨马便退:“是真正红贼的精兵!我命休矣!”

  小小的阻碍眨眼间被一扫而空,康朱皮的目光连关注这些溃逃晋骑的半点兴趣都无,只盯住对面晋军精骑大阵的几面高扬将旗,这才是他突击的主目标。

  横击敌阵,直取敌将!

  将对将!

  王对王!

  “我即大顺天将军康朱皮是也,天下英豪,尽在我处!尔等晋贼,不降者死!”

  李始之部目睹这一场面的兵士,望见一支无旗帜的帜红巾骑兵,以闻所未闻的勇敢阵列和斗志撞入晋军甲骑具装的侧翼,熟悉的人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情绪纷纷在这一刻被点燃了,齐声欢呼。

  “康帅入阵了!”

  赤色惊雷撞入钢铁洪流,长矛贯破铁甲,铁锤击透兜鍪,惨叫声与喊杀声齐鸣,战马驰突,一往无前,当者披靡。

  突遭横击,旧力已尽,新力未来的晋军骑兵纵使精锐,此刻也比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好不到哪里去,若晋军亦能结阵,与康朱皮军死扛,同时一样发动几轮侧翼袭击,或许还能抵住厮杀,可他们哪会这个?

  弟兄们都开始跑了,刚才跟着张亭侯、房主簿、郝将军冲了好一阵,杀了多少红贼,对得起皇粮了,现在该对得起爹妈了!

  康朱皮直将长矛夹在腋下,握紧前端,带着巨大的动能,从背后戳中一逃跑不及的晋军具装骑兵,一击把他掼落马下,又反手抽出战锤,左右挥打,对那些失去速度的晋军甲骑,上敲兜鍪,下击马头。整个雷铸军排成密集的队形,速度不快,却异常紧密,逼迫当面士气不振的晋军骑兵往左右后方溃散,然后对逃避不及的敌骑多用钝器,造成了可怕的杀伤。

  “我这虽然不是大爬特爬科技树,但也是借鉴了前人积攒的种种智慧嘛。”

  晋朝毕竟还处于甲骑具装战术发展的初期,马镫都不普及,康朱皮俘虏的晋军骑手中还有不少人抱守成规,鄙视搭配马镫的新式骑兵武艺,认为“徒加一辅助小器,有悖传统,不靠这铁镫,我等亦能稳坐马背上,左右驰射,运矛舞戟”。

  而对于康朱皮来说,哪怕没有在前世网络论坛上纸上谈兵,讨论各种半不着调的军事知识之经验,再对古代战争缺乏认识,总归听过《隋唐演义》和《说岳全传》的段子,知道秦琼、尉迟恭、岳云的故事,再在一线战场摸爬滚打这许多时日,就该明白道理,为什么那么多有名的骑马猛将除了使枪使弓,就要用鞭锏锤瓜,无非是破甲嘛!

  铁鞭、铁锏等铁条一时不好制作,制作骨朵、连枷等破甲钝器却十分简单,康朱皮命雷铸军征战时准备一批,今天对付晋军精锐甲士,十分好用。

  只不过,训练出雷铸军这等骑兵,对康朱皮来说可谓煞费苦心,不谈骑手本身,只论马匹,首先精选体格速度差不多的马匹——差异太大的战马,勇气、速度都不统一,一加速就会分出先后,根本形不成康朱皮要的如墙而进的效果,反而会在冲击阶段就把自家队形搞乱。

  其次,能披甲的战马难找,这还不是简单的马种问题,的确肩高一米三的战马,驮一个百十来斤的骑士,再裹一套数十斤的马铠,未免“强马所难”了。

  但哪怕肩高一米五,骏奇如龙的汗血天马,日行数百里,还负重一流,也远未达到找一副马铠披上就万事大吉的地步。

  康朱皮直到实践时才发现,披甲和控制队形、密集冲锋乃至使用的战术一样,对于战马来说都是反本能的安排。

  马虽然是优良的战争物种,但并非生来就能适应人类的各类杀戮需求,战士披甲过久尚有种种问题,何况战马?裹上一层硬壳,不仅降低散热能力,还会大大改变马匹的心态。

  一开始,康朱皮还以为战马披上马铠,会自主加速,额外提高冲击力是大好事。但后面才发现,这实际是战马在闹脾气,想通过提高速度来摆脱铠甲的沉重感,有些脾气暴躁的战马还干脆就尥蹶子,胡乱蹦跳,完全脱离主人的控制。

  这骑都没法骑,怎么打仗,还谈什么列密集阵呢!

  战马的麻烦事可远不止这么一点,就拿最简单的“持矛戳人”来说,训练的第一步就很容易出问题。许多未经训练的战马,看到新主人提着一根“带尖的长棍子”过来,就会本能地疯狂躲避、反抗、恐慌,根本不准骑乘。

  哪怕训练一段时间后,骑手负矛上马也要注意方向,切莫胡乱放平长矛,导致矛尖在战马眼睛跟前乱晃,毕竟实践中,骑手上马时被恐惧的自家战马踢伤的例子可不少。

  种种训练困难,极大影响了康朱皮的成军速度。

  按照康朱皮起事伊始的幻想,甚至在晚上聊天时给米薇和李丹英显摆,夸下海口,只要给他充足的粮食,合格的战士兵员,比如吃苦耐劳的自耕农,忠诚不屈的难民和解放奴婢,再去抄来一些官马,给战马喂饱,他完全有信心快速建立一支足以压制同时代晋军同行的起义军骑兵。

  “不用很难就可以建立天下无敌的骑兵啦,阿姊你就瞧好吧。”

  剩下的不就是战术嘛,我康朱皮都听过,照猫画虎就行,可靠性历代豪杰都检验过了,照搬照抄就行,

  但现实无情地抽了康朱皮的脸,除了马镫和马蹄铁这种“突破思路局限性”的装备,其他每一步都必须砸时间,没有任何投机取巧可言。

  康朱皮要想有更精锐的骑兵,要么从无到有,一切顺利,练个至少几年起步。要么就只能和今天这样,仰仗幽州和代北的庶族豪强,以及上党杂于胡汉之间,惯于骑马的老乡游侠们。虽然他们脑子不太灵光,文化水平低,军纪一放就乱,自由散漫,好勇斗狠,需要更多时间来“调教”人,但好歹马相对是练熟了。

  马比人难练多了,人马合一就更难了。

  如今雷铸军二年不到有这家底,纯粹靠的是康朱皮身先士卒,一路苦战,转战三州十余郡国,大小搏杀数十次,在实战中不知裁汰了多少人和战马,外加部众对康朱皮近乎无条件到狂热膜拜的信任。还只不过练成数百骑,能披甲做具装者仅仅百骑而已的地步。

  突击,撞击,刺击,锤击,缺乏队形和余力的晋军骑兵遭遇康朱皮这支生力军攻击,渐渐不支,李始之亦抓住机会,命令后队抓紧时间涌上,跟随康朱皮打出的突破口,不顾一切地挤进晋军阵型,攻势顿时逆转,轮到晋军精锐饱尝被践踏和冲击的苦楚了。

  “杀贼啊,随我杀此贼啊!”

  晋军乌桓骑将郝袭望见脸戴鸱鸮铁面,正挥战锤杀得畅快的康朱皮,知道那是贼军主将,不杀之则难以扭转败局,便招呼几个亲兵,反向逆流突击康朱皮。

  可溃逃的晋军骑兵亦成了“密集阵”,郝袭徒劳大呼,鞭策战马,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无法靠近,最后当雷铸军冲到郝袭面前之时,郝袭的坐骑早就丧胆,驮着主人掉头就跑,被康矛赶上,只一矛戳穿大腿,落马被践为肉泥。

  河间王主簿房阳鼓起最后一丝勇气,拼了命想护住代表北中郎将与麾下精锐具装队的大旗,却不慎被溃兵撞落马下,身披重甲的房阳勉强起身,就被一支长矛戳中了面颊,矛刃贯穿嘴巴,敲落满口牙齿。痛苦的房阳尚未倒下,又一根铁骨朵带着风声,重重地砸中了他的后脑。

  “王师完了。”

  眼前彻底一黑的房阳闪过这最后一个念头,便扑倒在尘土与尸堆中,再也没有爬起。

  安国亭侯张融是晋军精骑主将里反应最快的一位。黑山贼张燕的血脉此时起了作用,张融一见势头不好,就立刻弃了自己那匹装饰华丽的具装马,和几个亲兵抢了无甲的备用马,一路跑一路扯,把身上足以证明身份的物件全部扔掉,没了命的逃离战场了。

  随着晋军精骑队三面旗帜的倒下,旷野上数万晋军的命运,也将迎来最后的审判时刻。

  康朱皮的面前已经没有再敢面向他的晋军骑兵了,他甩掉了铁骨朵上粘的血迹与脑浆,避免关键时刻滑手,目光则投向了远方,晋军应该还有一些负隅顽抗的部队。

  “重——整!”

  呜呜的号角声取代了唢呐,骑队的军官左右奔驰,命令雷铸军骑兵重整,把追杀残敌的任务交给李始之的骑队,他们还有更关键的任务,击垮晋军的右广,蹂躏晋军二线的步兵,摧毁晋军中军尚飘扬着大旗的车垒,取得这场战役的最后胜利。

  “主上!”

  负责传令的朱朗带着几骑,飞马驰到康朱皮身旁,作为上党游侠的“代表”,朱朗骑术好,武艺高超,虽然还不适应三列骑墙阵战术,但其他任务自是得心应手,康朱皮在会战中就将不少命令亲自交给他去传达与执行。

  此刻只听朱朗欣喜地一指身后,喊道:“张万寿都督的大队骑兵抵达战场了!足足有好几千骑,数量还在增加!主上,我们赢定了!”

  跟在朱朗身后的正是张万寿派来通告的骑兵,远方还出现了张万寿的醒目旗帜,他们纷纷下马,匍匐在地,向康朱皮连连贺喜,庆祝大顺天将军、大祭酒、大都督即将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哦,几位勇士快请起来,不必跪我,此乃规矩嘛。”

  “我家都督来迟一步,未能协助主上大破敌阵,都督命我等特请主上责罚!”

  康朱皮脸上的怒色只是一闪而过,此刻有铁面具遮着,旁人也看不清。只听到康朱皮笑了,笑得异常开心,好像见到了久违的好朋友,笑到上气不接下气,方才说道:

  “哈哈哈!万寿都督来的好啊,哪有什么罪过呢?毕竟这幕戏剧的主角总是最后出场的,不是吗?我这还留有一份大功劳,正待万寿都督来取了。”

  “欢呼吧,儿郎们,今日的胜利属于我等,传我命令!全力进攻,降者不杀,不要围死晋军,留一条出口,把他们统统赶向槐水河,记住,不要堵死浮桥!......嗯,雷铸军还是随我待命。”

  贼兵还有生力军!看见漫山遍野的红巾步骑和四面八方高举的赤黑二色旗帜,又见大队红巾骑兵正在侧翼、后方刮起行进时的旋风,劝降的呼号与唢呐、鼓角声仿佛席卷了整个天地,晋军的士气崩落到了冰点。

  晋军右广,遭遇李始之部、高丹部、张万寿部和李阳部合力围攻的张方再也扛不住了。部队分崩离析,彻底崩溃,无论步骑都扔掉了兵器,脱掉了盔甲,放倒了旗帜,堂堂的都督精锐兵,此刻也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有能耐地拼了命去争夺马匹,没能耐地无头苍蝇一般乱跑。

  目睹精骑预备队“成功反击”后又旋即惨败,然后“红贼援军”不断抵达场面的张方一度愣了半晌,不敢相信情势会发生这般的变化,待到他反应过来时,早被麾下的亲兵拉住:“将军,全完了!咱也快跑吧!”

  “快跑吧,将军,仆给将军备好了马,再不走来不及了!”

  张方却如梦初醒,甩开了亲兵的手,双眼通红,状如疯鬼地嚷道:“尔等疯了?还往哪跑,到处都是贼骑,到了这地步,汝以为还能逃过河去不成!”

  “那......”张方的亲兵面面相觑:“将军,那我等岂不是没命活了?”

  “不!”张方摇摇头,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等得赶快向贼......真正的王师投降!去,随我高呼我军败了!”

  冀州刺史满奋在卧车上瘫作一团,体重数百斤的他全无祖父那副武将姿态,只为一败涂地而害怕,此刻他只感到浑身恶寒,冷汗不止,胸口剧痛,呼吸困难,只得捂着心口,大口喘气,瞪大着眼睛求助,耳旁则充斥着车垒外传来的阵阵喊声:

  “败了,败了,我军败了!”

  “大顺天将军康帅有令,放下武器,降者不杀!愿降大顺者留用,愿归家者都给路钱!”

  “我......我......我......”满奋想说点什么,可身旁除了心急如焚,又不知所措的忠仆和亲兵,大部分人都在争夺逃生的工具,那些朝廷与宗王厚养的甲骑具装,居然扔掉了珍贵的铠甲,不发一箭,不戳一矛,只想凭着自己的马快,弃垒而逃,再也没有什么人来听他堂堂一个大晋刺史说什么了。

  最后,满奋也没“我”出个什么,就眼前彻底一黑,断了气。

  晋军的车垒瓦解了,冀州刺史的大旗倒下了。

  顺军利用骑兵优势,发动了无情地追击,任何看上去想要聚团的晋军,都会遭到凶猛的攻击,除了投降、溃散就只剩下死亡一条路。

  旷野上到处都是丢弃的盔甲和刀枪,没命逃亡的晋军,以及死于乱军自相践踏之中的尸首,没有力气的军士只能跪伏在荒草、土丘与路边,对着那些传言里杀人如麻,食人无算,屠城杀俘,无恶不作的红巾妖贼连连叩首,等待着自己的未知命运。

  晋军溃卒从高邑以南的会战之地一路逃到了槐水畔,连留守浮桥的晋军后队和负责转运的民夫都尽数崩溃了,他们只想逃离这地狱般的战场和未知的命运,顺军骑兵刚刚抵达,他们便发了狂似地在浮桥上拥挤成一团,官不顾兵,兵不顾官,寒门庶族亦敢与高门争道,自相践踏落水者不可胜数。纵使是冀州一州之秀才李默,河间名士与宗王参军毕垣,也不过落得个踩死桥上,或淹死桥下的归宿。

三万晋朝都督军,在高邑-柏乡的战场上彻底溃散瓦解,宣告了大顺起义军的完全胜利。

  黄昏时分,太阳缓缓西沉,在雷铸军的簇拥下,康朱皮重新回到数天前会战开始时,他在槐水边观战时登上的那处小丘,眺望胜利后的战场,此时连大规模的追击作战也告一段落了,只剩下胜利者还在清扫战利品,统计俘虏,救治己方伤员。

  风声呜咽,夕阳如血,赤色的光芒染红了晚霞和苍穹,映红了奔流不息的槐水,也与经历会战后的血红色大地融为一体。

  康朱皮望着正没入大地的残阳,轻声说道:“这就是司马氏的落日。”

  ——

  时羯主统步骑十万人南下,兵容强盛,无可当者,所过多残破,众将或劝冀州刺史满奋坚壁清野,以惰羯兵,不听,遂率冀州兵七万迎击。羯主命张桓、高丹各统精骑一万翼晋师侧,支禄、李阳统步卒四万击中军,羯主躬贯甲胄,蹑其后夹击,大战于高邑之南。独羯主手杀千余,而不中一矢,晋兵大溃,羯骑乘胜追击,枕尸三十余里,投水死者不可胜数,冀州数郡人物于是尽矣。

  ——《晋末春秋》

太白天辰震第二十七章:朱的盛宴(上)

  “比先汉王、霸王两个争皇帝天下,霸王与汉王杀七十二遭。后天可怜见,汉王一遭杀了霸王,就得天下做了皇帝。你若回家去坐了皇帝位时,就是我的主人一般。我这里有些好歹,我便来投你。”

  ——伯颜帖木儿对明英宗

  ——

  “啧,你们这几个八姆娘养的,杀他作甚啊!”

  康朱皮面前的几案上,张方一颗大好头颅,正血淋淋地摆在盘中,两颗大眼圆睁,简直是死不瞑目。

  “不是咱们杀的!”

  负责追击作战的主官康爪,还有他麾下的几个轻骑士异口同声,委屈巴巴地说:“这狗奴,负隅顽抗,旁人都降了,就他和三四个晋人亲兵不降,还持弓抵抗,我看佗是个大将......”

  “正因为是个大将你就该擒了才是,这一仗下来可没俘获多少晋军的大将。我听被俘的晋军右广军阴阳说,抓住我传令兵,出三郎都督主攻方向,并提前布置甲骑具装的便是此人!啧,我还有用啊......”康朱皮满脸的无奈。

  “就是啊!”

  康朱皮话音刚落,康爪立刻答道:“禀告部大......诶诶,主上!这狗奴杀了我等好些将士,咱左军攻阵的将士,凡是陷在阵里被俘的,无一幸免,都被这狗奴杀了!还有阵脚队、传令兵,这狗奴抓到咱的人,就不留活口啊。”

  “到底是谁杀的?”康朱皮回头,那被俘的军阴阳正伏在营帐的角落里瑟瑟发抖,他一介俘虏,不敢抬头,更不敢掺和。

  “主上,一定要信我等啊!”康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儿郎们不懂事,怒气上来,逼这狗奴太紧,待末将赶到时,这狗奴已经拔剑自刎了!死都死了,儿郎只好斩下首级,想换个军功!”

  “啧......”康朱皮欲言又止,止言又语,最后还是把“尸体呢”三个字咽回肚子,虽然有没有反抗,打过仗的老行伍一眼就能看出来,但何必费这周折?

  想不到啊想不到,打了大胜仗,大顺军纪的问题,却已经到了不得不整肃的地步了!康朱皮寻思一番,如果再不迅速扭转局面,重整军纪,成千上万起义军将士用鲜血换来的......

  “跪汝个头啊!行了行了,起来吧,再不起来该罚你违反军纪乱跪了。”康朱皮一脸不耐烦,眉头都锁到了一起,又不好太过发作,最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细枝末节”还是算了吧。

  “主上,是儿郎有错,坏了主上的好事,该怎么罚就怎么罚,但求主上念在儿郎们是初犯的份上,末将愿代......”康爪还想说,康朱皮只得摆摆手,宣布到此为止:

  “死都死了,刚打完大仗,都不容易,算了吧。你们几个继续去领功劳,该是多少就是多少,嗯,帮我把这位先生也‘请’下去,好生照料,不要短了饭食。阿爪,你留下,我有事跟你说。”

  待到几个犯了错的兵士见康朱皮没有惩罚他们,便欢天喜地,千恩万谢地拽着那被俘的兵阴阳走了。待到人都离开了大帐。康朱皮把康爪拉到营帐角落,又将于门口侍立护卫的张甲唤来,两眼放光,一脸严肃地说道:

  “四甲,阿爪,仗是打完了,接下来我要说的事,讲的话,要绝对保密,不能泄露半点风声,明白吗?”

  “是,那,我去喊阿武一块听?”康爪下意识地询问。

  “诶,接下来是要死人的大事,阿武从来管不住嘴巴,如何能现在说给他听?算了,我先讲一下曹无伤的故事给你俩听吧......”

  惊天动地,震撼整个冀州,不,在不久的将来必将震撼整个大晋朝廷的高邑会战结束后,血腥的杀气仍在战场上盘桓不散。

  北中郎将司马云集的三万冀州精锐精大军,一仗倾覆,顺军步骑堂堂正正迎战,“摧枯拉朽”一般击垮了晋军,红巾骑兵追亡逐北,血流盈野。漂浮于槐水上的尸首几乎堵塞了河面,而从高邑到柏乡,三四十里路上,无头的骸骨遍地相望,乌鸦与野狗成群结队,大快朵颐,人赶都不走。

  纵使整个高邑的百姓,哪怕小孩和老人都出动了,在康朱皮的要求下,配合俘虏一道给阵亡的晋军收尸安葬,人手也一时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荒野里,麦田边,槐水旁,筑起荒丘,挖出深坑数十,尽葬晋军死者,尽管康朱皮要求,尸骸尽量能火化就火化,免得酿成瘟疫。但百姓嗟叹震怖之余,尽是疲乏至极,懒得再砍柴堆草烧化了,有限的燃料绝大部分还被顺军拿走,用于烧化顺军阵亡将士,还得供军民活人使用,根本无从焚尽晋军的遗骨,只得潦草堆土掩埋了事。

  “有见识”的老人感叹道,恐怕百年之内,在这块旷野上行走都要提防鬼火附体和“败军死将”化作的厉鬼作祟吧。

  但百姓还是尽力按照康朱皮的吩咐去做事了,有两个原因,一来是为了捡战利品:

  战利品实在太多了,顺军从没一次性收过这么多的宝贝,康朱皮又不许私抢私拿,各兵士都拥护先收集然后统一均分或按功劳的办法,很多零碎部件也就入不了负责清扫战场队的法眼。

  而对百姓来说,这些“破烂”都是好东西,毕竟铁器都不齐,有时都要拿粮食去找官府租用,找些废弃刀枪箭头甲片也好,还有死人的衣服、鞋子能自用,干粮可以果腹,哪怕是破坛坛罐罐,也都是百姓用得着的玩意。

  毕竟这场晋顺两军的大战,对百姓造成的压力无以复加,捡些破烂来弥补损失,是百姓必须做的事情。

  一个百户的大村邑,算上交皇粮和坞堡主的粮食,再留下春季的种粮和口粮,本来就剩不下什么富裕粮食,不可能有什么给天灾兵灾的“冗余”。

  晋军三万人,顺军四五万人,还不算战马,浩浩荡荡杀到此地,超过附近几个县的总人口,这可是几万青壮男子为主啊!无异于泰山压顶了。

  仅是无后勤的顺军,每天消耗的粮食都是五万斤起步,哪有那么多粮食供应?一天的食物消耗,足够吃得几个村邑连人的骨头都不剩。

  康朱皮又不肯饿杀百姓,幸亏打下了县邑的官仓,抄掠了大户的存粮,军队又有先前罚没的收入,而且仗打得时间也不长,不然打上一二个月,康朱皮把地皮都刮尽了吃土也不够。

  还不知道接下来春荒怎么办,明年又怎么办的百姓们只能捡点晋军剩下的粮食,聊胜于无,毕竟第二个原因更为重要:

  百姓怕啊。

  红巾贼,啊不,大顺军杀了好多官军啊,打赢了好大的仗啊!

  那堆积如山的铠甲,成群结队的俘虏,铺了不知多少亩地的缴获官军刀枪与旗帜,这都做不得假!

  特别是战后康朱皮还有意将缴获的官军战马和盔甲集中起来配发,在百姓、俘虏和张万寿等外盟派系面前搞了一次“阅兵”,陈列铁马二百五十匹,红巾银盔白甲的精骑一二千人,披甲重装步卒则更多,长矛如林,旗帜蔽野,宛如沸腾的火海。

  “斩甲首四千五百七十九级!”

  “斩骑督以下晋将四十七人!”

  “生俘晋军一万二千六百七十六人!”

  “获大铠八千七百领!”

  “角弩三千四百张!”

  “获战马一千八百五十五匹!”

  “余等斩杀晋兵、破损甲胄、刀枪盾矢、骡驴橐驼、粮草辎重,无算!”

  康朱皮带领一锤定音的雷铸骑兵巡行于阅兵队伍中,听部下齐声报数缴获的战利品,接受全军震天的欢呼,气势惊天动地。

  面对这场面,不说百姓与官军俘虏,就连张万寿都不禁震畏,毕竟他也没打太多硬仗,全靠康朱皮打完强敌后,跑去狐假虎威拉羊,连骡子、驴、橐驼都拉出来混在骑兵堆里凑数,用来“骗经费”。

  有见识的老人觉得,如今的场面仿佛又回到了烽火连天的汉末三国,天下崩乱的局面又要开始了吗?

  还是说,真要改朝换代了?

  能杀死这么多官军的康朱皮,却没有乱杀百姓,连那个当众辱骂他的少年都没有杀,大伙可真的算幸运了,哪敢再乱说乱动呢?怕是连怨言都不敢有了。

  耀武扬威,大阅沙场后,意气风发的康朱皮返回千秋台,举行大宴,大会众将,庆祝大胜。

  参与人员既有此战的功勋诸将,康朱皮的“真正亲随老本”,上党元从康矛、李阳、支禄等人;也有本次作战损失惨重的李始之、高丹、张桓等大将,还有立下大功的桓真人将军,“斩获”冀州刺史满奋首级,造成晋军全体士气崩溃的“大功臣张万寿”;以及各路神官祭酒,可谓“群英荟萃”。

  除了留守后路的刘敬茂和王钧未至,大顺,啊不,“元光道”这一“幽并边地道教军事武装集团”诸高层人员全部出席,以至于宴会的营帐都不止一座,而是连设置了好些,几乎铺满了整座千秋台。

  康朱皮更是一改平常的朴素作风,先是直接宣布这次庆功宴:“可以带夫人,带女眷,今日狂欢,无甚禁忌,不醉不归!”

  大顺诸将年纪最大者也就三十余岁,大多才二十来岁,像鲶都督张桓年仅二十六七,三郎都督李始之不过二十岁冒头,若以晋朝角度来看,都是一群嘴上没毛的边地小子。队伍不谈管不管的好,年轻人好大喜功,好放纵享乐,无酒无女人便不欢的作风却少不了。

  二来,康朱皮居然让张桓换他的营帐作为大宴的用帐,还直言:“我的营帐,都是书、地图和刀枪,既无好饰品,更无甚侍女,上回万寿都督送我那些美人,我都先交予弘大治气祭酒管辖去救治将士了。”

  “咱们这是大胜,所以得大办!既然是大办,如何能不尽兴呢!还是用鲶都督的营帐好,他的营帐别的不说,大啊,吃饱喝醉了就直接睡觉,对吧,鲶公?”康朱皮眉飞色舞,众将亦是心领神会,大笑不止。

  乌桓大将,广威都督张万寿半是小心,半带着谄媚的表情,在张阿罗奖的跟随下靠拢康朱皮,问道:“先前万寿送给主上的美人,怕是主上不喜欢,是嫌老,还是嫌不美,而或嫌低贱了?这都是万寿的罪过,那些寻常女子,只配给二位大祭酒做洗衣擦地的小事,怎么能求主上神仙一般的豪杰宠幸呢!”

  “所以,万寿都督,你这次可有真正好人儿送我?”康朱皮竟是一把揽住张万寿的肩膀,兴致盎然,全然是一副得志后一飞冲天的少年姿态。

  “有,有,这个真的有!”张万寿笑容满面,露出满口的黄牙:“万寿哪敢欺瞒神仙一般的主上?这回真有一个天上仙子一般的美人,机缘巧合落于万寿的手里,万寿是碰都不敢碰,特送于主上!”

  “带来,这次大办,一定给我带来!”

  “是!是!”张万寿连连应承,同时小心翼翼地说道:“主上要妇人嘛,只消吩咐一声,哪怕真是天上的玉仙,万寿也会替主上弄来,只求将这点小功,补一回这次万寿迷路,几乎耽误大事的过错!”

  “切,总有人说我的万寿都督迟到!”康朱皮满不在乎,当着众将的面摆手大叫:“飞将军李广还失期呢,我又不似汉武帝那般刻薄寡恩,这都是行军打仗难免的事情!要是万寿都督你真过意不去,就......罚你这次多饮,劝你便要喝,不醉不归,若敢不醉,下次就打头阵,如何!”

  “对,罚酒!”李始之在一旁嚷道:“一定要罚酒!”

  “好,万寿认了!弟兄们,都来灌我,我要是敢漏了一口,就不是男儿!”

  黄昏时分,千秋台大营已早早燃起灯火,焚上熏香,装扮得甚是喜庆。康朱皮带诸将早早前往张桓的营帐,尚未入帐,康朱皮却示意全体解掉所佩刀剑。

  “今夜有美酒,有美人,咱等酒品如何,都各自有数,都不许带刀剑,享乐是小,伤了自家兄弟不好,反正有鲶都督精兵在,晾也无事。”

  说着,康朱皮就解下腰间长剑与百炼清钢刀,交予帐外的张桓营护卫保管。众人看的分明,康帅竟然连靴子里藏得的匕首都交了,显然是毫无武装了。

  “对,不醉不归!带着刀剑多碍事!”米薇一边把兵器扔掉,一边还凑拢上去,用大拇指顶着康朱皮的腰眼,康朱皮亦回首,在众目睽睽下毫无顾忌地与她调笑,一旁的李丹英却只默默地取下腰间法剑交了。

  “刀剑”乃元光道法器之一,一看大神棍都交了,其他人岂有不交之理?,连康矛、康武等康朱皮宿将亲兵都一言不发,给了武器,张桓、张万寿等人更不敢怠慢,取下兵器。唯有桓真人一开始还不情不愿,刚想说乌桓山民总该留把小刀护身吧,结果被李始之狠狠地横了一眼,她才悻悻地交了武器。

  各人落座,早有张桓帐内衣衫轻薄,容貌艳丽,身形高挑的侍女数十人鱼贯入内,取来几坛美酒,刚一启封,浓郁炽烈的酒味竟喷薄而出。

  张万寿不禁咂舌:“好酒!”

  康朱皮闻言比了个大拇指:“万寿都督识货!”连说这酒是用李丹英等道人原用的专炼仙露之炉造就,那炉本用于蒸炼仙丹,稍加一盖,易丹为酒,三蒸三炼之后就变成了如今的美酒,原本是康朱皮预备留给关键人物的外科手术消毒的“回生酒”,今天便用来招待各位爱将!

  “李大祭酒所炼,那岂不是仙酒啊!”

  “对啊,是仙酒,我等真是好运啊,哈哈哈!”

  众将俱无酒不欢,闻言大笑大乐,面前的几案上早摆了金银玉石酒杯,侍女替诸人斟上美酒,康朱皮却只让米薇给自己倒了一杯酸枣汁。

  康朱皮将手中玉杯高举:“祝我大顺,一匡天下,革除旧命,开新太平!祝我儿郎,同心协力,百战百胜,愿太平世降临在我等的肩上!”

  众人闻言,亦一起举杯祝赞:“祝天将军,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晋时虽早有蒸馏器,但往往被方士拿来炼丹,却无人想到能拿来炼酒喝,如今一杯烈酒一饮而尽,径直入腹,诸将或辣的大呼小叫,有上头者,有瞪眼大叫者,亦有大声赞叹好酒,催促侍女再来添者。

  “啧,欸欸,阿姊别喝这么多啊,这酒要烧坏肚的。”一时未料到,米薇亦将杯中酒满口饮尽,在那抓喉咙,瞪眼睛,康朱皮是又好笑又心疼,李丹英则在一旁捂嘴窃笑,被米薇怒目盯了几眼后则笑得更开心,以至于前仰后合。

  二个漂亮姐姐在一左一右嬉闹,康朱皮却整理下衣衫,望向张桓还在催酒不停,竟当众问道:

  “我听说鲶公之妹,美甚?不知芳龄几许啊?”

  “回主上话,家中是有一妹,尚未许人,生得也不敢称有殊色,比二位大祭酒有如野雉比凤凰。”张桓的表情可谓惊喜莫名,米薇却充耳不闻,好似康朱皮说得事情与她俩无关。

  “高邑之战,桓曾说把家妹许给为主上奋战的骁勇猛士,可战后一想,主上大展神威,破阵如摧枯拉朽,天下勇士有几许,怎比得过我家主上?若能为主上执扫帚,暖枕席,那是家妹的福分啊!”

  “部大问汝妹多大了,鲶都督如何不说?”康武在一边咋呼,大搞气氛:

  “鲶都督只晓得夸咱部大和米大巫、李大巫,却不说其妹几岁,真是可气,应该罚酒!谁人不知道,部大喜欢未嫁过人的年长妇人,汝倒是说,你家妹子到底比部大年长几岁啊!小了才不要!”

  张桓被一噎,有些迟疑:“回主上,家妹今年虚岁才十七......”大晋法定最迟婚龄十七岁,康朱皮今年都快十九岁了,除非虔心奉道不思婚姻,否则怎么可能比康朱皮年纪大?

  “才十六......咳,十七啊……”康朱皮只得咳嗽了一声:“十七好啊。”

  一旁的米薇脸上则闪过洋洋得意的神态,李丹英却只是喝酒。见话题渐渐往这个方向奔去,张万寿赶忙趁热打铁,拍手示意把他准备的“礼物”带进来。

  

  ——

  “(淮海战役前动员支粮)群众刚交过了公粮田赋,过去的借粮尚未还清,部分地区收成不好,且完成任务时间短促......各县接到任务后,区村干部思想发愁,有的认为公粮还没彻底结束,又向群众借粮,没法向群众说; 有的认为以前借还没归还,再向群众借粮,群众有怨言; 有的认为春荒严重,群众没的吃,没法向群众要; 有的认为自报公议群众不能报,又不准摊派,怎么会能完成任务?”

  ——《鲁中南区沂蒙专署上半年粮食工作总结(1949)》

太白天辰震第二十八章:朱的盛宴(中)

士为将军何可羞,六月重茵披豹裘,不识寒暑断他头,雄儿田兰为报仇,中夜斩首谢并州。

  ——《并州歌》

  ——

  “把那匹女郎为主上带进来!”

  张万寿他今年不过二十七八岁年纪上下,却生得凶神恶煞,膀大腰圆,虎背熊腰,虬须满颌,更兼肩披重裘豹皮,声若豺狼,有如猛兽,令人听得十分不舒服。但听他这么一叫唤,大帐内这批康朱皮的骄兵悍将倒纷纷叫好,想看看究竟是何等的天仙美人要来,康武等人还用勺子敲碗个不停,助威喝彩。

  不多时,就有四个张万寿麾下的军官,为首者提溜着一个妇人,大步踏入帐内,张万寿使了个眼色,那四人便将妇人往前一推,齐齐对着康朱皮下拜叩首:

  “天将军在上,仆等扫荡冀州诸郡县,擒得晋贼高门贵女一人,特奉我家都督之命,献与天将军做奴婢!天将军千秋万岁,万万岁!”

  除了康朱皮急唤那四人起身的回应话语,先前还时而有人大呼小叫,添酒要肉,甚至对张桓掳来的侍女动手动脚的帐内,一时却忽然寂静无声。

  好像绝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同一时刻转移了方向。康朱皮唯能听见炉火焚烧香炭时迸出的噼啪声,还能感到左手边的米薇不由得往自己怀里挤了一挤,像是一只遇到了危险,顿感不安的雌性猫科动物,还发出轻微到唯有康朱皮能听见的“咔咔哒哒”响动,似是牙齿上下相碰,切齿咬牙所致。

  帐内火烛通亮,光芒正照在那女子身上,但见她年方十七八岁,骨像竟如图画上的美人走入凡尘,又似曹子建名篇中的洛神再现人世。

  鹅卵型的脸蛋似秋月,又似待绽的牡丹,璀璨夺目;双眸似冰横波,肤白若玉珪璋,唇红似染丹砂,黛眉如翠鸟羽,翘鼻肖凝鹅脂,长发垂腰黑比墨,束细腰如杨柳枝。

  更兼身形修长而高挑,纵使康朱皮身旁米薇与李丹英二位出身和营养都不错,素以个高闻名——“牡鹿”身高七尺一寸,“雌虎”身高七尺二寸,已是当世绝少有,后世亦不矮的修长女性,与帐中这女子一比,也是略逊一二分。当然,祁莫护跋这等长八尺有余,髡头剑眉,气质神态皆似一能格虎杀熊之大金雕的女子,一般不在同类讨论范畴内。

  送来时,张万寿还有意保留了她的佩饰不变,以便献给康朱皮时“更显身份特别”,于是相较于已忙碌到不怎么打扮,纵使打扮亦更有意朝神婆女巫靠拢,而非贵族女性的米、李二女,无疑为这女子更添三分光彩。众人唯见她头插金步摇,皓腕戴玉镯,一身锦衣丝披裙,虽不能随风飘舞,但流缀颗颗明珠,佩饰制以珊瑚后,却还显得熠熠生辉,还透发出一股兰花般的芳香。

  纵使她被擒,心绝非情愿,入帐后亦不哭不闹,唯有半点惊慌失态,只是一言不发,好似一朵冰莲花,高高在上,不可亵玩。张桓营帐中的漂亮侍女们,特别是那些正拢在鲶都督身旁,争先恐后摇尾求宠者,与她一比,无论相貌还是气质,那可谓相形见绌。

  与“一片腥膻”、“粗俗鄙陋”、“血腥气不去,沙场尘盘桓”的宴会大帐,就如一只白天鹅,误入正争夺硕鼠腐骨的灰鸱鸮与黑乌鸦的宴会般,彻头彻尾的格格不入。

  忽然间当啷一声,有人看得痴了,手中玉杯脱落到几案上,上好的蒸馏酒撒了一桌,才让众人回过神来,但许多人的眼神中却涌现出难以抑制的贪婪、色欲与渴求,不少人不约而同地吞了一大口馋涎。

  也有好些人把目光投向了康朱皮,赶紧观察着康朱皮的皮表情神态,自身则流露出难以抑制的祈求,畏惧......或者,期盼别的东西?

  最“精明”的几个人,比如康爪、支禄等旧部,则立刻把视线转向康朱皮左右两侧,神态又是紧张又是焦急,态度再明显不过:米薇大祭酒,丹英大祭酒,你俩在干什么啊,好歹说些什么啊!没有感到威胁吗,你俩不懂男人,咱懂啊,康帅毕竟也是男人,还是个知道女色滋味的少年郎啊!

  毕竟康帅可是仁慈又严肃的英主,有功者赏,有过者罚,我等大战立下汗马功劳,只消米、李二巫吹风,康帅不知是否惧内,但真不一定会自己留下这女人......

  但总有“傻子”跳将出来:“主上,把这妇人赐给末将吧!”

  众人闻言立刻转过头去,发现竟是坐在下首,相貌阴柔不似男子,被帐内许多将领所瞧不起的文煜出的狂言,顿时怒火一齐烧向了他,连同想求康朱皮恩赏的人也不求了,准备扭头先大骂文煜再说。

  “放肆!汝立何功?部大都没说话,岂有汝说话的份?”

  康矛冷冷地批判道,作为康朱皮的元从悍将之首,他先说话,自然很有份量,可文煜却强昂着头颅,似乎要与康矛辩一二。

  “肃静,成何体统?文堡主喝醉了,就先下去休息吧。”

  只听康朱皮用几案上舀汤用的长柄铜勺敲了敲案角,满立案是愠色,还在心底不住地吐槽:“你们给老子搁着演《碧血剑》呢?扮演大顺有瘾了是吧?特别有几个人,见了美女走不动道,忘了今天来干什么的是不是?”

  见到康朱皮发火,康朱皮元从的上党旧将齐刷刷地正襟危坐,扭过的头又摆了回来,不敢再乱说乱看。连张桓、高丹等外系将领瞅见旧将们如此行动,亦赶紧低眉俯首,静待怒火降临,文煜则慌慌张张退场,几乎绊了一跤。

  “汝等重色轻壮士乎!”

  文煜还没出帐,康朱皮就不耐烦地指了指还杵在那里的张万寿四勇士,那是四个雄壮奇伟的青壮,身高俱有八尺有余,全副贯甲,只是不佩刀剑,刚才为首一人,独力单手提溜那身高一米七以上的女子进来,只如抓一小鸡子般,还显得气若神闲。

  只听康朱皮半是怒其不争,半是心疼地喝到:“这四位壮士站在这,汝等不叹一句雄壮,不问其姓名,不慰其辛苦,连个胡床都不搬来给人坐!怎么,我军何时成了这副德行?”

  “不敢!天将军神威,龙虎不能争,我等能见到天将军就很有福了,焉敢求座?”那四人中三人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纷纷望向张万寿,只有为首那人先抱拳,向康朱皮再度致礼。

  “好壮士,取座来,赐彘肩!”

  立刻有人替四人搬来胡床,又给每人一大根炙烤到焦黄皮脆的猪肘,为首那人也不蘸酱料,也不求餐刀切分,就径直抱住肘子大啃大嚼起来,康朱皮喜不自胜,又命人取四坛米酒来,供他们喝。为首者提起来便饮,一大口酒,一大口猪肘,好不快活。

  “好!万寿都督养得好壮士,能否为我介绍一二?”康朱皮表情愈发喜悦,又将目光投向张万寿。张万寿原本见礼物效果“极好”,可“正主”却不闻不问,只是关注自己的属下,已是一脸的谄媚凝住,又不知自己礼物送的是否正确,更是惶恐不安。突遭康朱皮询问,只得先接过话头,为康朱皮介绍起这四人的名讳,以及他们的功绩,并有意先往“礼物”上引。

  毕竟若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得不到康朱皮肯定,岂不是白白激怒了米、李二大祭酒?

  听张万寿介绍,康朱皮知道为首那人姓桃,名豹,好像字安世还是安步,是投军不久的冀州范阳豪杰,另外二人则是张万寿亲族,一人是乐平同乡豪杰,俱有力敌百夫之勇。桃豹在先前高邑大战的最后阶段,作为张万寿军第一个冲入晋军车垒的勇士,不仅斩下满奋头颅,还赶上并生挟两名晋军具装骑手,夹在腋下献俘,为张万寿军之雄。

  “这名字好生熟悉,好像在什么儿童古代文化故事里提过。”

  康朱皮心生疑惑,不愿直说,便继续听着。又听张万寿说道,另三人先前在井胫大战,先登陷阵,屡立战功;这四人又合力,在高邑大战中于张万寿部,手杀生擒晋军最多,堪称三军之胆。

  至于这高门女子,本姓裴,是河东闻喜人。审问被俘的她家奴仆得知,她裴家是大晋响当当的名门,具体有多名门,张万寿虽然一时也口拙,说不出一二,但知道肯定是大名门,据说前汉、曹魏、大晋甚至是遥远四川的季汉都有她家近亲出仕高官。

  如何得来的也巧,她祖父人称“裴冀州”,曾任曹魏的冀州刺史,本地的门生故吏如云似雨,她父亲曾任当朝皇帝司马衷的太子左卫率,夫人亦娶自冀州冠族,原本她跟几位兄长去冀州访亲问友,见见母家亲戚,毕竟大晋时代的贵族妇女都非常“自由”,婚前夜不归宿,婚后私找情郎,和众多闺蜜一道在大街上抛头露面看帅哥者比比皆是,跟着兄长出门也就更不是什么大事。不料......或者说,谁也想不到,元康五年冬季,尚在代北雁门苦苦挣扎的康朱皮军,元康六年,啊不大明元年春,如一道赤色洪流般的大顺军,打穿太行山防线,突入冀州,风卷残云一般横扫郡国,势不可挡,各地郡城都岌岌可危,摇摇欲坠。这倒霉催的裴家小姐和她几位兄长见势头大为不妙,当即准备跑去邺城这样的安全地带,不料撞到了张万寿手里。

  据张万寿所说,当时她家“好大车队”在博陵,被自己骑兵闯入车列,桃豹等四人“杀部曲护卫数十”,只跑掉了裴氏女几个被部曲拼死保护的兄长,乘坐车辆,行动不便的裴氏等许多女眷则未能逃离。

  “都督,原来你还抽空去过一趟博陵啊。”

  听到这里,康朱皮冷不丁地问道。

  “啊!啊?”

  突遭此问,张万寿一时愣了半晌,康朱皮却不继续追问,继续当着米薇和李丹英的面问询起这女子的身份,特别是看这年纪与康朱皮相近,若是已嫁作他人妇,纵是美若天仙,康朱皮亦无半分兴趣。

  “吾非曹孟德、曹子桓,不喜夺人妇之事。”

  “没有!没有!不瞒主上,此女可了不得!”张万寿赶忙神秘兮兮地说:“当初擒此妇时,佗家有几个不知死活的狗奴斥我,说佗已许了人,还说我等是小贼,要金银锦帛有,要美女婢妾亦有,要多少给多少,唯独不可凌辱佗家女郎,我一想,为什么啊,谁我不敢动啊?咱是天将军的都督,不是吗?但后来仔细一问,我可不敢碰了!”

  “多了不得,别给阿爷拖了,快说快说,这女郎姓司马?”康武大大咧咧地插了一嘴。

  “阿武你不识字啊,说了姓裴,裴是一个字,司马是两个字,叫你跟我一道,多读些书、认字,还不肯!”康矛立刻在一旁呵斥,康武只得悻悻闭嘴。

  张万寿此刻一心只应康朱皮的问话,慢慢抖露出女子身份:“听说,晋朝哪个大王给佗家求了亲,都已经下了聘,只不过还没定期罢了。咱想啊,这等要嫁给司马氏大王的妇人,自然只能给咱大顺的天将军做妾了,末将哪配用?对了,那叫东什么王来着?”

  “回明都督,豹晓得,叫东海王!”刚啃光一条猪肘,正在掰开骨头吃髓的桃豹一把接过话茬。

  “什么狗屁东海王?我呸!”张阿罗奖在兄长旁边叫嚷道:“天将军见一个杀一个,纵使这女郎嫁了司马氏,也大可夺来用,怕甚!弟兄们说是吧!”

  张桓、高丹等人却懒得应张阿罗奖,只有康朱皮的亲兵在进行无端的天文学宣传,什么天无二日,一星独明之类,如此女人,自然只有康帅能用云云。米薇则压根跟没听到康朱皮在聊什么似的,开始一个人闷闷地喝酒,一杯皆一杯,虽不是蒸馏酒,却也喝了七八杯下肚。

  “啊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康朱皮战术性地朝后仰,脸上浮现出难以抑制的“乐子”。想不到啊想不到,苍天啊,大地啊,这世界未免被我搅得太过疯狂,八王之乱吃鸡大赛的最终“胜利者”我好像还是记得的,好像就是这位的未来夫婿吧,不过,真有这么巧吗?算了,这都不重要。

  “说的没错嘛。”康朱皮看向张阿罗奖:“我就喜欢将军这股气势,来,我敬你一碗!想这回大顺克冀州,已杀了晋朝一位中山王,我又亲手重伤一位常山王,料也不长久,如今这东海王的......哈哈,就看哪位将军有本事,替我取来第四位晋朝大王的首级了?”

  康朱皮一席话,激起满座骄兵悍将千层浪,他们一路大胜过来,在康朱皮指引下几乎是战无不胜,此刻更是骄狂之至:

  “天将军,给我一个月,保替主上杀了中丘王司马铄!”

  “诶,不如大军冲进青州,去杀了青州都督司马机,好像是燕王来着,早在上谷时,我就想杀这狗奴了!”

  “我看,不若直入邺城,把河间王司马,算了,那个字阿爷我不会念也不会写,总之就是那畜产,把他揪出来杀了!”

  听着帐内一群“粗野”武将扯着喉咙叫嚷,里面甚至有辫发的胡蛮女,与男子同列也就罢了,却一样振臂高呼,为攻战鸣,说杀此王,破彼郡,好似天下竟在掌控,勉强脱离关注焦点的裴家女微微色变,却依旧立于原地,没有再说什么。

  “就我说,”康武“蹭”地从位置上蹦起:“不要废话,咱再聚拢兵马,怕不是有十万兵,直接杀进洛阳,助咱部大夺了狗皇帝位置,怎么样!”

  “噔噔,咚!”

  康朱皮又拿铜勺敲了几下案脚,帐内再次安静下来:“我等大顺军将,都是很单纯的,都是为革天命,伐无道而生的。所以,应该先赏本次大功,以安诸位之心。”说完,康朱皮就亲倒一大杯酒,走到张桓面前:“战前说鲶都督有功,当敬一大白,现在来了!”

  “桓不敢当!”张桓赶忙立起,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还有这四位壮士,为我,为我大顺立下如此功劳,当赏!”康朱皮踱离张桓的位置,又突然转向桃豹等四人,眼神越过杵在营帐正中的裴氏,直勾勾地望着张万寿的手下:“金银锦帛有,盔甲兵器亦有,还有官爵!来,为我记如下赏赐!”

  “谢天将军!豹得逢康帅这样的明主,不为天将军立大功,封万户侯,为上将军,绝不称丈夫!”

  康朱皮刚口述完赏赐,有什么铠马、金银、丝帛,千人将军之位等等,桃豹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谢不止。那三人却还楞在原地,慌张地看向张万寿,表情分明是:“这赏我等能不能要?”

  张万寿眉毛拧成了一团,脸上阴一阵晴一阵,足足缓了好几秒才说话:“几个畜产,愣着作甚!还不快谢天将军!回去领赏!”

  那三人才慌慌张张地拜谢。康朱皮大笑,把手一挥,对张万寿说:“既得万寿都督所赠的美人,我岂能又横刀夺爱,胡乱征用你的壮士呢?”

  “放心,不是随便征的,”张万寿刚松口气,康朱皮就掷出下一个话题,声音极大,几乎整个营帐都能听闻:“有人向我建议,说三军不可无冠军,又说本次高邑之战,雷铸军诸将当评为首功,只恐雷铸军一军难得,总归连年征战,实在是辛辞劳苦,须再多练同样兵马。”

  康朱皮又倒一杯酒,邀张万寿喝,只是张万寿喝酒的速度明显慢了半拍,又听康朱皮说:“此人建议我另立一军,精选锐骑,用雷铸军一般战法,可定名为‘勇士冠军’。乌桓者擅骑,幽并突骑素有锐名,自汉末三国以来,骁勇为诸军之冠。万寿都督、阿爪、桓将军三人则俱为我大顺乌桓将之雄,当合统此军,以万寿都督为长,与雷铸军合力奋战,你觉得这个意见如何?”

  李始之和桓真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康爪在啃面前的肘子,一不小心发出很大的声音,引得一旁的庞存呵斥,康朱皮也不以为怪,只摇头晃脑,一副不正经的姿态,却仔细观察张万寿的反应。

  张万寿有些迟疑:“天将军,这事太大了,容末将再想想......”

  “我开玩笑的,想想阿,我怎么忍心把桓真人和她三郎阿干分开呢,这回打仗,分开他俩出了多大岔子!万寿都督,你居然看不出来?罚酒!这事没可能的,你还是做好你的都督,多为我弄些美人来!”

  康朱皮坏笑着,大笑着,张万寿也笑了,最后是诸将一起哄堂大笑,纷纷取笑李始之夫妇“连打仗都要腻在一起”,怕什么时候“同骑一马”就好了。

  “哎呀呀呀,把万寿都督送我的裴家美人忘了。”康朱皮七转八绕,当着张万寿的面,晃到了裴氏女面前,色迷迷地上下打量,好似登徒子一般:“挺漂亮嘛,敢问女郎芳龄啊?”

  嗅着康朱皮身上难闻的膻味,裴氏女看着这脸上多处战疤,杀人如麻且又粗蛮无理的杂胡头目,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浑身上下充斥着各种难以启齿的肮脏字眼气息,气愤与羞恼让她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妖贼酋目,有什么话好说!”

  康朱皮继续调笑,一拍衣角:“这称呼不对吧,你当称呼我为,康帅,才是!”

  “胡贼,安敢犯我父讳!”

  “也可以叫臭羯儿!没关系的......嗯,咳咳。”李始之突然起哄,引得桓真人等大笑,但李三郎说完看了一眼自家姐姐,又赶忙闭上了嘴。

  “桓将军,赶快给你家三郎加一条肘子,要肥的。”康朱皮翻了个白眼:“噎不死你这厮。”

  “放肆,天将军也是你这人面硕鼠心的女贼配骂的?你这等吃百姓黎民心,喝百姓黎民血的狗贼,凭什么骂我等神仙圣贤一般的天将军?”见裴氏女不仅不恐惧,也不求饶,竟然敢当众辱骂康朱皮,虽然一看康朱皮就“动了心”,但身为军正的方光还是“挺身而出”,愤怒地喝斥道。

  像他这般县吏,若不跟康朱皮,面对如此高门贵女,别说骂一句了,连抬头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圣贤,呵?圣贤诸行以德为首,汝家胡贼帅只重权柄与美色,可谓缺德,怎么能称圣贤!”

  听到裴氏女如此回答,方光气得一时噎住,还想辩驳,旁里支禄指着她笑道:“妇德?妇德,汝一个贵女,有妇德吗?有本事自尽啊,还打扮得如此美貌,分明是想勾引我家主上!”

  “对!天将军用了就不骂了。”听闻支禄此话,很多老将都趁机起哄,还有人吹起了口哨:“米大祭酒,这口是心非的女子,你这以后得好好管管啊!”

  “汝,鼠辈!”裴家女郎气得面颊通红,都快流下泪来:“汝等鼠辈,杀人无算,害了那么多人都不死,凭什么我去死?辱......辱......我也不怕,只当被狗咬了,难道被狗咬了,便要自尽吗?”

  “你说谁是狗?再胡说就吃了汝!取汝腿骨做琵琶,弹给汝父母听,看阿爷我敢不敢!”

  这次是张桓,他似乎心情极其不好,此刻就像一头真的食人猛兽,毫不怜香惜玉。对面的张万寿看在眼里,不由得洋洋得意起来,堂堂天将军对鲶都督的妹妹不敢兴趣,对着自己奉上的女子,当着夫人的面也兴致盎然,虽然这女子又“犯病”了,但总归好说。

  面对张桓的威胁,裴氏女倒是闭上了嘴巴,眼泪如断了线的珠串一般滚落。

  “别辩经了!还和一个无寸铁的妇人舌战群儒起来了,没完了是吧!”康朱皮却已走回自己的座位,第三次用铜勺敲了桌角,再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的神情:

   “诶,鲶公,有道是,人无重开日,花无再少年,不是,说反了。总之,这女郎如花似玉,吃不得!”

  看见康朱皮的态度,信心满满的张万寿再次“抓住机会”,献策道:“主上莫急,这女郎先前也是这般毛病,末将已有妙计。她几个同行的女伴、家人,也是冠族庶流,与这女郎极其要好。当时亦落在末将之手,有二人已做了末将的妾室,从来只消她们说几句好话,或末将问以家人安危,从无有这女郎不听的事情。寻常一妇人嘛,纵使再高的出身,以主上的英雄之气,也哪有治不好的道理?”

  “哦?”康朱皮今天笑得次数真是有些多了,他胳膊肘撑在几案上,抄起几块炙肉,边啃边问张万寿:“万寿都督考虑的太周到了。哎呀,不知汝家亦有姊妹否?”

  “有,有,有!”张万寿听了顿时两眼放光,正欲向康朱皮介绍几个,康朱皮身旁的米薇却再也坐不住,将酒杯往桌上一放,说道:“我醉了。”

  “裴家阿妹如此美人,我见犹怜,何况汝等男子呢?”李丹英则在一旁幽幽地说。

  康朱皮却只点了点头,完全当作无事发生:“那阿姊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酒是有些烈,我还要陪儿郎们玩会。”

  米薇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康朱皮的亲兵们面面相觑,又不敢说什么,一时场面有些尴尬,康朱皮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拍了拍米薇空出的位置,又喝叫道:

  “好了,今天最高兴了,不要在我面前谈那么多烦心事!来,取大桌来,用什么狗屁中原的分餐法,我等边地儿郎,亲如手足,就该在一张大桌上吃饭,再给阿爷取几只烤整羊,一只整橐驼来!那裴家女郎,你也坐我旁边来!”

  

  ——

  桃豹,字安步,范阳人也。少时以胆力勇骑闻于乡里,尝攘臂大言曰:“大丈夫遭魏太祖,不封万户侯,位上将军者,非丈夫也!”时类笑之,豹骂曰:“尔辈鼠子,安知君子豹变之意乎?”乃入中原,为勒别将......为十八骑之雄。

  ——《十六国春秋》

太白天辰震第二十九章:朱的盛宴(下)

明主之行制也天,其用人也鬼。天则不非,鬼则不困。势行教严,逆而不违,毁誉一行而不议。

  ——韩非子

  ——

  大帐内喧嚣不止,大帐外亦是喧哗整天,除了大顺的高级将领与祭酒,还有各人少数的女眷亲卫在大帐内吃饭外,大部分中下层军官、兵士都在其他的营帐尽情快活,而且“更自由”、“更欢乐”。

  仆从侍女进进出出,摆好了几张史无前例的高脚长几案,所谓的高脚,只不过在下面枕了木块与石头以垫高,又盖了厚厚的毛毡桌布,因为菜品过多,一时找不到足够大的盘子,就像边塞的野蛮胡人一样,将整只的烤羊,带着红丝的烤骆驼肉,沾了胡麻的烤饼,乃至从晋军大营里缴获的各类珍馐,不分种类地一股脑堆上桌,累得如小山一般高,插上铁签、铁叉和铜夹,任大顺的官将祭酒们凑到一块儿,随意取用。

  酒一杯杯喝,肉一块块吃,红巾顺军的诸位嬉笑,怒骂,讲笑话,说荤段子,吹牛,攀比,忙个不停。

  要么谈论失真至极的天下大势,要么议论该分多少铠甲战马,要么就干脆说俘获晋军诸名士豪右带来的歌伎侍妾是多么美貌,有三分醉意者更是口无遮拦,吵嚷不停,若不是康朱皮提前没收了刀剑,怕是真的有人要拔剑砍桌,舞刀争斗了。

  康朱皮啃光了一条猪肘,又吃了好几个蘸了缴获蜂蜜的烤麦饼,一手油汁的他打了个饱嗝,显然对久违的报复性饮食心满意足,就先打发几个仆从,去看看其他营帐兵士有无尽兴,没尽兴的就随便添菜添肉添酒,大胜之后,吃多少都不为过,还特意嘱托一定要给伤兵们多送些容易消化的粥。

  “阿爪,你去看看儿郎们吃得如何,若是有人敢克扣咱儿郎的酒肉,立刻回来通知我!快去!”

  “诺。”康爪刚一退场,康朱皮又招呼张万寿等人听,“兴致勃勃”地说起段子,卖弄自己的学识。

  这回,康朱皮说得是一个语言学段子:葱岭以西,万里流沙之外有一种猛兽,既可与猛虎相搏,雌雄又皆可与猛虎相交产子嗣,汉语唤作“师子”,是外国进贡中原的名贵动物。谈话间,康朱皮还取书简在手,教几个离得近的人认何谓“师”字。

  “但殊不知,这师子一词,本是粟特话。米薇阿姊称呼师子,也发‘师子’之音。”

  旋即,康朱皮话锋一转,说既然粟特词传入中原,能引汉语的同音字以注之,为何不能两语相济?粟特人用字母,字母有音,合音即为粟特词;中夏言亦有其音,有偏旁,同理可知,若中夏字也用一套字母注音,不管形式是粟特字母,或汉地的偏旁部首,什么好用就用什么,只消用几十个注音字相组合,就能给天下几千上万的汉字注音。

  大部分人听得云山雾罩,他们压根不太懂语言学,更不晓得拼音,只知道奉康帅之说为要,此刻纷纷点头称赞,却不知从何赞起,拍马屁都不知从哪开拍。

  只有张甲抱怨道,说按康帅的意思,本来咱们亲兵学认读汉字,还要通晓雁门话、上谷话和乌桓话,已经够折磨人了,还要再学一套粟特话,一套粟特文,岂不是要了咱们老命?

  “啧!谁让你学说粟特话了,这是让你学认中夏话!”康朱皮满脸的“朽木不可雕也”六个大字,一旁的李丹英先前听得津津有味,此刻倒是想明白了康朱皮的意思,便用她清丽的嗓音讲道:

  “阿卿......咳咳,康帅想说,知一字注音,纵使原本不识此字,亦能诵之。”

  “聪明!我阿姊真聪慧!”康朱皮高兴地当众揽过李丹英,毫不顾忌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羞得李丹英想把康朱皮推开,开却被搂得太紧,压根使不上力气,只得低声啐骂几句,说康朱皮满手满脸的油脂,也不擦擦。

  康朱皮只是大笑着松开李丹英,招呼仆从端清水来洗手,同时嘴上说个不停,夸耀自己的梦想:若这套方法成功,认几十个注音字,总比一来就从《急就章》那密密麻麻的方块字认起好,之后只消知晓注音,再知道生字注音,就可诵读,不比一个字一个字生记硬背快得多吗?

  畅想越飘越远,康朱皮说到时候,就先弄他几套注音版的《元光经》、《论语》、《荀子》、《墨子》、《道德经》、《春秋》,还有什么《急就章》、《诗经》、《史记》,印得满天下都是,供百姓任意阅读,开蒙扫盲。将来甚至还可以凭此为基础,推广“正音”,使万里之内,四海之人,皆同音同字,治国宣法,行军打仗,再无语言上的困难,岂不美哉?

  “只盼天下太平后,终有一日,天下百姓无论贫富皆能诵书,见圣贤之言能知之,闻不贤之言能改之,无有一捧书不识之盲,岂不乐哉!!尔等不要觉得遥遥无期,阿爷我今年十九岁,还年轻,等得起!来,有志者,可饮此杯!”

  众人渐渐跟不上康朱皮狂飙千里,天马行空的思路,连拘谨之至,手足无措,被强令坐在康朱皮身边,不吃不饮,哭丧着个脸,像个无处摆放的冰雕般的裴氏妇都不禁侧耳倾听,用余光偷偷打量高举玉杯,神采飞扬,讲起来滔滔不绝的康朱皮。

  “这胡贼大酋未免也太奇怪了。”

  在康朱皮前世的时空,后来作为东海王大妃,为司马睿早早出镇建邺,这件延续了司马氏国祚的大事定策献计的裴氏,虽然在这个位面,显然没有和老牌背刺达人,阴谋野心家司马越共同生活中所积累的“政治智慧”,但面对康朱皮,还是本能地在恐惧与羞恼之外,捕捉到许多不对劲的地方,并感到奇怪、疑惑与好奇。

  看形象,凶顽粗劣如鸱鸮,听年纪,今年尚不过弱冠,并非天下有名士,不过寻常一杂胡,杀人如麻,奉行妖道,祸乱天下,正所谓坏事做尽,对美酒、美食、美人亦有十足的欲望。

  但这“康帅”身居高位,却又与这大帐中所有的贼帅胡酋不同,得意而不忘形,别的不说,骤然间得到美貌的高门女子——她对自己的容貌还是很自信的,当时遍观营帐内,却只有康朱皮一人不望她,却去问押她的几个贼将。

  谈吐言论更是奇怪,的确是有见识,虽然这等见识未免太奇怪也太痴人说梦了,比如让天下脱盲,那得多少书,几十上百万卷?抄得过来吗?但的确是也一种见识啊。

  总之,康朱皮给裴氏的感觉,就全然不类没读过书的文盲,倒像名门高族清谈时的一些狂士。虽说气质大相径庭,但“读过不少书”这一共同点绝然瞒不住,只是,这根本不可能啊!

  “请倒酒!”

  康朱皮的话语把胡思乱想的裴氏拉回现实世界,只见他把空杯子掼在裴氏面前,又转去招呼张万寿,开玩笑道:“刚才讲‘师子’,我听说西海之外有一国,名为大西国,特产狮子,一种黄,一种赤,若军人披了两种狮子的皮,就能百战百胜。我想送一面狮子旗给万寿都督的亲兵用,嗯,这个不要紧吧?”

  这次张万寿连忙满口应承,只是一面旗帜而已,当然要感恩再三了。

  “那黄狮子,红狮子,请万寿都督选一种吧,对了,你喜欢鲶都督那种金色鲶鱼旗吗,我挺喜欢的。诶,倒酒啊,裴大女郎,请-倒-酒。”

  “黄,黄狮子吧。”张万寿也不知康朱皮什么意思,答应就完了,而一边被当侍女使唤的裴氏哪遭过这份罪,可又无可奈何,身陷贼营,真死不愿,受辱不肯,真是纠葛,最后权衡之下,求生欲还是获胜了,她只能泪眼婆娑地替康朱皮斟酒,过于不熟练的她撒了不少酒水,都落到了康朱皮衣衫上。

  “黄狮子好啊,那就这么定了。”

  康朱皮却不闻不问,先是补上一句无人能听懂的自言自语“人没来之前,我可是很喜欢行为艺术的。”

  然后康朱皮探手取过酒杯,对裴氏笑了笑:“谢谢。”

  又有仆人见康朱皮盘中快无肉食,连忙取了几大串烤肉送上前来,裴氏瞥见送肉之人只不过是个身份卑微,相貌平平,身形矮小,可怜兮兮的婢女,因为漂亮的侍女大多被帐内的贼人大将“霸占”了,而康朱皮一直毫不在意。以这种容貌的女性,连给闻喜裴氏做大宴上的婢女都不够格。

  可康朱皮亦只是双手接过装肉的木盘,伴上一抹笑容,对着那婢女郑重地来了一句“多谢”。

  “真想不到,害民胡贼也学会装模做样,假仁假义,也不知为了什么荒唐事。”裴氏毕竟还年轻,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说完才知道失言。

  “这叫一视同仁,无分高下,我与你等又不同。不这样,那我起兵革天命又为什么,为淫人妻女吗?还不是为了救民。”康朱皮却只是嗤笑。

  “那可不一定。”李丹英又幽幽地在一旁拆台。

  “诶!”康朱皮抓了抓自己的一头黄毛,尴尬地往嘴里先嚼肉,拢得近的亲兵却开起了黄色玩笑,怂恿康朱皮今晚赶紧办正事要紧,还吓唬裴氏,大开黄色玩笑:

  “康帅的步阵是野猪头,康帅的旗帜是雄野猪,康帅的长枪能猎野猪,康帅的两腿间比斗战神瓦沙甘的那根且还要强壮,纵然你等贵女有两扇城门,康帅要如一根猪头冲车,撞得透穿!”

  “你们这几个八姆娘养的,你全家才是没化形的猪,真是不给人省心。”

  亲兵都习惯了康朱皮用一种他们虽然听不懂,但骂人话能通过语气分辨的“天话”来“笑骂”他们,听到康朱皮斥骂,仍旧谈笑风生,玩笑不止。

  “唉!”

  康朱皮只得长叹一声,声音极大:“你们这些人啊,就是不省心。我这每天眼一睁,你们这几万人吃、喝、拉、撒都要等着我来伺候,真正能到我嘴里的能有几口?还不让我好好吃几块肉,和美人聊聊天?”

  帐里霎时间静了许多,但接下来又有一人说话了,话音刚落,这营帐里就更安静了。

  “姊夫,咱们今天是吃得舒服了,还有女人享用,酒喝着,暖和的床铺,可咱和晋军打完这一场大仗,再闹几个月,到明年冀州百姓别说肉,连饭都没得吃了,就要卖妻卖女了,这可是你教的道理啊!”

  李始之双手放在长桌下方,神情痛苦而纠结,脸色通红,像是喝多了酒,桓真人试图拉他,可李始之还是把话说完了:

  “咱不能再在这里呆着了,姊夫,你还记得那天营垒,那个百姓怎么说的吗?我后来打听到了,觉得很对!”

  “诶,三郎都督,你喝多了吧!”张桓猛地一拍面前的桌子:“冀州人没得吃,我并州人就有的吃吗?好像我等不来,冀州人就不挨饿一样,主上说了,坏就坏在晋朝要饿死人,怪司马氏去啊,关我等干甚?”

  其他人一时震惊,就这么看着康朱皮的小舅子和外系最重要的将领即将对骂。

  “可我等现在就在冀州,不说明年,今年春荒,冀州百姓就要挨饿了!”

  “冀州人挨饿又如何?军队不能忍耐,但百姓可以啊!”张桓笑了。

  “诶!”康矛试图打圆场,以自己的身份介入,喝止二人的争论:“咱并州穷,粮食不够,若今年把冀州粮食刮尽了,对咱也不好嘛!”

  “百姓是韭菜,抢一抢,粮食总归能有的,能交晋朝,自然能交大顺。大顺还只要粮食,不要性命,不比晋强多了?”张桓捏着自己的胡须,阴险地笑着。

  “那你不怕激起民变吗!我等替百姓起义,革天命,你鲶都督就不怕百姓再民变来反我等吗?不嫌丢人吗!”

  李始之话音陡然提高,营帐内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很多人都出言相劝,连争吵起来时松了一口气,权当坐山观虎斗的张万寿都出来当和事佬。

  可张桓还要怼一句:“民变?管佗几万几十万,济什么事,不知好歹的话,用咱主上雷铸军新获的甲骑具装踩过去就好了嘛,真是的!”

  “你说什么?”李始之当即好似要暴起,被桓真人赶忙拽着坐回位置上,犹自嚷道,声震大帐:

  “姊夫,我们起兵是为了什么?几万,几十万,几百万的黎民百姓,最后都用姊夫的雷铸军杀过去吗?阿姊,你说句话啊!姊夫,你还记得你讲齐天大圣的故事吗!”

  “肃静!过分了!”康朱皮第四次敲响了桌角。

  这一场面,连回来汇报情况的康爪都被吓得愣在当场,诸将脸色也是阴晴不定,回味着刚才的对话。张桓和李始之则赶忙低头道歉。

  静了好久,才听到康朱皮先问:“阿爪,将士们吃得可好?”

  “回康帅,好着呢!”

  康朱皮点点头,说:“光吃饭喝酒抱妇人,也实在没意思,瞧把我的儿郎们闲得,哎,我又不敢让你们舞剑,怕玩过火了,米阿姊又不在,没胡旋看。不如这样吧,汝等听我唱歌吧?虽然是用的天话,也不配什么好乐器,如何!”

  众将哪敢不从?只洗耳恭听,准备聆听康朱皮的“清唱”。

  “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

  康朱皮刚唱完一句就自己摆手:“不对,歌不对,我的位置不对,我罚酒。”

  一杯酒下肚,又听康朱皮扯着嗓子清唱:“汨罗渊水乱拍波,群云翻涌巫山峨。昏昏浊世吾独立,激昂义愤热血歌......”

  “不对,还是不对!场合不对!”康朱皮再次自行打断。

  “事不过三,啊,事不过三,这次一定行,唱这首歌吧。”康朱皮这回站起身,一手拎着铜勺,一手攥着一条猪腿骨,绕着桌子踱步,用无人能懂,只能听出悲愤与激昂的声调唱:

  “功名利禄皆不存,青史一字不曾留。拼尽毕生所独持,唯有热血誓盟在......”

  “太平世未临,谁人敢动摇。”

  “春秋流毕竭,山川可知晓?”

  “梦醒时分之呐喊 ...宛如沸血时嘶吼......”

  “前路尸横血流,我等一往无前......”

  一歌唱毕,营帐里众将还在回味其中寓意,只有几声不合时宜的“咔哒”和咳嗽声,却只见李始之往嘴里灌下一杯酒,把杯子往桌上一掼,朝向右手边坐着的张甲:“四甲将军,我等不齐心协力,还有谁能帮助天将军呢?”

  不待众人继续反应,李始之又指着张桓,对着康朱皮说道:“姊夫,带着这样的虫豸,如何才能革易天命?”

  “要起义啊?”康朱皮正站在张万寿不远处,见状赶忙呵斥道。

  话音未落,李始之突然就从厚重木桌下面,不知何处,抽出一只上好了弦的弩机来!

  这是一柄士大夫护身专用的短弩,装饰精美,体量袖珍,用臂张就可上弦,这才能藏在桌下不为人发觉。威力虽然十分感人,却在这种室内大多无人穿甲的环境极为好用。

  众皆哗然,所有人注意力都在李始之和脸色陡变的张桓身上,而李始之左手的桓真人,右边的康朱皮一众亲军都好像愣住了一番,以他们的身手,完全来得及阻止。。

  李始之却突然掉转短弩,扣动悬刀,一枚精致的弩箭离弦而出,正中张万寿身旁族弟张阿罗奖,后者忙于看热闹,猝不及防,被一弩射中面门,弩矢深深贯入其中,当即扑倒!

  帐内大乱,张万寿一时不知所措,立刻往地上一坐,提防还有弩箭来袭,招呼那未解盔甲的四将来保护他,准备趁乱先行逃走。门口同时一阵喧闹,大队甲士手执刀斧,在文煜的统领下鱼贯闯入,文煜提着他那柄行刑的战斧跑在第一个,入帐后便大喊:

  “你还等着做什么?”

  “是!”只听桃豹大吼一句,飞身把张万寿扑倒在地,一把用力,连膀子都给张万寿卸下来了:“天将军,我擒住贼首了!”

  “唯擒张万寿心腹一系,余众不问!”康朱皮将手中的铜勺抛给张甲,后者接过这“兵器”,反身就把一个张万寿麾下的力士抽翻。

  眼瞅着自己的亲兵、心腹亲属将领亦被突然暴起的康朱皮亲兵,还有大队涌入的甲士擒拿,甚至连“虫豸”张桓都指挥他的亲兵开始协助,大势已去的张万寿仍在地上挣扎、呐喊:“末将无罪!”

  米薇此时一身铠甲闯入帐内,第一个把她手中的佩刀抛给康朱皮护身,康朱皮接过刀,一把抽出,掂在手里,转到米薇身旁,笑道:“无罪?对因你失期而害死的我军儿郎,还有被你屠杀的好百姓说去吧!奉令者赏,违令者罚,不改者诛,不懂吗?”

  “狗贼!死羯奴!我咒汝速死!阖家死尽!”

  “哦。其实你咒这些又没用,我又不担心我儿子爱上我女儿,是吧?”

  见帐内的局面控制了,就准备离开宴会现场,去控制整体局势的康朱皮刚走到门口,又故意回头,对着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张万寿笑着说道:“不过别担心,你没这么快死,还有全军公审呢。”

  ——

  时羯主下中山、代,围常山,掠赵、巨鹿、博陵.......兵强卒附,有专制心,顾独忌万寿。高邑战后,乃召万寿赴宴,座上缚之,责以违令、失期、纵掠等五罪。文煜等率甲士击杀万寿弟及腹心。羯主亲署袭攻万寿军,以有备凌无备,又言被裹挟、愿归乡者可领钱粮,自解去。万寿军无战心,立溃,降者不可胜数,尽为羯主所兼。

  

  ——《晋末春秋》

太白天辰震第三十章: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上)

“自先帝公王,海内名士,近者死亡,皆如虫兽。尸元曳于粪坏, 形骸捐于沟涧,非其口无忠贞之辞,心无义正之节,皆希目下之小生而惑终焉之大死。凡人知友,犹有刎颈之报,朝廷之内,而无死命之臣......惜乎晋世之无人久矣!”

  ——孙惠

  ——

  西元296年,大晋元康六年,春夏之交,洛阳。

  今日晴空万里,端得是个好风光,映得京城一副“政清人和”之气。大好天气中,许多士族选择出游,金谷园又是一片群贤毕至,坐谈作赋的风景。

  可大晋朝堂的领袖,贾后的倚靠,帝国的掌舵者,年已六旬的老臣张华却反其道而行之,正与禁军的积弩将军李俭座谈:

  “李积弩,老夫听闻元康四年郝散乱时,公曾与红贼渠首于上党有一面之缘,不知公对此獠贼还有无印象?”

  虽然面前的食盒盛物丰盛,室内香气如兰,侍女貌美如花,时未至盛夏,官署内还算爽快宜人,可张华却一点兴趣甚至食欲也无,愁容满面,可谓心事重重。

  李俭先客气地宽慰了张华几句,说小小一红贼,无足轻重,何须张华这样的社稷肱骨之臣劳心费力?兵者凶器也,胜败乃常事,北中郎将小挫而已,朝廷再发大兵助阵,定能成功!然后再把话题引回到张华最想知道的答案上:

  “如何评价大晋开国以来最大恶性妖贼叛乱事件的罪魁祸首康朱皮?”

  对李俭来说,这个问题还真有点难度。

  两年之前,他的确在上党见过一个叫康朱皮的羯胡。在李俭眼里,那只是个低眉顺目,对政治斗争不甚敏感且缺乏智慧,有一腔子蛮力的年轻胡人而已。

  这样的人在中原到处都是,洛阳显贵家家户户都有几个强壮的胡人护卫看门,城中胡人聚居区的佛寺亦是门庭若市,连太子殿下都经常去参礼西域胡人的夷佛,可胡人毕竟只不过是胡人。

  若是刘渊那样有文化,有出身,读经通儒,且对朝廷还恭顺的胡酋领袖,朝廷自可大用,但康朱皮嘛,当时李俭只觉得上限差不多定死了,纵然这位康小胡能通过平郝散之乱而步入仕途,能在边地混一郡县官佐亦是顶天了,还得是祖坟喷火才能有的结果。

  当时李俭心情好,还大发慈悲,极力引荐过康朱皮担任“羯督”一职,统领个几百族人。结果后来天公不作美,幽州刺史李阳子李廿在上党暴死,这事被有心人拿来影射当今圣后,也就作罢了。小事而已,后来康朱皮亦不知音讯,李俭亦无心多问。

  怎么,两年不到,当初那个啥也不懂,毫无礼节可言的小羯胡,竟然能一飞冲天,成了纵横幽并冀三州的大贼,还把河间王的大军打败了?

  不能够吧?应该不是一人吧?胡人经常父子连名,阖族一名,恐怕此康朱皮,非彼康朱皮吧?

  一个是上党无父无母的小羯胡,刚立寸功,家中地不过几亩,麾下亲族不过数十上百,绝无任何统大军经验,最重要的是,那明明是一位自带干粮,为王前驱,报效朝廷国家的“忠臣啊”!

  另一个是大晋头号通缉犯,犯下杀一宗王,伤一宗王,据说可能还已经生夺一准宗王妃,破杀冀州真正精锐都督大兵上万,犯下滔天大罪,又自称沐雷不死,能御五斗天雷术,谣言都传至京师玄学圈子的大妖贼。

  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再说了,不是还有说法,造反头领叫什么“大汉太平王刘康/刘举”吗,或许那个才是真的,也,嗯,犹未可知!

  李俭实在很难在心底将二个人联系在一起。虽然自去年开始,“康朱皮”这个名字就逐渐在大晋朝廷里为人所熟知,有心之人稍微探查一下,至少就能查到几件事间的奇怪关联。联

  但这不显得我李俭很没识人的本事嘛!这在重视品评士族,谈论人物之才能的魏晋可是很丢人的!

  张华看着李俭的谈吐,早已心知肚明。只可惜什么时候了,国家腹心都变成了这副德行,堂堂积弩将军还在操心这些身外之名!张华没有选择直接点破李俭,出身庶族的他浸淫朝廷多年,更能深刻理解李俭这种世代高门心中那股抑制的自傲之情,对他们,有求时需要顺应,否则徒为正事增烦恼。

  虽然“康朱皮”与“康朱皮”是不是一人,在之前的确是个问题,甚至一度把张华都搞糊涂了。

  翻档案是能翻到一个叫做“康朱皮”的上党羯胡,在王师剿灭郝散之乱时自带义兵,与几个上党豪强并肩作战,助了王师一臂之力,但总共记载不到一百字。

  至于所谓的“康朱皮”,那自去年颖川陈的好儿子搞出上谷妖变后,这一名字再度浮现于朝廷的视野,但那时的康朱皮就开始以“红巾/黄巾妖贼”的形象示人,虽然陈非回京城认罪(实际亦未怎么处理他)时供出了一些康朱皮来自并地的信息,但朝廷当时还无心联系,或者说,“不愿联系”。

  “刘康”嘛,那是最近出现的一个“新人物”,而且越靠东,越靠南,越不为贼兵所侵之地区,这所谓的“刘康”之名就传的越有鼻子有眼,连刘康是刘备年轻时在涿郡的奸生子“刘举”之后的说法都冒了出来,说什么“刘康继举”、“康承赤德”,还要典午之末,一心复汉,真是荒唐!

  “刘康继举”又和“红巾裹额”、“汉室再兴”、“凤凰来仪”等谣谶相应,造成了不小的舆论混乱,在红巾贼势大,又于光武帝登基之千秋台一带大败官军后,连天象都出现了流星以“应兆”,这等谣言因此更是升腾而上,几不可制。

  张华就知道,很多庶族野心家蠢蠢欲动,那些上升之途越封闭之人,越关注这类尽管虚无缥缈,但总可做文章的事情。

  这事甚至逼得素来骄横暴虐,不得民心的安乐公刘恂都不得不一度上书,自证清白,并向大晋保证,绝无这等可能。那“刘康”一定是什么乡野村夫冒充的!

  什么“两汉四百年,曹操、曹丕父子食汉禄而篡,皆乱臣贼子也,司马氏先为乱臣贼子之臣而不思报国,贪食乱臣之禄,又复篡乱臣贼子之业,贼之大恶者,无过于司马氏!汝等所谓大晋忠臣良将,又欲效汉末吕布故事,而三为乱臣乎?”这等无君无父之言,都是有心之人传授,可能就是洛阳的野心家所说,一个今年才骤起的乡野村夫,哪里说得出这种话?

  所得信息十分混乱,张华知道最离谱的一个“情报”,似乎还是最新传到洛阳的谣言,源自某些冀南司州的庶族豪强之口,不仅干脆说康朱皮和刘康是两个人,还一板一眼,从神学和实践角度描绘了两者的关系是如何不同:

  康朱皮是谁?是大妖,是恶贼,恶中恶,贼中贼,或是道家典籍中的“灭世先锋”天公将军张角的再临,或者是《山海经》中亦不载的上古恶兽侥幸逃出先贤设立的牢笼,降临在某个胡人的身上,专门来率领新“黄巾军”,也就是“红巾贼”,成为“阳九百六”的先兆,实行所谓的超级杀戮计划,将灭亡的火焰烧到旧世界每个忠臣良将的头上。

  先是并州大灾,然后就有康朱皮等一堆人,不对,是兽,康朱皮麾下有“四兽”,分别唤作“鲶兽”、“鸮兽”、“猪兽”和“万兽”,各领万卒,横行暴虐,率兽食人!

  屠城,掠地,焚郡县,夺民食,大动刀兵。破山伐庙,妖言惑众,用雷电劈碎大晋的王师,康朱皮所过皆赤地千里,血流如河,民不聊生。

  而刘康则大为不同,据说出身汉室贵胄,上应星辰,下有异像,是真正的贵族,绝非下贱的黔首。传闻刘康自幼受到良好教育,突遭变乱才流落民间,目睹天下疾苦,宽厚仁慈,“其仁不让慈母,其义不下圣贤”,其人不好女色,餐粟饭糠,不着锦帛,与士卒百姓同甘共苦,堪称“并州公子”、“冀州长者”、“齐天大圣”。

  康朱皮酷虐而严厉,刘康仁慈而宽和,得俘不杀,不虐百姓,所攻必克,纳降者秋毫无犯,抵抗者亦不屠虐,服役者皆给衣食,酷处人民者即行斩首,不烧民宅,不践麦田,唯借粮,不劫粮,赈济贫民,减免给神祠的祭奉,尊重祖宗,不辱圣贤。

  刘康麾下又有大将李弘、李闯、康九筒等人,亦是良善,吊民伐罪,还与康朱皮作战,据说前不久就斩杀了康朱皮麾下的“万兽”。既诛“万兽”,刘康又亲抚百姓,作“白矛戏”以教化,曰:乱天下者,司马氏并附晋逆显贵也,百姓疾苦,皆此辈所为,孤今起兵,为百姓伐无道,兴汉室也。

  民谣皆曰“汉将李闯真仁义,不杀良,不掠善,一心一意专诛恶”、“朝求升,暮求合,我等小民不求活。早早开门拜闯将,闯将拜毕迎大圣,管教上下乐未央。”以至于连县令开门投降者已有数人,各地甚至出现了以“刘康使者”和“大汉使者”等为名义,进一步煽动叛乱的存在。

  显而易见,在这个故事里,康朱皮将要毁灭一个旧世界,而刘康就要在旧世界的基础上建立一个新大汉,完成太平世的真正降临。

  如何在海量的迷惑性情报中找到事件的真相,就需要张华发挥自己的本事了。

  在高邑惨败后,据说利用先前所筑营垒为掩护,成功生还到邺城的溃卒败将人数不少,张华第一时间就传遣快马,昼夜兼程,索取河间王部众的汇报,特别指明一定要探寻贼酋的信息。

  很快,张华就从汇集的情报中“拨开”了云雾,首先证明了“刘康”与“康朱皮”二人的关系。

  康朱皮建伪顺,改年号,自称天将军,破王师于高邑,在战阵上更是大呼自名,横枪跃马,重挫官军锐气,为众人所目睹,绝无虚假。

  更为关键的是,分散各地,大大小小正围攻郡县,抄掠乡里,征粮罚钱的“红巾贼”们,无论手段如何,行事风格如何,人数多寡,装备好坏,都奉“大顺”旗号,即奉“康朱皮”之事为是,而且越精锐,装备越好的贼人,在最近收到的情报中越以“大顺军”自居。

  而越是奉“大汉”旗号的,就越不成体统,自行为是,连“大汉刘康”的具体信息都经常自相矛盾。

  晋方斥候、探马亦能打探到红巾贼内部的一些风传或军令,凡是涉及军事作战、人事任免、政策法令,乃至形而上学的种种怪力乱神之言,无一不是追溯到“天将军康朱皮”或“大祭酒康朱皮”处,“刘康”只有传言,而无可几相论证的实例,更难见完整确凿的“伪谕”,纵然有,似乎也是从康朱皮处篡改修订的产物。

  那么,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要么刘康实无此人,要么就是康朱皮制造的一具木偶,找到的一个傀儡,用于迷惑朝廷。

  妖贼的真正渠首,真正核心人物,就是那个所谓的“天将军”康朱皮。

  各方情报综合来看,张华推断这个大妖贼来源于并州,惯讲并州上党话,少时亦说幽州话或代北话,懂乌桓话,可能与他部众的组成有关。

  年龄大约在十八到二十二之间,敢于作战,精于骑兵,狡诈异常,兼有豺虎之勇,而且不甚自傲,虽然建国立号,却行事有章法,不为享乐,而一心有大志,还应该通晓中原文化,惯以妖言惑众,着实危险。

  至于是不是干粮报国的那位康朱皮,张华本就直觉判断很有可能,能在郡兵破灭的情况下,组织一支义军挽救上党局势之人,纵然只是个十七岁的杂胡,亦是不可小觑的人才,能报国者,当然也能乱国,更何况......有人送来了切实的证据。

  “老夫也没想到,但建威将军快马加急,就红贼一事送来了书信一封,请公一阅。”

  张华将并州匈奴大都督,建威将军刘渊的书信取出,递与李俭看。刘渊与李俭的父亲李憙关系亲密,李憙曾推荐拜刘渊为大将,统领匈奴兵去平定拓跋树机能之乱,虽然事不成,但二人关系甚好是事实,让父亲的好友刘渊来“揭露真相”,倒不至于折损李俭的面子。

  李俭当即读信,越读越眉头紧锁,最后放下信,长叹一句:“竟然如此......唉,看来天下真正公忠体国,绝无二心的胡夷,自彭凉州后,唯有建威将军刘元海一人也!”

  张华微微捋须,就这李俭的话头继续:“并州之户,半是胡虏,近年逢灾,索虏入寇,民生困苦。前年郝散,今年朱皮,足已证并州事危!建威将军书信中写的明白无误,上党有人不够尽诚于朝廷,雁门等地恐怕也有,可能......并州危在旦夕啊”

  胡虏众多,人皆穷困的并州势必成为红巾妖贼康朱皮的主要兵源所在,也正是去年并州的大灾直接造成了康朱皮之乱,这是张华下的判断。

  要对付正一飞冲天的康朱皮,需要多管齐下,而且不仅仅是在冀州进行军事行动这么简单,当务之急,就是挖断并州这根腐烂的根茎,与康朱皮这颗恶毒的果实之间的联系。

  夏侯骏一介贵胄,不求功劳只求无过,明显不足以应付当前的局面,张华已经决意考虑促使朝廷换将,大致人选都已经订好了。

  尚书令高密王司马泰之子,东嬴公司马腾,曾历南阳、魏郡太守,所在称职,既有地方工作经验,红贼又折辱他嫡亲兄长东海王司马越,早有报仇之志,可为持节、宁北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并州刺史,代替夏侯骏,全权控制并州局面。

  建威将军刘渊,五部匈奴之渠首,虽然去年拓跋氏不恭顺,入并掳掠,沉重打击了他的势力,但以夷制夷方略不能乱,既然其他胡夷不恭顺,那就得应刘渊之请,出动五部匈奴兵,平定叛胡!

  当然,张华亦非完全信任刘渊,也不放心刘渊一人之力,除了司马腾的并州都督兵外,还将拜积弩将军李俭为统兵将,带一部宿卫军北上入并,坐镇太原或上党,作为后援,监督整个局势。

  清理上党羯胡,压制并州诸郡内附胡夷,处理掉某些和妖贼关系不干不净的并州豪强,势在必行!

  

   ——

  羯主见势乱,忌刘康得军民心,是以为有刘康而无朱皮者,欲害之......会刘康将康九筒残害良民,杀戮士族,刘康惩之,九筒心有不满。先羯主阴与九筒交,引为同宗,九筒遂叛。密引羯主“赤鸮”精兵三千人伏于营,邀刘康及诸汉将赴宴,三爵后,羯主兵发,并康弟赤披执而戮之。刘康余众犹不降,奉李弘为帅,于营中大战凡七日,羯主许纳李弘女兄丹英为王妻,方止。

  ——《天下陆沉记(残本)》

太白天辰震第三十一章: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中)

自汉唐以来,国家爱民之厚,未有过于我圣清者也。

  自暴秦以后,刑法滥酷,两汉及隋,相去无几......本朝立法平允,其仁如天......

  本朝待士大夫最厚,与宋代等......

  前代黩武之朝残民以逞,本朝武功无过康熙、乾隆两朝,其时逞其兵力,何求不得?...自道光以至今兹,外洋各国屡来构衅,苟可以情恕理遣,即不惜屈己议和,不过为爱惜生民,不忍捐之于凶锋毒焰之下...

  本朝笃念勋臣,优恤战士...皇祚亿万,其食禄即与为无穷...自汉迄明,其待忠义死事之臣有如是之优渥者乎?......

  试考中史二千年之内,西史五十年以前,其国政有如此之宽仁忠厚者乎?

  ——张之洞:《劝学篇》

  ——

  “朝廷之危,有如累卵。”

  这八个字,朝廷重臣大多不信,即便是张华这样的肱骨之臣说此话,亦会被大多数人仅仅当成是“老成持重”之言罢了。

  更何况作为贾后党的核心人物,为了保住实质主持朝政的贾后之威望,为了整个政治集团,不,是为了大晋的利益,张华更是不能乱说话。

  但朝廷真的危如累卵啊!

  首当其冲的祸患,便是那冀州妖贼康朱皮,朝廷世家高门对冀州都督军的覆灭虽然震惊,但很多人却不通兵事,只当作一次不伤筋动骨的挫败而已,无非是笑那河间王司马颙无胆,满奋少智,冀州诸将自张融、张方以下都是酒囊饭袋罢了,外带死了几万人,丢了上万副铠甲罢了,武库火烧掉的比这多得多。

  “有为者”拿这件事在朝堂上互相攻击,推卸各方责任,“无为者”吟诗作赋悼念死于王事的河北诸名士,他们反倒觉得这些事相对于红巾乱贼造成的损失和破坏来的更为重要。

  至于压根对冀州变乱不知道、不了解、不关心、不探究的朝廷清逸官,那更是一抓一大把,甚至出现张华女婿卞粹和外孙卞壶一次参与宴会时所听到的对话那般荒唐:

  “大战何事?国家安康,君臣丰乐,天下升平,海内殷昌,与谁战者?为何要大动洛阳宿卫军耶?”

  “即与大小红贼战耳,并州大小红贼寇掠冀州,败都督兵近万,郡县失陷者十余,王侯殉难,王妃被辱,郎君竟不知?”

  “奇哉!何以司州如此安静?所谓与红贼战,更难索解,望郎君赐教。”

  “郎君不知朱皮、刘康作乱耶?一者僭称伪顺,一者自立伪汉,皆红巾抹额,赤旗赤帜,犬羊数万,杀人略地,生灵痛楚,故唤曰大小红贼。”

  “贼事污浊,吾如何能知!”

  当然,有不知战者,自然有“敢战之人”,冀州出身的重臣们无一例外不想速速打回去,快点平贼,以保家乡,以至于连带着禁军都躁动不安。

  是的,连张华自己的家乡范阳都遭临兵火,虽然看不到家乡的具体情况,但妖贼寇掠,胡骑横行的画面却一次次浮现在张华脑海中,但他也知道真正的危机所在,这件事绝对不能托大,朝廷再承受不起第二次高邑惨败了!

  自从先帝废州郡兵以来,各地的机动野战兵力基本掌握于都督之手,大郡守备兵数千,小郡不过千余,冀州又在腹地,兵力更是不多,寻常县城更是可能只有百十来守军,尚不如一些地方大族的坞堡。

  高邑之败,河间王及冀州的都督兵被红巾贼一扫而空,造成现如今红贼势如疮疽溃裂而出,在冀州大地奔流之势,不可抑制,寻常郡县只图自保,不敢出战,中山已陷,常山、赵、巨鹿、博陵、高阳、范阳均有红巾贼活动变乱,或奉“伪顺”顺之旗号行事,贼人攻克县城,杀戮官吏,掠夺官仓,抢夺牲畜,抄运铁器,破山伐庙,种种逆天之举,不可计数。

  更广泛的“大汉贼”、“太平妖贼”就更多了,这等人如雨后春笋一般长出来,或各类凭坞堡以自守,立道治以自固,建“义军”以伐贼,立“盗旗”以寇掠,以冀为最,幽、并、青三州亦有之,层出不穷,相互攻战,混乱不堪。

  仅张华接到的奏报,就有这一大堆乱七八糟,连姓名都应是新近才伪造的“大贼”:

  刘芒砀,自称汉中王,起于河间中水。

  刘皇汉,自称霸王,作乱于安平武邑。

  刘康子,自称大汉皇太子,刘康嫡子,安乐公,反于并州新兴。建威将军刘渊急剿之。

  张道然,自称大义人公将军,以乌桓人冒称张天师嫡传后裔,反于广平斥漳。

  张黄虎,自称县官将军、贤忠祭酒,“也”是张天师后裔,反于渤海浮阳。

  李弓口,自称三五将军、平晋公,受《新太平经》,乃老子降世,反于清河贝丘。

  王华胥,自称黄巾军大战帅,大顺黄德大都督,康王先锋祭酒,反于燕国广阳。

  虽然这些贼至今未能攻克郡城,只是打破县城,且统属混乱,尚未联合,但有康朱皮这个动乱之源在,这些贼寇迟早也会越滚越大。

  可朝廷一些尸位素餐之人对此提的什么意见,荒唐至极!还“诛尽天下刘姓之人,则贼乱自解”,大晋是大新,还是司马氏被吕氏所篡?

  那还有一堆的道贼,自称天师、将军,老子降世,真经临凡,是不是还要诛灭张姓、李姓之人?康朱皮大放谣言,说朝廷要无分老幼,屠尽冀州附汉百姓,谣言已经传遍州郡国县,尔等还真顺应反贼的意愿不成?

  这一点也是在张华看来,康朱皮最危险的特征,即“知己欲为何事,知何不可为,知如何进退,何时进退。”

  在熟读史书,通晓典故的张华看来:自古以来有外夷胡人为祸者,却无胡人可覆灭中原王朝者。最惨也不过“南夷与北狄交,中国不绝若线。”哪有胡人长久占据中原的道理?

  虽然担心并州胡虏依附胡贼康朱皮,但张华也敏锐地察觉到康朱皮的属性,这厮既不是以一个内附胡酋的身份造反,更不是什么外夷入寇,若是这二者,康朱皮之乱反倒容易平定。

  昔日张华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担任护乌桓校尉、安北将军,做到“远夷宾服,四境无虞,频岁丰稔,士马强盛”,胡虏外夷什么样,张华很清楚。

  如今康朱皮就在他治理过的土地上变乱,而张华的老友,名臣刘弘竟不能彻底制服,足显此獠的本领,更显示出他是最最危险的一类造反者——妖贼。

  妖贼者,目的明确,并非简简单单地掠人夺财就可以满足,也不是什么活不下去的饥民流人,就是坏到骨子里的坏人,存心要来破坏天下太平的盛世!

  就像前汉的张角三兄弟,大建三十六方,牵连州县,一时俱反,他们要做的是取代整个朝廷的体系,无论是从世俗行政,还是从精神领域,都要彻底颠覆大晋的统治。而康朱皮显然是其中最诡诈多谋的一位。

  “沐雷不死”、“辟灾免疫”,则凝塑康贼为神格,愚民服之。

  不骄奢淫逸,与乱民同甘共苦,则康贼可以团结部下,使愚夫为之效死。

  不屠城,不杀俘,官军底层士卒此诚不愿与康贼交锋。虽然红贼前多有屠城之闻,然探马报,前夕康贼擒其麾下大将张万寿,于全军前昭告其失期、屠城等五大罪,言功不足以抵罪,当众戮之,以严明贼纪。又剖分万寿军,一部增益其余附贼恭顺大酋多人,一部另立直隶于康贼的新军,寻遣使通告群贼,“勒以五事:失期者斩,降者不杀,妇孺老者不戮,纳财粮马匹者不攻,愿反晋者皆为友”。

  有谣传说,康贼乃以雷法击毙张万寿,此谣一出,不仅群贼更加震怖,一时不敢违抗康朱皮之令,连许多官军也避战不及,甚至有县令得到“归降就不会被雷劈城”的消息后直接投降的传说。

  建国“伪顺”立号“大明”,看似匆忙,实则让康贼利用战胜之机,大肆吸附人心,若康贼能维持胜势,种种不得志之人难免归附。汉末黄巾反乱,灵帝急解党锢,怕的就是缺乏上升途径的党人与黄巾军合流。汉末之时,天下“通黄”者不知凡几,故有此祸。当今天下,士人好玄讲老庄者比比皆是,奉道者不胜枚举,纵使康贼并非有名的道徒天师,只要势大了,亦会动摇人心。

  至于不称帝,则在康贼留有回转余地,进可以与朝廷讨价还价——当然朝廷一贯不与反贼做任何交易,退可以联统诸贼,避免贼众互相争功、攻伐,延缓新莽末年群贼搏战的局面。

  更兼传说康贼惯于辱骂朝廷,将天下种种坏事尽归结于朝廷高层的愚钝,不仅蛊惑平民,还蛊惑张华这等出身的庶族地主,真是危险至极!

  若是康贼不破山伐庙,几乎与每一地的巫鬼群体水火不容,许多世家大族的家神与地方崇神都被红贼砸毁了,倘若善待世族——当然世族瞧不瞧得起他们是一回事,利用庶族——指少打点粮食,或许就更危险了。

  说到这里,如今朝廷有许多人可怜东海王司马越,他好端端尚未娶过门的继室,堂堂闻喜裴氏出身的高贵正妻就被胡虏红贼夺去了,还不知要如何凌辱呢!而在之前,几乎在司马越下聘闻喜裴氏后,张华的女婿卞粹就为其子,也就是张华的亲外孙卞壶,聘下裴氏的妹妹为妻,司马越与自己的外孙几有连襟之义,如今却......以至于张华都不禁有兔死狐悲之意。

  但张华却有奇怪的直觉,这康朱皮身上总是萌发出奇怪的可能性,如今裴氏觉得女眷陷贼是奇耻大辱,一般的乱贼也会把奸淫好不容易到手的高门贵女当作值得炫耀的事情,但并州出身的康朱皮真会如此做吗,还是会在这件事上给朝廷设置什么陷阱呢?

  咳嗽,思考再三的张华连续地咳嗽,近来种种烦心事,让他的身体急速老化,每夜都会做噩梦、发冷汗,但他仍旧握着笔,浏览着各地汇集上来的情报,竭尽全力,做出自己的判断与抉择。

  绝不能让康贼盘踞冀州,冀州是富庶膏腴之地,朝廷财税大动脉之所在,若让康贼站稳了脚跟,后果不堪设想。

  康贼,一定要剿,不剿不行,再不剿灭,像河间王这般精锐送葬,迟早局势糜烂!

  必须换上得力的将领都督,以最快的速度镇压康贼变乱。

  每一个抉择都很艰难。

  出身寒庶的张华其实不需要考虑太多家族利益,他扪心自问,忠于的是朝廷,是国家,亦忠于朝廷的执政者,并无多少私心。

  但这在大晋并不是优势,颖川荀勖打压他,冯紞进他的谗言,纵使张华“强记默识,四海之内,若指诸掌”,有先秦郑国名臣“子产之能”,在贾南风执政前的仕途却不太顺利,相当程度是张华的家族势力不强,在朝廷中说不上话的原因。

  各家在朝中盘根错结,派系争斗不休,宗王藩亲虎视眈眈,还要力保哪一派都不能打破平衡,这对张华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考验。

  第一个标准,必须要用贾后派系平乱,第二个标准,还必须取胜,像有丰富出镇经验的前南中郎将石崇,张华就不准备启用他,否则对贾南风的非议会越来越大,毕竟胡人作乱,正是女主专权,阴盛阳衰的征兆啊!

  除去司马腾、李俭、刘渊镇平并州群贼,且由李俭监督刘渊外,张华还建议朝廷作出如下布置:

  司马懿之子,卫将军、录尚书事、太子太保,梁王司马肜,曾陆续担任过镇守邺城的北中郎将,镇守许昌的平东将军,镇守青徐的安东将军,是后党第一有丰富的军镇经验之人,由他取代河间王,假节、征北大将军、都督冀州诸军事,主持冀州平红贼事务。

  都督幽州诸军事、宁朔将军、护乌桓校尉刘弘不变,统领幽州军切断红贼退路,与冀州军合力攻之。

  以东中郎将、博陵郡公王浚,代青州都督燕王司马机,控御东土。

  至于朝廷中枢则征集三十六宿卫军及洛阳城内禁军之能战猛士,准备捡练二至四万精锐将士,北上讨康贼。

  主帅人选张华已经定好了,由积弩将军、上谷郡公孟观统领,配合征北大将军司马肜行事,可朝廷就此突生变故,许多人力荐御史中丞周处为先锋,还说什么“处,吴之名将子也,忠烈果毅”,必能破贼云云,而不建议以孟观为将。

  开什么玩笑!谁不知司马肜与周处有间隙,将帅不合,岂能成功,此天下大事,岂能儿戏?汝等纵使瞧不起南方吴人,不喜周处刚直,也不必如此赶着他去送死吧!

  就在张华还在思考如何解决这一棘手问题时,有位尚书郎匆匆为张华带来一个更令他震惊,宛如晴空响了个霹雳的消息:

  刚刚皇后贾南风的侄子、贾充的外孙、散骑常侍贾谧与十八岁的皇太子司马遹下棋,两个年轻人贾谧与司马遹相互争道,年仅十七岁的车骑将军成都王司马颖在一旁看得恼火,当即大骂:“皇太子乃国之储君,贾谧何得无礼!”随后抄起凭几,将一旁贾谧的侍从打得头破血流!司马遹更是当场拍手称快,说打得好。

  张华脑子嗡的一响。

  不对,还响了第二声。

  面前的尚书郎,张华晓得他的身份,原本是个勤勤恳恳的中年人,以寒门的家世,出身太学,兢兢业业,一丝不苟,任劳任怨,才混到了如今的六品尚书郎之位,终于达到了一般高门世家子嗣出道时的水平。也算是朝廷厚德,予其一个清美官养老,大概这辈子就此到顶了。

  只是,好像......这人叫什么来着,哦,李渊,字志元,上党李志元,他的三弟是雁门边将,叫李恽来着,老夫记性还是很好的,二弟曾为国奋战,重伤后返乡,似乎几位子侄都在平定郝散之乱中有不错的表现,当时这李渊还替家里亲戚写了一篇不错的报告,好像一切都没什么问题......但是,最近的某封来自于并州的信件,却揭露了背后一些危险的隐情。

  想到这里,张华并不动声色,也没有多说什么,当务之急,是赶紧去太子与贾后侄子那里,查看局势到底成了啥样,才是天下的大事啊。

  

  ——

  曰昔在先代,肇开文教。殊风至化,发迹乎黄唐;备物致用,具体于三代。历自列辟,废兴存亡,以降于秦汉......

  (咸宁)四年二月,行大射礼于辟雍。皇太子(司马衷)圣德光茂,敦悦坟素,斟酌道德之原,探赜仁义之薮,游心远览,研精好古,务崇国典,以协时雍。乃与大保、侍中、大尉鲁公(贾)充,大傅、侍中、司空齐王攸,詹事、给事中、光禄大夫、关内侯珧,及百辟卿士,同升辟雍,亲临礼乐......于是礼生守坊,寄学散生,乃共刊金石,赞述洪羙......

  ......秦焚其绪,汉未之详。铄哉皇代,时惟大晋。龙飞革命,天应人顺......

  ......博士新兴秦秀玄良、礼生平原徐丰茂元、礼生辽西韩逢景时、礼生上党李渊志元......

  ——《大晋龙兴皇帝三临辟雍皇太子再莅之盛德隆熙之颂碑》

太白天辰震第三十二章: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下)

 我太祖创业以来,并无取明之天下之心。太宗皇帝曾勒兵入关徇地......彼时若欲取明之天下,岂不易如反掌?盖我祖宗列圣惟冀息兵安民,解仇释忿。屡欲与明朝和好,而明之君臣总置之不问......我世祖皇帝君临万邦,廓清群寇,救亿万臣民于水火之中,为明朝报仇雪耻,是我朝深有德于前明,显然著明可白万世者也。我朝得国较之汤武征诛,更为名正言顺,何明亡之有恨乎?

  ——《大义觉迷录》

  ——

  国朝建极不过二代,追溯至高祖宣皇帝亦不足七十年,天下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司马遹,大晋帝国皇太子,当今皇上司马衷唯一的儿子。

  贾谧,皇后贾南风的嫡亲侄儿,平阳贾氏继承人,年纪轻轻就爬到了侍中、秘书监的高位,名门组织“金谷二十四友”的领导者,还是重臣王衍的女婿。

  两位帝国的精英,却像两个顽童一般,为一盘小小的棋而争执,毫无国之储君与高门世家的风范,真是可气至极!

  还有你,车骑将军成都王司马颖,堂堂的国之强藩,不思拱卫皇室,调和太子与重臣的关系,反而一味挑拨离间,又是何居心?

  可这事还远远没完。闹完之后,贾谧像个孩子一般,跑去找他的姑妈贾南风哭诉,他不敢把矛头对准太子,但一定要把成都王司马颖赶出京师,最好赶到益州去之国。

  司马遹则对此事拍手称快,对司马颖很是赞赏,还说下次贾谧再来下棋,自己就要在这厮的位置下面放满银针,戳他屁股几十上百个窟窿再说!

  至于司马颖,更是说出了:“将来太子殿下登基,可一定要好好惩罚这些目中无人的平阳贾氏!”这等狂悖挑拨之言。

  最令张华头疼的是,这件事可不是简单的顽童之间的吵架,也不是因为顽童有多高的身份,说出的话有多耸人听闻,而是这次争执有着极其不详的政治隐喻:

  作为大晋帝国实际统治者的皇后贾南风,与作为大晋帝国唯一继承人的太子司马遹,在皇帝司马衷还在世的时候,代表双方派系的政治利益集团就已经出现了严重的不合。

  元康四年郝散反,元康五年康朱皮反于上谷,元康六年康朱皮大掠冀州,再加上连续几年的旱灾、水灾、地震,都成了朝廷其他派系攻击贾后一党把持朝政的弹药,最近尤以太子一党为甚。

  而贾后不言自明,看司马遹也是一万个不顺眼,都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又怎么可能和后党一条心呢?若是各敬三分,留有余地,尚且好说,可太子一系要发难,后党也不能坐着挨打不成?

  双方的矛盾在张华看来,的确难以解决,甚至可以说没法解决。

  贾后已经虚岁四十了,有自己嫡亲子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难道贾南风还能自己篡位做皇帝不成?天下难道会发生太后当皇帝这种荒唐事吗?张华是死也不信的。

  皇后生不出儿子,太子又已经为陛下诞生出和贾氏血统毫无关系的太孙,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朝廷势必落在太子一党的手中,而后党也必然会随着当今皇上的离去和新君的即位,彻底土崩瓦解。

  既然早垮晚垮都是垮,不如早垮,越早对太子司马遹越有利。

  那么双方能不能精诚合作呢?

  答案显然是不能,政治斗争是不存在大团圆喜剧一说的,而是充满你死我活,你上我下的搏杀。张华对此深有体会,若不是贾南风需要,如何会启用他作为群臣的模范?若是荀勖还活着,哪里轮得到他来?

  一个人的心腹是有限的,太子的羽翼已算得上丰满了,企图依附未来帝国统治者的文武才俊多如多雨,太子就算与贾后和解,两人签订君子协定,和平共处,求同存异,搁置争议,共同建设美好大晋,可太子难道会重用贾南风的心腹吗?

  待到太子登基后,如今贾南风的心腹重臣,以及这些人的子嗣亲朋,难道还会有今天这样的政治地位吗?

  体验过后党一日遮天滋味的这些后党重臣,又怎么会放手已有的政治权利和地位呢?

  一路跟着太子走来的新肱骨之臣,又如何愿意把本就属于他们的政治资源分给本应人走茶凉的后党呢?

  张华想不到除了灌鸡汤,猛灌贾后“你没有崽,太子就是你崽啊”之外还能和平解决的办法,而且就算解决了贾后,也解决不了围绕在皇后身边的一整个政治派系。

  一个人可能信,二个人可能也信,但两个派系成百上千相牵连的人都信能和平解决,张华自己就不信了。

  和平不行,交流也不行,剩下的方案只剩下......

  但那必然是两败俱伤,必然毁灭的结局。

  废太子自不必说,昔日张华就建议晋武帝司马炎立司马攸为储君,因此被司马炎贬斥,今日再废立太子,恐怕祸患比昔日进言还要大,更重要的是当今圣上就这么一根独苗,但又算得上是苗,废了立谁呢?

  至于跳到太子的派系中,反过来废后?

  那更是无稽之谈了。

  伏唯皇晋以孝治天下,当今陛下尚在,母子岂可不和!无论是出现母欺子,还是子辱母这等事,都是对大晋整个政治伦理的毁灭性打击,“六亲不和有孝慈”,母仪天下的皇后和国家的未来储君连孝慈都做不到,又怎么能指望下面的六亲忠诚呢?

  这么简单的道理,就不懂吗?不是不懂,实难为也。

  当今皇帝尚在,他不废后,太子殿下代他废后,宛如以子逼母,这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作大晋第一不孝之人吗?

  只有皇帝亲自来解,由他以天子、父皇、夫君的身份压制一方,这个死环才可能解除,但“圣质如初”的陛下能不能理解这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知道保大晋江山社稷之所在,张华是半点希望都不抱,就更别提进一步的举动了。

  张华相信贾后懂这个道理,但贾后明显更“懂”她自己的利益所在,尝到权利滋味的当今“圣后”更是一刻也不肯放弃她手中的权利,如果要让渡,也要让渡给听话的人!

  帝国既然不可能传到贾南风的子嗣手里,那在贾后心目中,这个位置显然也不能传到司马遹手里。

  司马遹是靠他是法理上帝国统治者司马衷儿子的这一层身份就可以做皇帝,不需要向实质上的帝国统治者贾南风讨要任何大义名分,登基后给不给贾后留面子,看心情,而司马遹又素来以顽劣、薄德、暴躁著称,他的心情如何,显然不能做指望。

  但若是废除司马遹的太子位,传给其他的宗王,在张华的判断中,皇后贾南风可能就真的认为,这是一种“恩惠”。通过扶持新的皇太子、皇太侄、皇太弟乃至皇太叔,贾后似乎能与新的储君建立一层利益交换关系,以确保贾后及后党在未来依旧可保荣华富贵。

  贾后应该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除了已经算得上关系深厚的赵王司马伦、梁王司马肜,她最近似乎又在有意勾结淮南王司马允,作为大晋目前的第一强藩,兄弟子嗣加起来坐拥二十余万户的超级方镇,野心大到足以让心腹来抢夺武库兵器的淮南王,显然对贾南风伸出的橄榄枝很有兴趣,近期就准备应召回京师参与中枢行政。

  但宗王值得依赖吗?

  答案同样显而易见,但以张华的能量,无非是把有野心的宗王迎进尚书台,或者请去做地方都督两条路。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正当张华还在考虑如何安排处理冀州康朱皮,就在今年,大晋元康六年的五月,足以引爆整个朝廷局势的第二场叛乱爆发了。

  从郝散之乱中成功逃出朝廷手掌心的郝度元历经千难万险,终于返回了他在冯翊、北地二郡的老家。找到家乡父老,痛陈大晋虐杀本已归降的郝散军的惨状,又恰逢征西将军,都督雍、梁、晋诸军事的赵王司马伦刑赏不公,心腹孙秀一味索取,压迫甚重,二郡的白马羌、泸水胡人遂杀官造反。

  北地太守张损冒进被杀,冯翊太守欧阳建不识旗鼓,难以御众,亦被叛胡击破。

  就在这重要关头,司马伦与孙秀居然又做出了令人匪夷所思的举措——司马伦设一鸿门宴,邀请关中雍梁数十名原本还算恭顺的羌人大酋赴宴,然后于宴会上将他们尽数袭杀,将首级腌了,作为“平叛”的功劳,甚至有意往所谓的红贼上引扯,还遣快马报捷于京师。

  可羌人本就组织度不高,各成部落,所谓的强酋往往只是当地的羌人中有勇力威望的人,杀掉此酋,大可选他人做酋,若是能靠单纯屠杀解决,那东汉早就解决了羌患。司马伦与孙秀的胡作非为不仅没有平叛,反而引发了更大的叛乱。

  元康六年六月至七月,秦、雍之地,氐、羌数万落一时俱反,诸酋推举略阳编户氐人中的豪帅齐万年为总头领,彻底与大晋朝廷决裂,云集可能有五万以上,十五万以下不等的人马,寇天水、略阳、扶风、始平、武都、阴平、新平、安定、北地、冯翊等一系列郡县,兵锋更是向东直入扶风,威胁长安,单从波及郡国来看,几乎超过了东面的康朱皮之乱。

  前线告急的报告雪片正一样递来,已有相当确凿的情报显示,齐万年被推举为“天子”,建立了“大秦”,一“秦”一“顺”,一东一西,成为大晋躯体上爆发的两个脓疮,可引发这一乱局的司马伦居然大言不惭地向朝廷夸口,说请宿卫兵三万,就可将齐万年一举荡平!

  东乱未定,西乱又起,这正是讨灭康朱皮的关键时刻:梁王司马肜已经统领四万宿卫军出征,张华与中书令陈准两位重臣都力荐以孟观为前锋,奈何朝廷大臣们大都讨厌直言不讳,处事不偏不倚的“吴国貊子”周处,最后还是以他为梁王前锋讨红贼。

  建威将军刘渊则和刚上任的并州都督司马腾、积弩将军李俭在一面击破新兴逆贼后,一面迅速调集重兵进入上党地区,处理附贼叛胡,前线汇报“羯贼叛乱甚众”,刘渊正调遣匈奴兵“分路扑杀之”。

  刘弘则被燕国的妖贼牵制,先前进攻飞狐道的军事行动也因此无功而返,新的青州都督王浚则尚未抵达治所替代燕王司马机,燕王司马机更是据说处于消极怠工的状态,不肯配合幽州军行动,北线战局仍然不容乐观,张华都开始考虑是否准许引入段部鲜卑兵,以襄助老友刘弘一臂之力。

  红贼魁首康朱皮似乎还在整编人马,以更快的速度搜掠粮食、牛马乃至人口,具体的动向更往北去,似乎是准备攻略范阳,盘踞中山,长期控制冀州,而让外系军队威胁南方,幸亏先前东海王保荐的阳平太守苟晞大义凌然,主动组织郡兵援军北上,统合义军义民,击溃多股乱军,才相当程度上稳定了局势。

  就在这关键时刻,赵王司马伦闹出如此大乱子,岂非气人?

  没奈何,张华只能拖着老躯,为大晋和后党继续燃烧一番。无人可用,则哪怕野心家也要用了。

  可笑可笑,上谷郡公孟观没能去成冀州,却还是难逃临危受命,要出征关中了,这次朝廷反倒没有意见,看来大家只是讨厌周处,而不是看不重孟观。

  进淮南王司马允为征西大将军,假节都督凉雍二州诸军事,兼任护西戎校尉,拜积弩将军孟观为先锋,统领宿卫军三万,合关中都督兵西征,镇压齐万年之乱!

  接下来还有一些人事调整,例如以齐王司马冏任东中郎将,出镇许昌,弥补王浚留下的空缺等等。请司马颖之国的事情却有些拖延。张华近期心力交瘁,撤换下来的河间王司马颙与赵王司马伦不日就要抵达洛阳,对于他俩,即便有错,张华也拿捏不得,还得老老实实授新官新职,只能权且放下,等局面稍显稳定了再做打算。

  累了,累了,张华推辞了今日儿子张韪和女婿卞粹的邀请,据说最近游击将军司马越与他麾下的殿中诸军将领欲举办一场宴会,为预备第二波出征讨伐红贼康朱皮或氐贼齐万年的禁军儿郎践行,也邀请张华等人作为朝廷老臣参加。

  殿中诸将啊,那也是一些躁动不安的年轻人,身为禁卫军,成日却抱着立功得赏的念头,张华算是看透了他们。这次大起洛阳宿卫军讨贼,前后八万余人,后续部队尚不算,算是大为填饱了这些禁军将士的功勋欲望。

  前提是要打赢。

  回到家中,困乏的张华沉沉睡去,然后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在梦里,似乎没有康朱皮的红贼变乱,摆脱了那位悍贼,大晋的天下似乎真的四海升平,百姓安乐,张华站在城楼上和儿孙们一起眺望这盛世的美景。

  不料转过头时,张华却发现壮丽的洛阳城化为了一片火海。

  “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

  哭喊声,悲鸣声,喊杀声响彻整个云霄,一个清丽的女声却在唱着悲凉凄婉的曲子。

  “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

  秦始皇所筑的金人破碎了,高大如云的宫阙焚毁了,承载文脉的太学垮塌了,铜驼上布满了荆棘、火焰与血液,洛阳值得珍视的一切都在走向灭亡。

“煮豆.......燃豆.......煮豆.......燃豆.......煮豆.......燃豆.......”

  无数军士在城内城外殊死搏杀,他们都高举司马氏的大旗,却又并非同样的司马氏大旗。

“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张华惊慌地奔走,呼号,求援,却无人理会他,他想从噩梦中醒来,却怎么也醒不来。

  一道惊雷划破了被火光烧成赤红色的天空,在冲天的烈焰中,张华望见了一个人的背影。

  张华从没见过康朱皮,也没人及时传回来任何可靠的康朱皮画像。但张华却本能地觉得,梦里的这人就是康朱皮,绝不会错。

  只见那“康朱皮”缓缓地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不知是笑,还是哭泣,不知是悲伤,还是愤怒。

  纵使身躯被大火燎烤,“康朱皮”却全然不为所动,一字一句地对着张华喊道:

  “造成天下大乱的可不是我,是你们啊!”

  张华从噩梦中惊醒,满头冷汗淋漓,久久才平静下来。但当大晋的忠臣好不容易起床,浏览到今日急递的“红贼情纂”后,一时便愣住了,旋即陷入了更深的震撼和噩梦。

  

  ——

  司马伦,字子彝。咸熙中封赵王,进西征,假节都督雍、梁、晋诸军事。伦诛羌大酋数十人,胡遂反。朝议召伦还。

  ——傅畅:《晋诸公赞》

太白天辰震第三十三章:天下英雄入彀中(一)

“天下当谓朕承藉余绪而有四海耶?设令朕与士大夫高选,亦当为天子矣。”

  ——杨广

  ——

大顺大明元年,六月下旬,中山卢奴。

  “要汝考,汝便考,废话作甚!畜产,再不写名,将汝吊在树上抽!”

  被暴喝声吓了一跳的张宾胆战心惊,委屈巴巴地望着面前那凶神恶煞,瘦壮有力,宛如山豹,满脸虬须,名唤康武的红巾军将,他正在对着张宾身旁不远处坐着的另一位儒士大发雷霆,军将旁边另有数人,同样是兵杖齐全,一人用冀州方言替发怒者翻译。

  刚才,发怒者命手底下的兵士将几张黄纸,还有笔、墨、砚台等物堆到张宾桌上,又恭恭敬敬地从自己怀中掏出了一包用帛包的纸,小心翼翼地将帛打开,取出其中的字纸,像是在取祖宗的祭品一般虔奉,张宾看得分明,那摞字纸上写着许多字。

  旋即,那虬须军将就强行要张宾等人在黄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姓名、字号、郡望一应俱全,以作为参加什么“考试”的“凭证”。

  张宾不得不写,面前这些人是谁,他又不是不知道,那是赫赫有名的红贼啊!

  可旁边那倒霉蛋,端得有骨气,就是不写,奈何张宾自身难保,就管不了他了。

  今年才十六岁,身为前任中山太守张瑶之子的张宾,在元康六年前只不过是个富庶寒门公子,成日练剑、治经,闲暇时“博览杂书”,与兄弟们吹吹牛,畅谈大志,顽劣时勾引下家中漂亮女仆,尚未“不治行俭”而已。

  以张宾的父祖出身和郡望,如果天下太平,他勤勤恳恳做事,不要投机取巧,走旁门左道,其人生轨迹亦大致定了:以王国参军一类身份起家,混到父亲的地方太守为止,然后像自己爹张瑶一样,退休回乡成为富有郡里的大坞堡主,无灾无难过完一生,也就差不多了。

  这人生绝不能说没有富贵,比这天下绝大多数人好得多得多,但也有肉眼可见的天花板,对张宾这一个雄心壮志的少年儿郎来说,前途既是值得憧憬的,也可能会留有遗憾。

  但一切都在元康六年的春天改变了,红贼来了。

  张宾哪怕在睡梦中都忘记不了那场面:

  高高飘扬的金色鲶鱼旗,浩浩荡荡的红巾步骑,穿着官军的雪亮衣甲,如北方吹来的寒风,似黄泉杀出的厉鬼,奔腾席卷过他家的肥沃土地。

  大晋官军一败涂地,先是赵国都尉和他几个部曲督的首级被长矛高高串起,在红巾骑兵的手中“上下翻飞”,如同先秦宋国血腥暴戾的《桑林》之舞再现于世,被缴获的晋军旗帜先是被高高扬起,然后被奔驰而过的红巾骑兵肆意践踏,沾上泥尘。

  紧接着,就是石破天惊的高邑之战爆发,冀州都督兵史无前例的惨败,战场还就在距离张宾家乡中丘不远的高邑,那些时日,整个中丘到处都是溃散的官军在劫掠,在破坏,在逃亡,还被张宾家的弩手射杀不少。

  直到漫天的红潮降临。

  张氏坞堡的庄丁部曲奴婢只敢缩在高墙后,握紧手里的刀剑与盾牌,胆战心惊地望着那宛如黄泉一般的可怖场景,连张宾那几日都无心读书,成日挂着宝剑往望楼上去,直到金色鲶鱼旗下的许多“小鱼”分散出来,向他们索要贡赋,张瑶满门上下才稍稍安心。

  第一次,红贼索要粮食与马匹,张瑶本不想给,结果红贼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立起了一座官军才有的霹雳车,找数十个人拽索,将几个官军的新鲜人头用中丘县官吏的旗帜裹了,径直一砲打进坞堡内,张瑶望着那几颗恶心至极的首级,便给了。

  第二次,红贼周而复始,这次索要的不仅是粮食、耕牛、铁器和战马,还要求张家释放全部的奴婢,无论男女部曲,并特别注明了要焚掉奴籍,另立新命册,至于这些奴婢之后要不要继要续给张氏种地,对面的态度也很明确。

  “现在是大顺的大明元年六月,不是晋朝的元康六年六月了,大顺天将军有令,所有张氏坞的奴婢部曲,都去为天将军拉车运官仓的粮食,每天都给工钱,每天给饭吃,绝不白干!”

  “种地当然可以啊!天将军有令,愿意继续替尔等种地,我家将军不管,管饭给钱就行。”

  望着那耀武扬威的红巾骑兵,张瑶和张宾都是气不打一出来,盼望着官军早日来,将这些红贼尽数打杀。

  天下岂有这样离谱的事情?可一可二不可三,不要欺人太甚了!

  “给吧,人也给一点。”

  奴婢部曲们在张氏的鼓动下,自然是不愿意跑去陌生的主子手下干活的,何况对面还是赫赫有名的红贼,但最后斟酌一番,反倒是张瑶软了,他觉得不能彻底撕破脸,官军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呢!

  张宾看见送出去的大多是老弱,还有几个不太听话的壮汉、看门的胡人,因为担心他们与红贼串通,再给十几个还算漂亮的侍女用于伺候贼将,只能这样了。

  无非是给一点人都不算的奴婢部曲,张宾亦只能这么宽慰自己了。

  第三次,没有第三次了,当时熟睡的张宾也记不清到底是谁打开了门,家中隐藏的那个不满的奴婢?高呼“大汉要复兴了”的疯子家人?认为末世将至,要与真正的灭世先锋康贼并肩作战,以求成仙的道徒家人?还是,仅仅因为家中长辈对那个消息的恐惧——中山张氏的名士张兰因为反抗而被“鲶旗红巾”阖族屠尽,绝不能抵抗。

  总之有人把坞堡大门打开了,成群结队的红巾贼蜂拥入坞,惊醒的张宾被父亲赶上一匹骏马,却已冲不出去。原本以为难逃一死的张宾,却发现红贼的行径荒诞到难以置信。

  张宾当时抬头望去,飘扬的红贼旗帜不是金色的鲶旗,而是一面血红色的“闯”旗,被火光映照下,那巨大的“闯”字在黑夜中甚是醒目。

  “朝求升,暮求合,我等小民不求活。早早开门拜闯将,闯将拜毕迎大圣,管教上下乐未央。”

  没有大规模的抢掠,连有意的纵火都被扑灭。家中女眷有想自尽的,还被红贼及时阻拦了下来。没有大规模杀戮,也没有行淫,但红贼依旧统计粮食,分了猪羊,牵走牛马,抄走金银和图书,特别是烧掉高利贷和奴籍,砸毁偶像。

  恐慌的张氏坞堡民只能在惊慌失措中被捆好,站成一排,等待着宿命的必然来临。最后还是张宾的父亲挺身而出,挡在家中子女兄弟姊妹面前,匍匐呼自名,称大晋前中山太守张瑶,愿降大顺王师!乞王师仁善,愿奉上全部家财,只留全族性命。

  “好,很好。”

  听毕父亲的发言,张宾望见“闯”字大旗下的一位年轻红贼将连声叫好,那贼将甚是俊美,容貌足以让妇人倾心,他身旁那好几骑持矛挎弓的雄健有力胡妇就是证明。只见他当即下马,替张瑶解开了绳索,也解开了张宾他们的绳索。

  然后,父亲张瑶就和张宾相聚甚少了,似乎是被另一位同样俊美,但俊美到有些女化的贼将请去“了解情况”,然后就听闻许多坞堡被父亲劝降归附“大顺”的消息,甚至还有县令亦被父亲劝到“弃暗投明”。

  而张宾的未嫁姊姊就“恋慕”上了那位英俊的贼将“李闯”,一来二去,竟然芳心相许,甚至主动投怀送抱,吵着闹着去“从了贼”。甚至张宾的寡居姑妈,亦被那金色鲶鱼旗下的贼军大将张某,不顾同姓不婚之义,给接去他自己营寨了。

  换来的是张宾的生活质量虽然比以往大有下降,但没有受辱,社会地位更是不减。但在与红贼越走越近可不是什么好事!

  纵然有一回父子重逢,张瑶宽慰张宾说:“为父历观大晋诸官多矣,独大顺羯将军可与共成大事,阖族富贵,更上一层。”张宾虽然口头应承,但他还是本能地觉得,天下未乱,红贼大起,并非好事,恐怕暴雨不终朝,还是得先看看红贼有没有成事的本领再说。

  不过红贼也不是让张宾吃白饭,被红贼掳来的士子、儒人不少,整日虽然饭管饱,水管够,亦不需要去搬货挑土等体力活,但也有大量的文书工作要处理,不从者就要出去“泡水”。

  张宾作为“贼将李闯”的小舅子和“贼将张鲶”的侄儿,当然不用“泡水”,还能不时从阿姊处得到一些酒肉填肚子,不过活亦是少不了的。由于张宾过于年轻,并没有人把什么地图、行政、统计的文书交给他,而是分给他一本韵书《声类》和一本《说文解字》,要张宾多抄录几份,以待上交,还点明了这是“闻喜裴氏”在负责的工作,“清闲而重要”,“天将军时常亲自过问进度,自昼问至夜”。

  闻喜裴氏这样的天下第一等士族也有人在为贼军服务?这一消息无疑震惊了张宾,让张宾对红贼的前途判断愈发动摇。

  直到元康六年六月下旬,突然一日,张宾尚在抄书,就见有贼将,还是天将军康朱皮的亲兵,恭敬地来请李闯的小舅子去“考试”。

  已经是大顺“散骑常侍、倡义侯”之子的张宾一头雾水,什么考试?考什么试?考试作什么?举孝廉,还是羯将军要办学校?总不能羯将军这就要自己开乡品了,中正是谁啊?都不对啊!

  若是举孝廉,则张宾年龄显然不够。

  至于定乡品,张宾差两年不说,也没提前准备“素质教育证书”之类来证明,再者,以他的身份,还不怕在大顺的乡品不高吗?

  考什么试啊?考试内容是啥啊?张宾百思不得其解,前来通报的人更是说不上来,只能磕磕绊绊地背诵了一通所谓康朱皮的原话:“乡品授官,上品少寒门,下品无势族,是旧晋之陋俗。唯才是举,虽高门贵子,不试无显官,是大顺之雅政。”

  然后就把张宾“请”到,其他一些士子“带到”这处明显是中山卢奴城某个地方猖神大祠改建的堂室里,一间屋子塞一些人,每人发了纸笔墨砚,还有干粮水袋,备好了几案和坐垫,进行“考试”。

  当然,正如张宾所看到的,有些明显是“强来”的士子儒人连署名都不肯,几乎引得那康朱皮麾下赫赫有名的骁将康武发作,幸亏另一位“监考官”,父亲提到过的那位康朱皮“书记官”李政出来劝和,直言:“诶,阿武将军,主上有令,今日不许对这辈人动粗”,康武才稍微作罢。

  但李政亦是一脸不容置疑,直将那些字纸按人头清点了,强行交予堂中的儒人们,并不忘吩咐道:

  “好好考试,认真答题,天将军自有好官给汝等做!到时天下扬名,自有好处!”

  ——

  君讳宾,字孟孙,赵国中丘人......四海岳峙,黔首震荡,莫知所归.......始归于军,王见而异焉......乂宁荡荡之业,君有告厥成功。而上天不吊,春秋四十有二......谥曰:景侯......德莫大于济世,名莫尚于不朽。乃刊石立碑。

  ——《后赵张宾碑》

太白天辰震第三十四章:天下英雄入彀中(二)

  

““咱是斯文一气,老子学而未成。”

  ——张献忠

  ——

  “若要我等为贼出谋划策,则宁死不从!”

  “对,若强逼我等作不忠不孝之言,为汝谋划,就算授我等县令也不答!誓死不从!”

  “拖出去泡......”又听到此等反悖之言,康武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但李政却显得“游刃有余”,显然康朱皮已经“预测”到了今天可能发生的各种乱七八糟的情况,当即又阻止了康武:“先发试卷,看这些人写不写。”

  堂中有不肯署名者,有明显是绑架来的“硬汉”,有张宾这样心存疑虑的关系户,自然也有摩拳擦掌之辈,早早接过了印着试题的纸,兴致勃勃,乃至溢于言表,尽显“魏晋风骨”:

  “大汉可以复兴了!”

  张宾身后突然传来一嗓子,扭头看去,见是一个老儒生,头发花白,却早用红巾裹了头,署名后双手托过分发下的考卷,像托着皇帝亲授的官印,连看都没看题目,便欣喜若狂地大叫,以至于咳嗽个不止:

  “大汉终于要在老夫手上复兴了!哈哈哈,咳咳,啊,咳咳咳!”

  张宾的右手边,则另有一文人,身着儒服,却头裹黄巾,多处作了道人打扮,手捏符箓,尚未接试卷,口中念念有词,不停地念道经文,声音极响,以至于张宾听的是一清二楚。

  “道生天,天生地,地生人,皆三气而生。吕二如九,故人有九孔九气。九气通则五藏安,五藏安则六府定,六府定则神明,神明则亲道......”

  看见张宾满脸的狐疑与难以置信,那道人便和蔼地笑笑,竟不待张宾问便抢先自我介绍,说他姓苏名成之,字弗居,中山国安喜人,阖族奉道,甚为虔诚,听闻苍天已死,赤天当立,典午之末,天下大吉,又见红巾军横行于冀州,就知晓道经里提到的末世到了,那元光大祭酒康帅就是来执行太上元君意志,惩罚罪人下黄泉,提拔种民登紫府的救世与审判者。

  天师道大祭酒,救世主与大判官组织的考试,道民如何能不参加,考试又焉有不考道经的可能?

  “如今三天患怒,杀气纵横,五星失度,太白扬光,变风冬雷,彗孛低昂。天垂悬像以示人,人不信道死幽谷,降生康帅救世人,种民良善勤奉道......”

  来,速速与某一起背诵道经,此次考试便能得大官做!

  看着考场里一堆考生交头接耳,谈天说地,竟然都开始了宗教宣传,李政也不知要不要管。按理说虽然考试还未正式开始,也不应该允许他们喧哗,李政做县吏时,可是没有多少在上官面前说话的资格。

  但按照康帅的意思,将来这些人大概都是大顺的官吏中坚力量,既然康帅如此看重他们,也没对考场纪律有太多要求,李政也不想过分为难他们,就干脆睁一眼闭一眼得了,反正有康武在,这些儒士再闹也闹不起来。

  考场里的人成分看起来十分复杂,在张宾看来,并非全是他这样的关系户,更像是组织者在百忙之中压根没空详究细节所致。

  甚至这不仅是本考场的问题,隔壁的“考场”突然响起一阵大呼,震颤屋瓦:“汝等不言是大汉的考试吗,如何成了逆顺红贼的策试了!汝等居然骗人!把我从......”

  两位监考官康武和李政撇撇嘴,面面相觑,李政想了想,便嘱托道:“无论发生什么事,先不要管,让畜产考就行。这是天将军的诏令,天将军出的题,主上的事业,不是咱能懂的,遵循就完事了。”

  “若有不答者切勿要发火,让佗不答。我且去其他的试所看看。”

  接到考试卷前,张宾还在心想,到底会出什么题目呢?

  考死记硬背所谓的《元光经》或其他道经文书?

  给康朱皮大拍马屁,屁写一堆长篇诗赋来赞美康朱皮与大顺?

  比如“大顺国天将军及众将赞”?“赞大禹生于东夷,文王生于西羌,康帅生于北狄”?

  张宾觉得这两者都不太可能,他更倾向于还是要考实务。

  毕竟这红贼羯将军既然要授官,还公然“唯才是举”,不看家世,而要检验才学,红贼这等人才刚刚起势,诚不能与皇晋争锋,的确没办法搞什么出身、乡品、孝廉,汝等天将军康朱皮父亲叫啥?任何官?一论不就全露馅了。

  若他张宾是红贼头目,也会想办法,先不论品行,唯才是用,挑选有野心又欲壑难填之辈,为其效力,啊,这说得不就是我中丘张家嘛!

  再者,张宾耳闻目见,红贼“天将军”一心掳来各地士人、儒生,甚至连负责给学堂打长工混口饭吃的那些穷书生都不放过,却既不虐杀折辱为乐,亦不十分重用,先用秘法“摧心”后,便让他们做看上去最简单的那种活——抄书,也就是协助顺军处理许多大晋遗留的公文。

  大晋许多官方文书档案载体还是以传统的竹简为尊,康朱皮想带走大晋的档案研究,却又不可能裹挟如此多的竹简,只能择重要的带走一部分,另一些则抓紧时间誊抄成纸册,例如大晋某个郡县官仓内有多少存粮,某地至某地有多少里路,某地田产如何,税收如何,基层如何行政云云,最后总脱不出个“用”。

  而且羯将军亦并非不通实务,相反让麾下的文吏,也就是那些应当出身低贱的县吏,炫耀式地教儒士们一些“小伎”来辅助整理:分门别类的图表,竖式计算术,全新的装书法。张宾见过几次,感觉很是新奇,觉得纵使闻所未闻,亦只是形式上的小伎,却又十分实用。

  看得出来,这大顺国的羯主天将军对实务非常看重,哪怕是让张宾整理的韵书,亦有统一军队号令、口音的用意暗藏其中,总离不开“经世致用”四个字。

  怕不是名曰考试,实则借此机会,让我们为他出谋划策吧?

  “那羯主汝可想错了。”年仅十六岁的张宾又为自己的猜测而自信了起来,同时也不得不为羯主将军感到悲凉:

  羯主手下看来无甚可用之才,但羯主汝捉来、骗来、拐来的这些文人儒士,就算汝要授官,逼迫他们背晋从贼——我家当然不一样,这些人万一铁了心要交白卷,一个字也不肯多写,纵使汝问千般对策,炫千般小伎,儒士们亦不答一字,到时候汝凭何物,取何士为官呢?

  怀着这想法,张宾接过试卷,定睛一看,虽然羯主喜欢从左往右,横列图表,以便整理数字。但今日还是考虑众人习惯,从右往左竖行出题。

  只见第一列便写着“首轮考试共有五题,一、二、三题任选一题作答,四、五任选一题即可,无需全答,以四个时辰为限,过时不可续答。”还印有羯主的一方印记,所谓的“大顺天将军印”,以证明试卷的出题人身份。

  “还五个题任选其二,汝有这么多策要求吾等吗?”

  接着,张宾继续看向第一题,却一时愣住了,嗯,怎么和想象的不一样?

  第一题:

  《礼记》:仲尼曰:君子口口,小人反口口。君子之口口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口口也,小人而无忌惮也。

  问:

  一.解释空缺的“口口”之意

  二.孔子为何接下来要说“民鲜能久矣”、“道之不明也”、“道之不行也”,试作答,言之有物成理即可。

  “这不是中庸嘛!”

  张宾吃了一惊,这不是再经典不过的儒家内容,羯主你如何懂儒家经典,还出题考?这题我要是空了不答,岂不是引人嗤笑,传出去岂不是要耻笑我连经义都不通,称什么士子?

  考场内许多人亦是倒吸一口凉气,圣贤经义虽然成了羯主所出的题,那也是圣贤言论,不可妄自质疑,一时态度反而认真了起来。

  张宾赶忙接着看接下来的四道题,究竟是个什么德行,第一题毕竟不代表什么:

  第二题:

  《论语》:樊迟问知。子曰:知人。樊迟未达。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

  问:

  一、孔子何意?

  二、何谓直,何谓枉?试作答,言之有物成理即可。

  三、子曰:“臧文仲其窃位者欤?”试以孔子其意析之,何谓“窃位”,言之成理即可。

  第三题:

  《春秋左传》:夏,大旱。公欲焚巫兀。臧文仲曰:“非旱备也。修城郭,贬食省用,务穑劝分,此其务也。巫兀何为?天欲杀之,则如勿生;若能为旱,焚之滋甚。”公从之。是岁也,饥而不害。

  问:

  一、臧文仲所言何意?

  二、如何是岁,饥而不害?

  三、臧文仲其窃位者欤?试以《左传》其意再析之,言之成理即可。

  第四题:

  《孟子》: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

  问:

  一、试问三代得天下如何以仁?

  二、试问三代失天下如何以不仁?

  三、试论何谓仁?何为不仁?孔子曰何,孟子曰何,问此二圣贤说可等同而不易一字乎?试论,言之成理即可。

  第五题:

  《老子五千文》: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

  《论语》: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问:

  何谓礼?汝以谁为正?孔子之说,老子之说?

  试持一说而答,驳另说,无须两答,言之有物成理即可。

  请考生按题目顺序,作答于指定纸张上,勿书于别处,勿重复誊抄题目,试纸不够即索,出卷者:大顺天将军康朱皮。

  题目难不难?平心而论,对张宾来说并不难,甚至连死记硬背的默写都不考,只考对儒家经典内涵的把握而已。范畴更是简单,除了一个题目涉及《道德经》外,其他都是再正经不过的儒家经义,甚至就是考基础原文的解释与论述,西汉以来的各种相关经义解释洋洋不知多少字,好答的很。

  魏晋时期,玄学毕竟还是洛阳、邺城、长安以及周边等天下第一流名城高士的上流社交学问,像张宾这样寒门至准士族成员,尤其是北方儒士,最多也就是博览群书,主要精力更多是治儒学经典,更下层的寒门庶族地主子弟,更加缺乏时间和精力,也就只能抱着儒学经义那几本书死啃了。

  康朱皮出的题,对大部分考生来说并不算太超纲,难度亦适中,甚至对精通经典的人来说还显得十分简单。唯独需要花些工夫的,也就是那些“比较”题了,一些聪明的儒士很快从中捕捉到康朱皮似乎有些“质疑圣人言论”或者“教人如何质疑圣人言论”的意思,那么,应该怎么办呢?

  撕毁试卷?那不行,这上面有圣人经典,经学纲常言论,撕不得。

  停笔不答?也不行,这是白白引红贼耻笑,说我等读圣贤书,却不能写一字,算什么先贤后继?

  愤而怒斥?更不行,全副武装的康武坐在那里,恶狠狠地扫视整个考场,严禁考试开始后再交头接耳,而且就算怒斥了,对着这等不知尊重圣人言的粗蛮胡人骂,也是事倍功半。

  不如就在纸上作答,骂与那红贼头目听,让他看看我等的骨气!

  于是,各考生挥汗如雨,从早至昏,连续作答,墨都不知用了多少,好几个一开始拒绝署名的士子,此刻却都忘记吃干粮和讨水喝,只知一心写试卷辱骂红贼,彰显大义。

  直至收了考卷后,不少考生们还意犹未尽,得知明天还有一轮考试,今晚已经安排了食宿,虽然已有些乏力,但反倒鼓起了斗志,不就是考儒学经典吗?太简单了,还怕你红贼作甚?

  到了晚上,竟还有伪顺红贼的高官来视察考试情况。不仅有张宾的父亲,大顺堂堂的侯爷与清贵官张瑶为首,还带来了不少同样降贼的“本地名士”,颇有其事地巡视了一遍考场。

  父亲张瑶还毫不避嫌,勉励“考生代表”张宾好好考试,将来为大顺尽力,反倒弄得张宾十分不自在,同一考场的其他人看向他的眼神霎时间都完全变了,有人是羡慕与嫉妒,有人则带入了深深的仇视。

  抛去杂念,时间一晃到了次日,第二轮考试开始,张宾接过试卷一看,当场就皱起了眉头,下午也是五题选二题,一二题选一道,三四五题选一道。

  可第一题和第二题,竟然是算术题,监考官康武还很“贴心”地发了一人一袋算筹。

  第一题:今有共买牛,七家共出一百九十,不足三百三十;九家共出二百七十,盈三十。问家数、牛价各几何?

  第二题:今有东骡一匹,日行三十六里;西马一匹,日行百二十里。西马所行日自半,东骡所行日自倍,骡马同向而行,问几何日东骡追及西马?

  算术还好说,到了第三题开始的“史论”,却堪称图穷匕见,已经在上午作答良久的考生们,不得不面对康朱皮抛出的问题:

  陈胜耕秦土,作秦民,奉秦律而反秦,兵败身故,汉高祖置守冢三十家砀,祭以王侯之礼,谥曰隐王。曹丕为汉臣,食汉禄,尊汉帝而代汉,废汉献帝为山阳公,是为魏文帝。

  一、汉高祖因何祭陈胜?

  二、陈胜与曹丕有何异同?

  ——

  朝廷贡秀才,止求其文,不取其理。察孝廉唯论章句,不及治道。

  ——《魏书》

太白天辰震第三十五章:天下英雄入彀中(三)

王状元泽在翰林,会宋使进枇杷子,上(金章宗完颜璟)索诗,泽奏:“小臣不识枇杷子。”

  吕状元造,父子魁多士,及在翰林,上索重阳诗,造素不学诗,惶遽献诗曰:“佳节近重阳,微臣喜欲狂?”

  故当时有云:“泽民不识枇杷子,吕造能吟喜欲狂”。

  ——《归潜志》

  ——

  如果说第二天考试第三题就足够诛心,那么,同一组的第四题、第五题一样不好答。

  第四题:

  《孟子》:“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

  “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

  “何以异于人哉?尧舜与人同耳。”

  《汉书》:“夫饿馑流隶,饥寒道路,思有短褐之亵,儋石之畜,所愿不过一金,然终于转死沟壑。何则?贫穷亦有命也。况乎天子之贵,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处哉?”

  问:

  一、按《孟子》,匹夫皆人,有为即是尧舜;若依《汉书》,匹夫无命,不可以为王侯。若二者皆是,王侯贵于尧舜乎?若非,孰为非?

  二、若孟子之言为非,何以当今之世,举目天下,王侯遍地,不见尧舜?试析之。

  此题一出,连复汉分子都有些觉得难以下笔,纷纷紧锁了眉头。

  至于第五题,康朱皮密密麻麻题干部分就写了一堆,小题目更是出了五道......

  《史记》: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於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適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饿死於首阳山。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

  《史记》:蜚廉生恶来。恶来有力,蜚廉善走,父子俱以材力事殷纣。

  《孟子》: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仁者也。

  《尚书》: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百姓有过,在予一人,今朕必往。

  《白虎通义》:君臣法天,取象日月屈信归功天也。君,群也,群下之所归心也;臣者,缠坚也,厉志自坚固也。

  问

  一、纣王无道,武王奉民心,起义师伐商,以革天命,何谓之“以暴易暴兮”?有道伐无道,暴否?

  二、伯夷、叔齐既是“圣之清者”,遂以仁孝为名,阻武王兵,为何二人不再奉仁孝,谏纣王自省?

  三、蜚廉、恶来父子以材力事殷纣王;伯夷、叔齐兄弟以仁孝欲阻周武王;伊尹从夏臣商汤,以智谋放夏君桀,试论三者异同。

  四、桀之犬可使吠尧,可谓忠乎?若纣狗吠武王,称“道不同不相为谋,纣王吾君也,有如天道,不可动摇,故群犬归心以固之”,可谓忠孝之圣乎?试论之。

  五、若天下之人,皆以伯夷、叔齐为正,谏纣王不听,反阻武王,则商何以覆,周何以兴,民心民视何所哉?若不为伯夷、叔齐,则天下之人皆不仁不孝乎?试论之。

  张宾额头微微出汗,除了连续二天高强度的写字作答着实累人,还有这最后三道题,几乎是羯主将军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怼到面前,刀架到脖子上,自比商汤周武,指着鼻子骂天下效忠大晋的忠臣士子都是桀犬纣狗,在老子面前装什么旷世奇忠?本羯主连王侯都鄙视,伯夷叔齐都瞧不起,还会夸赞汝等“义人”吗?。

  可是,汝鬼方羯主一北狄,在这洋洋洒洒不知从哪抄来一堆圣人言,你就懂商汤商周武之义吗?你懂个屁。

  这三题没法答,若一个不慎,言论流传下来,变成为鬼方羯主鼓呼,怕不是要遗臭万年,千百年后圣人门徒还要指着我等脊梁骨骂?

  于是,除去一心求官的“谄媚者”,很多儒士干脆选择“看也不看”,弃笔留白,后三题一题不选,也有真的“猛士”,咬牙切齿,开始在试卷上逐条反驳康朱皮的题干,一个字一个字的辱骂康朱皮无耻。

  好不容易,这如坐针毡的考试终于结束了,若以张宾的才学,直抒胸臆自是不难,或迎合羯主之意更是小菜一碟,奈何两者都不可行。若驳斥康朱皮,张宾的父亲、姑姑、姐姐都在红贼军中,红贼主将康朱皮又非仁善,或者说,绝不对胆敢反抗他的高门豪强客气仁善,张宾实在是投鼠忌器,稍有不甚就是阖家倾覆的下场。可一味迎合又不行,万一流传出去,红贼明日灭亡,自家不仅要陪葬,千百代之后亦难逃骂名啊!

  没办法,张宾只能胡诌一些内容,由于不能表达自己真实意图,写起来甚是痛苦,到了最后,只有“身犹箭耳,唯人所射”一句才真实反应了张宾的心境。

  收卷,停笔,整理,前来考试的士子却没有被放归家等候结果,而是依旧被顺军集中起来,予以“监视”,也就张宾这类关系户可以大摇大摆地坐上顺军的马车,在一片复杂的眼神中回家。

  而顺军诸将显然也没有“看重”这次考试的结果,他们还在执行更重要的任务——之前分散各地打粮罚款,清理反顺豪强军的各路顺军已经收回触角,在花些工夫,把罚没的金银交给青徐一带“胆大妄为”的豪右大贾以交换牲畜、粮食和布帛,带着抄罚来的各类战利品,还有“自愿投军”的冀州新生力量,大举向中山、常山一线云集。

  很多来中山考试的人,原本就是被康朱皮放出的“刘康再建大汉,广开察举,大募义士,兴复大业”的假信号蛊惑,稀里糊涂地跟了“红巾抹额”的“汉军”,实则就是去当地哨粮、监督哨粮的几支顺军主力,坐上“大汉”的车马,甚至几近拖家带口,然后就稀里糊涂,半推半就地来到中山考了这么一试。

  而在卢奴城外的顺军大帐内,康朱皮、米薇、李丹英的“三人阅卷小组”挑起灯火,趁夜开始批改试卷,当然,大顺军实际上能出题,也能阅这些题之人,也只有康朱皮一位了。

  本来帐内还有一人,不过没有直接参与阅卷,而是做些辅助工作,不是别人,正是闻喜裴氏的好女儿,原位面吃鸡冠军东海王司马越的未婚妻。当然,康朱皮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裴瀞。

  裴瀞性格和米薇与李丹英类似,康朱皮也不知道他怎么就容易招惹这等又硬又韧的女人。裴瀞在这一方面还犹为严重,她出身世家高门,父祖叔伯皆高官名士,所交大都是一流世家的子女,吃惯山珍海味,穿尽绫罗绸缎,让她骨子里就瞧不起人,却又天生地颇为实用主义。

  突出表现就是,红贼骂得,羯贼叫得,绝不肯言语坠下风,仗得是她自家奇货可居,又“与康朱皮相近”,平时给吃便吃,给喝便喝,虽然时而被康朱皮以及那群凶神恶煞的红巾顺军唬到难免流泪,但绝不上吊自尽闹绝食。

  康朱皮看都不用看,这女子也就是不会骑马,再加上外面又乱,还有亲朋家人为质,不然给她机会,十个裴瀞必定跑十个——康朱皮有意,让桓真人麾下的乌桓女子教裴瀞骑马,以便将来大队继续转移时方便行军,裴瀞毫不排斥,反而兴趣盎然得很,虽然至今磨得她腿疼,但还坚持不懈,几乎日日坚持,学得几乎比当年李丹英还快一点,就是明证。

  对付她,至少要榨点价值,不能光吃饭不干活,康朱皮也不得不祭出自己的“法子”,恐怕当世也只有他干得出来的“歪路”——扔给裴瀞一个任务,让她以“河内-并州郡国之音”为蓝本,结合康朱皮搜来的各种韵书、字典,整理一个简版的“汉字发音规律”出来,而且保证到时著书立卷,绝不用康朱皮的名字,甚至为了方便,连不加大顺头衔的“治书祭酒裴静”的身份都为她备好了。

  为此,康朱皮还备了一套说辞:“本将军这有个好比方,相传季汉昭烈帝刘玄德手下大将关云长曾被曹孟德围困于土城,约三事后才投降,曰:降汉不降曹,赡养刘玄德妻且不许骚扰,闻知刘玄德消息便弃曹归刘,曹孟德许之,后关云长助曹孟德在官渡斩杀颜良、文丑,还不杀之恩,复依誓返回刘玄德军,一时天下佳话。本将军认为元光流溢,无分贵贱,庶民可为尧舜,何况曹刘与云长?天下至今有雅音,却无正音,有十里不同音,百里似异族之境,汝助我整理韵书,将来有助于海内一音,乃正之正,义之义,如巾帼不让须眉,谁人敢说半个字?

  “无非是本将军与裴家女郎约三事:从道不从顺,降义不降康,本将军又替汝恩养家人亲朋,男女分营,绝不肆扰。仁、义、德俱在,又性命无忧,不好吗?不然呢,汝还想跑?全冀州就是本将军这儿最太平了。”

  在康朱皮很无厘头地再次恶意历史扮演,并在心底跟季汉粉谢罪一番后,裴瀞看似就接受了她的“命运”。不料,康朱皮还有心无意地“狠狠嘲讽”了裴瀞的美貌,按理说,得到一个如此出身好,容貌好,身材好的女子,换成顺军一般将领早就长久庆祝,以至于康朱皮不敲打训斥,厉行战时男女分营,就沦为桀纣,乐不思蜀了,可偏偏康朱皮就算与裴瀞相处,往往也只是争论韵书正音细节。

  就算是康朱皮“放全军夫妻团圆假”,这段时间也只会过夜的时候才去找米薇和李丹英“小办”,折腾大半夜不得安生后,第二天还堂而皇之捂着自己屁股,扶着腰,满脸愉悦与痛苦,在几案前趴着,一边做笔记,一边问裴瀞整理的进度,着实有些“无良”,引得裴瀞都不知是生气还是高兴为好,只好无语至极地一心工作。

  这回“科举人才”,康朱皮更是开玩笑,先恶趣味地让李丹英重操旧业——女扮男装,扮作闻喜裴氏的俊俏贵公子,堂而皇之地让李丹英领着裴瀞,后面跟着张瑶等降顺士人,在卢奴大城里晃悠一圈,放出所谓“闻喜裴氏”及本地士人皆一心一意保大顺,风光无比的烟幕弹,然后再开玩笑:“裴家女郎也来阅卷啊,本将军料定考生定有悖逆之言,若汝来了,我心情良好,倒也不一定开杀。”

  但事到临头,真让裴氏来批这些试卷......开什么玩笑,到时帮着磨墨、装订吧,接近八百份卷子,估计康朱皮一个人看都看花了。

  批阅了一会,康朱皮只有一个感觉,还是美女好看,不管是不是自家的,真的好想不改试卷,去做一些“男子汉大丈夫”该干的事情,若再看一会这些考生交的卷子,非得把自己活活气死不可。

  奉玄之辈,那些迷信末世将至,后继太平的河北庶族奉道地主考生,交的试卷态度最为“恭顺”,但康朱皮又不是想全来选奴才的,选也得选稍微像话一点的“奴材”,结果卷子上一堆诸如“康帅扶天道,小人喜欲狂”、“康帅胜汤武,在下喜欲狂”、“将军率种民,万世开太平,黎民登紫府,世代喜欲狂”的“喜欲狂”三连,着实恶心。

  精神复汉分子,稍微好一点,但也带着一股令人掩鼻的恶臭:“我让你论述陈胜和曹丕的异同,不是让你论述刘康继承刘邦之业的合法合理性!属实文不对题。还有你,辱骂赤眉与黄巾,不如刘秀与刘备,这是答的什么玩意?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在影射什么,我好歹也是老牌做题家了。”

  至于被拐骗、强征来的儒士们,那试卷简直惨不忍睹。

  “白卷。”

  “白卷。”

  “啧,还是白卷,好大的胆子,我都选的儒家经典,今天的题目也就算了,昨天那一轮都敢交白卷?还真就骨头硬,统统零分!”

  康朱皮大手一挥,把又一张白卷丢给米薇,让她收好,毕竟“我的纸不便宜,不要浪费了,就是试卷,反面也可以写字”,又命李丹英记下考生的名字和分数。

  “这又是啥,‘杀红贼,杀杀杀杀杀杀杀’......字还不错。”

  康朱皮拎起下一位考生的答纸,只见整面纸都写满了触目惊心的“杀”字,端得是一手好字,以极其古朴公正的隶书,力透纸背,表达了作者的愤懑不平,几乎喷薄欲出。

  紧偎着康朱皮的米薇当即是咬牙切齿,劝好阿弟“遂此人之意,尽杀之”。而坐在大帐一角,时而磨墨,时而抽空看书的裴瀞听到后,并没说什么,只是露出了一脸担忧。

  康朱皮只是把试卷递给米薇收好,又让李丹英记录:“此人字着实不错,以后公审杀人,判书的‘杀’字都可以按这标准,嗯,给五分吧,挺辛苦的。”

  待到看下一张卷子上的文字时,康朱皮倒吸一口凉气,再也绷持不住,把笔一掼,厉声骂道:

  “诶,这八姆娘养的,怎么还用小篆的!哪里来的苕货,是孝文帝汉化组出来的吗?我服了你周!”

  面对密密麻麻的小篆体,仔细看了开头好几句,康朱皮也就看懂了一个“可笑”,然后再琢磨一下,确定这卷子还是变着法子骂自己。

  “唉。给个五......八分吧。”康朱皮压制了自己的痛苦面具,让李丹英继续统分。

  米薇心疼道,都怪康朱皮要考这些题,最后还是白白气自己,这考试,不办也罢!怎么阿弟的官,还要求他们做吗?

  “不考这些,又考什么呢?”

  先前尚未敲定出题,付诸忠心文吏抄写时,康朱皮就被李政等一批上党、上谷元从首义派中粗通文墨的县吏建议,以他们的标准,就出实务题,例如“运粮”、“计田”、“筑城”这类实务题,出什么儒家,搞什么史论,麻烦至极。

  还有军将一度建议,选官考军略,考排兵布阵打仗,考骑马射箭,甚至应该直接把考生拉到沙场上,发给他们旗鼓,让他们指挥去了枪头和矢头的兵马,来场演习,“不拿出些真本事,如何授官?”

  这些“很好”的想法,最后都被康朱皮和几个手下,尤其以老牌识人的神棍庞存为首的“谋士”一一驳斥:

  实务?实务是考出来的吗,做实务的本事是做事出来的,不是做题做出来的,做题看书只能学方法,培养思维,人家学了方法,还不一定是这领域的方法,你就让人解决条件尚不充分的实际问题,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大顺的官吏如今是什么水平,阿武什么的都要去监考,他能监吗?监不了,没那个能力知道伐?”

  当然有人可能会拍马屁:“从另一个层面来讲,我家康帅建业立军以来不足二年,即以察举考试授官,开天下之先,远胜光武,不让汉高,是有史以来义军中.......”

  “哎哟,谢天谢地了,谢天谢地。我大顺像这样的文化建设本身就没有打好基础,你能跟我保证这种关键的考试录取的官员他是能吏啊!务实一点,我劝你们,我先把大顺的取材标准,执政的这个理念先搞懂,行不行?大顺现在是文吏太多,挑花了眼吗?不是吧?”

  再说,我康朱皮要能吏,是靠考试吗?是靠你们阿!武靠李始之等上党元从、上谷首义,还有一堆后续的倡义人士,文还得靠老婆,靠各地搜罗来的县级公务员,还有跳大神的巫师神棍,你们经历了长期且丰富的锻炼,有不错的经验,再不会也憋会了,现在要做的是去学文化,把朴素的经验整理成册,去系统培养出大顺的下一代人才,结果你们呢?

  字却不认多少,别说成书了!写个字稍微能看的安民告示有时还要麻烦我可怜的丹英姊,我心疼啊!

  现在反倒指望康朱皮现在去抓一堆识字的儒士,不到几个月,就尽数扭转培养了几十年的三观,考一场试,授一个官,就与我同心同力,绝无二意,还能成为治世之名臣——不是,你们这些跟了我二年的上党元从也没多少有这认识水平啊!这岂不是逼我上树求鱼,下河擒虎,强人所难?

  考试,考试,名大于实,长利大于短利,短利则不在试卷之中,同时康朱皮还要通过考试,掌握这个时代知识分子到底是何种思维方式,世界观如何,才好对症下药。

  

  ——

  仰看太白高,俯视沧波平。王师古无战,蟂獭安足烹。

  人言从军恶,我言从军好。用兵非圣意,伐罪乃天讨。

  运筹中坚内,决胜千里道。雷霆馘蛟鼍,雨露泽枯槁。

  牧羊必除狼,种谷当去草。凯歌奏大廷,天子长寿考。

  ——刘基,字伯温,曾作《从军诗》以激励南人好友投效元廷“王师”,辅佐蒙元主帅达识帖睦迩讨伐等若“蟂獭”、“狼草”的反元起义军,愿早奏“凯歌”,为元顺帝贺。

太白天辰震第三十六章:天下英雄入彀中(四)

郡县之天下,统中夏于一王。郡国之远者,去京师数千里。郡守之治郡,三载而迁。地远,则贿赂行而无所惮。数迁,则虽贤者亦仅采流俗之论,识晋渴之士,而孤幽卓越者不能遵进于其前。

  ——王夫之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康朱皮狂放不羁的笑声在大帐里回荡,他捏着一叠答卷,像是握着一册笑话集,笑得是前仰后合:

  “阿姊啊,我来给汝等念念,哎哟,笑杀我了。看看此辈放得何等畜产狗屁。”

  康朱皮大笑方止,转而一板一眼,语音机械地念叨:

  “何为有为?有命方可有为,匹夫无命,岂可有为。”

  这人回答尧舜与王侯一题,依旧说尧舜有天命,故尧舜有为,凡夫俗子无命而已,虽然与尧舜看似都是人类,但毕竟实际上是两个天生相隔的物种,不能同日而语,怎可相提并论?

  “切,汝无命有命?若吾杀汝,则汝无命,尚不如有命之匹夫,如何非议圣人言?”

 听闻康朱皮说此言,裴瀞不由得大为紧张,她今日方知,大晋竟有如此多的忠义之士!

  这些儒士不惧刀斧加于脖颈,而敢指斥羯虏红贼,只是身不由己,命运与她相似,不幸落于羯虏红贼之手,强令为之仆从,助纣为虐。

  如今她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默默祷告上苍,愿他们能逢凶化吉,既能驳斥羯主,使羯主羞恼万分,又掌握尺度,不至于引来杀身之祸,让这些儒士能脱得性命,返回故乡,这又何尝不是她裴瀞的念头呢?

  但不料见到如此“反动言论”的康朱皮只是继续念:“尧舜即是王侯,王侯即是尧舜,二者一心,不可割裂。大晋富有四海,盛世远迈两汉,满朝王侯虽多,亦等若尽是尧舜,偶有跳梁,终不能久!”

  “哈哈哈!”念完之后康朱皮实在忍不住,在面色不愉的米薇和李丹英面前笑呵呵地开始批判:“将军批曰:三代以上,天下不过一尧舜,当今大晋朝廷尽皆尧舜,如何不见三代之治?可惜刻碑来不及了,不然我定要刻碑中山,纪念这等欺圣蔑祖的天话。诶诶,还是记下来,言之有物,虽然是学识越多越胡扯的歪理,其他题也还好,算是正经答了题,给六......七十分吧。”

  终于,康朱皮看到了张宾的试卷,一瞅名字,什么,张宾?

  “等下,原来晋朝至今投诚我的最高官员张瑶的儿子,难道就是历史上那个张宾吗,哈哈哈!这个人物我倒是听说过,石勒的大谋士嘛,这下得来全不费工夫,我终于时来运转了,哈哈哈!今天最高兴了。”

  康朱皮再定睛一看,这张宾怎么才十六岁,比康朱皮自己还小三岁?

  “这不是半成品吗?才十六岁的张宾顶什么事,一点实践经验没有,我教他,还是他教我?到时候别我去请教张宾大事,这小子开口就是一句,明公所言即是!我又如之奈何?”

  单看试卷,倒是写的不错,超过了许多年岁大他一轮不止的考生,经义部分相当工整,算术题虽然和所有人一样,都没有计算过程,但给出了正确答案,至于史论嘛......拧巴是拧巴了一点,康朱皮看到那车轱辘一般翻来覆去说的话,写到后面,字迹都显得有些潦草。

  但怎么说呢,也算是“煞费苦心”了,用高情商的话说,就是“高情商”,用低情商的话讲才是“车轱辘”,操两可之说,既不反对儒家纲常伦理与晋朝的实践结合中产生的诸多问题,又不指斥康朱皮的红巾顺政。

  反正无论是谁,最后就算要用,还要给点实务锻炼,先这样吧,是金子都会发光,丹英姊!哦,睡着了啊,我康朱皮自己来吧,张宾是吧,九十五分,嗯,小孩子不能太骄傲。

  帐外的天边已渐渐渐明亮,好不容易连夜批完了卷子,中途还换了几拨亲近书吏,如上党李政、上谷燕凤、雁门黄叁等人协助,喝光了满满一壶用缴来的茶粉泡的奶酪粥,又不知用冷水洗了多少次脸的康朱皮眼睛又涨又疼,手都在抖。

  幸亏有许多白卷和单纯骂人的考卷,康朱皮真得“感谢不杀之恩”,若是一个个都要仔细批阅,非把康朱皮折磨致死不可。

  “下次不改这么急了。”

  批完最后一人的考卷,如释重负的康朱皮伸了个懒腰,下意识地大叫一句:“终于改完了!”

  一言惊醒了早就倒在康朱皮怀里昏昏睡去的米薇,李丹英和裴瀞则在帐角哈欠连天,被康朱皮这一嗓子吓了一跳,竟下意识地同时祝贺起来。

  “贺什么,”康朱皮转动着酸痛的脖颈:“还没完,按原计划授官,办授官大典。”

  “汝,竟不杀人?”裴瀞也是困得狠了,竟然把心中所想就这么问出来。

  “杀人?杀什么,我一开始就定的一个不杀,只要识字,全部授官。”康朱皮先把还带着起床气的米薇细语哄了几句,没好气地应道:

  “六十分算‘及格’,及格以上一律授给事中,以下授尚书郎,交白卷和纯粹骂人的统统议郎。对了,去查查交白卷的,尤其是那几个名字写得横七竖八的家伙,我总怀疑有人真的给我拉了准文盲来考试!”

  “唉,可惜啊,刻碑来不及了,不然我还真想完成超级杀戮,啊不科举计划的最后一步,送大晋朝廷一份厚礼。”

  听闻康朱皮的话,裴瀞很是震惊:“汝真的一个不杀,还授官?怕不是骗人吧!”

  “阿弟骗汝作什么!”米薇反唇相讥道,阴阳怪气地道:“大顺的治,书,祭,酒,汝成天骂我阿弟,都能授官,还有何人不能授官?”

  “就是啊。”

  康朱皮接上米薇的话头,补上一个坏笑:“哪怕是骂我的人,只要有识字的才能,就是大顺有用之才,我就能授官,按这道理,大晋还有什么人不能做大晋的官?我不仅要给官,还要给高官,给大晋不舍得给的官爵嘛,要知道,咱冀州长者刘康可是宅心仁厚啊!而且,我的兵棋还没下尽呢,还有突骑未动咧!”

  “汝!用心险恶!这不是害人吗?”裴瀞气得涨红了脸。

  “哪里害人了,他们得到一辈子也得不到的官,加入了革天命的大业,足以流芳百世。况且我就算想害人,那又如何?”

  康朱皮冷笑道,摊开手:“胡蜂,啊不,刘康是大英雄,但我康朱皮是大恶贼啊!”

  大顺大明元年六月,史称大顺史上第一次科举的“卢奴之试”告一段落。

  除去赤巾顺军不知从哪乱捕乱拉来的二十多个真正的准文盲,以及几个不堪受辱,最终“一死报君王”的死硬分子,足足有七百多人获得了康朱皮亲自授予的官职。

  不管是道教末世论持信者、狂热复汉主义者、首鼠两端的骑墙派、权来一试的投机分子、被康朱皮威压震慑而不得不答题的“身不由己者”,还是公然反抗的“白卷英雄”和对骂的大晋皇喷,康朱皮都“一视同仁”。

  不是说尚书郎是清贵官,乡品达到顶点的二品才能一出仕才有,李丹英的大伯一辈子也就尚书郎吗,我给,一次给几百人!

  给事中不是与太守品级等,仅次于散骑常侍吗?除了投降的县令及其得力家属,再加上原县级公务员,都给!都封!先挂上阶官再说。

  大顺一夜之间,除去张瑶等寥寥几名散骑常侍后,又多了数十名给事中,数百名尚书郎,还有几百名一般士族出仕才能做的议郎。

  虽然康朱皮早有准备,但还是封的太多,一时中山卢奴官印也都断货了,只能暂时用木印和符箓取代。

  甫一封官,康朱皮又将大顺的“给事中”、“尚书郎”等“新官”们齐聚原来的中山王府一堂,形式性地予以勉励,要求他们戒骄戒躁,努力奋进,共同进步,又书“政清人和”四个大字以纪念这次盛况,于是这一批人也被红巾顺军称为“天将军门生”。

  大顺在中山卢奴进行了一次足有“八百人参加”的“乡议授官”的消息,在康朱皮的有意扩散,和大晋有意搜集和康朱皮相关活动的配合下,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洛阳张华的耳中。

  这把张华可吓得不轻,可不得了!

  虽然科举的消息杂乱无章,还有许多严重的信息污染和夸张,但张华还是敏锐地把握到问题的实质:

  今天红贼都乡议、授官了,明天红贼想干什么?

  这可不是齐万年的草头天子,用一些部落酋大,凉雍土豪,康朱皮是在招揽冀州的士子儒人。

  一州能被中正授品之人也不过千余人,康朱皮居然一次授了八百,还用朝廷的中枢官职,绝不能轻授的清贵官职!这就吸引力全不可相提并论了。

  听说康朱皮还是如朝廷察举一般,用了考试的方法来吸纳人才,虽然不知道具体题目是什么,但可以肯定考了许多取自儒家经典的题目,这令张华尤其恐惧。

  要知道,汉之辟召自州郡,非州郡未有能达于三公者,非三公,未有能达于天子者也。曹魏大晋之选举,中正司九品之升降。非中正,未有能达于朝吏者也。故士之欲致贵显者,知有请托扳附而不知有学术事功也,奔走于中正之门,以声誉相奖,以攀援相竞,乃至以购赂相要。

  而康朱皮竟然越过中正,不,他就是中正本人,使士皆达于他,也就有求于红贼。

  考儒家经典,则各地寒庶低品之人,只要通经,就人人可考,人人须求红贼,不,须求康朱皮本人来授官。

  朝廷的资源有限,不可能和红贼比杀价啊。红贼可以胡出题,胡给官,朝廷反而不行,要照顾高门士子,不能把清贵官当白菜卖,但下层的寒庶却唯求一官,不能体会朝廷的苦衷啊。

  这样一来,人才就会源源不断涌向红贼处,不惜失身匪类,以红贼官为贵,情势就愈发难治了。

  “谁教康贼如此险恶的毒招!”

  张华不禁有些悲愤,为何这等招数,却是红贼用了,教红贼此招的高人,为何不肯报效朝廷呢?

  如今之计,只有依靠朝廷几路会剿成功了,刘弘自幽州,刘渊、李俭自并州,王浚自青州,梁王自冀州,合力绞杀。否则,红贼就要在冀州扎根了,到时候再连根拔起,不知要费多大力气。

  张华把目光投向了地图,祈祷大晋官军尽快取得胜利,以保住堂堂皇晋的气运,维护大晋的天下切莫崩坏。

  

  ——

  故太平君子本唯门调户选,中正乡品,以取禄位,此行己立身之美者也。昔时魏晋,大夫之流品与帝王之统绪并行,而自为兴废,风尚所沿,其犹三代之遗泽乎!

  ......羯主开科举,不察孝悌淳笃,靡隔贵贱,唯重经义史算......某某素无才望,出身胥吏,布衣韦带,虽有功勋,未闻令德。三番科举射策夺魁,勋贵虚席倒屣以迎之,清浊同贵,失具瞻之美。

  ......除却经义史算,羯主又开射策、格物、明法、骁勇、医道五科,并立漠榜,增收骁勇,专试夷狄奉羯道、擅骑射者,一时所谓“胡骑秀才”、“牧羊贡士”大行于北,诚可怪也......

  ......汉世尚儒德,丞相多用经义士,故风俗淳厚。羯顺贵利轻德,参以法术,此治化之所以益衰也......

  如今科举大行,门阀不择,于是而市井锥刀、公门粪除之子弟,沙漠牧羊、荒域校弓之杂虏,彫虫诡遇,竟与君王坐论而礼绝百僚!

  小人杂于君子,夷狄杂于中夏,而仕与同官,学与同师,游与同方,婚姻与同种姓,天下无君子,皆小人矣,中国为夷狄之国矣,可胜痛哉!

  

  ——《天下陆沉记》(残本)

太白天辰震第三十七章:逆流(一)

当殖民地的农民们拿起枪支,古老的“神话”就变得苍白无力了,那些禁令被一个个地推翻:战士的武器就是他的人道。因为,造反在最初时,必须杀人,杀死一个殖民者,这是一举两得,意味着同时清除一个压迫者和一个被压迫者,剩下一个死人和一个自由人。

  幸存下来的战士将第一次感到庄稼与脚底之下的国土。在这一时刻,祖国离他不远:无论他上哪儿,在哪儿,都能感觉到它——再也不遥远了,祖国和战士的自由合为一体了。

  但殖民者的军队在受到最初的打击后,将重又行动起来。

  反抗者或团结一致,或唯有一死。

  ——让-保罗·萨特为法农《全世界受苦的人》一书所作的序言。

  ——

  对年已六旬的大晋宁朔将军、假节、监幽州诸军事、护乌丸校尉刘弘来说,元康五年意味着整整一年的煎熬,而更大的悲剧在于,过去一半的元康六年不仅是煎熬,还是更大灾难的开始。

  从鸡鸣山落荒而逃,在大晋与鲜卑的夹攻下捡回一条性命的妖贼康朱皮不仅回来了,还完成了一系列近乎完美的战术与战略欺诈,什么送来拓跋氏的俘虏进忠,什么“自古以来从没有做君王的戎狄,做名臣的倒有几位”,那现如今汝在中山国卢奴城接受所谓“新科名士”礼拜又是怎么回事?

  据说某个姓苏的附贼伪“给事中”还写好了一篇《中山赋》,带头劝进妖贼康朱皮在古来名城,王气缭绕的中山登基践祚,妖贼听说一面推脱,一面正在搜罗冀州各地珍宝,准备在中山大办称帝典礼,消息传得满天都是。

  戎狄禽兽为天子,其心可诛!

  紧接着,康朱皮在蒙骗了刘弘后,通过一系列诡异的战术机动,近期刘弘才了解到康朱皮带领精锐元从部曲强行在寒冬之际穿越崇山峻岭之间的小路,先破飞狐道,再闯太行山的事迹,再往后的事情就人尽皆知了:势不可挡的并州红贼覆灭了冀州都督兵,蹂躏了冀州的广袤土地,造成了拓跋树机能之变以来最大的一次战争破坏,且这个破坏还在继续。

  对妖贼康朱皮,刘弘的评价比较复杂:不忠不孝似鸱鸮,狡诈如豺狐,悍勇似虎狼,又像张角与陈胜二人的复合体,又摈弃二贼的缺点,故能得人死力。

  戎狄之中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人物,无论是冒顿单于还是檀石槐都与康朱皮大相径庭,戎狄妖贼康朱皮的诞生,似乎天生就伴随着大乱的征兆,在刘弘看来,既是太平盛世的妖氛,也是中夏良善百姓的灾祸。

  先帝、老同学、老朋友的天下,怎么就出了一个这样的祸患!

  尽管去年整整一年,刘弘都不得不投入到反击宇文鲜卑南下的战争中,并极力弥补前年幽州上谷大地震、康朱皮妖贼之乱、鲜卑入寇三件事造成的创伤,造成幽州民力殆尽,百姓愁苦,很多补给都要仰仗冀州供给,但红贼入冀,几乎打乱了幽州的恢复工程,刘弘就仍得榨取幽州历经汉末战乱至今,本就所剩不多的战争潜力,为征伐康朱皮调集兵力。

  或者,用老友张华向他提供的建议?

  辽西段氏鲜卑首领段务目尘,素来恭顺于晋,曾出兵助幽州御宇文氏。其人牧于北平、辽西之沃土,士马腾饱,号称三万落,上马控弦者四五万,甲骑精兵据称一万。

  若能以官爵封赏段务目尘,引一万段氏鲜卑突骑南下,配合幽州各地乌桓、鲜卑内附的突骑精锐,以雷霆之势南击红贼,不愁红贼不定。

  但刘弘并不想这么做,索虏贪暴,言而无信,见利忘义者甚多,若让段务目尘见识到中原的花花世界,和兵力残破的冀幽等地,还不知会闹出多大的乱子呢!

  “再苦一苦百姓,骂名老名夫来担。”

  高邑大晋惨败后,刘弘不惜一切代价,从辖区征发民力,搜集粮草,为出征做准备,纵使刘弘把负担加在富户身上,以至于坞堡主深受其害,颇有怨言,但还是被他们转移了不少矛盾:

  好些县城中十六岁以上的男丁都被拉去军中服役或转输,一些县吏家庭、世代兵家甚至需要五丁出三,负责城池防御的只剩下一些不足十六岁的未成年人守卫。

  刘弘在出征前去慰问这些孩子们,只看到一些瘦弱的少年拿着简陋的武器立于墙头,他们的父兄早就被征入军中,或死于去年,或准备今年出发再战;家境稍显富裕的少年会胖一些,还有家中母姑来送行,却平添了许多催人心疼的哭声与哀伤。

  打败了红贼就好了。

  夺下飞狐道,切断红贼的归途,朝廷再从南面和东面进剿,红贼大军就会覆灭在冀州平原上。

  而且事不宜迟,刘弘探听到可靠情报,红贼正在不断刮取冀州的粮食、铁器、牲畜等物资,甚至还有人力,通过由红贼掌握的蒲阴、飞狐等径,源源不断地送往代与雁门,这一点着实奇怪。

  按理说红贼自雁门苦寒之地闯入冀州花花世界,又建国立号,很难不思存长期盘踞之念,但不断搬运物资,调动部队掩护的态势,又分明像是要长啸返代北,或者集中兵力、物资在并州发动一次大战役。

  后两者的可能性并不能排除,而且存在着相当危险的可能性——一旦数万红贼携带从冀州掳掠的粮食返回并州故土,煽动更多的灾民反乱,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因此刘弘仍旧把这些可能都写成了汇报,通过快马,穿过危险的冀州战区,紧急寄往朝廷中枢和地方各剿贼都督,希望引起重视,万一自己拦截红贼不利,能让朝廷提前准备后手。

  刘弘的担心并非没有根据,红贼对自己的后路看得很紧,竟然留了整整一支老贼部队,由名唤“驴”的红贼将领扼守飞狐道,几乎是水泼不进,针扎不入。

  官军偷袭失败后转为强攻,屡次三番进攻不克,那“驴红贼”凭借晋朝自有的防御体系固守,又把一切不方便运输的官军连弩砲、霹雳车都架到制高点上,恩养晋军的旧砲手操纵,还选派老贼学习,又有源源不断从冀州运来的粮食补给,晋军硬着头皮强攻,却尸积如山,依旧寸步难行。

  “驴红贼”还利用贼兵人数更多的优势,雇佣或征发了广昌一地的牧民,在山丘河谷间巡逻,当作侦骑,防止官军有样学样,模仿康朱皮潜越战术,挫败了多次刘弘试图进行的翻山企图。

  时至撤军之前,那些贼人赤黑二色的“大义”、“驴首”旗帜,仍旧在飞狐道中的贼军大营里高高飘扬,随着风声传来的还有贼军的嘲讽,笑话官军的无能。

  至于为什么要撤军?

  燕国竟然也闹起了妖贼,元康六年五月,不知从哪个山沟里跑出来一股妖贼,一举攻破了防御薄弱的广阳县。为首者自称名叫王华胥,为妖贼康朱皮亲授大将,破县后自封为黄巾军大战帅,大顺黄德大都督,康王先锋祭酒。

  妖贼全军皆以黄巾裹首,口称尊奉大顺太平元光真道,拜太上中黄太一神、除病救难光王天将康朱皮、太乙星君降化李弘等“三神”。。

  王华胥宣称如今除病救难光王天将临凡,扫除罪孽,拯救种民,他王华胥则不仅是战帅、都督、祭酒,也是光王前的“星君”,下应除罪,宣传凡从者再不缴纳朝廷赋税,不服朝廷差役,喝符水就可不得病,忏悔就可祖宗不灾。

  一时幽州不堪重负的饥民四起,到处焚屋掠粮,掳羊夺衣,又有不满朝廷差拨过度的奉道豪强趁势而起,更有鲜卑、乌桓等胡虏加入。据探马回报,有段部鲜卑中失势胡酋,名唤库褥官太跋,刍牧于燕山,为王华胥所惑,举族奉妖道。

  库褥官太跋本人亦按妖道之规,易汉名改汉姓,自称“段誉”。段誉率众为王华胥麾下突骑,攻战无前,燕国留守兵卒皆老弱,野战根本无法阻挡。

  元康六年六月,黄巾军破安次、泉州二县,攻雍奴县不下,转掠滨海间,先夺泉州渠护漕民工,再横扫西晋无棣水入海口的漂榆津一带的海滨盐场,杀戮盐官,大征盐徒为兵,幽州民间贩私寇海的豪强马严率各类私盐贩、海贼加入黄巾军。

  随后王华胥遂以鲜卑段誉为左护军、左祭酒,以马严为右护军、右祭酒,据称可战之士不下万余,号称五万大军,声势浩大,试图全军向范阳进发,去汇合他心心念念的康朱皮主力。

  红贼骑兵已在蹂躏范阳乡野,索取贡赋,若王华胥的乌合之众再与红贼主力汇合,无异于如虎添翼。没奈何,刘弘只得放弃飞狐道攻势,全军折返回救。

  刘弘更是唯恐有失,拖着六十岁的身躯,带着骑兵,一路骑快马先行返回督战,并折下老脸邀请豪强出兵,段务目尘亦派族中子弟“好意相助”,这回刘弘也就没有拒绝。稍凑军势,刘弘便集中这些临时拼接的部队,对王华胥发动了猛烈的进攻。

  而王华胥拖着一堆“乌合之众”,又扶老携幼,各黄巾军新征之人不肯放弃家眷财物,王华胥也不知如何是好,以至于行军速度过慢,在横渡滹沱河时被刘弘所率骑兵部队追上。

  黄巾军先锋已渡河,老弱辎重却在原岸,刘弘及段部鲜卑立纵铁骑击之,幽州突骑、鲜卑铁骑所向无敌,如碾齑粉,黄巾军殿后部队大溃,黄巾贼又主动焚断浮桥,欲阻晋军,以至老弱大乱,投水死者不可胜数。河上浮尸所聚,几乎不见半寸清水。

  战斗还未彻底结束,鲜卑兵就已经开始抢掠妇女,从黄巾军死难老弱的身上拿走最后一点所剩无几的财富。刘弘见状,命亲卫阻止鲜卑人抢掠,安抚百姓,毕竟刘弘也知道这么一闹,今年的农时也要大误,百姓不是实在愁苦无奈,又如何会造反呢?。

  鲜卑人既畏惧刘弘担任幽州最高军政长官的积威,又不愿放弃到手的“财富”,几个段氏虏酋就命令底层鲜卑士众把他们所掳不好看的汉人女子尽数推到河里淹死,以制造混乱,掩护虏酋们私藏好看的汉女。刘弘派去维持秩序的亲卫费了好一阵子才平息乱局,可是河面上又平添了不少具浮尸。

  负责断后烧桥的黄巾军将领坚持到了最后一刻,成功掩护已经渡河的先锋和黄巾军主力精锐,包括王华胥、段誉、马严等黄巾贼首脑趁乱逃走。

  殿后的黄巾贼将被晋军砍断右臂,身中数箭,被擒到刘弘面前,强按着下跪时,已经失血过多,面无血色。

  刘弘命医官替贼将包扎,又让参军询问贼将姓名,且告知“祸乱幽、并、冀三州的大红贼”康朱皮都据说不杀官军俘虏,那真正的大晋官军自然宽宏大量,只要他弃暗投明,投降大晋,亦可留命不杀。

  那贼将只是摇头,并不肯说自己姓名,有气无力地说:“若要降,在上谷,在山里,阿爷我就该降了,何必等到今日?王帅脱险了,我无憾了。”

  “贼子,将军问汝姓名!”

  “阿爷不过是王......王......”黄巾贼将每一句话都没有了力气,却依然坚忍出一副鄙夷神态,坚持把话说完:

  “王帅的家奴罢了,无名的畜产罢了,王帅却把阿爷我当人看,而这都.......都是康神仙.......康帅教王帅的道理.......康帅就从不让我等跪.......”

  “贼子,还敢嘴硬!”几个晋军卫兵上前对他拳打脚踢,被刘弘喝止了。

  在刘弘眼中,那一脸痛苦的黄巾贼将仍旧强昂起脖子,面带嘲讽地望着堂堂大晋的宁朔将军,还有帐中的诸晋军将领,像是要记住他们的相貌,一词一句地说:

  “阿爷我办不成什么了,只求在元光世,等看康神仙、王大帅......送汝等硕鼠下黄泉。”

  “拉出去,斩首。”

  刘弘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似乎也不能再说什么了。

  听罢最后的裁决,那黄巾贼将往地上唾了一口血痰,“呵呵”地笑着,被几个亲兵拽出斩下首级,悬在旗杆上示众。

  黄巾军残党已远遁,刘弘的战略计划却全然泡汤,欲擒一狐,却只得一黄鼠,怎能不气?

  站在奔流不止的滹沱河边,望着随处可见还没被冲走的腐臭尸体,还有河边那些面若死灰,麻木不堪,不知何去何从的幽州百姓,刘弘只感觉疲乏与无助。

  自己的寿命正在无休止的劳累中飞速耗尽,也不知道谁能接过他的旗帜,保持住大晋的江山?

  有人在哭,刘弘见到河边有个老者在呜呜哭泣,低声哭泣的人还有许多,但这老者的年岁与刘弘像仿佛,都是头发雪白的老人了,身上的衣物却大相径庭,让他不由得心生同情,便带人去询问状况。

  那老者哭的泣不成声,说自己一共三个儿子,三个孙子和一个孙女,本来被乡里羡慕至极,结果除了老三,都死在了去年的鲜卑入寇战役中。

  牛被拉走,田无人收,朝廷发下的抚恤,却连去年为了渡过年荒,欠坞主的钱粮都还不干净。

  今年初,只留一个三儿,除了养自己的儿子,还要抚养大哥二哥的二个子嗣,今年老三和大孙子又被“刘将军”抓去打“红巾”,亦是一去不归,朝廷的“刘将军”居然还要粮食。

  “幸亏”二孙子有些本事,不知从哪找到一条“黄巾”,不仅从“黄巾大帅”那里换到粮食了,还找到一辆独轮鹿车,推着爷爷,带着兄弟妹妹和母亲,跟着大帅去有饭吃的地方。

  结果在滹沱河边,全没了。

  二个孙子一个被箭射死,一个为了护住爷爷被踩死,儿媳和孙女被鲜卑人掳去,今日老者却在河边望见了二女泡着的尸体。

  “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刘弘听罢长叹良久,命部下拿些钱粮衣服来安慰这可怜的老人,老者却说什么也不收。

  只听老者哭着讲道,他活了五六十年,看人很准,面前的老将军一看面慈心善,德高望重,一定是“大官”、“好人”,不像“刘将军”老是打仗、要钱、要兵、要牛,是个坏官!

  “老将军”也不像鲜卑人乱杀乱抢。似乎有人制止了鲜卑人进一步抢掠,应该就是面前的这位“老将军”吧?若不是“老将军”,他老头还活不到今日。说罢,老者给刘弘叩头,说好意心领了,钱还是留给老将军的儿孙吧。

  刘弘无可奈何,也不忍再视,转过身去,想走几步叹息国运与民苦,再回来劝说老者勉强收点心意,却听见老者突然大哭:

  “皇天后土,汝无心否!”

  然后,不待刘弘回身,他就听见了“扑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到了水中。

  ——

  府帖昨夜下,次选中男行。中男绝短小,何以守王城?

  肥男有母送,瘦男独伶俜。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

  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

  ——杜甫:《新安吏》

太白天辰震第三十八章:逆流(二)

积数十年应办不办之案,而任其延它; 积数十年应杀不杀之人,而任其横行。遂以酿成目今之巨寇......若非严刑峻法,痛加诛戮,必无以折其不逞之志,而销其逆乱之萌。臣之愚见,欲纯用重典以锄强暴,但愿良民有安生之日,即臣身得残忍严酷之名,亦不敢辞。

  ——曾国藩:《严办土罪以靖地方折》

  ——

  晋元康六年七月中旬,渤海浮阳,县官将军、贤忠祭酒张黄虎大营外。

  一年龄不过三十多岁,白袍白甲的晋军骑将单人匹马,横戟负弓,来回巡弋,张黄虎亦只敢派十余骑远观,不敢近逼,那晋将亦毫不畏惧,相反策马靠近,厉声呼道:

  “皇晋深仁厚泽数十年,百姓生长太平,朝廷纲纪肃清,下情无不上达,使非迫于万不得巳,安肯不顾身家、铤而走险?皆由妖贼迫胁良民,及遇王师,又驱为前行,以膺锋镝,乃至剪髡发刺面,家人相隔,以防其逃遁。小民进退皆死,本将日夜痛之。”

  “三代以来,先圣王以道德、仁义、礼乐、刑政,裁成辅相,化育万方,使民日趋于正道,恐为邪说所诱也。虽有老庄之言,因其说,亦皆经义所有,大旨亦精微元妙,劝人为善,戒人为恶,辅翼王化,无大差谬。至于妖贼,则为骗钱惑众,假治病为名,窃仙篆之语,聚众弄兵,妄称将军,渐成叛逆之大案,则王法之所不容!”

  “自古惟闻用兵于敌国,用兵于妖贼,不闻用兵于百姓,特奉天恩,宣谕贼中被胁之人,有能缚献贼首者,不惟宥罪,并可邀恩。否则,临阵杀出,或自行逃出,亦必释回乡里,俾安生业。”

  在张黄虎军听来,那晋将言辞恳切,虽然不太能懂,似乎是在开价和威胁,可话语的气氛却不容置疑:

  “虽胁从而抗拒者,杀无赦,若俯首就擒,其罪可不死耳。若怙恶不悛,抗我王师,害我良民,伤心惨目,罪难尽书!则本将必大发刀兵,将尔等尽行断剿,不留余种,以除恶贯满盈之妖邪,彰煌煌大晋之天威!”

  从那晋将的威胁中,张黄虎军已经听出了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投降,或死亡。”

  “若不敢,再选勇将,今日午时来致师!”

  晋将见张黄虎军终究无胆上前,便大笑拨马返营。张黄虎军则只敢目送他回营,士气随即愈发低落。

  这晋将不是别人,就是最近赫赫有名的苟晞,身为阳平太守的他在冀州颠覆之际,果断率郡兵出击,汇合各地土豪义兵,“据说”先是击败了赫赫有名的羯主“红巾骑兵”,斩首“真正精壮红贼”三百余级,获马五十余匹,一时声名大振。

  寻而又在主力会战中将清河贝丘的起义军“三五将军、平晋公”李弓口部一举击破,李弓口向苟晞投降,苟唏却一反晋军常态,并未搞什么战后杀俘之事,而是于李弓口“推心置腹”,许李弓口戴罪立功,又择其精壮为卫队。

  降伏李弓口后,苟晞北进,先在河间国打得起义军“汉中王”刘芒砀部只敢固守,旋即带领步骑强行军,过郡县,偷袭渤海的起义军张黄虎部,将他们打得溃不成军,只敢固守城寨。

  不一会儿,真有苟晞军中猛将来挑战致师,其人好生奇怪,六月盛夏却身披豹裘,只在营前粗豪地大呼自名“清河贝丘汲桑是也”,同时叫骂不止,声震营寨,张黄虎见士气低坠,无可奈何,只能命其弟,在黄虎军中亦素有殊勇之名的张望出战,与那晋将汲桑相斗,以重夺士心。

  但见三军欢呼,擂鼓助威,观看阵前斗将胜败。汲桑策马直前,举矛刺张望,尚未中,中张望略一举手,意欲反刺,汲桑竟凭着出身牧帅的好马术,突然翻鞍落马,滚入一旁草沟。

  张望吃惊,刚欲下马搜觅,汲桑亟一举跃起,挺矛一击戳中张望咽喉,张望仆地死,汲桑旋斩其首,挑于枪尖上呼喝。晋军立时欢声雷动,苟晞当场赏以金银布帛,张黄虎军见状则士气更沮,再也不敢出战,只敢固守营寨和浮阳县城。  

  苟晞不慌不忙,以连弩车压制张黄虎,又强征民夫,昼夜赶造大临车,其形制可乘兵数层,高可三丈,外蒙大楯、牛皮、厚布,内藏强弩、火把、阴燃木块等物,一成便推而攻寨。

  一至寨边,晋军将最上及最下两层大盾推倒,将火把、火木乱抛,强弩居高临发,下层以重盾压壕沟,以便晋军步兵攻击,连克张黄虎军九座营垒,黄虎军登时大乱,再也抵挡不住,或弃余营而逃,或举手投降,少数死硬道民齐拥张黄虎亲眷,退入城中官署、大户家宅作殊死抵抗。

  见“妖贼执迷不悟”,苟晞一面命骑兵尽情追杀,一面在晋军攻入浮阳后,立刻命令拆毁百姓民宅作引火物,借助风向,大举燃火生烟熏之,张黄虎的死党在剧烈的咳嗽声与四面八方的劝降声中终于也丧失了最后一点决死的斗志,号称“刀枪不入”、“长命久视”、“百病不侵”的张黄虎被部下斩了首级,捧出投降。

  这一回,苟晞只是稍事休息,也就是许晋军“收复”浮阳县后“大掠三日,然后封刀”,便让其弟弟苟纯“看管俘虏”,自带李弓口去攻打河间的起义军刘芒砀部。待到苟晞将刘芒砀军彻底摧毁,晋军旗帜入中水城,“汉中王”刘芒砀的首级也挂在牙旗上示众时,浮阳县的张黄虎军俘虏也已经大多被苟纯斩首,头颅累作京观数座,以“震慑妖贼”。

  数日之后,当梁王前锋,建威将军周处的信使抵达河间国中水城时,只看到“王师”与“义兵”入城后的“太平之举”:

  各家各户,门壁折,屋檐毁,破屋横尸如林,满城死尸累累。十之七八为老者,十之一二则青壮,无一尸无不身中十余刀,数十刀,面目全非,还有许多豪强的“义兵”在剥死人衣服,甚至进行更难以言说的非人之举,更有许多未满二三岁的婴孩,被贯于矛,斫戮于道,惨状不忍直视,妇女四十岁以下则一个未见。

  待骑使靠近几处稍显完好的大屋,也是晋军大将苟晞的临时住所,才能听到妇女的惨号不绝。他望见妇女良莠杂集,任任晋兵无分官军与“义兵”排队奸淫凌辱,不从者立被铁钉贯于木板,钉于壁上,奸虐更甚,还有晋兵酷虐者,上以矛刺、下以牛角,肆意折辱所掳妇人,边辱边笑:“如意否?”

  而甫一入屋,骑使更望见苟晞正与梁王新任参军,曹魏重臣程昱之玄孙程规一道,衣冠不整,袒露胸腹,各揽二美妾,饮酒为乐,二人身后又各有美姬数人,执扇、执酒服侍。

  骑使不敢打扰,只能侍立在外,听二人聊天,只听那程规正在说他叔祖父程晓曾说,“妇德阙则仁义废矣,妇言亏则辞令慢矣”,所以这妇女的品德是很重要的,若是相貌太漂亮,才能太高,“丽色妖容,高才美辞,貌足倾城,言以乱国”,那就要出祸端了,听说红贼羯主就喜欢用一些貌美高才的妇人,实在是败亡之道。

  “是啊。”苟晞接过话头,说这等妇人就应该治的她们低眉顺目,摆正位置,生儿育女即可,若是有野心啊,就容易从贼,带来祸端。幸好他苟道将宅心仁厚,对张黄虎等贼所玷污的良人妇女都好生恩养,才是“仁至义尽”。

  听罢程规赞叹道,这些“兰形棘心,玉曜凡质”的从贼妖女,被苟将军所制,实在是她们的福分啊!

  过了一会儿,苟晞又当着骑使的面,抱怨军粮之不足,三军之困乏,程规却和蔼地笑了,直说苟晞糊涂:

  这外面不都是肉吗?平贼才是大事啊!

  说到这里,苟晞才命人接过周处骑使所承的信件,发现是周处的求援信,言明他奉征讨红贼总司令梁王的命令,为全军先锋,统领五千宿卫兵北上,直趋中山,誓死与可能在七万以上,含二三万披甲的红贼主力决一死战,随后梁王大军便至,现特来邀请苟晞助阵。

  可苟唏却亮出了另一封信件,言道:“承蒙梁王殿下体恤,送来亲笔书信,言殿下知晓我军三战虽胜,士卒却尽数疲乏,应以休整、补充军粮为重,次以扫除河间、渤海残贼,周建武公忠体国,讨贼心切,本将佩服之至,但......”

  

  ——

  苟晞,字道将,河内山阳人也。少为司隶部从事,校尉石鉴深器之。东海王越为侍中,引为通事令史,累迁阳平太守。时羯主入冀,郡国震荡,刺史满奋败于高邑,顺骑红巾纵于燕赵,无敢当其锋者,独晞自领本郡兵并冀州豪右“义兵”,得数千人,骑百余匹,逆击羯主先锋于清渊。晞射中一金甲红巾骑,余众皆溃,大哭而走,遗甲首三百余级,晋军皆振奋。

  转攻李弓口数万众于清河贝丘,晞以死生利害谕士卒,皆贾勇决死战。会大风起,晞乘风势,率锐卒精骑冲弓口中坚,弓口遂披靡不能支,下马归降。晞赦之,以弓口为前锋,自乘轻骑按行部陈,又择弓口军精壮五百人为卫队,奏捷晋廷,进位讨虏护军。

  时刘芒砀起于河间,张黄虎乱于渤海,兵马十余万,晋军不能制,晞即鼓行而北,先攻刘芒砀于乐城南,芒砀阻河以坚守,攻之猝不可拔,晞乃多立灶,广焚畜矢营中,如炊烟状,留少兵以疑之,而夜提兵东向,昼夜倍程急行入渤海,贼始觉,不敢动。晞先野战败黄虎,贼复退守营寨,晞寻自单骑示以黄虎祸福,众大震,晞当即乘之,一昼夜拔九寨,黄虎军败走,晞蹙之以铁骑,复纵火攻,贼不能制,赴水死者甚众,黄虎为部下所杀。晞复攻刘芒砀,步骑并进,渡水猛攻,一战斩之。

  数月间晞败羯主,降李弓口,斩张黄虎、刘芒砀,破冀州群贼数十余万众,威名甚盛。梁王表功,加晞广武将军,行冀州刺史事,时人拟之韩白。

  ——《晋末春秋》

太白天辰震第三十九章:逆流(三)

去去世事已,策马观西戎。藜藿甘粱黍,期之克令终。

  ——周处

  ——

  晋元康六年八月中旬,晋军冀州剿红总大将梁王司马肜在碾碎广平斥漳的起义军张道然部后,其“精选”的前锋周处已带领五千宿卫兵已经越过中山界碑,踏入“红贼”盘踞的巢窟,即将向居住着“大妖康贼”的卢奴城发动先导攻势。

  时逢盛夏,暑热难耐,与刘弘一样,都生于魏明帝曹叡青龙四年(236年)的周处,如今已经是六十岁的老人了。本来应该享清福的周处,在地方忙碌,在朝廷弹劾同事,如今还要成日跨马介胄,孤军剿贼,无一日不汗流浃背,头疼胀痛,疲乏至极。周处本就性格孤僻亦燥,常有脑疼,在这种环境下更是一天都不想呆。

  任务之艰难,主帅之薄凉,却让周处如坠冬日寒冰中,手足皆僵。

  据说,红巾康贼正在卢奴筹备“践祚大典”,毫无疑问,各地贼军大酋都会集中来卢奴庆贺,自然就会带来他们统属的精锐,自高邑惨败后,红巾贼据说已经有了七八万众,披甲不下二三万人。

  若是梁王大军四万皆至,合刘弘、刘渊、苟晞等部兵马,一举进击,胜算不可谓不大,但要他周处带五千轻兵冒进,却不见援军,甚至都未拨发足够的粮饷和箭矢,还要面对十余倍于己的百战悍贼,这如何打得赢?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吾效节授命之日,何退之为!且古者良将受命,凿凶门以出,盖有进无退也。今诸军负信,势必不振。我为大臣,以身徇国,不亦可乎!”

  周处已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

  只可惜了五千好儿郎了,都是一等一的精锐啊,昔日讨虏护军马隆曾招募宿卫军勇士三千五百人,凭此一军,平定祸乱凉州十余年的拓跋树机能之乱,这都是按先帝司马炎之命,按昔日蜀汉名臣诸葛亮之法练就的精兵,足以一当贼十,不该丧命于此啊!

  对周处来说,唯有祈求,一求苟晞、刘弘出兵襄助,梁王素与自己有怨,这他明显已将私仇代入国事,不惜葬送五千好儿郎,也要送他周处下黄泉,如今之计,也只有寄希望于刘宁朔、苟道将二人能公忠体国了。

  二求红贼尚未集中兵马,周处听闻刘弘近日来报,说红贼有意往代北转输所获,又可能遣兵攻并州,需要不少兵马。

  周处自己的探马又搜查乡里,探查情况,得知康贼在听闻黄巾军消息后“振奋异常”,说要调集一支大军去汇合黄巾军。如此一来,红贼兵力一分为三,周处的胜算也就大了一些。

  可左等右等,周处好不容易自我鼓励的一些信心又丧失殆尽。

  援军不至,苟晞自称缺粮,刘弘则说他听闻了红贼北进的消息,一面追击黄巾贼,避免黄贼与红贼合流,一面还要留兵应对。

  后方解来的粮草又甚少,梁王催促进兵的信件却是一日不停,说再不进兵,就要弹劾周处坐失战机之罪。

  不仅如此,那苟晞还极为恶毒,以虐民喜事为能,竟然假托请百姓就食,公然派官军,把高阳、河间二地的老弱病残饥民“红贼”赶入中山。理由还冠冕堂皇,是一可致使红贼粮尽内乱,二是若此辈从贼之心不死,正可一聚而歼,不致流窜四方。

  当然,苟晞也不是什么百姓都驱赶,他只不过借这个机会分化豪强,放过世家,吓诈庶族,逼捐钱粮助军,反抗者以刀斧排击,疑似者更不可能放过,一定要吃干抹尽才可,沿途饥苦就毙,伏尸于路,或殁官军营中者,数不胜数,全无棺无殓,盛夏腐尸益臭,令人不忍视,不忍听,不忍闻。

  周处曾经在治理地方时帮助百姓收敛暴尸荒野的遗骨,在冀州见到如此多的白骨死尸,却收也收不过来了!

  苟晞却不在乎,他倒忙于将各地抄掠来的金银布帛美人快马解递入洛阳,通过恩公东海王司马越的渠道,大肆行贿洛阳的衮衮诸公,博得美名无数,赞赋成篇。又将一部分金银财宝解往自己老家,买地建屋,还分发衣帛钱粟,恩养乡亲故旧。

  尚未彻底击败红贼,苟晞却已在洛阳和老家都博得不少美名,在洛阳他苟道将是“韩、白再世”、“一心报国”,河内山阳县豪右百姓则上下称赞,作歌咏之:“苟公道将,仁厚无匹,长寿百岁,世世高侯,汗简流芳千载香!”

  而回到冀州中山,战事的一线,事到如今,红贼饿不饿还不知道,这些嗷嗷喊饿的百姓反倒增加了周处军的压力倒是切切实实的。

  军队要吃饭,不给他们吃,士兵就会去抢,康朱皮拿走了冀州人去年的收成和春粮,如今轮到大晋官军来刮走冀州百姓的夏收,如果可能的话,还有秋收。

  周处领亲兵骑马巡查,只能看到路边和旷野中有许许多多用茅草盖的“临时”村落,冀州少山,太行孔径又被红贼把守,大部分逃兵灾百姓亦不知往何处去,只能住在低矮、窄小、用苇草搭成,宛如胡虏的帐篷一般的破旧小屋里,忍受夏季未去的暑气和干渴,至于入秋临冬的寒风,却早非难民能考虑的事情了。

  对大多数人来说,他们仅有的问题是疲弱的生命还能支撑多少个明天,许多人似乎已经是行将就木了。

  老人神情沮丧,虚弱得不能工作,瘦弱的小孩因饥饿而表现出渴望的神情,丈夫卖妻子和女儿,换取活命的口粮,而“幸运”的妻子被买走时还能挤出一丝脱离饥饿时“油然而生”的喜悦,哪怕这种喜悦只有一天。

  家家洗荡一空,室如悬磬,可白盔白甲的大晋官军还在索粮,索牲畜,索民夫,索一切官军需要的东西,要粟米,要钱帛,要油盐,今日早上索木工,下午索衣匠,晚上索柴草,明天早上就干脆强拉百姓做民夫,却不给任何吃饱的可能。

  由于到手的粮食极为匮乏,周处已经不知看到过多少蓬头垢面的少年在寻找草籽、野菜,与黏土混在一起,参合聊胜于无的一点点粟壳,权当充饥。

  更有甚者,周处还看到前来投军的中山“归义”豪强,主动挖坑,无分老幼,将抓到的饥民尽数活埋,一次少则十余人,多则数十人。理由亦很简单:

  值此国难,我家上下一心,供给王师衣食,不求回报,只求早日斩灭红贼,恢复太平盛世,不料这些不知感恩王师的刁民,反而盗窃他家准备捐给王师的存谷,为何不该杀!

  周处听百姓说,红贼来时,尽夺牛马,常‘掳’奴婢、部奴去当兵,又拉人负土,索取麦谷,却倒不胡乱杀戮。

  只是红贼和如今的官军一样,要求甚重,耽误农时,百姓仍旧不喜,特别豪强暗地催逼抱怨得紧,直说红贼如此闹腾,今年收成怕是又要耽误了,只能抓紧时间逼农民加班加点种地,但百姓也无可奈何,留得性命尚可,何论明年是否能过?

  但还要提防一些杂牌红贼乱抢,虽然正牌红贼,就是打着“猫头鹰旗”、“野猪旗”、“闯旗”,尤其是打着“雷神旗”,也就是黑底旗上绣着代表中夏传统中雷电含义的赤色漩涡纹的那支红贼,军纪最好,会主动帮百姓清理贼匪。但凡事都有万一,红贼的手也管不了那么宽,遇上了军纪不好的红贼,烧杀淫掳过后,去哪说理,赔又能赔啥?

  而且百姓也学到了“窍门”,先看衣甲,越好的红贼军纪越好,但红贼骑兵多,速度快,若是来不及,就平日多让小男孩扮作小女孩,青壮男女扮作老妇,红贼便不甚愿掳,

  但如今大晋官军来了,乱杀乱捕,反倒不如红贼了!

  乱局,四面都是乱局。

  进攻吧,无论胜败都是解脱了!

  “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心力交瘁,心态沉重的周处吟唱着《国殇》,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北进卢奴的征途。

  一路上,晋军先是遭遇了多股小股红巾顺军骑兵的袭扰,但他们战斗力一般,并没有传说中势不可挡,如墙而进的战法,相反更像是一般的马贼盗匪。

  捕捉俘虏审问得知,他们并不完全了解康朱皮的切实动向,有说康贼往代北去的,有说北上范阳了,有说康贼正在城里大办,准备做皇帝,还要娶三个皇后什么的。还有说“康贼”上月就急匆匆地撤离了卢奴,不知去了哪里,也有说康贼一直坐镇卢奴,带领他那支漩涡雷纹的精锐铁骑,定会粉碎任何胆敢北上的晋军。

  而且令周处奇怪的是,越靠近卢奴,这等马贼式的红巾妖贼人数不增反减,见到周处的大军亦是远远逃窜,全然不像是为红贼大军作预先侦察的姿态。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唱诵着悲凉的楚辞,怀着必死之心的周处依旧前进,没有援军,没有后援,前进吧!

  然后他竟然兵不血刃,无论是攻城还是野战,竟然一场战斗未打地进入了卢奴城,红贼主力早就人去城空,不见了踪影。

  康朱皮去哪了?康贼去哪了!

  周处像是泄了气一般,瘫坐在中山王府的门槛上。听城中未走的百姓说,那“大顺军”啊不“贼兵”走了好些时日了,几乎是七月初,红贼便开始跑路,大部分烟尘似是滚滚向西,只有“天将军”啊不“大红贼”亲自镇守城池,为全军断后,到了最后关头,也就是大约八月初,康贼才撤退。

  追不上了。听到这个时间,周处终于确定,红贼早就走了,留给晋军的只是一座空城诱饵,连设伏的计划都未留。

  但是红贼去哪了?不会真如刘弘所送信件陈述,一路向西,返回并州了吧?那建威将军刘渊他们就危险了!

  可这已经不是周处所该考虑的事情了,他很快想起,根据情报,冀州应该还有康朱皮可能留下的一支策应部队,那么是策应谁?

  只能是妖贼王华胥的黄巾军。

  很快,周处就接到了一个惊人的汇报:

  王华胥的黄巾贼在被刘弘打败后,竟然贼心不死,南下进入章武国寇掠一番后,又急速西向,掠过河间北部,试图与红贼的部队汇合。而就国的章武王司马混认为大可以痛打落水狗,竟率郡国兵及豪强义兵追击,好不容易才在河间易县撵上了黄巾贼。

  然后.......然后.......司马混惊讶地发现,对面除了有一群黄巾贼,更有许多头缠红巾的骑兵.......

  易城县之战,司马混军大败,死者数千,章武国相、王国长史悉数阵亡,章武王司马混身中三矢,被亲兵死保,仅以身免。

  接到这一消息时,周处再想出兵救援,或堵截红巾、黄巾贼,实在是来不及了。贼人早就趁着晋军赶来之前,穿过范阳,向还在红贼掌握的太行孔道诸关前进了。

  周处无可奈何,他还有一座好不容易收复的大城需要管辖,官军与百姓的关系需要收拾,秋收季节要至,要帮百姓恢复生产。至于新的情报似乎是红贼大军已经涌入代郡、雁门,正朝新兴挺进,罕有匹敌者,但这也不是周处能管的事情了。

  梁王、章武王的信甚至以比红贼进军更快的速度寄回了洛阳,弹劾周处贪图复城功劳,驻兵不进,前走红贼主力,后几失陷宗王,周处又“凌虐百姓”,收受贿赂,杀戮良民,以至于中山饿殍遍地,皆周处之过也!

  朝廷的衮衮诸公反应更为迅速,虽然张华、陈准极力辩驳,但好不容易抓到周南蛮把柄的大家还是光速形成了一致意见:就地解除周处一切职务,带回洛阳审问!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周处正写完了一封直接向朝廷奏明这次平贼乱象的谏书,刚停笔没有多久,就接到梁王司马肜转达朝廷撤职的命令,更看到了早早备好“迎接”他的槛车。

  一时周处有些茫然,时间仿佛回到了年轻时,放纵无度,横行乡里,好生快活,却又随波逐流,不知人生去向。

  如今他知道了何谓忠诚仁义,何谓报国尽节,知道了人生之大义所在,回报他的却是悲愤,满腔的悲愤,难以言表,无处宣泄。

  这大晋要如何才能打赢呢?

  或许是一语成谶吧,先前同为吴人的伏波将军孙秀告诉他,说让周处以奉养老母的名义推辞这次朝廷征召,那时周处义正词严地回答:“忠孝之道,安得两全!既辞亲事君,父母复安得而子乎?”

  是啊,“今日是我死所也”,武将死战,不能死战即应死谏。

  周处正了正衣冠,将进谏书郑重地交给了自己的亲信,握紧自己的宝剑,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吟唱起《国殇》: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毅兮为鬼雄。”

  

  ——

  (周)处为梁王、章武王所劾,以槛车送洛问罪。处悲来填膺,感国事艰辛,忠义难尽,遂自刎于卢奴,时年六十岁。

  晋廷责处以畏罪,拒不追赠。

  ——《晋末春秋》

太白天辰震第四十章:逆流(四)

汉兵早已定中华,孙述犹鸣井底蛙。

  万里山川明剑戟,十年草莽厌尘沙。

  ——[元]刘仁本:《赠兵部李员外自集庆回河南军上》,为察罕帖木儿镇压红巾起义军庆贺。

  ——

  大晋元康六年,上党。

  李慨的坞堡,或者,曾经是李慨坞堡的地方,如今正沦为新胜利者欢呼的猎场,升腾起冲天的烽烟。

  梳着碎辫的兵士亮着腰刀,把抢来的财物揣在身上,另一只手牵着草绳,像牵着一群猪狗,把俘虏的女性奴婢牵向军营。

  约莫是李慨的某房小妾住所,可能是李丹英某位弟弟的新婚房,但已经无从分辨了,几个穿着铁甲的羯儿兵面无表情地把李家男丁的头颅堆在一起。

  此时房内传来女人的哀嚎,断断续续,期期艾艾。紧跟着又是晃荡晃荡砸东西的声音,和撕拉撕拉扯衣服的响动,士兵们互相望了望,咧嘴一笑,耳听得那女人叫的越发凄厉,嗓子从尖锐变得沙哑,还鼓起掌,叫起好,哼唱起来。

  “那是谁?是老练的猎犬,无往不利!”

  无事可做的羯儿兵抓耳挠腮,抠裆抓腋,听着屋内的响动,开始百无聊赖地摆弄人头。羯儿兵将人头磊成规规矩矩的山形,看见有几个死者的脸上瞪大着无神的眼睛,又觉得有些瘆人,便用刀剑把那些眼睛尽数挖了出来,留下血淋淋的窟窿,再各自在心中向尊贵的胡天神与斗战神祈祷一番庇佑,嘿,现在看起来顺眼多了。

  此时,已经听不到屋内女人的叫喊,只有沉闷的声音和肉体啪啪啪的冲撞声,又过了一会,一个高鼻深目,赤裸着上半身,露出满胸浓毛的胡人从屋内走出,羯儿们争先恐后地跪下,匍匐在地,亲吻那男人肮脏的皮靴,用羯语直呼将军勇武。那男人轻轻颔首,大踏步地走了,也没有看那堆人头一眼。

  羯儿士兵们直等那胡人将军走过才抬起头,又见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双目硕大的胡人军官,头戴塞种尖顶帽,别一对野雉毛,正捧着皮袍从屋内小跑出来,羯兵们立刻围上去问:“夔校尉,怎样?”

  “阿弥陀佛,刘将军说,留着!”那校尉作了一个天竺神的手势,丢下一句话,便急匆匆跟着胡人将军去了。

  士兵们长出了一口气,这才一股脑涌入屋内,只见闺房内的家具东倒西歪,一片狼藉,就像屋里仰面躺着的那个年轻女人一样,她现在的状态也可以称为“一片狼藉”,披头散发,神色委顿,双手被亵衣绑在背后,浑身布满男人粗鲁对待的青红的手印,一本该是灵动的眸子,此刻没有一点生气。

  “还有气。”一个老羯上去检查了一番,众羯兵这才长出一口气,总算不是太麻烦,若是死了,今晚也只好当作加餐了,可能还少不了要挨刘将军一顿鞭子。羯兵们只得将衣服给这比死尸好不了多少的女人胡乱裹了,由两个年长的老羯扛起来,毕竟这得和其他今日遭难的女人分开,切不能搞混了,晚上可能刘将军还要呢!

  那“刘将军”早已披挂完毕,骑上一匹匈奴骏马,与他麾下的军官汇合一处。如果康朱皮、米薇、李阳,或者任何大顺军中出身北原山下孝贤里东河沟村的人还在这,都能一眼认出屠杀者中不少人的身份。

  “姊夫,今日又杀了多少?”刘将军问向原名张匐勒,现在唤作张越的羯人军官。

  “数不清。”张越比划了半天,也算不出具体数字:“太多了,今日又杀了一整天,我让儿郎们先把杀不完的俘虏脚跟都砍断了,明天再杀。”

  “匐勒,勒宰得的确太多了,”刘将军的叔父“刘寇觅”咧嘴抱怨,叫唤刘将军的胡名:“我的刀都砍卷了二把,你小子得赔我。”

  “朝廷和刘大部大、李大部大都有明令,凡胆敢叛逆朝廷的上党贼党,长着黑且的男子都杀掉,女人选好看的留下,不许随便动,要卖到洛阳去,其他的给儿郎们分了。”刘将军满不在乎地回应:“阿叔,你不会什么时候心软了吧?”

  “胡天神的猎犬也会心软吗?”刘寇觅目露凶光,随后又哈哈大笑起来:

  “我是担心宰得人太多,尸体堆得到处都是,胡天降下病来就不好了,匐勒,你说咋办?”

  “都吃了。”刘将军不假思索。

  “好叻!”

  刘将军,昔日的匐勒,后来的康勒,现在的刘勒,把两年前与某位大反贼立下的誓约抛诸脑后,毫不留情地下达了“依照传统处理尸体”的命令。

  这可是传统,受至高无上的胡天神庇佑的光荣传统,死者的力量将在受者的生命里延绵不息,死者虽逝,生者益强。

  若是不遵守这一传统,难免和那个破坏规矩的家伙,曾经被他称为“康部大”的存在一样,真会变成疯子。

  吃人不会像康部大所说的变疯,但不吃人,跟着康部大,反而逃不出疯子的宿命。不消说,正常人会想着推翻如日中天的大晋朝这种事情吗?你康部大二年前不也自带干粮扶保大晋吗?肯定是疯了才会做出如此离谱的事情阿!

  去年拓跋氏鲜卑入并,击破刘渊军,五部匈奴伤亡惨重,当时的康勒不仅从鲜卑铁骑的追杀下逃离战场,捡回一条性命,还成功凭借敏锐的战场直觉收容了许多溃兵,得到了刘渊的嘉奖和晋升。

  紧接着,刘渊修复五部匈奴军事武装的过程中,康勒更是尽心尽力为新主效力,努力操练兵马,而自从上谷变乱,妖贼兴于代北,并州大灾,随后红巾妖贼大入冀这件改变天下的事件爆发以来,康勒更是嗅到了其中的危险与机遇。

  尽管一切关于“康神仙”、“康妖贼”、“康朱皮”的信息都扭曲得不成样子。

  任何正常人,上至朝廷高官张华,下至黎民百姓,都很难捕捉到事件的真相。特别是消息传到上党老家时,康朱皮的信息早就扭曲得难以辨识,康朱皮与刘康的消息相互污染,重叠,遮盖,根本难以辨识。

  在上党随便找一百个羯胡,九十个没听说过今年冀州发生了什么事,肯定有一半人还要想很久,才能分辨出冀州居然不在并州的西边。

  剩下九个知道有人在造反,为首的人好像姓刘,要复什么汉朝。

  剩下一个人听说还有一个首领姓康,叫“康顺”,朝廷正在派兵剿灭,仅此而已。

  地都种不过来,并州人都快饿死了,还管冀州人作甚?能像去年康神仙一样给人吃的吗?

  咳,康神仙的事情也没个谱,雁门那么远的事情,谁还能去问问再回来报信不成?

  但康勒知道一切的真相,从康朱皮那天砍了几个郝散军的首级回村,然后带领他们“报效朝廷”以来,到不得不北上,名曰报仇,实为避祸,祸从何来,祸因何起,乃至最后二人分离的全部事情。

  他不仅坚信冀州的康朱皮和上党康朱皮是一个人,而且还坚信,康部大一定是疯了。

  可能就是在屠大羯部首领冯莫突的过程中,康朱皮因斩首胡天神像,屠杀本族巫师而染上的疯病,也可能是被那个姓李的中夏女子迷惑了,跑去奉什么妖道,甚至可能是被郝散的冤魂附了体。

  造大晋的反,还要造成功,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康勒少年时见过宏伟的洛阳城,给当时的他内心造成了深深的自卑之情,能建立如此宏伟城市的大晋朝,怎么可能被一群山里的农民推翻?

  而康朱皮偏偏要发狂,明明康部大的才能胜过康勒,跟随建威将军刘渊有更好更光明的前程,而且受得歧视也不一定会有他康勒最开始严重,却非要去做什么妖贼。这下好了,朝廷下令了,不仅灭你康部大三族,还要灭你康部大每个跟从者的三族,按照家谱查,排头砍去,一个不留。

  天下罪人皆可免,不赦叛逆康朱皮,懂吗?

  康勒当然得和发了狂的康朱皮划清界限,可能划清界线还不够,还要利用这个机会向朝廷告功,告诉朝廷只有他康勒知道,而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事情。

  最后,自从上党“胡乱”以来,身为羯胡的刘勒“身先士卒”、“奋勇先登”、“斩将夺旗”,立下赫赫战功,得到建威将军刘渊青睐,为了与大反贼康朱皮划清界限,康勒得到了一个新的被他视若珍宝的姓氏,源于大汉皇族的“刘”姓。

  康勒已经不存在了,现在是刘勒了!

  至于已经很难说到底是官军、是匈奴人,还是羯人自己戳第一枪所造成的上党“胡乱”,以及今天的大屠杀场面,刘勒对此毫无愧疚。

  带给家乡灾难的不是他刘勒,是大妖康朱皮,不是康朱皮好端端地非要造反,能闹成今天这样吗?

  朝廷的禁军要杀人,南匈奴的五部大都督建威将军刘渊要杀人,听说康朱皮在冀州杀了不知道多少人,他刘勒不一样还是要杀人?

  说得好像不杀人,咱羯胡平日里就不械斗,不互相杀人一样。

  “如果不拿起刀来杀别人,那么被杀的人就一定是你。”

  很快,上党的羯胡迅速就分成了依附官军的“义军”和想要自保的“乱军”,这次与上回郝散之乱大为不同,没有任何自保的余地,必须选一派加入,而且先选者有认定后选者阵营的优势。

  必须杀人,每个人都至少要帮着杀掉一个人,不然事后可能会被告发。

  在刘勒看来,康朱皮为了“自保”和“泼脏水”,可以屠了冯莫突,如今他所做之事,又有什么问题呢?

  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涉及羯胡一族,朝廷的判决书里还有上党的寒族李氏、庶族王氏等中夏豪强,统统以从贼的大逆罪,诛杀三族。

  这些人也反抗了,听说还有人趁着混乱逃不见了,但更多的人还是死在自己的坞堡里,或者被官军生擒,就地斩首,刘勒就在刑场见到了李始之与李丹英的父亲与祖母,那一幕至今还记忆深刻。

  临刑前,李慨痛骂李始之与李丹英姐弟二人不忠不孝、轻举妄动,以至于毁灭宗族,诅咒他俩还有大胡贼康朱皮早日被杀。

  而李慨之母却不以为然,对其子说道:“事到如今,汝说这种话难道可以免于一死么?无论汝三郎成败,我等今日都是一死,还不如祈祷佗成功,尚且可以在黄泉得到荣耀。”于是从容就死。

  “相面者说,我的面相极好,将来定有大富贵,怎么能与叛贼相绑,如上党李氏一般就戮呢?”

  已经是刘渊麾下骑督的刘勒作如是想,他率队路过北原山下,那里就是隶属于孝贤里的东河沟村,他和康朱皮的家乡,如今也已变成了屠宰场和首级集中地,许多金发碧眼的首级被堆得如小山一般。

  都是贼,都是叛贼,都是胡贼,都是叛逆胡贼!

  甚至连村里供的胡天神雕像都被有条不紊地砍了头和砸毁,因为“和康朱皮有关。”

  朝廷大发慈悲来恩养汝等,汝等不思感谢,竟敢从贼,从贼就罢,如今还敢反抗,不是逆贼,也胜似逆贼!

  虽说在上党,康朱皮已经没有三代以内的羯胡亲族了,但不妨碍其他人能被搜出亲族,比如那个现在叫康矛的家伙,还有和刘勒经常争麻池的李阳,他们的亲朋,凡是留在上党的,一个也不能放过!

  康朱皮没有亲属不要紧,羯胡难以追溯三代以上亲缘关系也不要紧,可以按照相貌大概划分嘛。

  很多人七嘴八舌回忆着康朱皮的相貌,有说康朱皮长得结实,一张圆脸配上黝黑的皮肤、高鼻子、厚嘴唇和方形下颚,也有说康朱皮长得细瘦,有一张长脸,苍白色的皮肤,窄如鹰钩鼻子,薄嘴唇和尖下巴。但刘勒知道,这些都不对,按照康朱皮的真实相貌去杀,还不知道要乱杀掉多少“自己人”。

  于是,一个相对好区分的特征被刘勒提出,他记得康朱皮是淡黄色或枯黄色的头发,进而说出来却变成了金色如麦穗的头发。

  于是,高鼻深目,棕发、栗发和黑发的大家就有目标了,除了倒霉的叛胡,还有附贼的汉人,不是还有一些金发或者淡发的内附鲜卑小部落嘛!

 虽然他们不是高鼻深目,长得更像汉人而非羯人,那也不妨碍,说你是,你就是,不是也是。

  屠刀挥起,人头落下,颅骨如山,俘虏成群,二胡一枷,送去洛阳。

  洛阳,刘勒向南方眺望,那座城市似乎一直在勾取他的注意力。哪怕是在如今的尸山血海、金银财宝、俘虏美女中,洛阳的吸引力仍旧能战胜战利品的滋味对刘勒的干扰,现在他只有一个愿望,若是康朱皮的首级能和他刘勒砍下的这么多首级一道押送京师,该多好啊?

  号声,悠扬的号声,是集结的号令,刘勒敏锐的直觉感到,应该是建威将军刘渊在催促他执行新的任务了。

 

 

  ——

  (石)勒谓敬曰:“今者大饿,不可守穷。诸胡饥甚,宜诱将冀州就谷,因执卖之,可以两济。”敬深然之。会建威将军阎粹说并州刺史、东嬴公腾执诸胡于山东卖充军实,腾使将军郭阳、张隆虏群胡将诣冀州,两胡一枷。勒时年二十余,亦在其中,数为隆所驱辱。

  ——《晋书》

太白天辰震第四十一章:奔流(一)

(永嘉三年三月,刘渊)以灭晋大将军刘景为大都督,将兵攻黎阳,克之;又败王堪于延津,沈男女三万余人于河。渊闻之,怒曰:“景何面复见朕!且天道岂能容之!吾所欲除者,司马氏耳,细民何罪!”黜景为平虏将军。

  ...

  (永嘉三年)冬,十月,汉主渊复遣楚王聪、王弥、始安王曜、汝阴王(刘)景帅精骑五万寇洛阳。

  ——《资治通鉴》

  ——

  梦。

  长梦。

  康朱皮梦见自己戴着珠玉编缀的尖顶斯基泰帽,披着丝绸、犀皮与镔铁拼合的宝甲,单手按镶了天青石的百炼清刚刀,捋着金黄色的胡子,面容不喜不怒,静如止水。

  刘渊、石勒还有许许多多康朱皮叫不出名字的人,首级被砍下,整整齐齐地码在康朱皮面前的几案上,面目或惊恐,或悲伤,或愤怒,各色不一。

  帐中的圣火熊熊燃烧,米薇欣喜地捧过案上的首级,用小刀割下头皮,用利斧砍下天灵盖,涂上金漆,倒上晶红色的葡萄酒,双膝跪地捧给康朱皮:

  “天王!”

  康朱皮张开嘴巴,不由自主地说道:“第一杯给丹英姊,还有三郎吧……”

  然后,康朱皮才突然反应过来,好像什么地方错了,他一边摸着身上的装束,一边惊讶地问米薇:“阿姊你叫我什么?名字不对!”

  视野中的画面却戛然而止,眨眼间,康朱皮面前的一切都变化了。

  康朱皮看见了自始自终没能喊上一声岳父的李慨,只见他浑身血污,脖子以上空空如也,双手捧着自己尚未瞑目的头颅,步履蹒跚地走着。

  李慨的身后还跟着李丹英的几个弟弟,也是一样浑身血污,无头的腔子还在流出黑色的血,可怖的死者们紧跟着父亲李慨,走在一条四周充满白色雾气的道路上,前不见尽头,后不见开端。

  不见那颗颗圆睁眼睛的头颅有任何动作,康朱皮却听见了声音,是死者的哀嚎。

  “杂胡!”

  “害人的羯胡!”

  “拐骗我女儿的贼!”

  “今日之祸,都是你这胡贼所害!”

  康朱皮想回答,想说点什么,但待他刚一张口,还未吐露半个字,画面却再次变幻,除了李慨一家,还不知何时,多出了无数死难者的尸体。

  死者们层层叠叠,如黑云压城,有胡人,有汉人,有熟悉的人,康朱皮能认出他们的相貌,喊出他们的名字,也有不熟悉的人,他们的脸庞有时仅仅是一团凝聚的雾气,远方的死者更像是已经堆垒成了一座入云的黑色山峰,死者的悲鸣在康朱皮的四周回荡着:

  “凡人皆有一死。”

  “千千万万的人死了,就如历史上一般,我们也不过是其中一员。”

  “可历史还没有真正改变。”

  “以后还会有更多人死。”

  “不要让我们白死。”

  康朱皮从睡梦中惊醒。

  他看到睡在一旁的李丹英已经醒了,她满脸泪痕,还穿着素白的孝服,静静地和康朱皮对望。

  康朱皮想安慰几句,却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只是起身,伸出双臂,把李丹英小心翼翼地揽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距离王梦的父亲王瑰从地狱般的上党侥幸脱逃,历经千辛万险抵达雁门,带回第一手的屠杀受难报告,已经过去了一月之余。根据王瑰的说法,“官军”完全是有备而来,而且对昔日与康朱皮关系深厚的几家非常熟悉。

  官军一抵达就先包围了李家为首的几处坞堡,而且事先把附近的关卡、旅店、渡口等把守的密不透风,风那些白盔白甲的官军和上党本地的胡儿兵,直接拿着上党官府的户籍档案,对照着到处通缉,指定要夷除哪些人的三族,并且明示了就近处决,不必再行审判。

  与之相对,李慨就对先前自雁门长子和长女发回的预警非常不感冒,不仅认定这纯属无稽之谈,进而没有通知朝中为官的长兄,还和老友王瑰在酒后议论此事,直说简直是笑话,三弟李恽和老大李起之不知是否服散过度了?

  几封不清不楚的信件,就想上党李氏放弃上万亩自郝散之乱后兼并的肥沃土地,抛弃祖宗坟寝,世代所居的老宅,积累的各类社会关系,人脉人望,跑去避难?

  去哪避难?边塞受苦吗?李慨老母尚在,也运出塞?开什么不孝的玩笑。

  至于什么康胡儿成了妖贼、反贼,做出了多大的事业,李慨看也未必,也许是长子李起之危言耸听,毕竟康胡儿离开上党,还不是为了讨伐鲜卑报家仇,以及保护他女儿那件事。康胡儿北上时带了多少车马随从李慨还不知道吗?这才二年不到,能成什么事,不信不信!

  既是讨伐鲜卑,信件也说了,李起之和康朱皮的“胡骑”并肩抗过虏。这全通了,怕不是康胡儿为了推翻鲜卑,最近自己成了什么北狄部落酋长,不过以他的才能,这不是正常得很?

  康胡儿做了北狄酋领,那与朝廷边军有些小冲突更正经了,一来二去却传成了这样,这也想我李慨毁家纾难去投奔?李慨寻思,怕是女大不中留,李丹英出了什么问题,想借亲爹的力量去投康朱皮这个前途不明的无底洞,我李慨才不上当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倒是经常去雁门做生意的王瑰留了个心眼,儿子王梦久久没有消息,定是出了什么事,就算是康胡儿真的成了什么塞外胡酋,那也只会更需要内地商队的情报才是,王梦和康朱皮在一块儿,纵有个万一,也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流出。

  除非......除非他们做的事情比和胡虏做生意,或比自身去做塞外抄掠的胡虏还要大,还需要保密......再结合李慨的“无心之言”和一些商旅流言,王瑰不寒而栗了。

  可王瑰与早已做了判断的李慨说这些,后者也坚决不听,认为王瑰都一把年纪的人了,瞎想什么,不会出大事的,就算真要出大事,朝廷里当尚书郎的大兄李渊,认识那么多当官的,还能不提前跟家里说一声?

  没奈何,只有王瑰独自预先备下了粮食和车马,不过他也不能很轻松抛弃家乡的田产和财富,直到今年情势急转直下,流言蜚语铺天盖地,紧张的王瑰才下定决心逃亡。

  结果即便是早做准备的王瑰,也在逃亡的要道上撞见了设卡拦截的匈奴兵与所谓的“上党义从胡”,绝大部分随从和上党逃亡者被杀被俘。

  唯独“有其子必有其父”的王瑰抛弃行装,在队伍失散后,孤身钻入山林,历经二三月之久,徒步抵达了雁门一带,才被抵达不久的康朱皮军前锋发现,侥幸得生的王瑰早已形容枯槁,面貌若魈,很多熟人都辨认不出了。

  面对王瑰带来的确凿无疑的噩耗,李丹英只是默默地不说话,掩面痛哭了好一阵,良久后便看似恢复。

  红肿了眼睛的她甚至第一句话就是让康朱皮去安慰其他的上党元从,说她李丹英毕竟还有丈夫在,又有亲弟弟,以及幸存下来的三叔与大兄——雁门也接到了清理红贼附逆者的命令,但雁门太守根本无力执行,也不敢执行,最后既不待朝廷官军来助力,也不等康朱皮从冀州回师的兵马大举压境,他就弃官逃亡了,也就保留下红巾顺军许多人家属的性命。

  但许多上党元从就没这份幸运了,遭此劫难后,所能依靠的主心骨唯有康朱皮一人了,因此“他们更需要康朱皮”,李丹英只说让她以长姐的身份,亲笔给现在代替王钧镇守飞狐道的李始之写信,勉告他勿要因此乱了心境,干出什么傻事。

  甚至这些时日,李丹英还会一如既往地给伤病员看病,好似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唯独康朱皮和米薇知道,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李丹英仍旧会难以抑制的哭醒。

  还能说什么呢,什么也说不出来,此时此刻,大部分的安慰也仅仅是安慰罢了。

  从为了李丹英,也为了其他受难者而手刃世家子李廿开始,从目睹上谷饥民的惨状,而拔剑朝大晋朝廷发出革除天命的怒吼以来,康朱皮从不后悔选择走上这一条血路,本来他认为自己做好了准备,涉足无尽的黑暗与血腥之中,向未知的前方前行。

  但真的血淋淋惨剧依旧发生在这个时代和自己最亲密的几个人身上,康朱皮心中依旧是说不出的难受。

  “臭羯儿,不哭了。”

  这回,泪痕未去的李丹英反倒伸出手,试图擦去康朱皮眼角的渍痕,安慰他。

  “我哪有?”康朱皮抹了一把眼睛。

  “臭羯儿,你也又做噩梦了?”李丹英靠在康朱皮怀里,重新贴紧了康朱皮,轻轻问道。

  康朱皮点头:“对。”

  “梦见了什么?”李丹英似乎知道一部分答案,但她还是想问。

  而康朱皮并不忍心说出全貌,只答道:“我梦见了......需要我们改变的那个世道。”

  “答应我,改变它。”李丹英没有再问,只是轻轻抚摸她自己的肚子。

  “我一定。”

  “阿弟太累了,换我来陪阿妹说说话,呕,我没事,你继续抓紧时辰先睡吧。”

  不远处传来米薇的响动,还有几阵干呕声。

  是的,康朱皮最近太累了。从冀州撤军时,康朱皮要负责为全军断后,还要派出支禄率领的别动队去策应王梦,还得事先规划总体行军路线,之后要分配战利品,建立元光道公社体系,准备过冬事宜,补种一些粮食,写书,编经,安抚士卒,锻炼士卒,样样都是要务,特别是涉及规划类的大政方针,那是一刻也离不开康朱皮坐镇把关。

  最近正在进行的,由王钧、张桓与刘敬茂三人负责的夺取雁门、新兴,威胁太原,夺取整个代南的大战役,康朱皮虽然将全权指挥权交给了“大义军团”的军团长王钧,但说康朱皮完全放手,毫不关心前线局势,不及时安排调控预备队,那也是不可能的。

  日复一日的辛劳,各种厄运与麻烦层出不穷,将康朱皮即将做父亲的激动与喜悦挤压到一个极限,如今的康朱皮能抽空陪陪怀孕的妻子,说说话,已经是最大的奢侈和闲暇了。

  “我做的还不够,也许,永远都不够。”

  康朱皮表示今日该起床了,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处理。

  由于上党惨案,顺军中并没有多少期待“大顺正统继承人”诞生的喜悦,反而充斥着肃杀与悲凉。就在军务大帐外的一处角落,康朱皮看见康矛在行燎祭,先用胡法,再用汉法,甚是虔诚。

  对于祭祖的仪式,元光道管的不多,除了限制浪费宝贵的猪肉贡品,提倡用清水、饭蔬作祭品外,具体的形式内容不甚固定,即便愿意用胡法在汉人节日祭祖者,康朱皮都是睁一眼,闭一眼,不去管太多。

  “部大,不能兑现承诺的人,能返回元光吗?”见是康朱皮来,康矛便甚是认真地请教。

  “阿矛,你承诺了什么?”

  “部大,我答应过那位姓程猎户的孩子,还有好多孩子,和他们一起跟着部大,读中夏人的书,如果我认的快,就教他们认字,如果他们认得快,就教我......”康矛说着说着,这个勇冠三军的骁勇之士居然再也说不下去,垂下了头。

  康朱皮默然许久,方才说道:“这非你的过错,这不是你的失约。”

  “部大,那我们什么时候打回去?”

  “快了,会有那么一天的,到时候,还是你做我的先锋。”

  前线的王钧递解来一位刘渊的使者,说本来想处死,但此人勇气十足,不惧死亡,一定要把刘渊的亲笔信给康朱皮。王钧又听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就把他蒙了眼,送到康朱皮这儿。

  一听说是刘渊的信使,虽然很多人就想把这人活剐了,康矛、李阳和康武已经磨好了刀子,就等康朱皮一声令下的事情。

  但康朱皮仍旧阻止了他们:“我等是文明人,怎能和野蛮的畜产做一般同等的事?”

  说完,康朱皮让新任的给事中苏成之念诵刘渊的信件,只听了一半,康朱皮就要来那信件,当着信使的面,把刘渊的亲笔信揉成一团,撕成两半、四份、八块、十六块。

  什么叫命令是大晋朝廷下的,上党人李俭监督的,刘渊自己“从未手杀细民一人”?

  什么叫上党百姓先向你家刘景等晋将挑衅,然后才被迫还击,一时群情激愤,约束士卒不严,以致杀戮略重?

  什么叫他刘渊已经严肃处理了妄杀良民者,做出了表率,现在该声讨康朱皮在冀州的胡作非为了?

  接下来批判元光道等言论,康朱皮听都懒得听。

  “你把我的原话,一字不差告诉你家那个连匈奴刘姓都要剽窃来的屠各子,还有佗的那些手上沾了百姓血的子嗣们,一个不落的都说,如果你不说,我就自己去太原说。”

  康朱皮把撕碎的信件一块块扔进火盆,他的语气冰凉而不容置疑:

  “听好了,让屠各渊他们都给我洗干净肚腹等着。我想,杀了这么多无辜的畜产,也就只有救这么多人才能赎罪吧?我听说,天下自新莽后,还没有更好的人体内景图,希望他们到时候不要推辞这等,荣耀。”

 

  ——

  翟义党王孙庆捕得,(王)莽使太医、尚方与巧屠共刳剥之,量度五臧,以竹筵导其脉,知所终始,云可以治病

  

  ——《汉书》

太白天辰震第四十二章:奔流(二)

朕诏和甥、福甥、玕胞、达胞、玉胞、秀胞、恩胞、雍侄、贤胞、辅胞、璋胞、万侄、天将、掌率、统管、尽管、神策朝将、护京神将、六部、主佐将暨西洋同家众弟妹、众使徒、众臣民知之:

  ——《爷哥圣旨乃真约诏》

  ——

  大顺大明元年,九月,并州,新兴,顺军大营。

  “天将军说过,见此金手如见天将军康帅本人。”

  被康朱皮委任为方面节制大将的王钧,在争论不休的众将面前将一根木柄高高举起,参与本次战役的顺军将领们才稍微安静了一点。

  木柄的顶端嵌套着一具真人手掌形状和比例完全一致,闪着金亮光芒的铜手,铜手是“左手”,弯曲似半握状态,手背微微凸起,雕刻着一个“左乙”字。

  这件特制“金手”的蓝本来源于康朱皮在冀州抄中山王家的缴获:那是一对奇特的青铜人手,手背雕刻着商代青铜器标准的兽面纹,还有一只鸱鸮的大眼,据说是不知从哪个商周古墓盗出的藏品,流转到了中山王手中,又被康朱皮所获。康朱皮直觉感到,这似乎是商代的指挥棒。

  相对于已经缴获了晋代的诸如符节、钺斧、大纛、旗麾等传统身份与指挥仪仗,康朱皮觉得这对“文物”颇有意思,既区别于晋军已有装备,又不会像赐符箓那样,中高级将领几乎已经人均披了一件,字数也越来越多。

  比如康朱皮自己的肩符是“大仁大义,大智大勇”八个大字。

  那么就有别人加成“大仁大义大智大勇天将军麾下都督倡义侯某某”。

  再进一步变成“大仁大义大智大勇天将军麾下都督倡义侯某某帐下前部将军某某”。

  若有人还想再在符箓上做文章,就只会让符箓变得又臭又长,若缩短呢?

  “大仁大义大智大勇天将军麾下某军前部将军某某”。

  强调康朱皮的统领地位和大致番号是够了,但康朱皮发觉全赐,原本符箓所带的“荣誉性”便降低了。

  更重要的是,这类高级军官所用的符箓又全靠李丹英手写,康朱皮并不想把太多太重的责任压给她,更何况最近李丹英还怀孕了。

  于是,难得任性一回的康朱皮便借着这机会,小小地任性了一次,熔炼了几件搬不走的大铜器,以文物为蓝本,制造了三对六只“金手”,从左甲至右丙编号,变成了“指挥棒”一类的存在。

  康朱皮预备每对金手各“留一手”,凡有需要节制一个军团以上的方面大将,则授一金手,代表康朱皮本人进行全权指挥。

  当前,获得金手的只有“大义军”的王钧,目前负责攻击新兴至太原一带,以及“赤鸮军”的李始之,目前负责保卫广昌、蒲阴径、飞狐道一带。

  今年也不过与康朱皮同岁的王钧,在以年轻热血青年为主的大顺军高级将领中都算最年轻的几人。

  但王钧资历却颇老,除了李始之、支禄、李阳、康矛以及武乡县吏们这批跟随康朱皮参与平定郝散的真正核心元老将领,就数得上从郝散部归附康朱皮的王钧了。

  而且王钧常年独挡一面,例如这次出征冀州,王钧就一直负责最关键的为全军断后,确保撤退通路安全的重任,又是并州出征时的“雷铸、赤鸮、大义”三大军团的军团长之一,可以说经验非常丰富了。

  这也是康朱皮选择王钧作为这次并州战役统帅的原因,他手下的方面大将太少了,某种程度上,康朱皮几乎是将“刘邦、韩信、萧何、张良”四个角色,集合于他一身来承担,若再若不抓住机会培养合格方面军将领,则迟早要自己累死自己。

  最近,康朱皮刚刚执行完亲自负责全军“后队变前队,有序撤离冀州,返回并州”这项大计划的殿后任务,进而还要负责统筹全军战利品划分,安顿新附人员,划分居住区,补种粮食,进一步整顿建制等一系列大小内外事务,可以说已经是不堪重负,但哪件事却都疏忽不得,脱不开康朱皮的自身威望作后盾。

  并州前线之事,不得不选择一位大将委任了。

  若按庞存、文煜的建议,只考虑威望,方面大将由李始之担任则再好不过了,康朱皮妻弟、李弘的亲弟、上党元从、乌桓骑兵的实质主将之一、三军团之一的赤鸮军团长、中坚都督、首义侯这些特质合在一起,除却最高指挥官康朱皮本人,大顺全军诸将,无一人的地位可与李始之相提并论。

  但康朱皮还是选择让李始之镇守飞狐道,一来,王钧本就驻守飞狐道,后队变前队,以其为前锋入并更方便;二来,李始之对乌桓人也算熟悉和有关系了,应对飞狐道外的广宁、代郡乌桓豪族也更得心应手;三来,阻击晋朝冀州主力、幽州主力的追击仍然是一项重任,必须要安排一位得力的方面大将。

  考虑到最后,康朱皮便还是敲定由王钧换做先锋,李始之负责掩护冀州通道。

  康朱皮相信王钧的能力,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定了王钧做主将,那便把主导权予他。可担心也是有的,若按刚进入冀州时建大顺、改元大明时草定的建制,王钧很难指挥得动这次同样参与并州大战的两个副手——张桓与刘敬茂。

  从官爵来看,张桓是建威都督,倡义侯;刘敬茂是振威都督,倡义侯;王钧是奋威都督,首义侯,“俱是都督”,只是王钧多了一个“首”字身份,年龄还比张桓小上七八岁。

  虽然大顺军多次整训,讲求平等,以至于存在军士社来分润指挥官的后勤、军纪权,元光道亦强调“人皆可为尧舜”,反对贵贱有命,但年轻人有争功论座次之心实乃天性,又何况是全军因为百战百胜,上下尽“骄兵悍将”的大顺军?

  “你独当一军团长了不起?你打胜仗了不起啊?在康帅领导下谁还打不了几个胜仗啊,看我的,你也配在我上面指挥?”这种心态比比皆是。

  比如好不容易将军们不迟到了,眨眼就变成在军事会议上争抢主攻,抢战役指挥权,想打酣畅淋漓的大仗,不肯小打小闹,更别提担任各种杂活任务了,就算康朱皮规定侦察和后勤、后卫部队一样能分战利品,而且要优先保证配额,年轻的悍将们还是觉得不够“劲道”。

  好勇斗狠,敢于作战是好的,但全凭性子来。康朱皮在就听话,不在就不听话,或“只听自己觉得对的话”,无论这念头是主将还是基层士兵所想,显然都不符合高度严谨的战争需要了。

  因此,从高邑战役结束,到整个冀州大战役告一段落前,康朱皮抓紧时间,耗费不少精力,进行了从爵位到编制的第二次整编 。

  所幸,这次康朱皮倒没怎么操心令人头大的“名头”问题,毕竟某些归心或知道无路可走的儒士们别的不会,捣鼓一套符合时代,看得过去的官制、爵位还是会的。

  不然,单纯按康朱皮自己的恶趣味和脑洞,和“粪土当年万户侯”的心态,爵制非搞成乐子不可:

  一等爵:平天圣。

  二等爵:擎天柱。

  三等爵:啸天星。

  四等爵:霸天护。

  五等爵:通天晓。

  再塞几个首义、倡义、顺义、慕义侯了事。

  这好吗,这不好。

  这成体统吗?不成体统。

  单纯引人笑话,令老本寒心,太平天国再草台班子好歹也是从“天侯”开始,全由着康朱皮性子来,那甚至不如开倒车倒回刘邦时代,搞什么全然无人懂的县公、柱国、执帛、执珪,至少“楚国八百年”还算有点积累不是?

  康朱皮尚可以“粪土当年万户侯”,绝大部分人又不行,就算是“粪土万户侯”,那也得是“万金开国公”、“千金开国子”,还得旗帜、金鼓、节杖、符箓一应俱全,毕竟天师道的小小祭酒也少不了符、印、剑,何况大顺统领千军万马的将领。

  爵位以及配套的礼仪制度就由儒士们伤脑筋,康朱皮还是操刀具体编制改革。

  先是用俘虏的晋军有战斗力的老兵为替换,裁汰了全军诸将手下许多裹挟来的老弱病残,免得让这些“部队”拖慢后续行军的速度。

  当然,即便康朱皮不淘汰,某些纯属裹挟来的人也会抓紧机会逃亡。无论是元光道、末世论、晋军的屠杀威胁还是演员都根本不够的“白矛戏”,都不足以扭转被裹挟来的那部分“兵员”对未来的信心,毕竟本地人对长途行军所感到的艰苦,对战争死亡的畏惧,对背井离乡去未知之地的迷茫,那是实打实存在的,不是几句话就能说服的。

  据说有一支外线的千人队第一天裹挟来了500人,在冀州索粮不足一个月,先是莫名其妙到只剩一半不到,然后打了几场胜仗,又骤然膨胀了一倍,连百人队长都换了几个,最后分完战利品,清点人数,却又少了一多半。

  跟着大顺军在冀州继续抢,乃至分地,占领郡县,这个可以有。

  回并州过冬?那万万不行,就算并州主将说大晋官军明天要来杀我等全家,我今天也先考虑怎么跑路再说。

  当然,相对于释放裹挟,精壮汰老弱,更大规模的逃兵就不仅康朱皮绝不允许——回去没人建设根据地了,而且和大顺都督、将军们的利益也是完全违背的。

  他们虽然崇拜康朱皮本人,可也想的是如何抄得冀州的人口和财富回并州兴建庄园,继续发展庄园制经济,“十冀不如一并,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只不过康朱皮跳出晋军包围圈,回去建设根据地的计划与他们的利益需求恰好等同罢了。

  可维持庄园制坞堡经济而不改革,显然又不是康朱皮的希望,而且放任都督去乱抓乱捕,显然又会损害军纪与民心。

  但康朱皮也不可能让自己本部的精锐步骑啥也不干,每天就负责逮逃兵和搞宣传吧?

  这一系列相互纠缠的毛病,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问题无遗让康朱皮头疼至极,但他也一时半会无法解决,只能看到哪,便处理到哪里。

  裁汰老弱,易以精壮后,康朱皮第二步就是改革“新式军团”。

  七个所谓的新军团被建立,除了康朱皮自辖的第一军“雷铸”,李始之的第二军“赤鸮”,王钧的第三军“大义”,还有李阳、高丹、张桓、刘敬茂成为了新的四个“军团”长官,各仍旧称都督。

  这些新军团以“并州元光道军事武装集团成员”为骨干,大量的都督兵和郡县兵俘虏,流民与被释奴婢部曲根据年龄和地域为单位被填充进新军团。

  每个军团包括一个三千精锐步兵加上一千精锐骑兵的老兵“前军”,因为康朱皮觉得先汉一直延续到诸葛亮的编制体系——三千至四千人为一军,必然有其独到的科学之处,至少比万人大军灵活得多,康朱皮不愿做太大的改动。

  相对于步兵,晋代的一督骑兵不过二百五十至三百骑,每郡也仅仅有一督骑兵,而将骑兵分开布置,打散配备,相对于康朱皮一直奉为圭臬的骑兵集中使用战术,显然“削弱了战斗力”,所以康朱皮给每个军团都换上了更大的常备骑兵编制,期望在未来的战役中大显神威。

  除了老兵的“前军”,每个军团还有一个规模更大,编制更“臃肿”的“后军”,但不负责战役最关键的先攻任务,而是用于承担处理后勤、担任预备队和训练新兵等一系列辅助工作。

  完成一系列整编后,待到布置涉及多个军团的大战役计划时,康朱皮才一拍脑门,他居然忘记最重要的工作——加衔了。

  王钧是个军团长,张桓、刘敬茂也是个军团长,凭什么军团长指挥军团长啊?

  原来是康朱皮一直出于朴素的历史理解水平,对太平天国式的“授官拜将”、“人人封王”、“兵兵是将”的制度很是反感和抵触,以至于有些矫枉过正,待到要用时,才发现形式主义还是很重要的。

  而且这临时战区长官的头衔还不能乱起,康朱皮麾下武将文化素质“喜人”,再往下的中级军官乃至基层小兵的文化水平就更令人哭笑不得了,有时能辨认出是几个字是啥,不要搞混都不错了。

  临时战区长官若叫大都督,就容易和下一级的都督混淆了,况且康朱皮自己也挂“大都督”衔,当然不宜搞出哪怕是临时性的平级将官,除非康朱皮又自己给自己加官晋爵.......

  若叫上将军,或者恶趣味叫天将,则下难以与千人将区别,上容易和康朱皮自己搞混。

  元帅也不行,“战帅”和“元帅”分不清的人比比皆是。

  名头还是不好起啊!

  科举儒士们倒是给了一些他们觉得很合理的答案,结果直让康朱皮不知从何吐槽而起:

  什么叫“节度使”啊?什么叫“总管”啊?何谓“都统”啊?我历史学得不好,怎么感觉味道对又不太对。

  怎么还有人起名“行军总统”和“行营大总统”啊?

  康朱皮心说:“我直接起名叫大顺某某战区临时大总统好不好啊?”

  偏偏他们还一个个解释起来头头是道,“节度”取材于《史记》“分阴阳,建四时,均五行,移【节度】,定诸纪,皆系於斗”,“总统”则是源自《汉书》“盖参天子,坐而议政,无不【总统】”。

  最后经过科举新贵们几乎耗尽热情,“紧张刺激”的辩论/吵架和康朱皮烦闷时的一锤定音:都大顺缝大明,红巾裹李闯了,还怕继续缝吗?

  缝,都可以缝,不就是总统嘛,缝了缝了。

  还有缝合儒道还有一股子不知道哪里味道的新军仪也建立起来,形成了所谓“赐剑,赐符箓,赐印,赐节杖”,一直到最高级的“赐金手”的五等制度。

  于是王钧现在的头衔就变成了“大顺太原征伐总统,大义军团都督,首义侯,天将军赐金手辖诸军”。

  手持金手,身为总统,王钧终于依靠康朱皮的威望和看上去像那么回事的“官僚等级体制”暂且压住了张桓和刘敬茂二人的躁动。但如何打败当面新兴一带的晋军防守兵力:五部匈奴北部都尉刘监、新兴太守郭颐、匈奴北部帅铁弗种刘诰升爰、素和部鲜卑素和单乌干,就需要考验王钧自己的本事了。

  ——

  此军举广西平南黄旗以示例,余外各处各等各色皆仿此类设。每军六百五十六条旗......

缝在衣前后,横直四寸。每军共一万伍卒,皆仿此类设。

  一眼看见前营前壹东刚强冲锋伍卒。就知此伍卒是前营师帅管下前营前旅帅管下前营前壹卒长管下前营前壹东两司马管下。

  ——《太平军目》

太白天辰震第四十三章:奔流(三)

你何以无礼愚蠢至此?……你在安纳托利亚的林地里不过打了一些微不足道的胜仗……你不过是一只蚂蚁,何必惹怒大象?可怜虫!你只会被踩在脚下。

——跛子帖木儿致巴耶济德

——

面对来势汹汹的王钧三个顺军主力军团,负责防守新兴一带的五部匈奴主将北部都尉刘监,晋朝官军主将新兴太守郭颐,还有实际上的匈奴北部帅,也是铁弗匈奴部的首领刘诰升爰与素和鲜卑部的素和单乌干一开始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固守不战,等待司马腾、刘渊、李俭从并州东南平乱中抽身北上,王师大集,再与红巾顺军决一死战。

但对于晋方的悲剧在于,自从去年拓跋入并重挫了五部匈奴和新兴晋军以来,真正在新兴一带有“统御力”的晋朝郡兵和北部匈奴都损失不小,而他们又与素和鲜卑互不统属,双方的所有部曲、牲畜、田地更不能搬进城里避难,在如何坚持既定计划上就产生了矛盾。

如果说,顺军张桓与刘敬茂两个军团长只是心底不服让一个尚未弱冠的同级军团长王钧来做他俩的上司,什么太原征讨总统,本心仍旧是求战,都是共同来防守力量不强的新兴郡谋取胜利,并对五部匈奴军事贵族实施“血还血的报复”。

那么是否战,若战,何时战,战于何处,若不战,守于何处,何处可让,何处不可让,却是新兴晋军自己都未能理顺的第一难题,就更别提凝成一股共同的防御力量了。

直到第一道“大义”降临,新兴晋军仍然没有商量出个所以然,或许,再也没法商量了。

第一个目标,是北部匈奴铁弗部的刘诰升爰。

王钧按照康朱皮的治军习惯,“不要抱怨选择让自己的精锐啃硬骨头,而让朋友多吃肥肉,这并不是什么坏事,不把鹿打死,又怎么能分得出肉?”,做了如下战术部署:

刘敬茂,负责打出他那面由康朱皮亲自授予,黑底绘赤色三头雄鹰的军团旗(至于是否真的如康朱皮和李丹英所说,鹰的三个头象征天、地、人,或元光道的光、火、水,则见仁见智),带着他手下的匈奴骑兵,以及更多压根和匈奴人八竿子打不到一处的部队,也就是第七军团“鹰扬”,进行对新兴北部匈奴及其附庸的“捣巢”作战。

具体的任务亦很简单:攻击不投降的任何山间河谷等秋牧场,“凡是没有在箭响后投降的大部众,千人以上的就杀掉其首领家族,一个男子都不要留,砸毁每一个牧工奴仆的枷锁,无论他们是否愿意加入顺军。拿走所有属于贵族的马匹和牛羊,分配给投降者,割走每一片属于五部匈奴、素和氏鲜卑的田土上所有的麦粟。”

晋军既然用“义从胡”对付上党的胡汉百姓,那么自认为“南匈奴单于血裔与大汉母系正宗”的刘敬茂,秉承“奉天伐罪”之义,讨伐“篡夺”南匈奴正统的屠各氏贵族伪刘氏,就更“合情合理”了。

至于北部匈奴/铁弗匈奴是否是源于南匈奴正统王族,则在所不问。

张桓的“赤鳞”军团,负责监视晋朝官军和其他胡部的援军,如果没有援军,就承担在王钧取胜后的无情追击任务,打扫油水颇丰的战场,希望这一回张桓不要再为战利品所困。

王钧则承担主攻任务,突袭并摧毁刘诰升爰防守严密的酋领营地,消灭刘诰升爰的扈从亲卫。

先前,王钧特意向大顺军中的牧民领袖请教过,牧场上缺乏土与石的城墙,那么扈从甲骑就是任何一个游牧领袖不得不依靠的城墙,是最忠诚的义兄弟和义子,同样消灭他们,就能摧垮一个不顺从部落的脊梁。

如今王钧就要通过摧毁北部匈奴这个大部落的脊梁,还是要靠以步兵为主的大义军团去摧毁一个有固定防御营地的半游牧部落的方式来完成,以此来彰显他的军威和本领,只有这样,才能让王钧做到“我作为总统的权力是无限的”,当然,仅限于军中和临时,且仍旧不能对战利品分配和后勤问题搞一言堂。

王钧仔细研究过情报,审问过俘虏和本地的向导,得知刘诰升爰不像大部分五部匈奴那般入塞已久,虽然部落文化组织架构尚在,却早已是编户齐民,事农种桑的“汉化匈奴”。

恰恰相反,北部的铁弗匈奴还保留了许多游牧民的蛮勇难驯本性,时时游牧,常常劫掠,要不然也不会发生晋武帝泰始七年,刘诰升爰的兄长刘猛叛塞出逃,又寇掠并州一事了。

北部匈奴部仍以更小的部落或家族为单位,分散开来各自宿营,并在驻于临时营地时,于距离营地很远的位置部署哨兵,保持各哨兵之间的紧密联系,以防止被敌人偷袭。但这也给了王钧机会,只要张桓和刘敬茂各自把麾下的红巾顺军骑兵集中起来使用,就能轻松打败那些分散放牧的北部匈奴人。

相对于计划明确的王钧,“来此就是为了先摧毁北部匈奴”,刘诰升爰却因为优柔寡断,放弃了他的第一个好机会:

秋季牧场范围虽大,不易被顺军抓到北部铁弗匈奴的主要牧地,牧民又正值秋高马肥,有全年最强的战斗力。但在刘诰升爰一度是防御还是主动作战都举棋不定的战略下,北部铁弗匈奴却没能一开始就集结起来作战。

待到发觉顺军大将刘敬茂毫不客气地展开“讨巢作战”,此时刘诰升爰再想集中铁弗部众意图抵御,便为时已晚。与此同时,先放弃大部分后军的王钧,正带着精锐的前军,以极快的步骑行军速度逼近刘诰升爰的屯驻营地。

甫一抵近,顺军便用弩阵配合骑兵击退铁弗部的外围骑兵袭扰,然后迅速扎临时营地,稳固后再步步紧逼,一直将锋线推到了刘诰升爰的秋季牧场酋帐驻地。

见王钧来势汹汹,速度超乎想象,刘诰升爰并不愿意集中宝贵的扈从甲骑去进攻王钧防备森严的营地和坚实的步骑大阵,毕竟游牧酋长不能在一个牧场集中太多的兵员和牲畜,否则消耗这一地区牧草的速度就会过快,没有牧草,牛马和羊群就不能生活,将迫使牧民进入更危险更脆弱的转场状态。伴随在刘诰升爰这样的游牧氏族首领身边的人,也只可能是最亲近的扈从与奴隶,用这些在游牧社会立足的财富去撞顺军的大阵,代价之大,并非刘诰升爰所能接受的地步。

事到如今,北部匈奴帅刘诰升爰也只能派长子刘乌路孤突围,寄希望于各地的牧民及时来援,再依靠他们部族长期构筑良好的营地、大车和栅栏防守,王钧也的确没有发动进攻。

当然,王钧不进攻,刘诰升爰所期盼的援军亦未至,各地的北部匈奴铁弗骑兵或在忙于疲于奔命地应对刘敬茂的捣巢队,或在集结增援过程中就被张桓打得分崩离析。

红巾顺军撞入一个个铁弗匈奴小部落的行营队列中,对无防备者肆意砍杀,若有人能拖家带口增援,甚至列出车营,张桓则弃之不顾,赶去击溃下一股,待到一切处理好了,再用唢呐和颗颗人头震慑车营里防御者的士气,并在随后的追击中将这些倒霉蛋尽数咬尾摧垮,几乎没有什么有力的援军能来支援刘诰升爰了。

这也是康朱皮惯用和一直强调的战术了:打垮正在行军、逃亡和尚未集结并正在集结的敌人,最简单了。

至于唇亡齿寒与远交近攻两个概念都分不太清的素和鲜卑自是一开始就不愿管。而新兴太守郭颐和北部匈奴都尉刘监,他们还在郡城里期待刘渊的主力回援,以弥补他们不甚充裕的兵力。刘监更与刘诰升爰并非同属一部,而是以匈奴左部人的身份担任北部都尉,因此更不愿意管北部匈奴的死活了。

一连等了几日,刘诰升爰等来的只有王钧向他展示的铁弗俘虏和首级,还有正源源不断抵达的王钧部后军,铁弗部牲畜的草料亦开始严重损耗,走投无路的刘诰升爰只能选择突围,结果便一头撞在了王钧早已备好的后手上。

在交代防御飞狐道的任务时,康朱皮曾与王钧强调,无论如何,一定要搞好土木工程,勤筑工事,多修坚寨,“无根基的楼,纵高百尺,垮塌也不过一瞬;有根基的营寨,墙高不过丈,却能坚守很多天,只要军心不溃,纵使打了败仗,也不至于没了反败为胜的机会。”

但光立于不败之地显然是不够的,王钧在艰苦的实践中得到了更多的学习和锻炼,让他不由得思考,既然土木工程能保证己方军队不打败仗,为何不能用于帮助己方军队打胜仗呢?

于是,王钧在利用主力吸引铁弗部注意力的时候,在北部铁弗匈奴可能通行的几个方向挖了数道布满陷马坑的防御线,以浮土虚盖,又用绳子串联了许多三角木蒺藜,用于阻马。王钧不忘提醒自家部队注意,又用大树枝、土丘、石头做了标记,以注明可安全通行的区域位置。

待到刘诰升爰试图拔营而走,他自领扈从精锐开道时,王钧的部队只做了象征性的阻击,便让开了通路,放“犹斗的困兽”过去。而北部匈奴军没冲多久,就被突如其来的木蒺藜阵和陷马坑阻碍了速度,正当他们被绊住了脚步、进退不得之时,大义军团的步骑便从先前预留的安全通路发动猛攻。

弩射,矛戳,骑兵轮番短促突击,战斗很快变成了一边倒,北部匈奴军原本马术精良,武艺精湛的扈从甲骑队在惊慌中如进退失据的野鹿和野兔一般乱闯,结果只能被阵型完整,准备充分的王钧军团尽数摧毁。

刘诰升爰死于乱军之中,除了刘乌路孤带着一部分匈奴北部人成功逃亡,直朝西边而去,其余的围绕铁弗刘氏的血亲贵族大多被擒斩,新兴这一支号称“南匈奴”正统的前部铁弗匈奴人至此一战结束后,基本元气大伤,更别提后续王钧还和张桓、刘敬茂商议,要用“游牧民”的方式“摧毁”一个旧游牧大氏族,并在“尸体”上按照康帅的意见,建立一个“新的”存在了。

打垮了北部匈奴,王钧就将他的目光投向下一个目标,那是据说已经集结完成的素和部鲜卑。

于是,一封挑衅信件,加上王钧的口信,再带上一件刘诰升爰妻妾所穿的鲜卑女性袍服,和王钧有意放走的匈奴北部俘虏一道,被递往了素和部的大酋素和单乌干:

“......比起我红巾军的长矛和甲骑,索虏的箭矢又算得上什么,不过是秋天的小树荫而已!如果我王驴儿不能堂堂正正地在野战中把素和部的畜产一般的所谓索头铁骑杀个干干净净,那阿爷我便自行去了胯下的二两黑肉,一心一意做天将军的内廷奴仆。倘若汝个索头狗奴不敢与本总统交战,那不如自个快快穿上女装,再让汝妻妾去和别人家有胆识的男子睡上三日,我很乐意处理后一件事,不必谢我。”

——

登利尉迟沙再对王贺赖说:“你紧要的恩。在雁门地面,与索头人厮杀时,正愁间,虽是三郎阿干先说要厮杀,然成就事业其实在你,将莫护跋等紧要的军马杀退,直冲至中军天门涌门户,将索头的旗戳倒了。此时若戳不倒,也不知如何?那是你紧要的大功。随后入冀州地面时,飞狐道望你守卫者,如高山遮护一般。及至往新兴地面征匈奴时,你做先锋,因天护助,先将刘诰升爰紧要的那可儿平了,所以铁弗种,不能与咱对阵,溃散了......”

——《漠集》

太白天辰震第四十四章:奔流(四)

我们弟妹果然忠,胜比常山赵子龙。起义破关千百万,直到天京最英雄。

  匡扶真主到天堂,弟妹真忠万古扬。扫灭世间妖百万,英雄胜比汉关张。

  ——杨秀清

  ——

  噪厉的起床唢呐奏响,唤醒了还在睡梦中的王钧。

  纵使堂堂匈奴右贤王后裔,五部匈奴之北部帅,铁弗匈奴大酋领刘诰升爰的虎皮被褥盖在身上是那么的舒服,刘诰升爰那两个年轻小妾的身子是那么的柔润滑腻,让王钧搂在怀里一夜都爱不释手。他被女人和被褥温暖的手足都有些无力,内心更是一个劲地自言自语:“再睡一会儿,再睡一会”,可王钧长期习惯养成的肌肉反应还是起了该有的作用。  

  王钧把怀中的两个女人毫不客气地推开,从温暖的被褥中一跃而起,不待亲兵来唤,就自行开始穿戴披挂。

  “不敢暴虎,不敢冯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低声背诵着《诗经》选段的王钧,一边先将刀剑挂在鲜卑式腰带上,确保手边有武器,一边暗暗埋怨自己,昨夜真是有些得意忘形了,几乎耽误了征战的大事。王钧可不比某位马其顿君主,有那份异乎寻常的粗神经,身为主帅,居然和波斯人决战当天早上还能睡大觉,以至于睡过了头。

  可是这两个刘诰升爰的小妾,真的生得一副好端正标致的模子,若不是开战在即,真想......

  算了,驴儿,别看她俩!忙正事了!

  一提到女人,王钧不禁感到惭愧,本来按照康朱皮的军令,凡是出征,一律男女分营居住,不到安定时分,夫妻不得同寝。王钧又尚未娶妻,帐中这二个女人完全是被他“阵获”,按理说应该交俘虏营统一看押,战事不结束,不“婚姻分配”就不许碰,等于王钧一夜干犯了两项军纪。

  但男女夫妻不合营,不同寝这条军纪着实难以坚守。且不提,大顺军中本有桓真人这样的乌桓女将,又有李丹英大祭酒为首,多以军属女子组成的医官队,这些都是大顺军保证战斗力的核心啊,“军中有女子,士气不振”这一条旧兵法准则本就不适应时代了,怎么,谁还能阻止李始之与桓真人商谈军务到深夜不成?

  更别提,外系部队先前就拖家带口,带有女眷,元光道又并非什么推崇禁欲苦修的教派,如此一来,又有多少人真能严厉处理私会的夫妇呢?

  至于再往上的顺军中高级军官,那自不必说,鲶都督张桓公开在大帐里蓄姬妾,不影响康朱皮用他营帐请客吃饭;上党元从里也有支禄这般“无色不欢”的宿将,英俊儿郎李始之更是走哪都沾花惹草。

  康朱皮对此也只能无可奈何,毕竟堂堂天将军也曾在会议上自嘲:“本将军有疾,本将军好女色,今不好色,非不能也,一不愿也,二不宜也”,他也只能以身作则,不到假期绝不沾夫人,努力发挥模范带头效应,能纠正一点是一点了。

  在这个把女人姬妾当玩物,当礼品,甚至当一次性消耗品的时代。本就是一群饥民、山民、边民、贫民,还夹杂了一堆修习房中术的道民的大顺军不屠戮妇女,不把俘虏的女子按照“社会惯例”当公共物品倒手转卖,不集体轮暴女性和举办世家士大夫喜闻乐见的“房中术聚会”,甚至还公然干出对有才女性授官封爵予权,这等又体现早期道教习惯,又恢复汉代旧俗,以至于康朱皮都被人比作比了桀纣的事情,已经算得上“时代楷模”、“人间之鉴”了。

  原本王钧以为自己虽不说向康朱皮看齐,却也严守战时规定和纪律,本性至少在大顺军中可称得上一等一的“为女色上的勾当却不会”,还一度以此自吹自擂,却被支禄一句话给噎住:

  “那是你驴儿读了几卷书,眼界高了,又没得好的妇人。不消别的,且饿上你三年五年,待到我等老兄弟都有妻儿,保证你驴儿比谁都馋。”

  先前,王钧尚不觉得从未接触过的奢侈生活有甚好处。如今破了匈奴前部,作为战役主帅的王钧在清点战利品时才发现了“富贵就是好”这一“硬道理”:

  馋啊!真的馋。

  烧砖佣工出身的王钧在跟随康朱皮之前可从没享受过这样奢侈的生活,哪怕这次入冀,他也是承担负责看守飞狐道这样关键且繁重的任务,广昌一带的大军营与崇山间又没甚好物色,自然无从享受。

  如今刘诰升爰好歹是个统帅实打实四千落,人丁六万余,青壮万余的匈奴前部帅,他的生活居所纵然在洛阳高门士族眼中不值一提,但在王钧的世界观里,就算不是仙境天堂,那怎么也得是福地洞天了。

  除了在前世享受过在古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宛如仙人一般的现代生活,故能对公元三世纪古人绝大部分娱乐“不屑一顾”,能做到“一心一意投身大业”的康朱皮,大顺军几人经得住这个?

  王钧今年可不到二十啊,都尚未加冠,就拿这个来考验干部?

  就算王钧能拒绝一般的贪污受贿,可拒绝不了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对他年轻身体的“过分关照”。

  坐在刘诰升爰铺了虎豹皮的软和大位上,搂着前些时日还对高高在上的匈奴前部帅百依百顺,如今就对出身佣工的自己千娇百媚,且来自专业的“人才市场”,美貌与“才艺”都举世少见的姬妾,品尝着哪怕并州连年灾荒也能酿好窖藏的美酒,大吃特吃蘸了西域调料的烤肉,这种生活对王钧的精神冲击效果未免“好”的过分了。

  香,真的香啊。

  幸好,王钧毕竟是康朱皮选定的方面大将,太原征伐总统,虽然离康朱皮的理想要求还差得远,但总归是得意而不至于忘形。

  至少他王钧没有忘记康朱皮在战前对他一人的奇怪交代:“若是屠杀与迫降,编户与中夏化真的管用,那我早就不应该看到‘五部匈奴’和‘南匈奴’这样的名讳了,所以肯定哪里出了问题”,因此康朱皮对王钧叮嘱:打败五部匈奴只是第一步,摧毁不肯归附大顺的上层匈奴贵族也仅仅是个开始,随后的步骤都不能弄歪,切莫忘记。

  清理刘诰升爰及其男性亲族,可怖的死者首级既是报复,也是震慑。

  向有功的先登兵士,尤其是尚没有妻室的那批,尽情分享军团长王钧所感受到的这份“快乐”,则是“有功必赏”。

  至于那些迫于大顺天威,既来不及逃走,也无力抵抗,只能投降的匈奴五部小帅,除了已被刘敬茂和张桓吞并吸收的那一部分,其余都来到王钧的大帐,当着王钧的面,向至高无上的大顺天将军康朱皮宣誓效忠,并随后完成了一系列“光、火、水”的“破山伐庙”、“洗心革面”仪式,并承诺接受进一步处理。

  暂时王钧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接下来他需要更大的胜利。

  斥候已经禀告,综合行军烟尘、亲身侦察和俘虏口供,敌人已受王钧的刺激,大举来犯,不止有鲜卑素和部的索头骑兵来袭,除去新兴郡城中的太守郭颐、北部都尉刘监还一直固守城池不出,连许多新兴坞堡中的大族都调遣了“义军”来协助。

  毕竟新兴的中夏大族亦多以匈奴胡人为田客,多者可至数百上千,大顺军团在新兴进行的一系列举动,除了摧毁五部匈奴的上层结构和下层经济基础,无疑也是打击了新兴大族的利益。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新兴大族当然要与他们原本不喜欢的索头素和鲜卑并肩作战,共驱“红贼”了。

  这将是一场大规模的战役,决定新兴的归属,如果王钧能够在野战中取胜,那么晋军就只有调动太原的都督兵与洛阳禁军援兵,还有上党的刘渊部才能稳住局势了。

  王钧穿戴整齐,迈出营帐时,发现一如既往,他麾下绝大部分儿郎都在有条不紊地装身穿戴,随后是第二遍唢呐,许多还未穿戴完整的部众就明显加快了速度,第三遍唢呐响起时,几乎王钧视野里就找不到任何一个还在慌乱地穿装备的军官或兵士了。

  满意的王钧点了点头,虽然身为主将他昨夜着实有些快活得过了头,但麾下各千人将,百夫长,直至基层儿郎都遵循了把守飞狐道时的练兵法成果,保持了极高的战斗素质。

  当时,为了避免兵士懈怠,王钧还经常亲自带着亲兵,化装成闲人,混入驻扎各营中,观察基层兵士在吹响集合唢呐与鼓角时的反应速度如何,甚至有意“钓鱼”式干扰,哄骗部众去无视集结或警戒的号令。

  王钧立下规矩,整备快且齐肃者有赏,整备慢且慌乱者有罚,听信干扰者有重罚,将王钧等闲杂人“扭送”、“举报”者有重赏,次次如此,一丝不苟,并列队伍名进行比较,养成各部比拼之心。

  几番下来,几乎让大义军团的老兵形成了肌肉记忆,纵使再困再累,一听号令便弹起,绝无耽搁。

  今日开战,除了早就散出去,执行前哨作战和警戒任务的斥候、巡夜等部队,就属出身上谷饥民的千人将赵桓,这位康朱皮钦点的“好兄弟”的部众整队速度最快了。

  王钧看得分明,几近是第一遍唢呐结束,第二遍唢呐尚未响,赵桓的部队就列阵完毕,将旗迎风飘扬了。

  如果说上党的“元从派”是大顺军当之无愧的领袖阶层,掌握了从军事到神权的最高权力,或成为了康朱皮手中最锋利的剑刃,那些出身于上谷饥民乃至第一批晋兵俘虏的人,就已经是大顺军当之无愧的中坚核心了,赵桓则已隐隐约约成了上谷派出身的“武斗派”第一人。

  而赵桓也是以自己的实力表现,不断证明了他有资格坐在这个“位置”。

  每次军事行动,前一夜赵桓都会学着王钧的做法,把麾下的什长、佰长乃至各级军正叫到一处,公布上级命令,随后无论官职高低,都可以各抒己见,共同决定如何具体执行,但只要决定了战术,就要一丝不苟的执行。

  战斗结束后,就着分配战利品的机会,赵桓则会再把他麾下的军官叫到一处,总结经验教训,以便下次改进。

  就个人魅力而言,赵桓在大顺军将的评价里素来被称作“英俊美姿容,不让李三郎、文军正”,却成日一副苦大仇深,难以从上谷地狱中释怀的神态,根本不利用自己的长相资源,反而像一名修长斋的道人般要求他自己,也要求麾下的部众,甚至比康朱皮苦修的程度更甚:

  除了盔甲和头盔,身为千人将的赵桓在军中常年只穿一件一补再补,浆洗到完全褪色的衣袍,只以粟饭和奶酪果腹,以清水和酸酪浆解渴,晚上就睡在一卷膻味极重的破烂粗毛毯中,不会比条件最差的士兵的待遇好上一份。

  每天赵桓入夜安顿好军士才睡,每日清晨甚至不待唢呐响就第一个自行醒来,就着天边乍显的光芒,读一会书,认些字。

  至于执行军事纪律,赵桓更是到了公正又严苛到的连他所统部众的军正都赶不上的地步,甚至放出话来:“如若有任一处罚不公,便倍罚我。”

  赵桓甚至真的实践了这一句话,一次他发觉某次杖刑失当,多打了十杖,便当众勒令执法军正加倍打自己二十杖,以示赏罚一体,绝无偏私,逼得掌管军律的千人队军正没奈何,也陪着赵桓挨了一顿棍子。

  望见军容整肃,长矛如林的赵桓队,王钧因首次指挥万人野战而有些紧张的心态也略微放松些许。

  庙算昨日已经制定完毕,今日成败如何,就看执行了。

  “开营门,出击!”

  太阳初升,光芒还在增加。昨夜安然入眠,如今还在两军相距的“安全”距离上,“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地借助一些土丘掩护营地,遮蔽视野,以便更好的拔营、整队、布阵的鲜卑人与新兴豪族,却惊讶地发现除了已经开始袭扰的顺军前哨部队,还有象征军队行进的更大烟尘正从那些小股顺军后方升起,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惊慌失措的鲜卑斥候飞马来报,带回来了骇人的信息,也证明了他们的猜想:

  红贼步骑竟然均已布阵完毕,正向他们主动压来!

  ——

  早上他(亚历山大大帝)的部将前来请示,见到他仍沉睡不醒,都感到非常的惊奇,他们只有自行做主发布命令,要士兵先吃早饭。等到最后时间都无法再拖延下去,帕尔梅尼奥(马其顿全军副统帅)走到亚历山大的卧榻旁边,叫了两三声他的名字才把他唤醒。帕尔梅尼奥问亚历山大,一场规模最大的会战(高加米拉之战)即将开打,为何他还能睡得那样熟?

  亚历山大笑着回答说:“我军不必再像往常那样,在广袤的陌生异国土地上追击一个叫大流士的家伙,因为他竟朝我而来。如此看来,我不是已经稳操胜券了吗?”

  ——普鲁塔克:《希腊罗马名人传》

太白天辰震第四十五章:奔流(五)

土耳其人被挡住了、压制了,他们跑掉了......蒂拉斯波尔龙骑兵团向着被打退的土耳其人进攻......土耳其骑兵可真是好家伙,上帝他老人家该怎么想啊,三十三个土耳其人竟然撵着蒂拉斯波尔龙骑兵团的几个中队往回跑,一直冲到两个方阵中间为止!......土耳其骑兵根本不把龙骑兵乃至所有类型的俄国骑兵当回事。

  ——1811年,俄国骑兵军官克鲁皮扬斯基

  ——

  顺军自北向南进攻,声势浩大,气势如虹,列阵前进时如奔涌的熔流,甲光照耀如翻涌的霞光,长矛指天如移动的枫林。“元光流溢”的口号与唢呐鼓角声更是响遏行云。

  步兵居中,骑兵翼左右侧,除了大义军团本就有的骑兵,刘敬茂和张桓也将麾下的骑兵选出,加强了王钧的侧翼骑阵,他们二人军团的步兵则停留在第二线,组成了预备战线。

  战役指挥官王钧选择了一处土坡,扎下驴首大旗,在制高点上观摩战场。

  只见整个战场人头攒动,旗帜翻涌,更远方只能望见漫天的红潮与烟尘,闻听见震天的喊杀声,这种指挥千军万马的感觉,真是令王钧心潮澎湃。

  要知道,贵为天人,只可仰视的康帅不过也才指挥了一次大规模的高邑会战。如今王钧这个连生父姓名都不确定,靠烧砖卖力活下来的穷苦孩子,在康帅的指导下,竟也能切切实实指挥千军万马布阵厮杀,怎得不让王钧在胸中迸发出一股天地尽在掌握,我王驴儿就是一等一的天下英雄之豪情?

  “擂鼓,吹唢呐,为我儿郎助威!”

  对于战场即时的指挥,王钧亦无甚好发号施令的念头,他徒卒将出身,又缺乏带领骑兵临阵突击的习惯,如今也只要鼓舞士气一件事即可。

  人上一万,漫山遍野,传令兵的战马多全力跑几个来回就疲乏了,任何临时性的指挥都要消耗太多的时间精力,这还是康朱皮特意将高邑会战的经验总结转告于王钧的结果。

  战役的胜负,在于平时的训练,在于战前的庙算,在于基层将士能否更好的执行庙算和做出合适的应变,上万人的交锋、厮杀、搏战,从来不是哪个英雄人物,俊杰谋士临阵摇羽扇,测天机就能决定胜负的。

  既然庙算已经做完,战事已经开始,王钧的任务亦只剩下调动预备队、重整轮换战线和激励士气三件事了。

  目前一切顺利,完美符合了大顺军的“名讳”,红巾顺军以更统一的组织度完成了列阵,完全超越了内附的素和鲜卑兵与新兴豪强那乱糟糟的整队布阵速度。随后顺军毫不留情,按照一贯的战术风格发动了攻击。

  顺军出人意料的推进速度在心理上极大地震撼了对面的“名义”晋军,因为他们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队形,许多部队还拥挤在从营地到主阵的通路上,导致正面的宽度一时明显短于顺军。而对面的顺军骑兵还在不断分出触角,进一步延展了顺军的侧翼,形成了两翼包抄之势。

  只要正面顺军步兵按时攻击,毫无疑问,左右两翼的顺军骑兵就会如两柄战锤,将被己方步兵缠住的对手像砸果壳一般轻松粉碎,况且这果壳似乎并不坚固。

  “任何勇士,都很难抵挡住同等水平的对手从正面和侧面同时发起的进攻,交战的人数越多,这一点就越明显。”

  面对气势汹汹的顺军步兵突击,那毫不毫留情,一往无前的突击气势,配合催命送葬一般凄厉的唢呐,不少当面的晋军不能忍受这种迫近造成的心理压力,在惊恐中选择后退。

  结果他们不仅没能成功退到合适的位置,反而弄得晋军的阵线更加混乱,更难以展开。

  顺军步兵在保持队形的同时既不减速,也不停顿,纵使行动速度过快,导致许多分队被地形阻隔,在阵线上造成了小型的断裂和脱节,也不影响三个顺军千人队仍旧像一整面长矛组成的森林般压来。

  毕竟顺军当前的战术核心只是围绕一个词而展开,那就是:撞击。

  撞击正面。

  撞击侧翼。

  撞击敌人的堂堂大阵。

  撞击敌人的薄弱软肋。

  步兵攻击是撞击,骑兵最引以为荣的战术亦是撞击。

  康朱皮亦很无奈,他当然知道这样的战术必然有其适应性问题,而且问题不是一般的大。但他也没办法,耗费铜材的弩机昂贵,且来源更全靠缴获,好的弓箭亦然,虽然顺军不缺乏优秀的牧民和猎人可以充当射手,但他们在顺军的非会战阶段承担的责任已经十分沉重,在正式会战中对抗晋朝官军真正精锐的弓弩手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剩下的战术核心就只剩下撞击了,并不是说康朱皮麾下的这些穷苦人、社会底层盲流、饥肠辘辘的人和狂热的神棍道民、好斗游侠有多武艺精湛,可以一当十,而是他们在不断连胜和元光道的加持下,更容易狂热,以完成这等需要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疯狂战术。

  “撞击并非杀人,而是吓人。”这亦是康朱皮强调的准则,王钧执行的精髓。

  毕竟两边厚度各达数列、十余列的步兵阵交锋,纵然杀死砍伤对面第一排的所有人,又占了多大的比例?但是造成的恐惧却难以比拟,尤其是近距离的刺杀砍击,那血肉横飞,血光四溅,血流遍野的场面,对人心的直接冲击是其他手段难以比拟的。

  撞击敌人,吓垮敌人,随后就是无情而冷血的追逃,从背后赶上并杀死那些在正常单挑中足以胜过你的敌人。

  面对顺军发动的狂暴冲锋,内附大晋的鲜卑索虏亦不是不能想到合适的策略。这样的策略一直都很简单,以攻击侧面来牵制正面,大规模突击的步兵势必前后脱节,阵型松散,力量全压在第一线,而腹肋大开。

  若让骑兵撞入前后间距大,也未能完全转向的侧翼,则再强的步兵冲击队形也不可能支撑太久。

  不然,扛个长矛,列个横队,迈开大步就能把对手冲垮,草原上还要战马做什么?

  奈何这对于素和部酋长素和单乌干来说,也是想想而已了。

  两翼的顺军骑兵已经虎视眈眈,而己方纵使是一个大的素和部,内部亦要分成古列延(翼、大营)和更小的阿寅勒(营、家族),阿寅勒内部的关系比铁还坚,比血还浓,但更大规模的合作,共同进退,却没有那么容易了。

  真的能让素和单乌干如指臂使的,也只有他的血亲、扈从、义兄弟和假子组成的亲军。

  其他人见顺军骑兵不断分出小队骑兵,如奔涌的潮流分出持弓持枪的小溪,就唯恐侧翼有失,不断以家庭为单位前去阻击,不肯凝聚成一股绳,由素和单乌干指挥。

  没奈何,素和单乌干再不动作,全军就会被红巾顺军给活活夹死,他只能发动反击,带领最精锐的鲜卑骑兵去反冲击顺军一翼,至少要给大队人马展开的机会。

  素和单乌干发动冲击不久,顺军的正面步兵攻势就狠狠地砸在了正当中的晋军大阵投上。

  这里的晋军并不精锐,除了薄薄的一层甲兵,大多是大族田客部曲、耕作的匈奴农夫和备不起马的穷困牧工,射几轮箭,扔些石子还行,去挡住声势浩大的顺军矛阵显然是开玩笑。

  先前他们听过了许多谣言和说法,什么红巾贼皆三头六臂,身高二丈,吃人不吐骨头,口眼喷烈火,刀枪不可入的怪物,比“刘康子”那不晓得哪里来的野路子,汉话都讲不太利索的匈奴盗贼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这些晋军中还有不少掳俘自先前“刘康子”部众的人,本意是用来消耗顺军的体力,可他们哪见过这阵仗?

  红巾贼明显是黄泉跑出来的恶鬼,前排的狂热程度像是真的“刘康”提着斩白蛇的长剑在领导他们,前列更是装备了一水的官军都督精兵才能有的铠甲,哪里是自己抵挡得住的主?

  由赵桓亲领的大义军步兵千人队第一轮攻击,长矛都还没触碰到晋军人马的衣甲,就有不少人发一声喊,便接二连三的崩溃,慌乱地躲避逃亡。

  在矛林面前,躲避不及的晋兵像是被镰刀割倒的麦谷,山洪冲垮的小树,懒得跑的人就干脆跪地投降,整个中央阵线刚一交战,就快被顺军撞成了一个新月形,随后就开始如扭动的蚯蚓一般挣扎、断裂,一步步向着崩溃而去。

  只是令王钧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刘敬茂的骑兵居然被他刚刚认定已是失败在即的鲜卑骑兵打得倒转败退,慌乱的匈奴骑兵跑得到处都是,幸亏凶狠的大义军骑兵发动侧翼袭击,才把素和单乌干的精锐索虏给拦了下来。

  “刘匈奴在干什么?”王钧十分讶异,难道刘敬茂不是和大家一样,奉康帅的练兵法为圭臬吗,怎么临到这时掉链子?

  刘敬茂此刻,也不能理解,怎么他完全按照康朱皮雷铸军训练标准建出的几百重装骑兵,除了马尚不能披甲外,明显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啊?

  为了指挥有力,刘敬茂还让自己的两个最信得过的亲弟弟负责统御,毕竟他刘敬茂麾下的真匈奴——包括别部外种,有匈奴认知的都算——如果不是考虑康朱皮的身份,可能连高鼻深目的羯胡都算得上“匈奴人”,如今也只占了不到四分之一,还有许多人归那九个将军和酋长分得不够清的千人级首领指挥。

  先前分配给他的晋军俘虏和张万寿部,刘敬茂亦为了方便管理而单独成队了,只挑选了精锐来充实自己的卫队,难不成是吃兵、拉羊过度,又练的不及时造成的?

  怎么堂堂的雷铸军骑兵就能“如墙而进”,据说将大晋朝廷的铁骑都打得一败涂地,到了刘敬茂这里,就变成了鲜卑骑兵狂呼乱叫地冲过来,只射了几轮箭矢,竟然就震撼到自家的匈奴亲卫先是停在原地不愿上前,随后就......一哄而散了?

  “冲啊,汝等母婢也,为何不冲?”

  好不容易练就的骑兵,居然连冲鲜卑人都不敢,这等表现把刘敬茂气得半死,还不如大伙拿着弓箭和刀剑上去打混战呢!

  唉,只能说自东汉以来,南匈奴与新崛起的鲜卑作战,虽然祖上关系混杂的不清不楚,很难真确定祖上就真的不是一家,可真动刀动枪起来,他们这些“正统匈奴”就败多胜少,以至于鲜卑人都形成了心理优势。匈奴人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素和部虽然并非段氏、拓跋、宇文、慕容这些强力贵种鲜卑,但好歹“认知”中属于鲜卑,内附鲜卑也是鲜卑,鲜卑打匈奴,压力在后者,不在前者。

  但素和单乌干的凶悍也终究成为困兽犹斗,顺军的骑兵预备队和步兵发动了致命的夹击,将他们淹没在红巾的海洋中。

  效忠酋领的鲜卑人大多只能如野兽一般,那些原本不肯被鲜血沾在身上而染上不吉诅咒的鲜卑人,此刻只能为传统中光荣的斗死而拼搏,许多鲜卑亲卫受了七八处、十多处的创伤,血流如注也无空包扎,兵刃残缺不全,战马纷纷倒毙,尚围成一团,背靠着背,与四面八方涌来的顺军搏战,为成功的几次反击而欢呼呐喊。

  身陷重围的素和单乌干挥舞着兵刃,挥舞着拳头,发出垂死的嘶吼,他战斗得疯狂,战斗得勇敢,战斗到最后一刻。

  然后就和他的亲卫一道被顺军戳成了筛子,砍成了碎片。

  素和部鲜卑酋长及其亲卫的死亡宣告了整个晋军战线的彻底瓦解,很快原野上到处都是崩溃逃生的鲜卑人和失去主人的战马。

  血腥而一边倒的战役结束了,新兴郡城的晋军守将在胆战心惊中望见了顺军的来临,听见了他们山呼海啸的庆祝欢呼,也看见了在矛尖上排列如林的鲜卑贵种首级,看见了堆累如丘的刀剑与旗帜,也似乎看见了自己的末日。

  只有朝廷的援军能救自己了,新兴太守郭颐如是想。

  

  ——

  骑兵的战斗力里有四分之三是精神力

  ——法国骑兵军官安托万-福蒂内·德·布拉克

太白天辰震第四十六章:奔流(六)

古来大战争、大事业,人谋仅占十分之三,天意恒居十分之七......往往积劳之人非即成名之人,成名之人非即享福之人。富贵功名皆人世浮荣,唯胸次浩大是真正受用......于杀人之 中, 寓止暴之意......勿以多杀人为悔......

  ——曾国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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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顺大明元年,九月,新兴。

  摧毁了匈奴北部,击破了素和鲜卑后,晋廷在新兴的大规模抵抗力量也只剩下了龟缩在郡县之中的守军,但挟大胜之威的顺军高层将领却在接下来的具体行动计划制定上爆发了激烈的争执。

  争执的关键,在于究竟是先扫荡新兴的残余力量,稳固阵线,然后把太原方向的晋朝援军放进忻州盆地来打?

  还是先费力夺取并固守南下太原的孔径——即后世的赤塘、石岭二关。虽然在晋时这二关尚未构筑,但相关峪口道路位置险要,地处要害关节,则是王钧和张桓都知道的情报。

  夺取二关后,究竟是继续南下,在太原一带哨粮、夺取牲畜、报复五部匈奴,还是就地构筑工事,封死二条自南方北上的道路?

  三种方案,王钧与张桓可谓各执一端,互不相让。

  原本因为亲卫队在平素和部鲜卑表现丢人,虽然进行了一番处理,而总体话语权有所下降的刘敬茂,见他二人吵得热火朝天,也进来推崇他所支持的那种方案。

  王钧认为,应该夺取二条要道后,再南下太原,对五部匈奴和太原士族的兵员地、经济支柱进行破坏。这也是“以快打慢”,“趁着晋贼还未集结,我等抢先出手,打晋贼一个措手不及”。

  张桓则认为不应该南下,甚至连那二条峪口通道也不必现在就夺取,晋朝援军大概率会来,把大军放入平坦的忻州盆地,再利用骑兵优势切断峪口,就能将整个并州的晋军分割击破,之后的战役就好打了。

  刘敬茂则持中,认为既要夺取二条峪口通道,又不必南下太原,控制已有成果即可,不是还有郡城、县城没有夺取,坞堡没有攻克,小部落没有招降嘛?去打那些不好吗?

  于是在庙算阶段,顺军三个军团长就吵得不可开交,好端端一股奔涌的洪流,竟有了停滞的风险。

  “我是太原征伐总统!”

  王钧恼了,按照哪怕是临时授予的官职,就算他王钧敢去围攻太原城,那也是康朱皮允许的。新兴大胜后,王钧亦自恃有威望统领三个军团继续作战,通过不断的获胜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况且南下报复五部匈奴,以战争对屠杀,以抄罚对掠夺,符合大顺军核心上党系的利益与需求。

  况且王钧还有非常正当的理由,三个军团屯在一郡,成年青壮男子数目陡然间增加了多少,新兴又不是什么富裕的郡,消耗粮食速度过快,百姓要遭殃的。

  因粮于敌,而不是因粮于己。

  康帅先前推荐王钧读《孙子兵法》,有句话叫什么来着?王钧记不太清,但找到了书卷相应段落,此次出征,康朱皮给王钧等军团长们配了科举所选拔来的官吏,以便处理政务的同时辅助提高文化水平,王钧就让那位“给事中”读《孙子兵法》:

  “国之贫于师者远输,远输则百姓贫;近师者贵卖,贵卖则百姓财竭,财竭则急于丘役。”

  “掠于饶野,三军足食......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萁秆一石,当吾二十石。”

  尔等看,看这不是康帅说的兵圣孙武都认可的兵法常识嘛!

  新兴贫困,并州遭灾,军队人又多,想在新兴继续呆着准备会战,要么打大城,刮干净自匈奴王侯、世家豪强到小民的粮食,要么分散就食,靠射猎放牧来补充,再继续找康帅要粮食,要么就一窝蜂冲向太原,再不如干脆煽动新兴的穷苦百姓,再组建几个后备军团,一起南下抢。 

  “主上亦从未不许人说话!”

  但鲶鱼都督张桓依旧不看好王钧的作战方略,理由亦很充分,很有“过来人”的味道。

  高邑大会战他张桓是参与过的,王钧和刘敬茂两个当时负责照看后路的又不晓得具体情况,无论是南下还是固守,总归要和晋军大决战,那就不是上万人规模的战役了,没有天将军康朱皮本人坐镇指挥,要打可能几万晋军披甲,张桓心里肯定没底。

  放大队晋军过峪口,再以骑兵切断二峪,把几万晋军堵死在忻州盆地里,这计划难道不好吗?

  粮食嘛,在新兴刮一刮总是有的。

  至于赶着为上党人报仇,他张桓又不是上党人,雁门又没被晋朝屠杀,他凭什么要管?

  再说兵法,我张鲶鱼也不是不会!

  “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

  “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

  作为将帅,想着怎么利益最大化,如何保证胜利,而不是热血上头,自己家有人被杀了,就赶着跑去杀别人家报仇——这不跟雁门的游侠儿一样了,杀来杀去顶什么事,这就成了“怒而兴师”、“愠而致战”,天将军主上白教你们了!

  不然呢?听说是刘渊和晋朝禁军干的,咱们打完了太原是不是要打上党?打完了上党呢,打司州,打河内,再打洛阳,干脆今年一口气冲过黄河去算了。

  这能行吗?打完了死人就能从元光世回来复活吗?

  也是上党宿将大都不在,不然张桓这么说,肯定要打起来,还非得是张桓被好几个康朱皮旧人群殴不可。

  更重要的是,汝等太原南匈奴、上党小雇工又不懂雁门和塞外的事情,如今也到了每年拓跋鲜卑南下的时节,万一拓跋鲜卑为了报复去年康帅截杀后路,今年配合晋军大举南下怎么办?

  屯守新兴,背靠句注山,他们与雁门的康朱皮本部、广昌的李始之部也好互相支援,哪边有问题就支援哪边,若是一窝蜂冲进太原去?万一雁门有事,那还怎么支援?

  王说王有理,鲶说鲶有理,面对这局面,刘敬茂只能建议取中道,提议不如守一守二道,筑点关隘,再收取新兴试试,王钧总统不是善于守嘛。

  张桓却反呛,王钧也认为现在就固守并不可取:

  我大顺军的长处在于攻而不在于守,在于步兵攻击一往无前,骑兵冲击势如破竹。

  那峪口并不是飞狐道要塞,有完备的晋朝防御工事可以利用,在晋廷有生力量尚未折损的条件下,放弃己方攻势长处,固守二峪口,自筑条件简陋的工事,去硬挨晋廷多如牛毛的弩砲、发石机,不是非要以短击长,自取灭亡吗?

  最后又是王钧请出“金手”,用木柄不停地敲打几案,才让张桓和刘敬茂“保留意见,执行命令”,至少先聚集部队,夺取二峪试试。

  但晋军的反应速度远远超过了王钧等人的预计,攻击峪口的战役在一开始就陷入苦战和被动。

  虽然不愿意前来新兴支援,妄图对抗人数优势的顺军,但太原的郡国守兵、一部分都督军也不至于坐以待毙,等着顺军随意行动,他们抢在顺军有所行动前,甚至是彻底击破素和部鲜卑前,就在二道峪口修筑了防御工事,并且不断加固。

  那二道峪口南坡平缓,北坡陡峭,无论是运输、防御还是攻击,都是自南向北容易,而自北而南,也就是顺军的进攻方向,则要困难许多。

  很快就变成了顺军在地形狭窄的条件下,仰攻晋军的预设阵地,晋军又有充足的防御武器,从大型的弩砲到小型的拒马、鹿角一应俱全,缺乏攻坚装备的顺军一时根本难以突破。

  而且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经过整理分析顺军斥候通过各方面搜集的情报后,王钧等主将得出了一个他们一时不愿意相信,却又不得不认同发生概率极高的结论:

  晋军动了!

  整个并州的晋军可能都在集结,有太原的并州都督军,刘渊的五部匈奴兵,还有各地的“义军”、“义从胡”,以及最危险的“朝廷真正精锐禁卫军”。

  更关键的是,晋军的这类调动准备可能很早就开始了,并非王钧开始新兴攻势后才匆忙进行。

  换而言之,晋军并非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被康朱皮放弃冀州重返并州的计划打懵了,至少有晋军做了他们身为朝廷官军应该做的准备,也意味着,西晋朝廷军队来的速度,会远远超过王钧等人的战前预估速度。

  只能说,王钧等人到了这个时候,才真正从实践中明白了康朱皮在高邑会战后总结的那句经验之谈:

  “不要把敌人当作不会动弹的石头,或者只会按照己方预计的方式来行动的蠢货,自己人都不一定能做到己方的预期,又如何敢‘要求’敌人?”

  战术上如此,战略上也是如此。

  如果说,晋军在冀州的进剿被梁王与周处还有苟道将的私心、公心搅在一起弄得一团糟,给了康朱皮从容撤退的可能,但这并不代表并州方面就会重演此事。

  更不妨碍刘弘等一系列晋廷能人做出那该死的准确判断——红巾贼既然放弃了冀州,并疯狂往代地输送战利品,那么很有可能就要在代南发动一次大战役,而且这判断通过效率尚可的道路,很快传到了其他晋朝负责围剿大顺军的主帅手中。

  并州是司马腾的辖区,而刘渊要保证五部匈奴的利益,李俭所统帅的禁卫军更是以立功为第一目标,而且素称精锐的晋廷禁卫军更是自信满满,认为冀州都督兵被击溃只是因为河间王无能,都督兵又不是洛阳禁军这样的天下精锐,所以才会输。

  再加上对红巾贼的共同反感,这诸多因素联合起来,让司马腾、李俭、刘渊发动了一场旨在完全摧毁新兴顺军的大规模合作攻势。

  司马腾出动了聂玄、田甄、司马瑜等并州将领率领的并州都督兵一万五千余人北上。

  刘渊放弃了在上党陷入屠杀热忱的那部分人马,而带走了他的直属匈奴部队。

  李俭则动员了最精锐的一万朝廷禁卫军压阵。

  “打仗了,谁要去打仗!朝廷招人打仗了!打赢了可以随便抢!”

  官军的爪牙不仅疯狂地搜刮各类军事物资,从牲口到粮食到衣物,还派出人手到处喊话,召集了大量各地坞堡、乡村能骑马赶来的“义从胡”,以增强官军的骑兵实力,对抗红贼的精锐骑兵。

  如果有大雁南飞,就能从天空俯瞰苍茫大地,望见那浩浩荡荡的晋军扬起漫天的尘土,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太原北面,如一道道白色的雪流,然后向峪口,向新兴,向更北方翻涌的红流而去。

  康朱皮这只掀动天下局势的出头鸟,将面临新一轮的严酷考验。

  ——

  后来,我无论任命谁做主将,都会专门问这样一个问题:“对主帅来说,他最需要做的事,也是最困难的事,究竟是什么?”

  回答有很多种,我的官方答案只有一句话:“敢做抉择,能担责任。”

  如果要扩充一下,就是“必然成功又没有风险的抉择,轮不到你来做。行军打仗的主帅,要时刻保持这个心态,对我等来说,绝无万无一失可言。”

  

  ——《往事录》

太白天辰震第四十七章:奔流(七)

祈雨番僧鮓答名,降龙剌马胆巴缾。牛酥马乳宫中赐,小閤西头听唪经。

  ——朱有燉:《元宫词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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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顺大明元年,九月下旬,新兴。

  乌云,雷电,暴雨。

  狂风呼啸,雨水像倾倒似的泼洒下来,大雨的喧嚣覆没了天空和地面,一片泥腥气将天地间的喧哗尽数淹没了。

  无论是晋军还是顺军,纵然是身经百战的勇士,身形矫健的山民,身躯魁梧的洛阳“异力”禁卫,此时此刻也只敢缩在不透水的厚重毛毡与临时搭建的雨棚之中,或强占百姓的茅屋土房,聊以躲避天地间的怒火。

  对新的进攻者——大晋官军,和新的逃避者——大顺军来说,行军已然变得不可能,都不消说,在如此冻彻人骨的豪雨中走上不消一刻钟,就不知要因为伤寒而白白折损多少人。

  就算不得伤寒,雨下得如此大,以至于成了一堵堵噬人的雨雾,旗鼓皆不能望见,雨声遮天掩地,原有的号令别说指挥几万人,连指挥五十人都会变得困难无比。

  几万人本就要成正式的行军纵列,前后绵延十里、数十里,这样更是指挥不能畅通,泥泞的土地更是陷人足,凝马蹄,所有人都会在路上堵得动弹不得,更别谈打仗了。

  顺军大营中,听着轰在雨棚上的雨滴,王钧、张桓和刘敬茂俱苦恼至极,愁眉苦脸,不知如何是好。

  自从晋军把后世的赤塘、石岭二道峪口堵得水泼不进的铁桶一般以来,又不断有凶悍至极,肚子里没半点干货,全是野菜、草根、老鼠、鸟雀的山胡、杂胡、匈奴别部涌出峪口,疯狂袭击王钧军团在新兴哨粮的部队——当然这群杂胡也不分青红皂白地抢掠本地的新兴大族,弄得新兴一带的补给状况更加困难,王钧和张桓都觉得这仗难打了。

  对面这些和己方差不多,如同娘胎里就没吃饭的穷横恶鬼一般的拥晋杂胡骑兵显然是有恃无恐,审问每一个被顺军铁骑打败的头领,都能得知峪口后面有几万、十几万甚至几十万大晋朝廷的精锐部队在集结。

  什么“闪亮的盔甲排开大阵,就像是冬天下满雪的群山一样。”

  什么“飘扬的旗帜从眼前排到天边,骑马跑上三天三夜也望不到头,听人说,能从太原一直排到洛阳去咧!”

  听着所有俘虏都讲这种吓唬人的话,着实有些动摇顺军将领的军心。

  硬拼是肯定不行,晋军堵着二道峪口,能从容不迫地完成集结,然后安排妥当后再出峪口逼迫顺军决战。不靠堆人命仰攻,打破晋军在峪口修筑的坚实防御工事,顺军休想干扰晋军大部队的集结工作。

  以快打慢,以多打少,逐个击破,不先行夺取峪口,都显然是异想天开式的战术筹划。而继续夺取峪口的第一步就被王钧、张桓、刘敬茂共同否决,绝不能再打峪口了!

  占据地利的晋军,同时拥有人力和装备双重优势,王钧军团就算拼着人命与运气侥幸突破了峪口,恐怕也早就是强弩之末,还要再面对峪口后人数、兵力、装备、阵型都一无所知的晋军主力,顺军再去接着进攻,无非是以卵击石,羊入虎口罢了。

  如果不进攻,那夺下峪口又有多大的意义?又去修简陋工事,然后白白挨晋军的砲石和弩箭吗?

  而只要晋军集结完毕,大举出峪口,不要自己出乱子,哪怕先锋部队只有几万冀州规模与训练水平的都督兵,兵也能在相距不过三十里,骑兵半日可速至的两处峪口外形成夹击之势,王钧的三个军团纵出全力,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吃掉任何一股。

  至于张桓的原计划,即放晋军主力进入新兴,再用骑兵切断二峪的计划,事到如今也被张桓自己否决了:

  原因无他:晋军人数太多了,张桓一开始也没想到怎么会来这么多晋军,如今这等局面,既不是王钧能对付的,更不是自己能对付的。

  好比张桓爱吃的,由胡人发明的“饼炙”,即用肉酱、酸冬瓜、葱、胡芹裹上麦粉和鸡蛋做得煎饼,若是包的料太多,非煎散破皮不可。

  晋军人数多已是不争的事实,就像“饼炙”里的“料”,而顺军就是“面粉”。是堵不住峪口——防御战会被后续晋军冲得稀巴烂;也吃不下前队——精锐机动部队都去切断峪口了,指望剩下的步兵和后军新兵能速胜“包围圈”里的晋军前队,开什么玩笑?

  大家都认定,如今若要硬拼,就要做好打一次比高邑规模更大的恶战之准备,非得主上康朱皮暂停雁门的一切大规模建设工作,亲率大军自雁门而来,最好是李始之、李阳和高丹全带上,集中七军团的合力,然后还不能在新兴节节防御打阵地战,那样又是“以短击长”。

  要以一场大规模的野外平原大会战,不求取胜,至少击退晋军的攻势,保住忻口盆地,尤其是滹沱河流域。

  否则都不谈明年的耕种会受到多大的创伤,今年过冬都要成问题,冬季代北的寒潮长驱直入,足以杀死康朱皮从冀州裹来的大量人马,而句注山显然不足以容纳那么多人避寒。

  但前提必须是康朱皮得带大军赶来,而在主心骨康朱皮赶来之前,王钧也只有带着大家先节节撤退,避其锋芒了。

  可天将军康朱皮所遣快马的答复却让王钧等人内心凉了半截:

  唯一的好消息是康朱皮的确会来,但在康朱皮抵达前,指挥权仍然由王钧主导。

  更关键的是,康朱皮只会带来雷铸和李阳、高丹这三个军团中的骑兵,还只是一部分骑兵,并没有王钧他们想要的大规模援军。理由很简单,步兵行军速度不快,晋军的集结速度也比康朱皮预估的要快,再带步兵也赶不上可能的会战,还不如不带。

  至于为何不集中骑兵与晋军决一死战,问题根源就出在北面虎视眈眈的拓跋猗卢和他兄弟拓跋猗迤汗身上。

  这两位鲜卑可汗虽然今年没有对康朱皮发动大规模攻势,但拓跋猗卢明显对去年康朱皮截杀他后队的举动耿耿于怀,大肆放话,宣布他接到了“晋廷的善意”,扬言晋廷要加封拓跋猗卢为大单于、代公,邀请鲜卑拓跋氏铁骑南下扫荡雁门红贼,掠得牛马士女皆归拓跋氏有,唯留康朱皮首级献于洛阳即可。

  虽然拓跋氏的骑兵并未大举南下,相反还有向西出击的迹象,但仍对康朱皮的北方造成了巨大的压力,康朱皮与西部拓跋鲜卑的居地盛乐和中部鲜卑居地参合陂相距过近,骑兵快马加鞭,须臾即至,根本不能掉以轻心,非得留兵应付不可。

  鲜卑与大顺互相不给面子,导致康朱皮不能统领主力来决战,王钧作为主将也就只能选择撤退了。

  大顺如今的战略,从想办法野战击溃晋军,改变为寄希望于新兴一带已然捉襟见肘的补给能拖累晋朝大军,只是这样必然苦了本地百姓,还可能把新兴郡烧掠成一块白地,顺军就算能撑到明年,也势必不好过。

  张桓暗地与王钧埋怨,说晋军不够明智,非要统领大军来这代北代南苦寒之地,就不能“互相给点面子”,各退一步吗?大顺再怎么说,战斗人员二万余人,还有各色裹挟,早就不能以一般的贼寇来视之,晋朝再不给面子,顺军就要依托句注山和晋军再加上鲜卑人誓死一战了,不说大顺赢不赢得了,并州历经几年灾害和今年的兵灾,明年估计饿殍满地,大晋也不可能在并州呆下去了!

  但晋军就是要干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宁可并州被耗成白地,也不给红贼以喘息之机,打一场军事上意义不大,但政治上为了贾南风的继续执政而不得不打的战役。

  大量晋军涌出峪口,用义从胡、匈奴骑兵作为爪牙,紧紧地追击顺军撤退部队。

  又以聂玄统领的一万五千并州都督兵为中坚,试图逼迫大顺军的主力决战。

  李俭统领的更精锐的洛阳禁军则居然分作两队,配合刘渊的精锐五部匈奴贵族,向顺军的两翼方向开始包抄,企图凭借更强的训练素质,更快的行军速度,形成一个完美的钳状攻势,将王钧正在撤退的三个军团合拢包围,并相机阻止顺军可能从北方赶来的援军。

  在晋军主将李俭与刘渊看来,如果红巾顺军选择回身逆战,只要堂堂的并州都督兵不是“一触即溃”,为洛阳禁军赢得赶来的时间,红巾贼军就肯定要覆灭。

  若红巾顺军执意撤退,那么无非是被行动更快的禁军不断夹击侧翼,但凡顺军有一次大失误,被晋军主力缠上,那么晋军取胜的代价肯定还要远远小于红巾顺军回身逆战。

  若不是先前王钧运气好,伪装成晋朝来援的官军,侥幸偷袭新兴郡城九原得手,斩杀了新兴太守郭颐,消灭了大部分新兴郡兵,否则被九原郡城挡住归途,再被郭颐半途截杀,王钧的三个军团甚至连现在的位置都到不了。

  顺军根本不敢在新兴郡城九原久留,连掠战利品的时间都没有,就全力向北而去,排着前后掩护的阵形,相互遮掩着撤退。

  但命途多舛,甚至连天公都向着朝廷。就在顺军撤退,晋军追击的关键时刻,突然天降大雨,严重阻碍了顺军的撤退工作。

  按照同样被豪雨阻碍行动的晋军之中的流传说法,一说“有云如坏山堕,所谓营头之星,所堕,其下覆军,流血千里”,先是有积雨云盘旋在顺军撤退方向,如同“坏山压城”,是谓“营头星”,正是刘秀在昆阳大破王莽军的大吉征兆。其后风雨大作,更应了王师必然大胜,聚歼红贼于此。

  二说是晋军中的匈奴巫师用扎亦赤石祈雨,卜兆大吉,故天帝发怒,降下雷雨打击那些胆敢犯上作乱,破山伐庙,胡作非为的贼骨头、贱骨头。

  总之,天时、地利、人和俱在大晋手中,胜算若有十成,则晋朝已握有十二成!包围圈已经初具雏形,只要雨稍停歇,晋军恢复行动,完成三路夹击,红巾贼的灭亡宿命就已进入最后的倒计时了!

  王钧等将也预感到了这一点,这些天他们派出的侧翼斥候不断传来危险至极的情报,晋军的巨大包围网正在形成,而康帅......康帅的骑兵尚未抵达,而且可能正被豪雨困在路上。

  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顺军大帐内一片死寂,众将大多一言不发,唯独听得雨声正在稍稍变小。突然,王钧将金手重重地拍在临时架设的几案上,几乎将其他人喝水的木杯都碰翻了。只听王钧以一种决绝的语气说道:

  “雷电是康帅的象征,可不是晋贼的吉兆。”

  “你想说什么?”

  张桓攥紧了拳头,他似乎能感到王钧的意思,但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返身,进攻。”

  王钧坚定地吐出几个字词,像冰雹般砸到了地面上。

  “朝哪进攻?”张桓继续问道。

  “晋贼的中军,追在阿爷屁股正后面的那支大军,给阿爷我劈碎了!”王钧做了个虚斩的动作。

  “啊?”刘敬茂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后卫队不够啊!就算马上去传达命令,前队聚拢也需要时间,等部众聚齐了再打,晋朝那黏在咱左右手的两队兵也该赶来了!”

  “不等后队了,晋贼也没有聚拢。”王钧起身,抽剑在手,问向张桓:

  “鲶都督,没记错的话,今日还是由你负责后卫吧?””

  张桓也按剑起身,他确认了王钧的想法,并没有多说什么:“是我。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我干。”

  刘敬茂见状也只能长叹一口气,也站起身来,表示同意该决策。

  见两位军团长都同意,帐中诸将都没有反对之言,王钧便将金手高举过顶,吼道:

  “传令,后队变前锋,新前锋儿郎们尽换短兵!”

  ——

  当拖雷汗接近潼关时,他就想到:“既然这个地方是山中间的要隘和险道,那末毫无疑问,敌人已经控制了它,加以防守,不让我们通过。”……拖雷汗下令施行法术。这是同下述各种性质的石头有关的一种炼丹术:当把它们取来,放下水中洗濯时,甚至在仲夏天气也会马上起风、变冷、下雪,变得满天阴霾。他们中间有个康里人,精通这种法术。他按照拖雷汗的命令作起法来。

  ……而那个康里人所作的法术使雨下在蒙古人处以后,第二天又下起雪来,并且刮起了寒冷的暴风雪。金国军队见夏天比冬天还要冷,便胆怯惊慌起来。

  ——拉施特:《史集》

太白天辰震第四十八章:奔流(八)

“就算天魔鬼神前来又能如何!”

  ——今川义元,桶狭间战前。

  ——

  大顺大明元年九月末,今年第一场北方寒潮与停留在新兴的最后一股南方暖气团正在进行殊死决斗,在天中二气决斗化成的雨水中,大顺的太原征伐总统王钧孤注一掷,向尾随而来的晋军并州都督部发动了突袭。

  事发突然,王钧和张桓为了打晋军一个措手不及,保证突袭效果,也限于雨天通讯不便,只能尽力动员张桓负责后卫的三千步兵和一千骑兵。

  但就算是这四千人,碍于天昏地暗,道路不通,旗帜难辨,号令不明,张桓竭尽全力也只能先动员到不足一半人左右,余下的部队还需要更长时间集结才能作战。

  至于前锋、中军的更多人,此刻已经来不及召集,王钧只能祈求刘敬茂带着“全军变换队形,成锋矢状,雨停后依次突击晋贼中路”的命令,能以最快的速度通知到他们,而且这些部队都能够及时动员,依次投入战斗,千万不要堵在半路上啊!

  整个战术以王钧和张桓亲率卫队作为突击前锋,后续完全交给刘敬茂和其他中层将领。

  尽人事,听天命。

  趁着雨水未停,夜色深沉,还不适宜集中部队发动突袭——雨夜攻击比雪夜作战还可怕,部队很容易在行军中自行溃散,王钧就命令杀牛宰羊,就这雨棚中生火,割大块肉来炙烤,分给将士大嚼,又每人分给酒水饮用,作暖身用处。

  没有人说话,只有一片大嚼大饮的声音,听着将士们吃喝,王钧只是闭上双眼,向元光和康帅默默祈祷。

  为了行动轻便,突击队脱掉了厚重的铁铠,只穿皮制的头盔和护胸,而且为了一有号令就即刻出发,已经是不脱甲而卧,乃至闭眼小憩。

  虽说这种天气根本不宜披甲,毕竟雨水正化作冰晶,变作一场冻霰不停洒下,若身穿铠甲太久,到时候就连皮肉一块冻住,脱不下来了!

  可谁还顾得上呢?

  王钧和张桓都穿戴齐整,至少裹上了头盔,做好了绝不再脱下盔甲的准备。

  他们将兵器放在手边,紧紧攥着时漏,望着天象,准备等雨势稍小就集合部队,天色渐明就出发。

  今夜顺军的口令一律定为“不许回头”。

  正如预定雨停后进攻的命令内容:“并力向前,不斩敌旗,绝不生返。”

  成王!

  败寇!

  冬季的并州纵有大雨,亦不持久,待到后半夜至清晨,雨渐渐平息,地面起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天还漆黑一片的时候,王钧就和张桓领着部队,嘴里咬着木棍,脚上缠了草绳,放弃了所有会打滑的马匹,摸索着,蹒跚着,艰难地在泥泞不堪、寒冷彻骨、湿滑难行的土地上前进,一头朝后面紧随的晋军扎去。

  晋军的先锋也在行动。按照这次统领并州都督军的主将聂玄的经验,若是一支万人大军的先锋部队早上辰时还不出发,那么势必拖累后队的启乘时间。

  毕竟道路只有几条,因此行军只能排成纵队,又不可能形成宽大的横队,让一些儿郎走在地形变化复杂的山地、丘陵、水坑和田野中,所以前锋不动,全军都不可能动弹。

  同理而言,如果先锋部队下午未时还不扎营,那么后队可能就要天黑后才能扎营,甚至面临太阳下山后还要继续行军到汇合地点的厄运。

  总之,前锋的出发时间早晚,势必决定了今天一支军队能队走多快,走多远,如果一员统兵大将做不到按时出发,按时扎营,他肯定连合格都算不上。

  聂玄当然是合格将领,要不然也没法统领这支大军,因此他在天色还一片漆黑,雨刚刚平息的早上就亲率先锋部队起床、造饭,然后匆匆打起旗帜,拔营启程,继续今天的追击。

  胜券在握,这是自积弩将军李俭往下,大晋军队各将的共识。

  晋军此番越过二峪,进入新兴的实际参战兵力包括洛阳禁军一万人,五部匈奴精兵一万人,并州都督兵一万二千人,合各地赶来的义从杂胡、游侠部曲五千余人,合三万七千众,对外号称带甲十万。

  可谓对斥候已判明的红巾贼军一万至二万形成了绝对的人数优势。纵使康贼本人疾驰来援,且不说有三万精锐坐镇,还有太原等地的晋军可以继续投入会战。

  只须先击垮预定包围圈内的红贼一二万人,则康贼亦元气大伤,无能为力了。

  当年李俭的父亲李憙以上党世家身份,担任扬威将军、凉州刺史、护羌校尉,面对羌虏进犯,李憙抓住时机,不奏明朝廷就果断进击,深入羌胡腹地,一战大破羌人,被时人誉为名将“冯奉世、甘延寿”再世。

  如今到了李俭初次上战场统领大军,他也有样学样,向自己的名将父亲学习,见红贼深入新兴,与康贼主力分离,便果断部署了三路进击的策略,争取一战立大功。

  左军以刘渊为主将,沿忻口、白草、两尖山以西,向北快速挺进,在晋昌县以北再汇合东路军,完成包抄。

  聂玄统领中军,沿着九原至晋昌的大路挺进,直接追赶红贼主力。

  右军则由李俭亲率,企图发挥禁军素质高,行军速度快的长处,东路从定襄第一次渡过滹沱河,穿越凤凰山间谷地,再第二次渡过滹沱河,在晋昌县以北形成堵截之势。

  三路包抄,合兵一处,足以把红贼封死在晋昌附近,杀他个片甲不还!

  晋军布阵看似十分理想,却在天气作用下出现了一处致命的漏洞,不仅如此,还误打误撞,将聂玄的部队送入了几乎自晋昌至九原之间最狭窄的地带。

  此时此刻,并州都督军前锋所处的位置,正是滹沱河的一处古渡附近,这里耸立着一块形似蛤蟆的大石,被当地人尊奉为“蛤蟆神”,当地谚语就有若蛤蟆神被涨水的滹沱河淹没,则洪水势必一路影响到下游的常山的说法。

  前番虽然下雨,但还不至于淹没蛤蟆神石,人若站在蛤蟆神石望去,东西二面俱是高八百尺的山丘,其下滹沱河奔涌而过,将山间的平地削成最宽处不足二里,最窄处仅一里的狭小通道。

  信心满满的聂玄正带着他的亲信将校,在这条不甚好走的狭窄道路上艰难跋涉,紧赶速行,免得走脱了到手的功劳。毕竟,他可不相信红贼有什么回身逆战的脾性,昨日下了那么冷的雨,怕是不仅仅只有红贼的前锋,连后队都要算上,一股脑挤到晋昌县里避雨避寒吧?估计红贼被这么一冻,见王师云集而来,连战心都不存多少了。

  晋军前锋的斥候已经过了蛤蟆神石,他们也没法骑马,毕竟只有聂玄及其左右为了彰显身份,不肯让皮靴沾泥巴,还要摆谱骑在马背上,由护卫小心翼翼地牵着,避免滑倒。

  只有步行的斥候们与本队拉不开距离,在聂玄的眼中,身影却仍有些昏暗——这雨后霜降的早上,天色阴沉晦暗,打起火把也看不清一里之外。

  突然,晋军斥候们齐发一声喊,像是遇见逆行的黄泉恶鬼一般,恐惧地大喊“红贼”、“红贼来了!”,掉头就朝聂玄的方向没命地跑来。

  不明就理的聂玄很快就望见那些让晋军斥候恐惧的存在——黑压压的红巾贼,若能再靠近一点,聂玄就能看见那些红贼只戴了最轻便的头盔,套了护胸皮甲,身上披着御寒遮雨用的粗糙毛毡,手中只有熏黑的刀剑斧杖,一些人拿了两把兵刃,一些人则取了面皮革盾牌,别无他物。

  望见晋军的行军纵列,“红贼们”吐掉了口中的短棍,没有唢呐,没有战鼓,只有发自肺腑,试图驱散寒冷与恐惧,发泄愤怒,激发斗志,宛如索命厉鬼和垂死野兽般的吼叫,齐声的呐喊和狂吼。

  遮雨的毛毯被顺军们扔到脚下,既方便后续部队通过,也减轻自身负担。若能仔细看,那毛毡上凝结了一层淡白色的冰霜,正如开始加快脚步,准备冲锋的顺军嘴里喷出的白气,似乎喷出的是被冻掉的魂灵,留下的只有仅存猛兽本能的躯壳。

  顺军的突击队失却了大多数便于指挥的旗鼓,能发号施令的只有军将的怒吼,以及王钧与张桓还勉力带着的大旗。

  但在这片战场上,指挥万人的军团长和普通小兵也没什么区别,前面是敌人,后面是战友,左手是奔涌的滹沱河水,右边是漆黑压顶的山丘,唯一的生路就是冲过去,把当面的敌人砍倒,冲垮,击溃,踩死,淹死,吓跑,怎么都行。

  有顺军在奔驰中滑倒,犹强撑着,只要没被队友踩倒,就赶紧站起,不要碍事,不要停息,继续前进,投入战斗。

  或许康朱皮偏偏要和“位面之子”、“穿越者制裁官”刘秀作对到事事相反,光武帝当年有一夜封冻滹沱河的“神迹”,如今大顺军被惨遭破山伐庙的光武帝“冥冥之中”又是“流星坠营”又是“营头压顶”对待,却见到了一条奔流不息的滹沱河。

  滹沱水拍岸,而顺着滹沱河流淌方向一道前进的大顺军,也汇成了一股奔流,真正的奔流!

  面对顺军的决死逆击,身处前锋的晋军主将聂玄不知如何是好了。

  天冷又冻雨,再加上猝不及防,包括自己的亲卫在内,都根本来不及披甲——谁想明明能打赢,却非要早早披甲,到时候撕去自己半层皮肉啊?

  下了许久的雨,弓弩不得施用,弓弦非崩断不可,就算藏在防水裹毡的箱子里,一时也来不及取用,就算取用了,这么狭窄的道路,也展不开足够弓弩手施展的地形。

  那该怎么办?结阵硬抗?那也要集结部队啊,大队都在后面呢!

  “我等得重新集结部队!”

  没有时间给聂玄再做进一步思考了,只能发布了这个众人皆知却无用的命令,然后就被几个稍微聪明点的护卫往山上扯去。

  很快战局就对大晋的战士们太不利了,并州都督军没有披甲,没有阵形,没有准备,刚一交战就遭受了巨大的损失,很快就被狂暴冲入的顺军像割倒的麦子一般砍倒,像土崩的山坡一般倾倒,像慌不择路般的羊群般挤压,直至溃散。

  或许族祖张辽在逍遥津上演“步卒八百,破贼十万”的那番壮阔场景,就要在今天复现了吧?张桓可来不及多想这些,只知道左提刀,右提斧,一路砍杀就完了。

  面前的晋兵们或扎堆在仅没过小腿的冰冷溪水中,或疯狂地往旁边的山丘上手足并用地爬去,中间的人则在泥泞里慌不择路地挤作一团,空间之狭窄,连兵器都拔不出来。

  军官与兵士互相践踏,勇者与怯卒争抢爬上去的缓坡,慌张的逃兵们发出凄厉喊叫、惨叫,还有人瘫坐在地,求饶不止,但这些晋兵求饶的动作被溃乱的同伴打断,声音也被淹没,甚至被尸体压倒,被逃兵撞倒,这儿很快变成了屠宰场。

  懒得指挥,也没什么好指挥的张桓咬住刀背,手握战斧,和亲兵们径直跳到人堆里,抓住一个个晋军的脖颈,肆意砍杀,割开血管,剁掉首级。

  张桓发冷的身子早已燥热难当,都想摘掉头盔,却早就和头发粘在一块,顷刻间脱不得,虽然他已经跑得气喘吁吁,砍了好些人后更是手足发酸,但他面前绝大部分晋兵也早就抛弃武器,赤手空拳,精疲力竭,更失了胆略,压根就是坐以待毙。

  又连续砍倒四五人的张桓劈手揪住一个衣着华丽的无胄晋军发髻,正欲下斧劈砍,那晋兵吃痛,垂死野兽般回手,抓住张桓那动作迟缓的斧柄,接着给了张桓一记拳头,直接轰在他脸上。

  对方惊慌失措的一拳威力不大,张桓只是被打得后仰,脚下站不住,但在人群推搡之中,张桓很不幸地自己绊了一跤,摔在泥里。

  若不是亲军帮护,张桓差点没爬起来,真要变成一条泥潭鲶鱼了。

  而刚才那晋军官将早扑倒在泥中,被一个亲兵揪住发髻,斩断脖颈,割了头去,他那垂死一拳竟然是张桓在这场战斗中遭到的唯一有效反击。

  好不容易才起身,沾了一身污泥的张桓大口喘气,才脱离了沦为随处可见的晋军倒霉蛋那般被挤死在泥水里的凄惨命运。

  杀得手足发软的张桓举目望去,此时这场很难被称得上“战斗”的砍杀围猎已暂告一段落。聂玄逃走上山后,他的左右将校、精锐卫队大多战死或落入更窝囊的死法,指挥体系被彻底击碎,道路的两旁尸横遍野,见不到头,最近的河水都变得赤红,山坡上到处是慌不择路的丧胆晋军在亡命狂奔,任何抵抗都不存在了,而源源不断的顺军还在跋涉而来,投入追击。

  “把首级都给我扔了!说了不许捡钱!继续进攻!河水不停,我等就不停!”

  王钧刀都砍得卷刃,混身上下尽是血和污泥,宛如一个血人,若不是护旗官紧紧跟随他,旁人都看不出他太原征伐总统的身份。只听王钧不停地喊叫,催促顺军一鼓作气,切莫停息,只有打垮晋军的追兵,他们才有活路。

  张桓顾不上太多,连满身的脏泥都不擦,便赶紧摸起掉落的斧头,鼓起气力,赶到王钧一旁,嚷叫后续顺军继续攻击,不要再割取首级,捡拾钱财,只要胜利,别的都可以舍弃。

  被血腥味吸引的鹰隼在战场上空盘旋,从它们的视角看去,红巾顺军宛如一个巨大的箭头,又如一条巨蟒,搏命式地撞向了自南向北来的晋军并州都督军主力。

  晋军的主力也因为地形的限制,变成了一枚射向北方的利箭,又是一条巨蛇。

  两箭锋迎面相撞,又如两蛇迎头相斗。

  北蟒斗南蛇,狭路孰可生?

  南蛇已断首,北蟒犹不息。

  ——

  平旦,辽被甲持戟,先登陷陈,杀数十人,斩二将,大呼自名,冲垒入,至权麾下。权大惊,众不知所为,走登高冢,以长戟自守。辽叱权下战,权不敢动。

  ——《三国志》

太白天辰震第四十九章:血路(一)

  本姓徐氏,名世勣......家多僮仆,积粟数千钟,与其父盖皆好惠施,拯济贫乏,不问亲疏——《旧唐书》

  “我年十二三时为亡赖贼,逢人则杀。十四五为难当贼,有所不惬则杀人。十七八为佳贼,临陈乃杀之。二十为大将,用兵以救人死。”——徐世勣

  ——

  面对王钧和张桓有备算无备,奋死之心恰逢天时地利的打击,聂玄统领的并州都督中路军前锋已然完全崩溃,无法收拢。

  聂玄虽然第一时间亡命跑上了山,可也和当场战死没什么区别了,他身边大量的中军指挥人员、辅助侍从被王钧和张桓砍成肉酱,已经打碎了晋军的指挥中枢。

  别的不提,作为主将,全军大部分的传令兵和旗鼓都在聂玄身边,此刻遗失殆尽,就算聂玄想要通知后队晋军提防红贼突袭,也只是幻想罢了。

  后队的晋军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甚至才刚刚拔营,就望见自家的弟兄没了命似的从前面奔溃而来,像是羊群在躲避老虎,小鱼在躲避乌鳢。

  狭小而泥泞的道路上连避让的空隙都无,初成行军队列的晋军连主将发生了啥事都不知道,各营的主官也只有依靠主观能动性:

  挡不住,让不开。

  主观能动,也动不起来。

  晋军的溃兵冲击自己人,把自家兄弟的队列冲得七零八落,逃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不知所措的自家人总比索命的大顺军好得多。

  前队崩溃,挤压第二队,第二队崩溃,挤压第三队,更别提还有尚未拔营的倒霉蛋,一个个都被自家溃兵和赤色头巾的顺兵突击队冲得难以立足,跑得快的人向山上和后方的旷野跑去,跑得慢的尽做了刀下鬼和河中水鬼。

  尸体相枕于路,骸骨堆积如丘,营垒被顺军一个个突击夺取,旗帜被顺军一面面砍倒。

  黑色的泥土与鲜红的血流凝在一处,就如顺军旗帜的一贯配色,让那些本没有打出旗帜就冲锋的顺军好似立足在自家的旗帜上作战。

  不少顺军士兵砍得混身酸痛,手都抬不起来,脚底都是泥巴和鲜血,几乎难以立足,想在晋军的营垒里翻些吃得,却发现座座营垒中都有大量未装上车辆和驮兽的铠甲与粮秣。

  那被防雨毛毡包裹的上好甲胄与兵器,连被原主握住或披上的机会都没有,就尽数落到了顺军士兵手中,顺军兵士甚至拿都拿不过来,就被指挥官命令着继续突击。

  天色渐明,战场亦开始清晰,聂玄和几个幸运的亲兵躲在山上的一处岩缝间,瑟瑟发抖地望着山下还在奔涌的赤色奔流,和有如屠宰场一般的血腥场面。

  “并州都督军遭受了巨大的损失。”

  “何样儿郎原本身经百战,现在却惨遭屠戮?当然是我等并州都督军了!”

  “战局对我大晋的战士太不利了。”

  “求求红贼,求求红贼阿翁了,快收手吧,别杀了!”

  “我已经没有办法集结部队了。”

  慌张、懊悔、恐惧、震惊之余的聂玄在胡思乱想之中稍微缓过些劲,才彻底明白他是丧失指挥能力了,并州都督的中路军短时间内也被打蒙了,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前队崩溃的慢一些,为中军,乃至后队争取些时间。

  希望前队送死赢得时间后,中间和后军的各营将领能有所反应,再为东西两路援军争取时间。

  没有援军,被红贼倒卷珠帘,一营碾一营,大家都得死这儿。

  但聂玄所盼望的援军短时间时内都来不了了。

  总指挥官李俭的三路围歼,若天气晴朗,尚不失还能用的战术,如今老天爷却下了冻雨,可就作茧自缚了。

  刘渊的五部匈奴精兵,与洛阳禁军的羽林骑、幽州上骑共同组成的左翼西路军正在隔着一串近八百尺的大山跋涉,骑兵又在雨天行动不甚方便,一时根本难以支援中军。

  李俭的右路禁军主力就更麻烦了,天降冷雨,地滑难行,纵使是训练有素的禁军,亦被卡在滹沱河对岸和山中孔道里动弹不得,只能筑营避雨,是进不得,退不得,左不能,右不利。

  更别提中路晋军遭遇突袭,传令兵连自家后队都通知不过来,就算李俭未卜先知,晓得了中军正被顺军回身逆战打得丢盔弃甲,也只能望河兴叹。

  就算禁军全体开拔,踩着冰冷的泥水来支援,难道还冒着寒潮,顶着已经濒临零下的温度渡过滹沱河不成?不消顺军来杀,禁军自己就尽数倒地不起了。

  唯一有所反应的还是中路并州都督军的老将们。位于行军纵队中间位置的州将田甄、田兰兄弟,这两位康朱皮前世位面的乞活军大将,此时在前方友军正陷入一片崩溃瓦解之中的关头,见迟迟无人指挥,便知晓主将聂玄定然出了事,现在他俩能依靠的人,也只有他们自己了。

  田甄急令不惜一切代价,抓住溃兵涌过行军各营的间隔还需要时间,立刻用辎重大车护住前列,让亲弟弟田兰亲自领卫队去做此事,若来不及拖车,就又让麾下的乌桓骑将薄盛把骑兵的战马尽数赶到前面充作肉体屏障。

  堆了一些大车后,田甄又命令部下直接将粮草袋等物堆到车辆与马匹间,插上长矛、长戟,筑起一道简易防线。

  凡是弩弓没有沾水的晋军射手,趁着雨停已经有了一段时间,弓弩已经能使用了,都得来防御阵地第一线结阵。

  唯一的问题,就是自家的溃军正如潮水般涌来,中间还混杂着不少亮出白刃的红巾贼,若是被红贼裹挟着溃兵突进来砍杀,田甄再堆多好的车垒、马墙和弩阵都没用了。

  “传令,犯阵者死!无分敌我!”

  田甄和田兰在阵中奔走呼号,尚有不解者,指着亡命溃逃,蜂拥而来的晋兵说,那都是自家弟兄,不少还是隔壁营的军士,怎能不分青红皂白,一律射杀?

  “重复一遍号令,凡是犯我营阵者,一律射杀!”

  田甄依旧坚持命令,并亲自操持弩机,毫不留情地展开射击,这时候开什么玩笑?若被红贼涌进来,死得可不仅仅是隔壁营了。

  若不想死,是大晋的好儿郎,如何只知道没命逃生,不知返身拼死一搏,没有手脚吗?纵然生路渺茫,也能为友军赢得重整的机会,不然咱们全都会死,而且是白死!

  “皇晋将士,汝辈若自认是男儿,是胯下有物的儿郎,就都不许退!返身,跟红贼拼了!”

  将指挥旗帜插在最靠前的辎车边,田甄仗剑屹立其下,用并州话大声激励麾下军兵的士气。

  弓弩齐发,毫不留情地将自家溃兵和冲击的顺军兵士一律射杀在阵前,垂死者挣扎的呼号撕心裂肺,田甄的气势丝毫不减,反而愈发振奋:

  “一心报国,只在今日!”

  面对晋军不分敌我的压制射击,再加上地形地势不适合快速冲击,顺军前锋已经疲乏不堪,原本就泥烂不堪的道路被众多人踩过后,更是一脚一个陷坑,纵使想跑快一些,也有心无力。

  “驴儿,把儿郎们撤下来,重整再冲!”

  两臂酸得似有千斤重的张桓扔下刀斧,一把扯住上气不接下气,剧烈运动后已经咳嗽到好像快把肺脏都咳出来的王钧,扯着他的驴耳朵大吼。

  张桓组织的突击队已经轮番冲击了几次,都被尸体阻隔,晋军的箭雨给逼退了,阵前数十步内戴着红巾的死伤者躺了一地,今日的伤亡,一大半都在这该死的车垒马墙之前。

  这都是张桓的精锐部队,不少还是骑术武艺精湛的代北游侠,此时没有马也只能步战突击,就这么一刀未发,徒劳地牺牲了,不仅连个破口都没打开,相反晋军的阵地好像还要越来越稳固了。

  没有能用的弓弩,没有破阵的长兵,连铁甲都没带几副,如何再冲?

  “咳咳,必须再冲!一刻都不能停!”

  王钧也知道突击队追杀了一路,早已是强弩之末,力量到此为止了,但一口气不能停啊!

  自己停了一口气,晋军就有了喘息之机,后方的晋军中路兵马就会抓紧这段时间不断重整,甚至向两翼列阵,召集左右两路援军,到时候顺军就要从猎手转为猎物,被夹碎在这道山谷与河流间的血肉之路中。

  “汝若冲不动,就让阿爷我来......”王钧用力拍了拍张桓的肩膀,言语里似带着决绝之意:

  “康帅赐得金手在我营帐装书的箱中,回不来就归汝了,三个军团的指挥权也归鲶都督了!儿郎们!”

  正当王钧要召集他同样疲乏无力的卫队,发动决死的陷阵突击,意图打碎田甄的防御阵地。后续新一支顺军援兵恰好赶到了。

  “总统!都督!让我来!”

  来者尽用红巾抹额,装备轻便到简陋,大多连头盔和护甲都无,只有手持的长刀、长斧、长棒和只够护住胳膊的小盾牌,但这都不是关键特征——这群人面容丑陋,大都在面庞上呈现明显的麻风病症状,在初升的阳光下依旧形状可怖。带队的正是黄叁,原先雁门的小土豪,根据康朱皮约定,负责安排照顾当地麻风病人的头领,是他们之中唯一的健康人。

  “风疠军?”

  王钧一时怔住了,他知道面前这些人,康朱皮为了证明麻风病人和凡人一样,除了是好农民,也一样能当兵,允许麻风病人中腿脚便利,搏杀无碍的轻症者参加起义军,是所谓“风疠军”。

  只是为了避免那本就不高的传染性,麻风病人自己要求独立一营,不与其他友军混编,当初正是王钧的大义军团友善地接纳了他们。只是这些人明明是跟着中军行动,虽说风疠军平日训练甚是刻苦,有时不下赵桓的精锐部队,只是王钧没想到,今天居然也来的如此快。

  来不及寒暄和推让了,黄叁身旁一位眉毛掉尽,面部溃烂的风疠军官厉声喊道,动员其他的麻风病兵士:

  “当鬼活了这些年,能被康神仙和这么多好儿郎当一回人看,阿爷活够了!该真做一回人了!是活人的,跟阿爷来!”

  没有再多的豪言壮语,风疠军站到了尸骸组成的血路之中,望着前面吞噬性命的晋军阵地,预备冲锋。

  “快给同袍们找些盾牌来!”王钧着急地嚷道。

  “来不及了!”黄叁拎着兵器和麻风病人们站在一块,前方的晋军正在排列更密集的弩阵,准备连环施射,再拖一秒都可能平添损失。

  高举兵刃,发出内心的怒吼,大踏步冲击,缠着红巾的大顺风疠军们迈过尸骨,闯过烂泥,冒着箭雨,一往无前,这条路再艰难,也不会比山间跪在土地里耕种更难了。

  “枨鬼来了!”

  “鬼啊!”

  晋军继续施射弩箭,可风疠军们前赴后继,根本没有停息的意思,而更令晋军震撼的事实是:迎面冲来的竟是一群独眼、缺耳、烂鼻、无眉的“怪物”?

  第一个晋军开始叫“鬼”,随后是更多的人,他们纷纷大惊失色,魂飞魄散。

  在他们眼中,中箭倒下的红巾贼也好像没有死,似乎真的还能再爬起来,就别提还在冲锋的“怪物”了。

  这不是厉鬼,是什么?

  杀人还可以,可他们毕竟是凡夫俗子,如何杀得了真正的恶鬼?这红贼连恶鬼都能驭使了,一会儿还不知道要变出何等怕人的怪物呢。

  人心崩散,连田甄都不能阻拦部众的溃逃了,晋军的临时防御阵地再也支撑不住,不得不也化作逃亡溃潮的一股了。

  ——

  俗语云:人为阳善,人自治之。人为阴恶,鬼神治之。故天不欺人,示之以影,地不欺人,示之以响”,又云“大风疠癞,是天所为也,负功德崇,悖逆五行,初得眉落,三年食鼻柱,五年伤脏腑,崩倒溃烂叵治”。

  是故良医有德皆知,风疠癞病者,天刑也!羯主诈言非天地鬼神、五行失调病人,乃是细不可见之瘴疫蛊虫病人,真正妄诞狂悖不足信之言耳。

  试问,此辈若非常作不仁之行,久久并为极猥之业,患病仍且爱恋妻孥,复着名利,不思悔改,不仁之行,能致此病乎?

  羯主恩养若辈,不思劝善,反以之为爪牙,教之以破山伐庙、剥脱大德、斫射圣贤、不孝父母、伤害师长、无视尊卑、无所忌讳,种种恶行恶言,虽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焉能得愈?

  至于所谓污水蛊虫,附肤瘴疠,皆羯胡幻镜伪术乱人眼耳,不可听,不可信,听必逆天,信必有祸。

  ——《天下陆沉记》(残本)

太白天辰震第五十章:血路(二)

林薮漫如秦地日,山河依旧汉家天。

  刚风万里扫妖祲,甘雨四方清瘴烟。

  ——[元]舒頔,台州学正,作诗庆祝蒙元军队在徽州击退红巾起义军徐寿辉部。

  ——

  风疠军的狂暴突击,不仅粉碎了田甄作为并州都督军中最优秀一批将领所组织的防御,也鼓舞了顺军将士继续前进,将一道道晋军的防线冲垮摧毁,留下遍地装备、尸骸与俘虏。

  直到最后太阳完全照耀了血流飘杵的战场,顺军实在无力追杀了,也不能在狭窄泥泞的道路上投入骑兵扩大追击战果,这场一边倒的屠杀才演变成了最后的顺军预备队与尚有斗志的晋军后卫各营之间的大规模混战。

  双方扭打厮杀,纠缠劈砍,乱战一团,战况仍旧激烈。顺军抓紧一切时间,将疲乏的士兵撤到攻击阵地之外休整,轮番吃饭休息,用缴获的晋军盔甲和兵器武装自身,预备再发动一场凌厉的突击。

  而晋军也死死揪住自己的救命稻草,收拢溃兵,以各营主将为首,重聚部队准备拼死一搏。

  胜利的天平仍旧向顺军倾斜,因为顺军明显保留了更多的可战之兵,以及非常完整的指挥体系。而晋军的溃兵早跑得漫山遍野都是,没个一二天工夫根本收不拢,剩下的各营主将也只能各自为战。

  只要顺军能够继续进攻,分而击之,围而歼之,晋军中路部队的溃灭终究只是时间问题。

  但顺军击垮晋军中路部队后,又该如何做呢?

  王钧已经耗尽了手中的底牌,虽然决死反击的效果好到出奇,但他的三个军团都没有余力了,除了刘敬茂的一支中等规模的部队负责守卫渡口,阻击晋朝右翼东路军渡河,而绝不能出动外,其余部队都被王钧拿出来用于反击晋朝中路军了。

  尽管消灭晋军中路部队在即,但王钧和张桓的兵马同样为了追杀溃兵,避免晋军重整而跑得漫山遍野都是,亦需要宝贵的时间收拢和重整。

  若晋军左翼西路军赶来,断后的刘敬茂估计也撑不了多久,而王钧和张桓这些耗尽气力的兵马更是毫无还手之力。

  至于晋军右翼东路军的总指挥李俭,还在滹沱河对岸,隐隐约约听着中路传来的震天喊杀声,望见隔河徒劳求援的传令兵而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是好。

  此处是滹沱河流量充沛之处,纵使临近冬季枯水期,河面平均仍宽达一里许,如今之际,也只有强攻早已无船的渡口,或想法涉水过河。

  虽然听从军中匠官建议,李俭一面命令禁军兵士试探性制作木筏,强行攻取渡口,一面试图速挖几条宽沟渠和截断上游滹沱河水,以便将滹沱河水尽力分流和截断一部分,从而出现一个能涉水而过的浅滩。

  然而工程量太大了,天气又冷,先前天降寒雨,此刻河水还冰冷彻骨,只工作了一会,老匠官就判断这项任务基本不可能完成,可以宣告失败了,就算士兵夜以继日地干活,不断地让河水分流,步兵仍不能过河不说,骑兵涉水亦危险万分。

  至于临时制作木筏或去下游寻觅先前渡河的船只、浮桥亦来不及,兵情急于火情,等李俭打下渡口,完成渡河,顺军早把晋军中军给彻底打垮了。

  直到此时,李俭才懊悔万分,意识到拜自己所赐,他所统帅的这部禁卫军,看来是赶不上关键的会战了!

  决定战役胜负的关键点来到了晋军的左翼,和顺军的后方后。

  至于统帅晋军左翼的刘渊,此时在艰难跋涉,历经困苦,匈奴精兵掉队严重,这才闯过最难行的一段烂泥路后,刚准备包围晋昌县城,并去攻击他所判定的“顺军行军纵队的前锋”——也就是刘敬茂的留守部队时,他的前锋斥候就带来了一个骇人的消息:

  他们望见了北方卷起的阵阵烟尘——不会是顺军的援兵到了吧?

  见到的却是官军的旗号,与好像打鲜卑拓跋旗号,却确凿无疑是鲜卑人装束的兵马,还十分友善地与晋军打招呼。

  一时疲惫的晋军左路军大喜,以为是昔日的敌人拓跋猗卢,真的改头换面,应朝廷的请求出兵,而且打穿了雁门来支援。直到官军们任凭对面靠近,才想起似乎红贼才是最喜欢伪装官军的那批人时,就为时已晚了。

  这些“援军”突然开始攻击晋军,不仅如此,“假官军”和“假鲜卑”的身后还扬起了更多的烟尘,这回出现的就是真正危险的红巾骑兵......

  “我就是大顺的救火队长。”这是康朱皮私下的常见自嘲之一,弃二个怀孕的老婆于不顾,统兵出征,对康朱皮来说实属无奈,但又是必须为的事。

  在接到王钧十万火急的求援后,康朱皮统领雷铸军的精锐骑兵和李阳、高丹部的少量骑从,在征收了大量战马后,即刻前往新兴支援。

  抵挡着从背后吹来的寒风,康朱皮的雷铸亲军们又过上了渴饮酪浆,饿食奶酪,乏卧马鞍,昼夜兼程的辛苦日子。

  “谁让我等是天下最勇敢的战士,要在最危险的战场上,排成最团结的阵型,打赢最艰苦的战斗。”

  这番出征,康朱皮使用的许多缴获自晋方的战马,都来不及打马掌,结果马蹄踩在软烂冰泥中长途行军,很容易就溃烂,发炎,然后就导致疲乏而毫无抵抗力的战马感染而死。

  沿途扔下好些一次性的战马,只有用刀割下几块肉来烤了充饥,才能给予“尚不浪费”心理安慰,和大部分骑兵一样,康朱皮是既心疼又无可奈何。

  马如此,人又奈何?萧瑟秋风,冰雨贯顶,道路难行,无暇觅粮。落地结冰的雨,纵有毛毡雨具,稍有不甚也会沿着脸孔流进脖颈,顺着身体流进皮靴,把人淋得象落汤鸡,冻得像没人色的活僵尸。

  天寒地冻,长途行军,除了少量的酒水暖身,却吃不上几口温热的肉食,成天除了臭奶酪,就是酸奶酪,纵是天将军康朱皮亦饥饿难耐,但没有办法。

  就只有各种腥膻奶酪,再加点刚割的肉干,带血不熟,连调料都不给的那种,你吃不吃吧。

  康朱皮不是不想吃烤饼、馒首、烙饼、列巴、光饼,有吗?没有,不是做不出来,是根本来不及。

  粟谷不长脚,磨面耗力气,石磨更是不能放在马背上行军,也不能等磨好面粉了再打仗。

  最重要的一条自然规律,骑兵天天都要吃饭,又不能一年只在粮食收获的季节吃一顿饭。

  “汝等种谷麦还得花力气追肥咧,偏偏就指望我家儿郎行军打仗,不是吃一顿饭管半年,就是自个背半年的饭?人连庄稼都不如,像话吗?”

  虽然临时的奶酪难吃,虽然不是用干羊粪烤的肉干也难嚼下肚,也是康朱皮骑兵以提振行军速度为第一要务下的唯二选择。

  当然,富有营养的粮食,康朱皮也的确带了一些,但那是给马吃得,不是给人吃得!因为没空再放马到处吃草了,这马儿反刍的勾当却不会,胃又小得可怜,稍不注意就闹肠梗阻,本应少吃多餐,多放牧,少赶路,可康朱皮哪有时间呢?

  就在康朱皮辛苦赶路时,还来了二队不速之客。

  先是自封的“黄巾军大战帅、大顺黄德大都督、康王先锋祭酒”,自上谷转战千里,再举义帜,为大顺立下奇功,严重迟滞了西晋幽州都督刘弘进取飞狐道计划的王梦王华胥。

  自与支禄的别动队汇合,历经脱队一年有余的王梦终于再在他心心念念的康朱皮旗帜下奋战了。

  当听闻家乡噩耗后,原本王梦就想出击复仇。但他被康朱皮授爵后嘱咐定要好好休息,以重整部众,之后还有重任。但康朱皮既已亲往新兴,来不及整队的王梦当即带上少量亲兵和百余名鲜卑骑兵前来助阵,终于赶上了康朱皮的骑兵队。

  见到王梦带来的鲜卑副将,那个如今名唤“段誉”的年轻鲜卑头领,若是平常,康朱皮还要玩一玩梗,想法找个本姓鲜卑慕容的女子,改姓为“王”,再取个特有名讳,许配给“段誉”做妻子。

  但如今,连玩梗的力气都无的康朱皮,也只有颔首勉力,将二人的部队安顿好位置,再拨了两具马铠与王梦及段誉。

  至于另一股“客人”,倒让康朱皮心中一凛,不是别人,竟然是李起之。

  “别想错了,吾可不是来做羯顺开国皇帝的婚兄弟。那等荣耀,自有羯顺的大都督、开国王侯,李三郎佗去享了。”

  李起之面若冰霜,一开口就阴阳怪气。

  见状,康朱皮麾下的骄兵悍将想反呛几句,大多碍于李起之二妹的尊贵身份也不好开口,只有康武等胡将刚欲回骂,看到康朱皮眼神,也就没有开口。

  自从雁门太守弃地跑路后,已经在大晋那里没有容身之地的李恽倒是干净利落,秉承“宗族延续之义或许大于国家忠义”和“父母长兄之仇不共戴天”的理念,可能或许还有别的一些想法,十分爽利地带领完整的部众投诚了顺军,还立刻领到了康朱皮“慷慨”分给的官职与爵位。

  倒是李起之,虽然也加入了大顺军,却是个潜在的麻烦人物。康朱皮知道自己这位大舅哥的脾性难顶,却又碍于李丹英的面子,因此有些束手束脚,不知道怎么管才能不要把关系闹得太僵。

  康朱皮本想先让李起之在雁门休息,待悲愤之情过去,再安排他去飞狐道见见亲弟弟,回来后,大概李丹英就生下了孩子,娘亲舅大,或许外甥或外甥女能调和一家人的关系。

  没想到李起之居然带着他的亲兵旧部来参加康朱皮的骑兵队。康朱皮还不得不收,毕竟他这次肩负救命的重任,一路强行军,脱节掉队现象层出不穷,能有些生力军补充最好不过了。

  “我在静室中上章已毕,待杀尽了仇人,我与汝自有话讲。”李起之说完,便没再言语什么,只是等康朱皮的答复。

  “上了沙场,自要听我号令旗鼓,谁人也不能免,功赏过罚,进退如一。”康朱皮打量着大舅哥,一字一句地说得清楚。

  “我自知之,不用人教,我的旗鼓安于何处?”

  “后卫,置于雷铸军后卫丙队之侧,有无问题?”

  李起之只是点点头,便伸出手,从康朱皮手中要来一条红巾缠到头上,其部曲就开始高声唱歌,在一片“从军有苦乐,但问所从谁。所从神且武,焉得久劳师。相公征关右,赫怒震天威。一举灭獯虏,再举服羌夷。西收边地贼,忽若俯拾遗”的歌声中,康朱皮下令继续前进,奔赴新兴的战场。

  

  ——

  .......秋九月,大圣军临新兴,与王钧、张桓合,遂击晋师于白草、凤凰二山间。

  会天降霰,咫尺难辨,滹沱河急,晋兵不能骤合。钧、桓不及布阵,乘晦持短兵逆击之,破晋兵万五千人,逐北十余里,漂尸及旌旗器仗蔽滹沱而下。

  《晋纪》曰:见大圣军至,诸将胆气益壮,无不一当百,各持短兵向前。会大雷贯于天穹,岩石皆飞,雨下如注,滹沱盛溢,屠各皆股战,晋卒争赴水,溺死者以万数,水为不流。

  《晋末春秋》曰:“羯主命米巫暗祷,焚雷石祈雨,以阻晋师。”

  按大圣自传《往事录》:“行师昼继夜,终日不解甲,风似刀,雨似鞭,军马多冻毙,三军皆唱《行军歌》以自解。至白草山,王钧已大破晋师一路。”

  松之以为史之记言,既多润色,故前载所述有非实者矣,后之作者又生意改之,于失实也,不亦弥远乎!是雨既滞晋军,又阻大圣军,岂是人力所祷,又新兴九月末绝无此等暴雨洪水,故知大圣自传为是。

  ——《大圣武功录》,作者裴松之,裴瀞长兄裴纯曾孙。

太白天辰震第五十一章:血路(三)

肆昊天既穷乎仁爱,致兆民爰苦于灾祲。朕起布衣,目击憔悴之形,身切痌瘝之痛。念兹普天率土,咸罹困穷;讵忍易水燕山,未苏汤火。

  ——李自成

  ——

  “缓步”、“连环马!”

  康朱皮高举着骑矛,被亲卫簇拥在冲击队形正中,感受着千军万骑同心如一人的气氛,听着齐头并进时马蹄所鸣奏的雷霆般声音,坚定地望着前方厮杀正烈的战场。

  一如既往,一如惯例,从进入战斗状态的那一刻起,无论职位高低,没有一位雷铸军骑兵可以擅自离开战位,除非是为了更换战马、马具或援助遇险的同袍。就算有人要与康朱皮谈要紧的话,也必须下马步行,并尽快回归战位,避免因骑马穿过军阵而引发混乱。

  冲击之势已成,无人可以置身事外。

  历经大小那么多次骑兵战,康朱皮早就深知了一个道理,一旦陷入搏战状态,骑兵就难以指挥,或者说根本没法指挥。任何重整、调动、更换战术目标的指令,只可能在自身被击溃/击退,或击溃/贯穿当面之敌的两种情况下才有用,否则就是徒费嗓子。

  至于以为自己能坐在制高点,观两军相斗,羽扇纶巾,运筹挥髦,视角还能代入头顶盘旋的鹰隼那般,随意从高空俯瞰战场,靠心灵感应式的指挥来控制麾下骑兵,如指臂使般进行先冲击、再立刻拉出、再二番突击等等这般复杂的操作,就近乎痴人说梦了。

  若真有人觉得骑兵指挥官在战场可以如此操纵,康朱皮就会建议他先去占卜解梦,再不好就去看医生,瞅瞅疾病发展到了哪一期。

  每一位雷铸军骑兵此时都有必要上阵,以尽可能扩展队形,增强冲击的接触面,康朱皮自身亦不例外,何况他本身就是雷铸军士气的源泉之一。

  没错,尽管王梦和段誉的伪装突袭打乱了当面敌阵的队形,相对于密密麻麻,白茫茫一片赶来的晋朝官军精锐、匈奴悍骑,康朱皮的人数仍是不折不扣的劣势。

  虽然有先例,什么白马之战,曹操五六百骑破袁绍部将文丑及刘备五六千骑,还有更“匪夷所思”的白狼山之战,曹操军“被甲者少”,却能突袭大破蹋顿数万众,等等。但人少毕竟折损士气,这是事实。

  雷铸军精骑锐卒不过千,这次还未能全至,为了填补人数,康朱皮带来的骑兵不少还是高丹、李阳部相应战术都不如的骑兵,而当面的敌骑数量多少,康朱皮还没有掌握传说中某些鲜卑老将的本事——趴在地上听响动,再看升起的烟尘厚薄、大小,就能预估出来犯敌骑的数量。

  康朱皮只有靠审问康矛和朱朗在唯一一场宝贵前哨战中捕捉到的敌军前哨俘虏,才得知当面之敌的大约兵力:

  刘渊的五部匈奴精兵步骑合万余人上下。

  另有洛阳禁军的骁骑、命中虎贲的精锐骑兵各一部,所辖骑督数不明。但按晋制,一骑督二百五十骑,若各有一督,仍有五百骑上下。再加上一些洛阳禁军步兵压阵。

  顺晋双方兵力形成了接近一比十的巨大劣势。

  但那又如何?

  仇人相遇,分外眼红,听闻敌人身份,雷铸军骑兵早就个个跃跃欲试,恨不得纵马直击。

  对此,康朱皮的战前动员只有一句话:“跟我来,去把畜产杀得片甲不留!”

  雷铸军就像他们不知演练了多少次的战术那样,列成横队,先静默,再怒吼,吼靠乐器和吼声加速,预备让匈奴兵好好尝尝被冲垮击碎的滋味。

  前方,王梦还在耀武扬威,他现在脸上多了不止一道伤疤,又饱经风霜雨雪,早已模样大变,只有那个红彤彤的酒糟鼻子还算显眼,若不是关系亲密的亲朋,真就认不出王梦了,但炫耀武功的脾气却不见大改。

  只见王梦身被重铠,跃马横矛,直透匈奴兵阵而出,不仅抖落枪尖血,还极其嘲讽地拔出鞍边长刀,大声地用上党土话夹杂着几句匈奴粗口,辱骂身后的匈奴骑兵是无能鼠辈,甚至像杂伎演员一般,先避开几支流箭,同时将长刀抛向空中,再稳稳地接住,甚至将大半个后背都露给匈奴兵。

  有一员匈奴骑兵,受不了王梦这般侮辱戏弄,提长戟策马来戳,不料王梦陡然调转马首,单手拨矛,一挥便把对手的脖子刺了个对穿,并用长刀枭下那匈奴骑兵的头,挑在空中,以宣示他的武勇。

  王梦麾下的骑兵见之皆叫好,鲜卑兵们嚷得尤其大声。

  但康朱皮的骑兵仍旧保持静默,寂静,不称赞王梦的武勇,不呐喊,不吼叫,不说话,避免惊动坐骑,导致骑兵在距离敌军太远时过早开跑。毕竟速度越快,骑兵队形越容易跑乱、跑散和断裂。但雷铸军骑兵仍旧一往无前,令王梦的骑兵俱为之侧目。

  “加速”、“预--备,平--枪”!

  临近已被王梦部众打乱的匈奴骑阵,雷铸军才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配合在冀州就令晋军心惊胆战的独特唢呐响,放平骑矛,预备好骨朵和长刀,如划破长空的惊雷,全速轰向人数明显更多的匈奴兵骑阵。

  面对气势如虹的红巾骑兵突击,位于前列的五部匈奴兵们直到此时此刻才明白了,为何有传闻说冀州官军不畏红步,但畏红骑,当真是名不虚传。

  那如一道城墙压来的红巾骑阵,那如一道闪着日光的骑矛之林,甚至比鲜卑黑甲精骑或是人马俱铠的直勤军还要可怕,真给人一种当之就要被砍碎碾尽的感觉。

  随着红巾骑兵越发接近,匈奴兵位于后列和侧翼的兵马就开始不由自主地勒紧缰绳,控住战马,甚至主动落在后头,或者拨转马头撤退,避免与雷铸军骑兵对冲。

  本来匈奴兵阵型就被王梦的突击给打乱了,又各自被队友倾轧,两翼后列在撤退,就自然把中间退无可退的前列骑兵挤压到“送”向那堵红墙。

  最勇敢的匈奴骑此刻也会感到害怕,担心只有自己冲锋,而无同袍支援,进一步不敢前行,怯者欲先退,勇者不肯进。

  匈奴骑兵阵型又不紧密,不至于辗转腾挪无空当,马镫马靴相磕碰,既然给各自撤退都留了空间,一时拨马倒转者不在少数。

  尚未接战,尚未触刃,五部匈奴的前锋竟然就开始崩溃逃跑了。

  “我让儿郎练的战法,不是靠什么三根长矛对一个人,三把长刀对一个人,骑兵跑起来哪能有那种配合?能赢,纯粹是靠吓马,当然也吓人,吓垮了对面人马,不就赢了吗?”

  按照康朱皮的解释,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杀!杀屠各!”

  长矛从背后刺入逃跑的匈奴兵后背,骨朵敲瘪头盔,刀剑劈落头颅,横队冲溃大阵,匈奴兵的首级滚落在地上,就像是菜园里的蔓菁疙瘩去了叶茎一般。

  丧胆的匈奴骑兵四散奔逃,挤压后排的同袍撤退,有些人在恐慌之中跑得飞快,留出了更大的空隙,王梦又领着他的骑兵赶入空当内撕咬,将更多的匈奴骑兵击溃。

  击溃了晋军一队接一队,碾碎了匈奴兵一阵接一阵,不知击溃了多少股晋军,康朱皮换了三回战马,四根长矛,重整了四五回队伍,矛尖上仍沾满了鲜血,百炼清刚刀与铁骨朵轮番施用,直杀得他浑身浴血,热血沸腾,忘却一切,仿佛天地间只有这等厮杀事,也只有赤色的战场,敌我的鲜血,烈红色的旗帜与头巾这一种颜色。

  但有件事不能忘。

  “找一找晋军的将旗!跟我去杀屠各渊!”

  康朱皮可并不认为他的骑兵能一对十,最好的战法就是碾碎匈奴兵的行军纵队,然后突斩这一路晋军的指挥官刘渊,或者等于刘渊的谁都行。

  不落敌将旗,不斩敌将首,终究缺乏真正的胜算。

  但被大顺雷铸军的雷霆一击敲碎了前锋后,晋军和匈奴兵也终于开始了他们的有力反抗。

  晋军中军骑督巴氐人李庠命令精锐的命中虎贲督二百五十骑皆贯重甲上前迎战,挡住了康朱皮的去路,虽然天冷冻手,硬弓强弩多拉不开,就各持长戟、长槊,亦仿效他们眼中的红贼战法,以马为墙,不许策马狂奔,而是徐行,试图抵御雷铸军骑兵突阵。

  更有一隶属骁骑部的洛阳禁卫军的匈奴骑将,见匈奴兵四散奔溃,便不胜愤懑,大声喝骂。虽然大家多拉不开弓,但这人不顾寒冷,张弓便发二矢,射杀二个逃跑的五部匈奴贵族,随后此人亲贯甲执戟,统领同袍并进,试图重振匈奴兵士气:

  “公辈平时陵铄同列,以骁果自名,乃今蓄缩不进,亏丧声实,意气果安在?能从我,即同入阵!不然,尔后当尊事我刘玄明!可愿入阵?”

  素来骄纵自满的禁军骑兵哪能见他一人逞勇,闻言皆大呼:“同去!”、“同去!”

  这些禁军骑兵是尚没有接战的生力军,不仅士气旺盛,更兼武艺精湛,兵坚甲利,纵只有五百骑,亦不是一般匈奴骑兵可比。

  况且此处遍地都是前队行军时踩出的烂泥,哪怕是光脚的人都不能轻易地从泥地里拔出腿来,就更别提跑步了。奔驰的骑兵由全速变为快跑,由快跑变成慢步,最后比全副武装的步兵快不了多少。

  但深知不能泄气的康朱皮一心突阵,自是统领雷铸军骑兵,不顾队形开始散乱,亦要奋力向前,终与晋朝禁军骑兵展开搏战,双方就像是切碎的秋葵一样混在一块激战。

  洛阳的宿卫军就像在地上生了根一样岿然不动,每一个人都尽其所能地战斗,红巾顺军亦然,前排倒下则后排补上,失去马匹的战士就站在污泥中,肩并肩,用长矛、长戟、战斧、长刀、长剑、手戟、短镐、骨朵、匕首甚至拳头和牙齿厮杀。

  混战、喧嚣和叫喊持续着,一时间,无论是雷铸军的愤怒吼叫,还是晋朝禁军的喊杀声,几乎被武器的撞击声和垂死者的呻吟所淹没,唯有锐利的唢呐还在撕碎战场的空气。

  鲜血浸润了黑色的污泥,染成醒目的红色,又被上千只脚踩成了乌浊的黑色。

  

  ——

  诸营较所获,马骡甲胄者上赏,刀枪弓矢者次之,粮帛又次之,珠玉为下,一兵倅马三四匹,以铁为鞋,冬则以茵褥籍其蹄。羯主又剖人腹为马槽以饲马,马见人,辄锯牙思噬若虎豹。军止,即出较骑矛,曰站队。夜四鼓,蓐食以听令。羯主临阵,列马九万,阵如三墙。前者返顾,后者杀之。战久不胜,马兵佯则诱晋师,徒卒长槊八十万,击刺如飞,马兵回击,无不大胜。

  ——《天下陆沉记》(残本)

太白天辰震第五十二章:血路(四)

“格挡?你学格挡干什么?继续劈,狠狠砍,让你的敌人去学格挡!”

  ——匈牙利骑兵剑术教官

  ——

  如果有人问康朱皮:“如何才能确保打赢一场骑兵混战?”那么康朱皮不同时期会有不同的答案,但越到后期,康朱皮就越倾向于用这么一句话来“搪塞”:

  “骑兵战斗力的事情,你们不需要搞那么清楚。”

  特别越是老练的将领,越容易总结出一些旁人看来荒诞、匪夷所思甚至自相矛盾的“真理”:

  选择的武器不重要,甚至很多人珍视的头盔甲胄,在骑兵对抗骑兵的正面交锋中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重要。但在混战中人与马的盔甲比性命还要珍贵。

  骑兵战不是一对一决斗,不是只考效双方各一名骑手的武艺与骑术水平的致师,无数精锐勇士、名将胚子都会在战斗中死得毫无价值,甚至十分窝囊。

  但同时具备精通骑术、武术以及乐于搏战的无畏斗将是骑兵的魂魄,少数斗将足以震慑数倍甚至数十倍的敌人。

  速度太快的那一方会丧失队形,速度太慢的那一方会失却勇气。

  没有队形的骑兵在阵型完整的敌骑面前不堪一击;没有士气的骑兵在气势如虹的敌骑前亦是不堪一击。

  队形太密集的那一方会陷入混乱,难以正常骑乘砍杀;队形太松散的那一方会让怯者抛弃勇者,变得难以指挥。

  松散的队形,能咬烂密阵;密集的队形,能冲垮散阵。

  一支身经百战的骑兵队,可能因为仅仅一个缺乏训练的新兵或是一匹未经训练的战马的鲁莽或胆怯,而满盘皆输。

  即便指挥官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做好了从训练到战阵应变的一切准备,有可能命运仍然会“不讲道理”地跟指挥官开玩笑,让一条小土沟,一道起伏不平的土坡,一道临时汇聚的溪流,或几只土拨鼠挖出的,能被荒草掩盖却足以别断马腿的小洞,来决定一场事关双方阵营生死成败的战斗之胜负。

  就像当下,康朱皮正带领亲卫队和雷铸军骑兵与晋朝禁卫军骑兵进行的生死搏战,双方俱不肯后退一步,任何细微末节都可能决定肉搏战的成败。

  不知道战场总体状况的康朱皮,只晓得他必须尽可能用麾下骑兵摧毁当面的刘渊军团,否则顺军在总体会战中仍会处于劣势。当下,康矛、康武、张甲、康爪,这些雷铸军的有名骑将都亲临最前线,跟着康朱皮肩并肩地向前搏杀。

  晋朝禁卫军更是要维持战线,不能让康朱皮的红巾骑兵肆意冲突,那不仅会将左翼刘渊军的士气一扫而空,还极有可能导致刘渊军还有一大半正拖在泥泞道路上的行军队列连环崩溃,导致败局难以收拾。

  同时出身高贵,待遇优厚的禁卫军们的自尊心更是不能容忍被康朱皮这群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山贼”、“杂胡”随意践踏。

  双方俱披挂重铠,俱不肯让,康朱皮军虽然有人数优势,也有充足的实战经验,但晋朝禁卫军的武艺与身体素质都占优,尤其是在这种大规模混战中,显然后者的长处更容易发挥。

  在这种烂泥地的面对面混战搏杀中,长矛、长戟渐渐地无法施展,因为很容易妨碍到自己人的攻击路线,刺中一个敌人后也没那么容易拔出,相反会让自己门洞大开。

  甚至连战马也开始碍事,尤其在两方不少富有经验的老兵已经下马,各持短兵劈砍对手马手腿,戳刺马腹的情况下更是如此。

  一时间,战阵上,千余道寒光往来交错,上千员重铠军兵手拽厮劈,一切闲杂的声音都被掩盖,因为连双方的乐手都扔下军乐器,拔出刀剑挤入了一线的混战,于是战线上只剩下了咒骂、惨叫和金铁相碰声。

  对雷铸军来说,禁卫军最危险之处在于他们的环首刀术堪称凌厉,难以招架,而顺军的游侠、老兵先前更多用马戟和弓箭,加入顺军后更多使用长矛,对于刀剑技艺会是会一些,但并没有时间精于练习,更无从进行针对性的防备。

  特别是作为汉代以来常见的兵器——内弧式环首长刀,虽然劈砍有力,哪怕是用来砍树切木,亦如同镰刀割麦,十分顺畅,但骑兵用之则冲力过大,极其容易脱手,同时在格斗中很容易被盔甲和骨头卡住,或者劈砍到硬甲上卷刃弯折。

  毕竟顺军,尤其是作为核心预备队使用的雷铸军,主要作战目标就是针对有高披甲率的晋朝官军,未来可能还有重甲厚铠的鲜卑精锐,有了统一配备的铁骨朵、连枷锤、战斧等破甲钝器,外带缴获了大量晋军精锐的装备后,内弧式环首长刀这样一种很容易碍手的兵器自然鲜有人用。

  纵然有大顺战士继续选择使用刀剑,也会选择用直刃,或经研究发现更适合乘坐在马背上劈砍,但一时缺乏铁匠进行批量制作的外弧式环首刀。

  但内弧式环首刀这种“历史悠久”到足以追溯到秦皇汉高时代的兵器,浸润了四百年中夏儿郎搏斗技巧之后,却成为了禁卫军手中的利器。

  不是劈砍不便于破甲吗?晋军禁卫军却有独特的办法,即如蜂刺蛰般虚刺面门,待对面的雷铸军招架后,就突然改变刀的方向,猛砍缺乏护甲或护甲不可能太厚的小腿,尽可能利用内弧刃利于劈砍的优势,往往一击命中就能残废一条小腿。

  若对手下盘受创,势必失去平衡和重心,晋军禁卫军便紧接着用环首刀再猛劈头部和肩部,或者在临劈砍的一刻双手握持刀柄,用力向前推送,造成更可怕的刺击效果,几乎能一击刺穿面门,或者贯穿咽喉。

  使用这一套先佯攻头部,再一击致残对手腿部,转而再从上方给予其头部致命一击,以此专门针对重甲对手的武术,晋朝的禁卫军尽其努力,发挥了他们手中兵刃的最大功效,这些寒光闪闪的内弧环首刀同时兼长而轻便两个优点,不仅调整攻击角度便利,而且刺击起来又快又准,只要是老手使用,甚至可以准确地将锋刃捅进盔甲的缝隙。

  同时顺军也发现,晋军的砍杀速度“更快”,不仅超过了战锤、战斧等相对慢速的破甲武器,在同样挥舞幅度情况下,内弧刀还是比直刃或外弧的刀剑更快,这一点点优势在生死一瞬间的混战决斗中足以奠定胜局。

  还有不少禁卫军擅用短戟,在泥地交战时,不少晋军兵士采用短戟钩脚的战法,先钩倒顺军将士,再迅猛地用戟尖戳刺,造成了不小的杀伤。

  康朱皮在搏杀的空当,看见好几次部下的一条小腿从大腿上被整个地卸下来,或者膝盖被砍得露出森森白骨,以至于面门被一刀贯穿,喷出鲜血和透明的眼睛流体。

  但他在心疼之余,亦无可奈何,这是不折不扣的技不如人,而不是顺军装备不好,毕竟若站在烂泥地再穿护膝甲,那人就没法动弹了,若戴铁面具,则打不了半刻钟就会窒息到难以为继。

  奋战,搏杀,怒吼,斩击,格挡,还击,刀剑的寒光在眼前晃悠,康朱皮在喘息之后第二次不自主地站到了第一排。

  战斧太短了,扔了。

  骨朵太慢了,丢了。

  连枷锤根本抡不起来,没用。

  至于那口百炼清刚刀,康朱皮自认没有对面那么好的刀法,拼砍起来必坠下风,自是不用。

  现在康朱皮自用的兵器,除了贴身搏战时才用的匕首和铁镐,就是一口双手长剑了,先前的“黄天太平”剑引雷时被雷火“炼”化。康朱皮便让某个自称是的雁门铁匠张八佰重铸了一把类似形制的大剑,铭文换成了“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剑的优势不在于锋利削铁如泥,更不在于康朱皮会灵活地使用这种双手长剑,实际上在这类泥潭里搏斗,正常的剑术动作都容易变形,康朱皮更惯用地是靠长剑那盾牌式的护手,去缠绕挤压晋军刺来的刀剑,一旦卡住,康朱皮就会熟练地拔出铁镐和匕首,戳破对手面门。

  战斗依然凶险,康朱皮仍旧是在刀尖上行走,每一秒都有生命危险,晋军的环首刀刺中自己的要害或许就是下一刻的事情。

  康朱皮觉得穿越者混到他这个地步,即坐拥数万兵力,却还要在一线抡大剑砍人的简直少之又少,甚至有些“失败”。诸君不见《说唐》乎?连李世民那样喜欢带头冲阵的“惯犯”,都成了稳坐中军大帐,动不动“军师为之奈何”的撒手掌柜?

  安居大帐,运筹帷幄,稳坐根据地,谋划天下事,多是一件美事啊。

  但康朱皮认定他必须在一线作战,尤其是这种双方都憋着一口气进行殊死格斗的关头,尤其是对方的兵力可能远占优势,让雷铸军的战士们望见他们的主将正在奋战,没有退却或呆在安全位置看成败,显然能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

  也许自己的负伤或阵亡会宣告整场大顺起义的失败,和历史将向康朱皮所绝不愿意看到的黑暗旧方向继续前进的悲剧结局。但也许自己不参战,这场仍旧充满迷雾的战役就会以惨败告终,大量忠诚于康朱皮的战士就会葬身在这片冰冷荒凉的原野上。

  刚使出全身力气,康朱皮大喝着,怒吼着,用戴着厚皮手套的手紧握住长剑的后半段,把剑当作短矛,推进一个晋朝禁卫军的咽喉。

  然后剑刃就被骨头和鲜血紧紧地粘了一瞬,康朱皮还没来得及把剑拔出来,一把锋利的环首刀就掠过他的眼睛,距离之近,几乎要把康朱皮一对眸子都齐齐划瞎。

  是康武见他的部大遇险,便几乎放弃了正面的对手,以自己冒着被洞穿的风险,像一颗抛石机的石弹般撞了过去,把那名禁卫军顶了个趔趄,才让刀偏离了轨迹。

  然后康朱皮扭身去帮助他的亲兵,他用力拖拽手中的长剑,先前那具禁卫军尸骸的头就像蔓菁的根一样倒坠而下,还靠一条令人作呕的血红软骨与脖颈勉强相连,卡住的剑刃终于释放出来,带着择人而噬的寒光。

  康朱皮抡转剑柄,让厚重的长剑在头顶飞也似转了一个不甚完美的圈,带着呼啸的风声与康朱皮的吼叫,砸向那个刚准备对失去平衡的康武补上致命一击的晋军禁卫军。这一击势大力沉,剑刃撞在肩甲上的震颤感让康朱皮几乎有种脱手的错觉,只一下就把那禁卫军砸得直不起腰,整条胳膊立刻像没了劲头的箭支一般挂在那人肩膀上晃荡。

  接着他就被康武扑倒,被一柄康武不知从哪抽出的匕首刺进了面门。

  “贴过去,压垮畜产!”

  康朱皮嚷叫着,他在这一系列生死搏斗中不停地像困兽死斗时一般吼叫,这是他在兽吠后发布的第一道命令,同时康朱皮在康武爬起来前不停挥舞兵器,替部下抵挡其他方向攻来的兵刃。

  敌我双方各穿重甲,想要单纯靠刀剑废止对手战斗力还是略显困难。而雷铸军最终仍具备人数上的优势,以及“亡命徒”与“狂热者”的双重特性,只要能缠住一个禁卫军,哪怕对面是用剑的高手,也很容易被侧面来的夹攻杀死。

  或者,靠人数进入更混乱的地面战,进入到雷铸军那些游侠儿和老兵油子最擅长的阶段——头盔撞碎鼻梁骨。牙齿咬断大拇指,手指抠出眼珠,铁镐砸破面门,钩破胯下命门......

  尽管晋朝禁卫军的奋战一度激励了先前退却的匈奴骑兵,他们重新返身回来作战,给雷铸军造成了巨大的威胁,但就在这关键时刻,作为“后备队”的康朱皮大舅哥李起之终于出现了,他们什么话也没说,就冲入了匈奴兵的阵线内。

  先前无数个日夜里负责守卫晋朝北部边疆的前边军们,此时却与负责“平息朝廷内部叛乱”的匈奴骑兵混战在一处,进行不亚于康朱皮这边的残酷肉搏战,甚至取得了上风。

  帮助压垮晋军禁卫军士气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出现了。

  那个大呼自名的禁卫军匈奴将刘玄明,他没有选择下马,而是坐在高大的战马上,居高临下地左右劈砍,时不时还抽空用硬马弓在近距离发矢射人。凭他的耀武扬威和骁骑将军司马的身份,成为了鼓舞禁卫军奋战的一面活旗帜。

  然后,“旗帜”在朝康朱皮前进的时候倒下了。

  不知是马蹄踩中了什么鼠穴耗子窟,还是踏入了过深的沟壑,而或坐骑负伤或过于疲乏,总之刘玄明的战马突然滑倒在地,将身披重甲的主人抛落泥中。

  深陷泥潭,霎时间难以起身的刘玄明被康朱皮趁机狠狠揪住。

  因一时剑刃太长,亦转不过来,扑倒在地时铁镐脱了手,刘玄明还在努力挣扎,康朱皮索性便握紧拳头,狠狠地朝刘玄明脸上猛击三拳,绝不给对手留喘息的机会。

  直打得刘玄明鼻梁崩断,口唇尽血,康朱皮犹自喝骂道:“服周!服周!给我服周!”

  康武靠拢过来,协助一起按住刘玄明,这才让康朱皮腾出手,用匕首抹了自己眼中这“不知哪来的碍事禁卫军将领”的喉咙,再高高抛起这人的头盔,喝叫着,庆祝着,终于,晋朝禁卫军的士气也在下一刻瓦解。

  ——

  水手们的勇气是最惊人的,三四个英国水手拿着短剑就敢于进攻50名以上的敌人,敌人看到他们即受到巨大惊吓,每次看到他们的身影就会开始逃跑,水手们从不留俘虏也不肯被俘......曾有一个水手就让孟加拉人抛弃了一座炮台......通向这座炮台的道路非常狭窄,被很深的泥水淹没,孟加拉人认为这条路根本无法行走......把两支手枪举在头顶,水几乎淹到下巴,这名水手蹚水直达炮台,而孟加拉人没有发现他。水手先开了一枪,大叫道:“大家都上来啊,小伙子们,全部上来,冲啊!”然后登上炮台,用另一支手枪打死一个敌人,随后拔出短剑,狂呼猛进,向另外三个敌人冲去,其中一个敌人被他砍倒,一个逃走了,另一个用锋利的弯刀向他的头颅砍来,将水手的短剑一劈两断。水手躲过这一刀,一拳打到对方脸上,将其击倒了,然后拿起孟加拉人的弯刀,割断了最后一个对手的喉咙,于是占领了这座炮台。

  ——1757年英国殖民者攻孟加拉

太白天辰震第五十三章:血路(五)

我辞江海来,中原路茫茫。舟楫不复见,车马驰康庄。

...

但愿天下人,家家足稻粱。我命浑小事,我死庸何伤。

——文天祥

——

晋朝的禁卫军崩溃了,这些出身正统,“忠诚可靠”,身强力壮,武艺高强,装备精良的洛阳精锐,也只能抛下武器,像各种各样被击溃的普通士兵一样逃亡,更多的伤者就像被掀翻了的乌龟和螃蟹一般无助地躺在泥水里奋力扭动,或者已经被倒下的同伴压在身上,溺死,或者窒息而死。

杀红眼的雷铸军跋涉在泥潭与血水中,脱掉了他们亦嫌笨重的护甲,只拿着匕首、铁镐,或者拾来的铁戟,在垂死的禁卫军身边艰难地移动,穿过甲胄的缝隙部分刺杀,或干脆直接对准脸和咽喉补一下。

“该死的畜产,害得我马力尽矣,唉,看来追杀不了。”

尽管李起之的奋力搏战和禁卫军的崩溃再一次粉碎了匈奴人的士气,那些匈奴骑兵重新掉头,一溜烟地跑出了康朱皮的视线范围。

但面对溃兵,康朱皮仍然只选择跳上马,指挥王梦和他的鲜卑兵进行了一次短距离追杀。

确定短时间内匈奴兵没法收拢的事实后,康朱皮便决定放弃追击,重整队伍,全面暂停攻势。

毕竟王梦和李起之的部队在搏战厮杀后也出现肉眼可见的困乏,根据康朱皮的经验,骑兵之间的冲锋搏战不会纠缠太久,往往一次决定性的战斗就定胜负,不存在康朱皮幼时曾以为的抓几十斤兵器,打几百个来回的场面。

就像人短跑全速不能维持太久,马匹也同理,全力奔驰,不留余地,再好的马匹跑上三五分之一刻就会气喘吁吁,

疲惫的战马,劳顿的战士,结合起来的结果就是再整齐的队伍也会受到破坏。这是骑兵最危险的时刻,只要有很小的一队生力军向它冲击,便能使他们前功尽弃。

而康朱皮没有生力军可用了。

就算雷铸军鼓起斗志,像不会饿的得道真仙一般,奋力往前,虽然可能就将摧毁匈奴兵的步阵,但那也只是“可能”,毕竟禁卫军的确为他们的后队争取了许多时间。

康朱皮怀疑就算对面的主将刘渊再无能,地形再不适宜,士气再低落,这个时候也不大可能跟着骑兵一块掉头就跑,而是会选择至少让一部分步兵列阵。

只要匈奴兵列阵完毕,康朱皮的战斗任务就可以宣告结束了。

最要命的是,横贯在康朱皮前面的道路更加泥泞,几陷马足,根本没法让全副武装的骑兵完成冲锋。

难道全体下马,徒步冲击,冲烂泥地里的成列步兵,还要以一敌多?

对于康朱皮来说,取得全胜唯有一种可能,就是康朱皮哪怕拖着一堆疲兵,硬趟泥水,冒着被击溃反杀的风险强突,匈奴兵也不敢还手,而是选择一触即溃。

康朱皮不敢赌,他还要去查看中军的状况,避免左翼打的热火朝天,而中路王钧那边出了大问题,那就得不偿失了。

将匈奴人彻底逐出视线范围内的战场后,康朱皮穿过一片山间草地,登上白草山的斜坡,命令竖起大旗,抓紧时间收拢亲卫队,再准备一些柴草,然后立刻撤退。

因为污垢和长途骑乘,康朱皮的双脚疼得厉害,皮靴都已被染成了脏污泥的黄黑色与干涸血液浸润的红黑色。

许多雷铸军兵士喘着粗气,因为剧烈运动、寒冷和伤势而面色苍白,蜷缩在自己的坐骑边,明显缺乏再冲的力气了。

但大伙还是以极大的喜悦,迎接了一起取得胜利的王梦军和李起之的前官军,虽然彼此虽然不认识,话语也多不通,曾经甚至可能相处敌对的阵营,但此刻还是还相互热切地开始打招呼。

每个人都扬起拳头,用各自的话语欢呼胜利。一些士兵拿出酒水同战友们分享。康朱皮本禁止在战场上喝酒,但天气实在太冷,不少人还是拢在一处,接过酒袋就饮。

由于并没有彻底控制战场,也不愿意部队陷入牵拉战利品的漩涡,康朱皮只是等部队稍事休息后就离开了,对于禁卫军那些精致的铠甲和优良的战马,也只能什么好捡,就随便牵拿些什么了。

不能在野外停留太久,康朱皮还有大量的伤兵需要处理。

连康朱皮的大舅哥李起之亦因冲阵过猛,虽手杀十余骑匈奴兵,也因此身负重伤,一手腕部伤可见骨,情况之危急,甚至包扎工作都是康朱皮亲力亲为的,毕竟军中也没有什么好医工了。

如果不及时进行消毒,包扎,这些百战余生的老兵可能并不会死在一线与晋军搏杀的格斗中,而是会死在伤口沾染污泥、衣物碎片和碎铁屑引发的感染中。

“不要把那些敢于为你而死的勇士仅仅当作可消耗的数字,或者认为一切牺牲都是理所应当。”

“他们和你一样是人,是人就会累,会饿,会生病,会害怕,会受伤,也会死。不要把他们当成永不疲乏,为了胜利随用随扔的超人。”

稍事休息和处理伤员,命令后卫队在马尾上系好柴草,在相对干燥的地面上拖拽,制造烟尘以迷惑晋军后,康朱皮带领顺军骑兵队退出了左翼战场。

幸好,康朱皮完成撤退后,他也接到了来自他一直关心的王钧军团的消息,也是直接来自刘敬茂的汇报:

王钧和张桓以一场出乎意料的逆袭,似乎以极小的代价成功摧毁了晋朝的中路并州都督军,连续夺占营垒十余座,斩杀多员晋军武将,击溃难以计数的晋军,俘获了不可计数的人马、甲具、粮草,只是具体数字还有待统计。

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的康朱皮终于松了一口气。尽管右路据说还有一支晋军,但被河水阻隔,一时难渡,康朱皮所要做的便是严守渡口即可。

现在大顺军要做的不是追击,而是收拢部队,让王钧的军团重新汇拢,回晋昌县休整,准备再战或另作打算。

不然还能追去哪呢,乘胜去打太原?就现在这副王钧和张桓还不知道散在哪里的状况,收拢部队都要明天了,应该还有大量的疲兵,这怎么打?

大顺就三个军团,外加一千多疲劳困苦的骑兵,不说继续作战,这濒临冬天,野外已经不适合再打大仗了——否则冻伤、病伤的非战斗减员数量,将超过战伤者不知道多少倍。

王钧军团的后军虽然还未使用,他们用来打顺风仗也合适,但康朱皮亦不敢放任他们排成纵队,去泥地里追击可能已经溃逃的敌人,更不论攻关拔城了。

虽然取得了巨大的“胜利”,虽然疲乏之余仍很兴奋,虽然不少顺军觉得真能一鼓作气冲到太原去。

但他们听到康朱皮“收一拳”的指令,一股难以抑制的疲劳感也就爬上了他们的四肢,直抵脊柱和大脑,那口气一泄,他们也就不想打仗,只想好好休息了。

只不过康朱皮的亲兵们还要在嘴上逞强几句:

“可恨没有斩下屠各鼠的首级。”

“寄下那颗脑袋,以后再来拿。”康武狠啐了一口:“可惜,没能杀个屠各鼠有名有姓的亲崽种,一群胆小虫鼠,都躲在后面。”

康朱皮没有进攻,刘渊和李俭也同理,选择了撤退。

他们信心满满而来,却遭遇闷头一棍,直接被打崩了中路军和左翼骑兵先锋,还损失了精锐的禁卫军骑兵两个督,一样丧失了继续作战的意志。

尽管康朱皮没有追击刘渊的溃兵,连刘渊的大旗都没有看见;尽管刘渊珍爱的子嗣刘聪也死在了禁卫军与康朱皮卫队的激战中,连尸体都没有抢回;尽管这是巨大的惨败,如果不能反击成功,极有可能导致新兴一郡的丧失,整整一部的匈奴人将无家可归。

但刘渊还是选择撤退,并抛下许多笨重的辎重车,试图阻挡可能存在,但实际不存在的康朱皮追兵。

康朱皮是只此一副家当,虽然需要不停地拿出来搏命,但总归只有一副。

大顺因此不赌全胜,同样晋军也没有人愿意赌。

原本高歌猛进,信心满满的晋军,被一闷棍敲碎了一路军,损失了左翼的先锋骑兵,附带溃败了整整二个督的洛阳精锐禁卫骑兵,早就丧失了继续进攻的斗志。

刘渊更不提了,他虽然富裕,也不过和康朱皮一样只有一副家当,只是多与少的区别。

就算和康朱皮拼光了,大晋朝廷又不会给他刘渊什么真正意义上的补偿。

右路军的总指挥李俭也不愿意拼,宁可撤退回太原。

拼啥啊?打了大败仗无非是撤职,去官,还能杀头不成?

在大晋,高官打败仗可不会杀头,只有政治站错队才会。

只有低贱的大头兵才会因为战败身死而丢了老婆、进不了祖坟,李俭又不是大头兵。

他可是当今皇帝司马衷昔日的太傅李憙的亲儿子。正经的世家高门,又不是周处那种连“中国人”都不算的江南旧吴人,怎么会杀头?

再说撤职问题,李俭也是信心满满,他可是“保住”了近一万禁卫军,而不是葬送掉。

就凭这一条,无论是贾南风和朝廷都不会真正处理他。

如今的朝廷,就是中宫皇后贾南风的朝廷。

赵王司马伦捅出那么大篓子,造成雍凉局势糜烂,听说只不过是撤掉地方都督大权,转个身就在洛阳被拜为卫将军、太子太傅,取代八兄司马肜的位置。就像河间王司马颙葬送了整个冀州的野战军团,最终的处理结果就是在洛阳被拜为车骑将军。

为什么,只说明越是这等紧要时关,贾后越不会处理依附于她的势力。

有句政治上颠扑不破的道理,李俭一直相信它的效力:就算是“我的部下蠢笨如畜产”,重点仍就是“我的部下”,而不是“蠢笨如畜产”。

想到这里,李俭不由得在内心庆祝,他虽然没能立下大功,但终于能够逃离这片充斥着血腥,残酷,混乱的新兴战场。

并州这次出兵讨贼,兵员溃散倒还好说,问题是辎重损失严重,估计明年仅依靠一州之力,是断难出兵收复失陷郡县了。

李俭在撤过二峪,即将抵达晋阳时,仍心有余悸,红贼如此凶悍,显然不是朝廷一时能够对付的了。

或许,早一些被撤职,离开这是非之地也是件好事。

他不禁开始怀念那和平、温暖而富庶的洛阳城了。

——

骑兵部队可以用跑步——每分钟行进320—355米——行动6分钟而不至于累坏马匹。骑兵可以在不耗尽马力的前提下用每分钟360步,即255.6米的快步行进半个小时。因此,骑兵通常会以自由步法——每分钟150步(106.5米)——行军,但在长途行军中,他们的速度会降到每分钟125步(88.75米)或每小时5.335千米。应当注意到,我们这里谈论的是庞大且多少有些密集的骑兵集群的机动。

——亚历山大·列昂尼多维奇·日莫季科夫:《致胜的科学》

太白天辰震第五十四章:太白经天(上)

太白少阴,弱,不得专行,故以己未为界,不得经天而行。经天则昼见,其占为兵丧,为不臣,为更王,强国弱,小国强。

  ——刘向

  ——

  大晋元康六年,十月,洛阳。

  冬日和煦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而太白金星仍挂在天空,在“有识之人”的眼中,那颗小小的光点在碧蓝色的晴空中是如此的刺眼,甚至比太阳还要刺眼。

  刺得许多人感到警惕,震惊,惶恐,那些忠诚的“有识之士”凝视着那颗太白金星,若在夜空中,没人会对这颗明亮的星星说什么,但这可是在白天!

  太白是不该昼见的!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那就是今日直到的太阳升到中天,正南方的太白金星还未在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仍然醒目地悬在空中。

  在时人看来,日过晌午,仍能望见太白金星,这就是比流星陨石更恶劣百倍的征兆:

  “太白经天”。

  如果是“并州迷信”头子康朱皮,看到“太白经天”也只会感叹一句:“我希望生活在一个更开明的时代。”

  如果有懂现代天文学、气象学知识的人,还能帮衬康朱皮解释几句,讲什么金星本来视星等就高,晋朝又没工业污染和光污染,大白天看见金星不是很合理吗?

  非要给个吉利点的解释,那就是代表大晋如今政清人和,国家安康,君臣丰乐,“上圣下明,时隆道宁,群后逸豫,宴安守平”,真是一番盛世啊。

  但,这就是大晋!

  按官方星相学解释,星辰者,“夜则见,昼则伏,不敢与太阳敌”,正如“天无二日,人无二主”,这才是常理。

  金星在白天出现,就好比天上有了两个太阳,地上有了两个君主。虽然必有一个君主为真,一个君主为假,一个君主是正统,一个君主是伪帝,但总归是不正常的现象!天心即人意,出现这类星象,肯定是老天爷在有意发挥祂的主观能动性,告诫尔等愚民愚妇,事情要起变化了!

  再说了,太白金星主什么?

  主道义,象征女主,寓意变革,代表大规模战争。

  按照太史公司马迁的《史记》说法,白天望见太白金星,阴阳强弱颠倒,强国变弱,弱国变强,女主昌盛。

  强国变弱?天下四海之内哪还有大晋之外的强国?弱国变强,那肯定是指地方诸侯王,或者蛮夷戎狄之国了,至于最后一句“女主昌盛”,那不用说,懂得都懂。

  如若按照《汉书》的说法,那就更敏感了:“太白经天,天下革,民更王,是为乱纪,人民流亡。”

  “天下革”、“更王”、“人民流亡”,这些词在平日就十分敏感了,更何况是在大晋元康六年这一副混乱的背景之下。

  当今天下,谁在打出这样的口号?谁又在做这样的事情?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许多人都知道,但有些知道的人不愿意说,有些知道的人特别想说。

  太白经天,天下乱纪,兵革不休,人民流亡,去其乡里。

  在“天文学家”们的心中,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想靠这些谶纬来诽谤朝廷,天象都似乎都一一应征了,这无疑又在冥冥之中促进他们开始以此为根据,开始展开各自的行动。

  最难熬的当然是执政者贾南风及其党羽,“太白经天,女主昌盛,帝王懦弱”的解释,未免过于符合朝廷的现状,由此和先前的地震、胡乱一道,从天意角度严重动摇了贾后把持朝政的合法性。

  不知道是汉代吕后专权、外戚干政的后遗症,还是能追溯到西周完全否定商代妻后参政的文化传统,总之,只要是女主专政,外戚弄权,那么不管什么自然灾害或者“者反常识”的天象,都是后宫及其亲族搞出来的祸害之映照!

  换而言之,对专权的女主、外戚进行“奉天讨罪”,或者“奉天反正”,都是道义上再合理不过的事情了。

  如今之计,贾后一党只有寄希望朝廷大军在外能够迅速打赢,消灭公开宣传什么“革天命”、“奉天伐罪”的康朱皮,还有那公开称“秦帝”的齐万年,还有河北一带乱七八糟的大小叛贼,凭此稳定天下局势。

  对内则高压一切反动言论,凡是不够依附于后党的高门世家,所谓风流名士,就不要谈国是,老老实实去弄尔等一直喜欢的清谈,去研究什么世界本源是气还是精神,“无”是先,还是“有”是先;吸五石散也可,研究制图学、医学乃至墨经亦行。

  总之,不要想着什么经世致用,更不要对朝廷大事指手画脚,安心等天下太平即可。

  但就是那该死的红贼渠首康朱皮,该具五刑的畜产、狗奴、恶贼、逆胡,自起兵以来,一直不停地抽打朝廷的颜面。如今并州前线又传来噩耗:李俭亲统大军与红贼康逆作战,王师三万五千,对战逆胡妖贼数十万人,李俭毫不畏惧,奋力向前,从昼至昏,交战数百合,杀贼无数!妖贼不敌,投水赴死者数以万计。

  本来王师大胜在即,不料康贼会作妖法,命女巫焚雷石,导致天降暴雨,王师前后失据,马匹难行。红贼又以邪法驱使死人、僵尸、瘟鬼为前锋,号为“不死军”,其军不惧刀枪矢石,不饮不食,昼夜不停,攻战不绝,王师虽拼死抵抗,终究不敌。

  将军聂玄亲为大军断后,奋战三日,又杀贼八万余人,弦绝矢尽,“不屈自刎而死”。最终并州王师挫败,虽然杀红贼二十余万,但己方军兵死者万余,损失甲仗牛马数以万计。

  原本李俭还准备上报战功,诸如斩杀康朱皮麾下大将谁谁谁之类,以掩盖败绩,不至于太难看,不料康朱皮反手就给他们加了一码:

  释放不愿留的俘虏,尤其是一些太原、平阳等地的士族庶流、豪强子嗣,康朱皮连赎金都懒得要了,还给点路费和干酪。

  这次愿回家的俘虏康朱皮本就不肯多留,毕竟大都是并州“乡里乡亲”,逃跑也很容易,提前放了还可以节约点粮食。

  虽然有不少大顺军将,以文煜为首,建议把这批人留下来当苦力使唤。首先,最近挖地穴、凿壁洞越冬的工程量太大,又怀疑这些基层官兵多少可能和上党血案沾点关系,正好以苦工赎罪;而且就算放个千儿八百人,晋朝也有办法掩盖消息,甚至还能丑化一下顺军的形象。

  但康朱皮却力排众议,讲出了“天下没有人比我更懂宣传”这样的话,因为他的确使出了新杀手锏:

  返回晋朝控制区的俘虏们还没庆贺“劫后余生”,也没来得及被并州最高军事长官司马腾问询情况,就带来了一个晴空霹雳般的消息,不亚于康朱皮上次“沐雷不死”。

  康朱皮居然在红贼的渠首贼领,还有他们这些身份相对较高的俘虏面前,手持一个奇怪的“邪器”,似乎是三块获自某个冀州士族的水晶,晶莹剔透,本应是世间珍品,却被康朱皮粘拼成一个三角形,然后康朱皮迎着阳光,对着空地上摆着的几案和黄纸,调整手中的“邪器”。

  众目睽睽之下,这几天从来都是晴日,未曾下过半滴雨,结果阳光洒下,几案的纸上却出现了七色彩虹!

  众人骇然之余,康朱皮又领他们去一处静室,那处静室四面封闭,大门紧锁,小窗户亦用陶瓮封堵,致使屋内漆黑,唯有窗孔透光。

  但见康朱皮把那三角邪器对准小孔,任阳光透入,静室内居然也出现了彩虹!

  众皆哗然,有人纳头便拜,有人就开始诵经叩头。俘虏们心中则翻江倒海,惊骇异常,根本没有多少人仔细去听康朱皮那压根难懂的理论,什么“以人眼观,光自分七色,合而为洁白。何故?水滴亦类晶镜,故雨后多彩虹,所谓天象,实则......”

  凡是康贼说的,都是狗屁,凡是康贼宣传的,都是蛊惑人心的谎言,什么格物致知,光影七色,都是邪说幻术!用来害人!

  只有已怀着身孕,还强撑着出来替康朱皮张罗场子的米薇和李丹英二女的神学煽动,更符合他们的内心所想,但他们也是有选择性的吸收,所谓“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什么“天将军康帅手分元光”,“格致天道秘密”,“光分七色,道有万条,有识才者无论贵贱奋其道,皆可超凡登贤”,也都是为康贼的邪道鼓与呼。

  倒是米薇和李丹英这两个妖妇不经意间透露的康朱皮“有意为之”,证明这的确是妖法,是幻术,是邪法,是康朱皮真的有办法制造天象,这可了不得!

  不行,我们一定要回到朝廷的怀抱中去!不是我等不肯忠义死节,更不是我等要做红贼的说客,是我等要带回妖贼的邪术,以便朝廷后续志士有所防备,想法破之。

  于是,当这些俘虏,尤其是其中还有不少出身平阳贾氏、太原郭氏等和后党关系密切的大族子弟把消息接力传到十一月的洛阳时,本就很歪的信息已经越传越歪。

  按照大晋时期的通常解释,什么是彩虹啊?一说彩虹是天地阴阳相交,一体雄雌之淫气,又称“蝃蝀”。

  你康朱皮凭什么挥挥手就出现彩虹啊,只能说明你的老婆,那个叫李弘,又名丹英,伪称治气大祭酒的女子,实际上就是“蝃蝀”成精,一体雄雌,才能由男化女,给康贼做妇人。

  另一个伪治气大祭酒,那个米姓的胡妇就更好解释了,西域胡人本就会光镜幻术,米胡姬用西域的幻术展现李弘的真身来蛊惑凡人,不是理所当然吗?

  既然康朱皮先娶妖巫,又淫不男不女的虹霓精,只能说明一点:你这红贼康逆已经自绝于人类了!

  后来,康朱皮也听闻了这种奇怪说法,只好在居所里揉着屁股,自我感叹:“什么雌雄同体,合着我的好丹英姊是色孽大魔是吧?”

  第二种解释,亦是社会上流行的说法,说彩虹的来源是死者的精魄,有“古者有夫妻,荒年菜食而死,俱化成青绛,俗呼美人虹”的说法。

  那么康朱皮能手唤彩虹,那么更说明他能随心所欲地掌握死者的魂魄,所以李俭说康朱皮驱使死人瘟鬼打仗,也显得是那么的合理。乃至于康朱皮不得疾病,雷劈不死,渐渐“不像人类”,也有办法解释了——掌握了驭使魂魄的办法,寻常的雷怎么劈的死呢?

  第三种解释就了不得了。

  彩虹是一种活物,一种妖孽,上可比拟彗星,下可比拟旱魃,汉代大家作品就写的明明白白:“天投霓,天下怨,海内乱”、“虹霓,彗星,天之忌”。

  为什么呢?因为虹是天地日月间的乱气所化,是旱灾的象征。虹如两头蛇,能巨大多喝水,影响农业灌溉,又能干涉雨水,君不见,有正下雨时出彩虹的道理吗?没有,只有雨停了才会出彩虹。

  说明是虹这妖物止住了雨水啊!这因果关系不是很明显吗?若是纵容彩虹,久而久之就会造成旱灾,传统中国又重视农业,哪怕只是不利影响的可能性,也要制止。所以凡是彩虹出现,下至乡野村夫,上至官府朝廷,要么敲盆击鼓驱之,要么及时向河神、雨神祭祀,老百姓也不能随便手指彩虹,免得招来灾祸。

  康朱皮大晴天能召唤彩虹,上次在冀州召唤流星,说明他可能就是天地间邪气的化身,专门驭使种种乱天地正道的妖孽,所以才有这种种反常的怪事。

  说不定这次太白经天也是他干的,下次或许就要白虹贯日了。

  总之,怎么解释更像迷信,就怎么来。

  毕竟连后世《梦溪笔谈》的作者,大名鼎鼎的“中国古代”科学家沈括,都在亲眼目睹彩虹,听到相对科学的解释后,仍然笃定地相信彩虹终究是一种活物,“世传虹能入溪涧饮水,信然”,就别提晋时更加迷信的世家权贵们了。

  谣言越传越广,版本越来越多,越传越离谱。

  对某些人来说,害怕,真的害怕。

  天象顺逆都归康朱皮,难道说.......

  不会的,不会的。

  一切责任都在朝廷内部的某个位置不正的女奸贼身上!都是她害的天象不正!

  贾南风更是恐慌,只能严厉镇压这类谣言。本来她的母亲宜城君郭槐今年去世,导致和太子的关系愈发不顺,母丧的一系列破事尚未处理完,此起彼伏的平叛战事更是令她焦头烂额,这康贼又会操控天象吉凶,这可如何是好啊?

  “幸好”此时有忠臣进言,既然康贼用邪法动摇朝廷声威,正可以用厌胜术压之。

  邪不胜正,奸不胜义,朝廷是正义,红贼是奸邪,此乃自然之理,奸邪用妖术,朝廷自有正法。

  毕竟怎么对付靠“封建迷信”起家的起义军/乱贼,历朝历代都有一套规矩,那就是进行“迷信竞赛”了。

  农民军迷信,朝廷和豪强就要比尔等还迷信!前有汉末青州刺史作“陷冰丸”,祈祷用丹药淹死几万青州黄巾军,后有曹操父子修泥丸存思术,拜中黄太一神,玩“黄气受,真人出”、“真人之攸御”、“武帝为北斗太傅”那一套,都是写照。

  直到千百年的中国大地上最后一个封建王朝,还干脆变本加厉,一步倒车到位,黑狗血、阴门阵都太简单了,不如直接“克己复礼”,克回大商。白莲教造反,官军直接活人祭祀,太平军玩朝廷眼里上帝二儿子的邪道,官军就搞活人祭祀,甚至搞出真实复原——大规模食人,此乃闲话,按下不表。

  大晋当然也不例外,发挥了一贯的本事,要用大晋朝廷迷信对康朱皮的迷信。

  抓到救命稻草的贾南风大喜,先重奖了地方举荐的贤良,据说“消殃转祸,无不皆验”的韩友,又重金聘请了河东有名的方术士“郭公”,按照他们的规划,筹备厌胜大典:

  先是给一众伪顺叛逆改名,用名讳巫术来压之。

  贼首康朱皮取名“犺猪劈”,取猪狗不如,合该劈碎之意。

  余众几贼首也不能落下,李始之/李闯改名“狸尽灭”,王钧/驴儿是“魍贱驴”,张桓是“鲶獐畜”,等等。连冀州投顺的大叛逆,前中山太守张瑶也得改名“獐谣”。

  然后是暗地重金在司州请来有名的卖蛊者,扎小人诅咒康朱皮;又下令在上党挖掘康朱皮一众人的祖坟,连康朱皮那些个连汉名都没有的便宜父祖的纳骨瓮都不要放过,尽数砸毁。

  最后就是筹备驱鬼大傩,以镇压康朱皮,哦,现在是犺猪劈的“死气”。

  毕竟傩戏,巫蛊,都是流传至今几千年的中原特色,祖传技术,不得不品尝。

  贾南风等后党在洛阳忙活,一片“尊后讨红”之声的同时,有心之人却听见了不同的歌谣:

  “南风烈烈吹黄沙,遥望鲁国郁嵯峨,前至元旦灭汝家。”

 

  ——

  (僧格林沁)设立祭案,将就擒余匪(太平军)八十人并二贼童捆缚,挖心祭之。作祭文曰:“尔官尔民,为国忘身。沙场战死,英灵未泯。天鉴尔志,振我军声。渠魁既歼,贼党悉擒。剖其心肝,慰尔忠魂。尚飨。”僧邸放声大哭,官弁兵勇无不堕泪。

  ——《庸庵笔记》

  

太白天辰震第五十五章:太白经天(中)

“可我并没有借‘维新’担任过国会议员,也没得到过其他什么特别的职务。我是从师团长当上保安司令官的,是在国防部长官的推荐下上来的。我不擅长政治,也不感兴趣。”

  ——全斗焕

  ——

  元康六年对大晋来说是变乱之年,冀并红乱,雍凉羌变,皆未平息,青州又乱了。

  青州天师道教团领袖,东莱豪强刘伯根效仿康朱皮之事,自称真正的“刘康”,也就是刘备之孙,刘禅之亲侄,以“兄亡弟绍,不亦可乎”之意,举兵造反,宣布“复汉”!

  攻克县城后,刘伯根举办了“天仓”、“厨会”,大宴道民,徒众皆红巾裹首,焚香叩齿,感激涕零。

  刘伯根又斋戒三日,沉三官手书,然后登坛发表了正义演讲:

  “昔我太祖高皇帝中黄真君扫清六合,席卷八荒,汉有天下,历数无疆,恢恢汉国,百代之上......司马氏载其凶逆,窃居神器,自社稷沦丧,宗庙之不奉真道卅五载矣!是故海内鼎沸,洪水横行,黎庶涂炭,靡所控告。”

  “今幸天意不绝炎汉,皇帝臣康,奉天地真道告敕,知天地真文正字善辞,曰天命不可以不答,祖业不可以久替,四海不可以无主,率土式望,在康一人!乃谨择元日,与百僚登坛,受皇帝玺绶,上章于中黄太一、诸斗元君!汉室重光,天下太平!”

  哪怕是最坚强的战士,听罢刘伯根的演讲也不免落下泪来。

  刘康(刘伯根)于东莱惤县登基称帝,立国号为“汉”,改年号为“大义”,大赦天下,追尊“伯父”刘禅为孝怀皇帝、勾陈真君,立汉高祖以下三祖五宗神主为天师道真君(其中刘邦已经是太上中黄真君)。

  寻又置后宫、百官。以王弥(改名李弘)为大将军、北斗星君麾下虎贲将,又找到颜回的后裔,前些时日因以同学身份“勾结”红贼李渊而被诛杀的尚书郎颜郎之子,豪强颜列,立以圣贤后裔之名,拜为丞相、南斗星君使者,其余寒素、道士、巫师等“拥汉者”皆拜授各有差。

  一时青州道民群起响应,被青州黄巾军后裔拥护的“正统刘氏大汉”,建立了!

  大汉,又又又一次复兴了!

  在先前的刘伯根,如今的“刘康”看来,如今天下,只有他的大汉最正宗了。

  其他什么阿猫阿狗,祖上恐怕连刘都不姓,也配自称汉室?

  他“刘康”出身东莱刘氏,正经的城阳景王之后,好歹是真正的汉室宗亲,刘邦血脉。

  如今他树立义旗,即刻大起“天兵”,西定中原,讨伐无道暴晋,相信中原的奉道种民必定箪食壶浆,助大汉攘除奸凶,还于旧都,建立真正万世一系的人间道国!

  于是青州的晋军被迫在冬日里集结,去镇压突然冒出来的“新季汉”,王浚也被迫忙活起来。

  十一月底,并州雁门,大顺政权的第一年也进入了最后一个月。

  举行了“光散七色,道分万条”的实验,凭此又大赚一波声望后,康朱皮的主要工作放在了整理建制,兴建、划分元光道义社,处理全军越冬的大事上。

  至于康朱皮难得抽出的零碎闲暇时光,也大美女裴瀞都很少见,一门心思全扑在照顾两个怀孕的妻子上。

  毕竟这些事务不比战争热血,却繁琐,零碎,很多对康朱皮来说都完全是第一次接触,毫无经验,大问题接二零三,小问题层出不穷。

  从冀州弄来的读书人数量虽不少,官职也给得慷慨,但官僚体系仍旧存在建制不清,职能不明,事务庞杂等问题,题一些核心的军国大事,康朱皮又不敢放手交给那些忠诚度都捉急的新贵“门生”干。

  “自己人”虽然忠诚,可毕竟存在这样那样的才能问题,只能先“大凑合,大缝补”一下,除了李政这样的旧县吏被委以治理地方的重任外,康朱皮的妻弟米射勿和堂弟康温汉,也被打发去跟着前中山太守张瑶学习如何治理地方,还得定期向康朱皮汇报成果。

  按康朱皮的规划,大顺绝没有什么胡人掌兵,汉人主政的说法,也绝不搞什么汉人为田客,胡人为卫士的制度,甚至现在一切草创阶段,军民文武都很难分家,负伤残废的顺军军官也要尽力去补习文化知识,学习如何治政。

  就在雁门、新兴直到东边代郡一部的大顺控制区正一片百废待兴的光景时。刺奸祭酒,首义侯,康朱皮的情报头子,上谷派系的“文斗派”头目文煜,正带着他的亲卫,在一处静室内问询一个名叫“赵屠”的新人某些情况。

  之所以要让文煜专门来问赵屠,给出的明面上理由,自然是因为赵屠的表现了。

  赵屠自称是并州人,本来犯了罪,被发配关中前线,千辛万苦才逃回并州,但老家不能容他这个逃犯,便来投奔素有名望的大顺军。赵屠又在训练中表现优异,所以为了“奖励”他,大顺将委他以重任,自然也要按照“规定”问询一些事情,特别是了解关中的情况。

  听着赵屠的叙述,文煜并不摆什么架子,只是微笑着,“和蔼可亲”地帮助赵屠回忆更多的细节,“完善”他的故事经过,同时问几句关于关中大事细节的问题。

  关中今年有齐万年的“大秦帝国”起义,又收成极差,造成了大饥和大疫。原本的赵王司马伦胡乱治理,赏罚无度,造成羌乱变本加剧,后来赵王司马伦被晋朝撤换,命一位新的藩王取代。

  那位新藩王还未至长安,只有积弩将军孟观统领三千五百禁卫军作为援军先行抵达,结果关中实质上的临时最高军政长官,雍州刺史、扬烈将军、西戎校尉解系就大喜过望,不顾旁人劝阻,径直出兵反击齐万年。

  结果关中都督兵在解系的带领下轻敌冒进,被齐万年伏击,晋军大败。

  唯有积弩将军孟观指挥若定,提前布置了营垒,以大车环垒,凭车阵,用连弩,密不透风,固若金汤,孟观亲操大连弩射击,击杀羌酋名豪多人,这才击退齐万年军,保住了关中都督兵的元气。

  但赵屠原本戴罪之身,直属的上司又被解系的冒进坑害而死,按律应该严惩。加之关中乏粮,瘟疫横行,赵屠是一刻也不想再待在官军中,加之他参战后又觉得齐万年难以成事,这才一路潜逃,几乎窜入羌胡地。

  历经饥寒交迫数月,赵屠方才躲避到并州的管涔山中,然后又心怀憧憬辗转来到了康朱皮的大顺军中,想混口饭吃。

  感叹了一番赵屠的经历,望着这眼前据说投军时身形佝偻,形容枯槁,遍生白发,须发多雪,好似“白猿”的赵屠,如今在大顺军鲜少克扣的伙食“滋润”下,刮去白眉,修建须发后,又恢复雄壮英姿的青年,文煜突然话锋一转,问询道:

  “是不是郎君在晋廷犯得的罪过实在是大了,乃至于汝家都保不了汝?”

  “或者说,”文煜冷冷地望着赵屠:“佗辈其实有办法为汝赎罪,非不能也,实不愿也?然后汝就一气之下,不肯归家,既怕被牵连,又觉别无出路,这才投我大顺?”

  赵屠一时愣住了,他一路来的过程虽然离奇,但大部分都是事实,至于更早的事情,他本不愿说,也准备了一套自觉恰当的说辞,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被戳穿了?

  只见文煜摸了摸自己的眉毛:“赵郎君啊赵郎君,汝这等人,纵然剃了眉毛,又如何瞒得住我呢?”

  不待赵屠再想合适的话语回答,文煜就搓着手,略显兴奋地问道:“天将军托我问汝,汝现在究竟是‘赵屠’,还是,‘刘永明’呢?”

  “不想现在说也不要紧,那就请跟我说说,晋廷京城洛阳的各种事情吧?”

  大晋元康六年,十二月,洛阳,东宫。

  “喝,再喝!”

  大晋的皇太子,天下江山的继承人司马遹正坐在东宫的后园内,享受着冬日和煦的阳光,一手搂着姬妾,任凭姬妾为他斟来美酒,一手指着亲信,命其饮酒,一杯又一杯,绝不许停。

  几个滑稽侏儒正骑着宁州进贡的果下小马,在园内往来小跑,相互做着滑稽戏,故意不设马鞍,缰绳亦不配齐,走了没几步就把侏儒们颠下马背,坠落于地。

  “好啊!好耶!赏,都赏!”

 每当有滑稽侏儒坠地,司马遹都会高兴地拍手不止,命侍女抓取一大把五铢钱,尽情抛洒给那些侏儒,至于侍女是否自己也留存一些,太子殿下压根不管。

  但皇太子今日的娱乐很快戛然而止了。两个衣着华贵的男子,一个年龄似乎比皇太子还年轻,另一个也不过三十岁左右,硬生生闯入司马遹的娱乐现场,强行喝退了那些侏儒与侍女,不仅如此,还要领着司马遹回屋去谈要事。

  “十六叔,姑丈,汝等这是做什么?”

  被打断耍乐的司马遹十分不满,但来者一脸严肃,又兼是他的长辈和亲信心腹,大晋太子还是想先问个清楚,若无要紧事,不如就一块留下来继续玩。

  可这两个敢于打断皇太子享乐的人却不依不饶,说这是急迫万分的事情,绝不能在后园这种人多嘴杂的地方说。

  来者不是他人,毕竟也只有他俩相对能劝服太子停止作乐,一位是晋武帝之子,成都王、车骑将军、越骑校尉司马颖,也是司马遹的十六叔,太子一系在司马氏宗王中的绝对支持者。

  另一人则是晋武帝的女婿,驸马都尉,太子舍人,出身琅琊王氏的王敦,也是太子亲信中有名的年轻士子领袖,因为娶了司马衷的妹妹,也就是太子的姑妈襄城公主司马修袆,所以司马遹习惯喊他一句姑夫。

  没奈何,大为扫兴的司马遹只能跟叔叔和姑父去内室讨论机密,临走时还不忘喊道:

  “酒,酒,中宫送给孤的酒!”

  刚到内室,屏退闲杂人等后,司马颖神情紧张又严肃地告诉太子司马遹一个惊人的消息:

  当今皇后,中宫贾南风准备废太子!在亲近后党的宗王中选择一人做皇太弟!

  消息千真万确,是后党任命的中护军赵浚“跳反”,直接向太子一系透露,绝对可靠,赵浚还告知了相当具体的计划:

  如今贾氏地位不稳,需要先稳住并麻痹太子,等梁王、淮南王暂时稳定关中、冀州局势,就带禁卫军返回洛阳,图谋废太子之事。

  “不会吧?不可能吧?”

  司马遹被深深震惊了,他不禁陷入了思考之中,这里没有外人,太子也就把他的疑惑都给司马颖和王敦说了:

  前不久,贾后的母亲,郭淮郭都督的侄女,宣城君郭槐才逝世,贾南风悲痛欲绝,一直在操持这件事。为了尊奉郭老太太,司马遹还在郭槐生前时常探望,据说郭老太太临走前还嘱托她女儿贾南风,一定要善待太子,把太子当成她自己的儿子,贾南风悲痛万分,对天发誓绝不亏待太子,这都是被很多人确定的消息啊!

  大晋以孝治天下,干不出,贾南风哪可能这么快违背她母亲的临终遗愿呢?

  不仅如此,贾南风还在这段时间频繁关心他司马遹的身心健康。

  原来太子月例是五十万钱,每次提前预支两个月的钱,以便赏赐东宫亲信。如今贾南风一挥手,就给太子的月例钱涨到八十万,预支三个月。

  又让宫中内宦送来美酒,美女,骏马,珍玩,充实东宫,装点皇太子的威严。

  甚至贾南风还十分慷慨地答应,等太子再长些时日,就让太子直接录尚书事,入朝辅政,协助皇帝司马衷。

  连带东宫官吏,凡亲近太子司马遹之人,最近也多有升官的安排。

  这些事都确凿无疑,司马遹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怎么好端端的贾南风就突然就要废太子了?

  司马遹表示完全不能理解,实在太可怕了,叔父、姑父你们不要开这种玩笑,可不好玩。

  “殿下,《老子五千文》有云: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王敦跺脚,以他一贯的“风流”脾气喊道:“贾氏只说欲让殿下录尚书事,又不是真让!提拔东宫官吏,也只是将殿下的心腹调离东宫诸卫啊!”

  如今贾南风急匆匆地让司马伦担任卫将军,又加授他禁军将领头衔,连先前战败的河间王也不例外,分明是在紧抓兵权,又利用提升东宫官员的机会,抓紧时间往东宫的部队里掺沙子。

  只要贾南风掌握禁军,东宫军也掺够了沙子,待到出征在外的禁军回来,太子司马遹就任她摆布了。

  “可是......”司马遹还是迟疑,说贾南风毕竟是他嫡母,父皇的正妻,纵然他不喜欢贾氏,可这种事......

  “殿下的母后只有一位,那就是谢夫人。”司马颖在一旁淡淡地言道。

  王敦则瞪着胡蜂一样凶残的眼睛,毫不顾忌地问司马遹:“殿下难道看不到楚王、汝南王的先例吗?”

  太子殿下,你的五叔司马玮,甘心做贾南风的棋子,又落得什么下场?

  你连司马玮那般的棋子都不是,还是后党的眼中钉,肉中刺,真能落得好吗?

  “能不能再缓缓?容孤再想想?”

  司马遹痛苦地抓挠头发,喷出阵阵酒气。

  见太子迟疑,王敦似乎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径直上前言道:

  “殿下,敌我双方如骑猛虎,安可中下哉?和乃暂时,斗为必然!这是一场佗死我活的斗争!只要后党继续把持朝廷,我等就要步故汝南王、故楚王的下场!殿下,或者我等杀掉佗辈,或者等佗辈把我等杀掉,死生大事,不可不察啊!”

  司马颖亦在一旁煽风点火:“贾氏今日拉拢太子殿下,无非是佗尚未备好害殿下的手段罢了。殿下,想想贾氏的所作所为吧,今日上宾,明日下囚,今日许诺将相王侯,明日株连三族,十年以来,究竟有谁为佗所用,最后能有好归宿?自反杨骏以来起家的各色人物,其实都是可随时丢弃的爪牙罢了!贾氏的母亲虐杀其兄弟的乳母,贾氏也是一丘之貉,当今陛下生生被此毒妇逼成一个纯质之人,后宫诸妃自杀者比比皆是,贾氏却秽乱中宫,哪里有母仪天下的样子?如此蛇蝎毒虫,哪里能配得上太子嫡母之位?”

  王敦接话:“大王所言即是,殿下对贾氏忍让,先前是出于孝道,又是出于维系朝廷大局,顾全海内太平的需要,以彰显殿下的仁慈。如今贾氏不仁,殿下为列祖列宗基业,再不可行仁善之举了!”

  司马遹还有些不知所措,呆呆地问道:“那依叔父、姑父之见,孤为之奈何?”

  王敦斩钉截铁地说道:“见这光景,殿下不如先下手,做一场!”

 

  ——

  及太子迁许昌,诏东宫官属不得送。(王)敦及洗马江统、潘滔,舍人杜蕤、鲁瑶等,冒禁于路侧望拜流涕,时论称之.......司隶校尉满奋敕河南中部收缚拜者送狱,(乐)广即便解遣。众人代广危惧。孙琰说贾谧曰:“前以太子罪恶,有斯废黜,其臣不惧严诏,冒罪而送。今若系之,是彰太子之善,不如释去。”谧然其言。

  ——《晋书》

太白天辰震第五十六章:太白经天(下)

雕鹖介其觜距,鹄鹭轶于云际。稚鸡窜于幽险,孔翠生乎遐裔。彼晨凫与归雁,又矫翼而增逝。咸美羽而丰肌,故无罪而皆毙。

  ——张华:《鹪鹩赋》

  ——

  大晋元康六年,十二月十日,太白星仍旧悬在日南不坠。

  “不闻。”

  张华狐疑地望着面前的太子左卫率刘卞,他这是问什么话?什么叫中宫皇后是不是有预谋要废立太子?如此不忠不孝的大逆之言,是谁到处乱讲?

  “此等无中生有之事,尽是市井小儿谣言,君复言之,自贻患责邪?”

  见张华不肯正面回答,刘卞摇摇头,言辞恳切地说道:“卞以寒悴,自须昌小吏受公成拔,以至今日。士感知己,是以尽言,而公更有疑于卞邪!”

  他刘卞虽然是太子的忠臣,在此重要的关头,毅然决然冒着风险来见后党重臣张华,不惜提前透露一些太子方面的准备,除了尽最大努力争取张华的支持,还有报答知遇之恩。

  毕竟在大晋这般“百辟君子,奕世相生,公门有公,卿门有卿”的时代,像他这样仅能以县吏出身的人,能超升入东宫做太子卫队长,全赖张华的提拔。

  见刘卞言辞恳切,而且话中有话,张华也不得不答道:“假令有此,君欲如何?”

  如果贾南风真的想废太子之位,太子司马遹准备怎么办呢?

  “东宫俊乂如林,四率精兵万人。公居阿衡之任,若得公命,皇太子因朝入录尚书事,废贾后于金墉城,两黄门力耳。”

  刘卞自信满满地翻出了一部分底牌,张华也知道,由于红贼变乱,羌贼乃至冀州、青州各地妖贼群起为患,原本被后党牢牢掌握的朝廷禁军大多数被派出去征讨了,仅为了平定红贼与羌贼,洛阳内外三十六军共十余万人,竟然派出去了八万之众!

  而太子却是相对实力最强的时候,他的东宫卫队还保有万余人,据说殿中诸将仍有不少与太子友善之人——毕竟太子别的不说,五十万月例钱,一次预支两个月,都用在哪了呢?

  只消张华“阿衡”,也就是掌权宰相之位的张华跳反来背书,获得皇帝陛下诏书也是小菜一碟,到时候废贾南风这个又矮又黑,不太符合魏晋审美高标准的皇后之位,将她囚禁于金墉城,不过是两个小太监就能办到的事情。

  但这就完了吗?大晋的天下,真的是能靠废除贾皇后就能稳住的吗?太子殿下这么做不怕担上不孝的罪名吗?怕不是红贼首先就要笑掉大牙了。

  “今天子当阳,太子,人子也,吾又不受阿衡之命,忽相与行此,是无其君父,而以不孝示天下也。虽能有成,犹不免罪,况权戚满朝,威柄不一,而可以安乎!”

  皇帝司马衷春秋鼎盛,今年不过三十七八岁,如日中天,太子司马遹不过是天子之子,而贾南风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啊!张华也不是谦虚,朝廷又没有决定,就由我张华来废立皇后,谁又能辅佐太子干这无君无父,不忠不孝的事呢?这另请高明也请不了,因为请来的人真心是为了太子吗?

  须知权臣满朝,宗王在外,君上纯质,红贼、羌寇、青州贼、冀州贼作乱于四方,本来朝廷权柄就没法定于一尊,太子这样做,不怕为别人做嫁衣吗?

  “公何出此言?殿下欲与公共匡社稷,为天下除害,故以实情相告。公何必要强欲逆天理、背人情而行事耶?”

  张华一看,说话者竟然是陪同刘卞而来的左卫军司马督,宗室庶支出身的司马雅马。

  见连司马雅这样在现由自己女婿卞粹掌握的宫城左卫军中担任掌军武官之人都心向太子,张华仍旧拒绝,刘卞和司马雅也只好告辞,临行前刘卞还苦苦劝说张华再仔细思考一下,司马雅却低语道:“刃将在颈,犹为是言耶!”

  送走二人,张华是坐立不安,准备先去找尚书左仆射、侍中裴頠商量,然后再一起去面见贾后。

  毕竟裴頠出身闻喜裴氏。“才德英茂”,“若武库”,担任过司马衷的太子中庶子,诛杨骏时还立下大功。其父裴秀参与确立司马炎为世子,其母是贾南风之母郭槐的亲姊妹,也就是说裴頠是贾南风的亲表弟,他自己又是司徒王衍的女婿,却还多次在朝廷上袒护太子与其生母。

  这层“厚重”的关系网甚至延续到下一代,他儿子裴该还与司马衷和贾南风的女儿,也就是裴该的远房表妹定了婚事,迟早要做驸马。

  裴頠与先帝,与当今圣上,与中宫皇后,与权贵都有关系,自身也有实力,这等大事,不找他商谈,又能找谁?

  结果在半路上张华遇见了形容略带喜色的太子詹事裴权,他也是闻喜裴氏出身,又担任皇太子的东宫属官领袖,张华便旁敲侧击询问裴权去干了什么?

  也难怪许多人说太子喜欢用轻浮的士族而不喜稳重之人,裴权被张华几个小问题就套出话来,竟然说自己是去见裴頠!

  张华不动声色地告辞了裴权,他知道,现在对他而言到了至关重要的抉择点。

  以他后党重臣的身份,若以事事维护贾南风的利益,应该立刻入宫,去求见后党的一系列心腹重臣,商谈要紧大事:太子司马遹可能要铤而走险,搞政变!

  或者,应该明哲保身,逊位,回家,避祸。

  昨日,张华的儿子张韪,与曾担任过太子属官的兄弟张祎聊天后就向父亲张华建议,说如今天象凶险,太白经天,正可按照古法逊位避祸。

  张华对此的回答是:“天道玄远,惟修德以应之耳。不如静以待之,以俟天命。”

  天道深不可测,凡人哪能因为天道变化而恐慌(辞职)呢?不如静观以待,听天由命(继续待在位置上)。

  出身寒素的张华,为了爬到今日的位置上不知付出了多少努力,遭受了多少挫折,而且就算现在跳反去拥立太子,或者两不相帮避祸,就真的能避祸吗?

  而为此可能牺牲掉的官位和荣耀却是难以补偿的。

  对张华来说,《鹪鹩赋》“阴阳陶蒸,万品一区。巨细舛错,种繁类殊。鹪螟巢于蚊睫,大鹏弥乎天隅。将以上方不足,而下比有余。普天壤以遐观,吾又安知大小之所如”的精神,再也不存在了。

  “苍鹰鸷而受緤,鹦鹉惠而入笼。屈猛志以服养,块幽絷于九重。变音声以顺旨,思摧翮而为庸。”

  事到如今,张华还是决定入宫,面见圣中宫!

  听闻张华的汇报,召集心腹商议的贾南风却没有显得多慌张,至少摆出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毕竟她的眼线早就送来了太子的各种属官正在疯狂串联的消息。

  贾南风以一介没有男性子嗣的女流之辈,坐稳朝廷数年,还能经常称朕,靠的可不仅仅是纯质的丈夫和早已去世的父亲以及根本不存在的亲兄弟,甚至连美貌都不怎么靠。

  随便说朕矮,皮肤黑,乃至连五官都长得丑这等诽谤先帝与圣上,谤毁朝廷声誉的事情,还有什么找面首之类,随便汝等怎么说,无非显得朕的手段高,这样一个女子,都能把持大晋,汝等不羞吗?

  不就是图谋搞政变嘛!朕贾南风是身经百战,见得多了,杨骏、司马亮、司马玮,哪个不是朝廷栋梁,哪个不是皇亲国戚?最后还不是被她给平了,你司马遹今年不过十七八岁,还年轻,也很纯质,事还未举就闹得让朕知晓了,怕不是以后要去金墉城多多学习屠夫之外的知识。

  说到底,这些年虽然有些纷乱,朝政也着实负担重,但贾南风至少在如何用人的水平上还有那么一些。

  朝廷要用朕的人来治理,边患要用朕的人来平定,汝等能耐朕何?

  原本贾南风的确不想这么快废立太子,只是红贼闹得实在不像话,严重折辱朝廷声望,太子派系又实在不像话,一个月五十万钱花如流水,到处养士,结交的又都是“轻浮”名士,司马遹汝这一派究竟想干什么,不就是想坐你爹的大位嘛,她还不知道吗?

  只是黄口小儿司马遹,汝能知肉有几斤几两,着实是继承汝母亲家血脉的天才屠夫,却不知道汝有多少牌,后党有多少牌可打。

  单以洛阳城为例:皇帝司马衷由贾南风掌握,这个就不说了,圣质如初的陛下让他发什么诏书,多说几句总会发的。

  赵王司马伦,卫将军、右军将军,名义总领全城禁军,实质掌管屯驻云龙门的禁卫军主力。

  赵浚,贾南风闺蜜赵粲的兄长,中护军,禁军大将,主持选拔武官、监督管制诸武将。

  东武公司马澹,前将军,主持宫城禁军。

  河间王司马颙,车骑将军、翊军将军,主持殿中禁军。

  吴王司马晏,后将军,主持宫城禁军。

  东海王司马越,游击将军,掌握尚未出动的宫城禁卫虎贲铁骑。

  张华女婿卞粹,左卫将军,与司马伦一起屯云龙门,掌握禁卫军主力。

  潘岳担任虎贲中郎将,掌握殿中宿卫的虎贲铁骑。

  虽然洛阳都城兵力已经大为稀薄,但只要贾南风严守宫门,难道太子还敢造反,攻城弑君不成?

  再看地方上,后党一样控制了地方命脉。

  梁王司马肜主持冀州,禁卫军四万。

  淮南王司马允主持雍州,禁卫军三万。

  东嬴公司马腾主持并州,禁卫军一万。

  后党亲信王浚都督青州诸军事。

  后党亲信石崇都督徐州诸军事。

  还有姻亲赵廞,刚刚被任命为益州刺史加折冲将军衔,主持益州。

  内外都是朕的人,你司马遹还能翻天不成?只不过稳妥起见,还是等宗王们回来再做决断。

  只消各地禁军返回洛阳,太子司马遹就毫无胜算。

  至于张华担心的宗王叛乱?按照贾南风的视角和判断,她其实根本就不太忧心宗王不听使唤。

  别忘了,贾南风自己没有儿子,各地宗王尽数可以成为她的助力——为了继承司马衷的帝位,她与他们之间没有竞争关系,相反可以相互扶持。

  只要奉天子以伐不臣,各地的宗王就会像她牵的狗一样,一见摆好的骨头,欲东则东,欲西则西。若有狗不听话,就自有好狗狗去对付不听话的坏狗狗嘛。

  按贾南风自己的倾向,她更喜欢小叔子淮南王司马允,今年不过十九岁的司马允性格沉稳,对贾南风态度亦甚是恭敬孝顺,又生得雄壮英俊,由他来做皇太弟,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反正这位置轮不到赵王司马伦和梁王司马肜就是了,他俩可是司马懿的儿子啊!怎么能继承司马懿曾孙子司马衷的位置?

  以什么名义,立赵王为皇太叔祖父?

  这宗法上都不成体统,古今未有之大笑话。

  最后非弄得司马衷和他曾祖父司马懿辈分平起平坐不可,天下哪有这等孝顺事?贾南风相信赵王司马伦和他哥好歹也活了大半辈子了,哪怕只要按照正常人的底线和理智思考,就应该不至于在这个问题上发疯。

  清点完底牌后,贾南风已经以她专业政治玩家的身份下了判断,后党完全胜利只是时间问题,这种局势怎么输嘛?

  唯一两个问题就是后续的继承问题,以及现在守卫洛阳宫城的人实在有点少,还有太子卫队的许多军官还没“升职”,以及成都王司马颖还在京师担任统领禁军的越骑校尉。

  思来想去,贾南风觉得局面还是有些危险,毕竟太子总归有一万多部队,不如先敲打下吧?

  先按照她外甥的意思,把司马颖送去之国,由赵廞看管,把太子左卫率刘卞送去并州去对付红贼,由司马腾监督。

  然后后党慢慢温水煮蟾蜍,渐渐分化太子党羽,等各地宗王回来就万无一失了。先只动这么两人,其他的暂时不动,作为警告而已,继续厚待太子,谅他也翻不起什么浊浪来。

  为防万一,贾南风下令送急信给淮南王司马允、梁王司马还有石崇、王浚等人,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

  同时贾后请诸位在京宗王加强防卫,准备提拔赵王世子司马荂等人代替司马颖空出的位置,同时让司马荂抓紧时间,告知他的小舅子刘琨,让他看好司隶校尉。

  直到最后,张华才说了一些谏言,请贾南风再思考废立太子的问题,“此国之大祸。自汉武以来,每废黜正嫡,恒至丧乱。且国家有天下日浅,愿中宫详之。”

  可宗王们纷纷不听,领完贾南风的命令就各自散去。

  大晋元康六年,十二月十一日。

  “叔父,姑父,为之奈何?”

  得知贾后一系列布置的太子司马遹一时愤怒异常,一时又惶恐不安,在内室往来踱步,咬着自己的手指,最后迟疑地说:“既然贾后有了察觉,孤认为,不如暂缓?”

  “箭在弦上,岂能暂缓!”

  王敦径直从位置上跃起:“再迟一日,怕不是贾氏就要将殿中诸将中支持殿下的忠臣也尽数撤换了!”

  “那......”司马遹又将目光投向比他小一岁的十六叔司马颖。

  “今日迅速告知诸将,以明天办宴,由殿下亲自为孤践行的名义集中。”司马颖也投来坚定而兴奋的目光:“趁机集中东宫兵,猛攻云龙、万春门,殿中诸将发于内,救陛下,废贾后,只在此日。”

  “殿下,与贾氏的谈判已经没有成功的冀望了。”

  “干吧,殿下!”

  司马遹看了看王敦,又看了看司马颖,还有其他一脸表情坚毅的太子心腹,终于......点了点头。

  十二月十一日夜,刘卞及王敦召集了东宫的诸多心腹死党,还有以太子月例钱恩养的许多侠客、剑士,由王敦亲自发表了正义演讲:

  “前后二汉,咸以抑后党安,进婚族危......一部分不自觉的人在贾氏执政之后置朝廷安危于不顾,大喊大叫所谓‘圣中宫’是维护天下太平的砥柱。须知没有陛下,佗贾南风不可能有如此大的权柄!一个妇人,一群依赖这不干不净的妇人的贱孽,就是这么一群人,居然敢把持朝政数年之久!试想一下,今后我等面对子孙,该如何说今日之事?现如今,贾氏又干了诸多奸诈、卑鄙、下贱和淫秽的事......”

  “贾氏一党,欺辱陛下,尸位素餐,自相互轧,争权夺利、勾心斗角不绝,平胡屡屡受挫,致使军将受辱,又残害忠良,欺侮士族,小撮寒庶仗势横行,致使天下崩坏在即!”

  “敦不才,只知当今天下只有一位君主,就是皇帝陛下!”

  “国家唯有一位储君,就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亦只有一位母后,就是谢夫人!”

  “如今殿下要谋大事,做一场,尔等在此听候,事后都享富贵!”

  一时群起响应,纷纷表态:“殿下要做甚么,我等都齐心向前”、“殿下尽向前,我等都来出力”、“此事尽向前,我等怎敢不随?”

  最后,王敦与诸死士约定了行动口号,并秘密通知了忠于太子的殿中诸将耳目。

  取意事君以忠,奉国以诚,共谋大事,绝无二心,此意已决,永不再改!

  “忠诚盛於内,贲於外,形於四海。”

  口号定为:“忠诚!”

  决心已下,明日,也就是元康六年十二月十二日,发动政变,废除贾后,扶保太子!

  ——

  【顾粮长】说:“你众伴当每听着,我昨日去蒙古左卫指挥法古家探望,本官对说,如今凉国公要谋大事,教我每寻下几个好汉,备办些粮米,同去接应。若事成时,都与大官人做。你众伴当休要走了消息,久后也抬举你每一步。”

  “老蒋(渔民)你是我的旧人,我有句话和你说知,是必休要走了消息。如今我要谋件大事,已与众头目每都商量定了,你回去到家打听着,若下手时,你便来讨分晓,久后也抬举你一步。”

  “你众人征南征北许多年,熬得个【千百户、总小旗】做,没一日安闲快活,你肯随着我一心时,早晚来我跟前听候,看有机会处下手做一场。若成了事,你每都得大名分,享富贵。”

  ——《逆臣录》

太白天辰震第五十七章:十二·十二(一)

“赵王反,我将攻之,佐淮南王者左袒!”

——司马允

  ——

  元康六年,十二月十二日。

  “今日这宫中气氛不对吧?”

  “有何不对?”

  孙秀正和担任宿卫武官的赵王世子司马荂在去见主上司马伦的路上,回想着刚才的场景,孙秀不免心中疑云重重。

  怎么在过宫门时居然有一个卫士向他俩喊:“忠!诚!”

  然后孙秀那个卫士神色慌张至极,好像喊错了什么一样,遂被那卫士的上级带离“惩戒”。

  “殿下,小人敢问今日宫中宿卫口令为何?是忠诚吗?”

  孙秀问向司马荂,司马荂想了半天才说道:“好像是白马吧?又好像不是。嗯,反正不是忠诚,嗯,好像不是,我不清楚。”

  察觉到气氛愈发奇怪的孙秀立刻请求司马荂的车夫加快速度,赶紧去见司马伦。

  不对,气氛太怪了。

  赵王府邸。

  按照贾后的事先布置,应该在云龙门军营,或者卫将军府中上班警戒的赵王司马伦,此时此刻却还待在自府里作乐。

  这洛阳城都快翻了天了,赵王殿下如何还能这般享乐?

  发生这等事,孙秀早就习以为常。以他的出身,本是一个连乡品资格都没有的庶族,最多只能当当地方小吏,靠家族经营的天师道教团讨些生活,若不是承蒙赵王司马伦宠幸,成为赵王的嬖人,哪能有今日的飞黄腾达?

  赵王若不昏庸无能,怎能任他孙秀摆布,几乎是言听计从呢?

  但似乎孙秀的上升之路就到此为止了,赵王司马伦春秋已高,毕竟是当今皇帝的亲叔祖父,将来再往上,亦不过一辅政,才有可能带着孙秀鸡犬升天。

  可是皇帝陛下司马衷春秋鼎盛,太子殿下司马遹也已弱冠,中宫皇后贾南风更是把持朝政多年,辅政辅政,辅谁之政呢?

  太子不喜欢孙秀,因为世家高门的年轻一代大多围绕在出手阔绰,亦是朝廷正统继承人的太子身边,那些轻浮士人不把孙秀当纯粹的人形生物就不错了,怎么还会说他的好话?

  贾后也不喜欢孙秀,后党死忠潘岳当年就经常折辱孙秀,一点小事就动辄体罚,贾后若继续执政,对孙秀来说也不算什么好前景。

  两家都死光光,其实对锱铢必较,睚眦必报的孙秀来说就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

  赵王必须再进一步,他孙秀才能更进一步。不然孙秀就只有上章祈祷道君神庇佑,以他的寒庶出身和宗教知识,争取去投效吃人不眨眼的红贼试试了。

  结果赵王告诉孙秀的事情就更骇人听闻了:

  成都王、越骑校尉司马颖准备去成都之国,今日大办酒席,宴请重臣同僚、亲朋宾客,本来赵王司马伦也接到了邀请,但被他拒绝了。

  那有谁在这个紧要关头去赴宴了?

  赵王司马伦满不在乎地说,与他一道负责守云龙门的左军将军卞粹被朋友邀请,也去赴宴了,听说还有后将军司马晏亦受兄长司马颖邀请去赴宴,应该还有一些人吧,记不得了。

  不对,绝对不对!孙秀在心中大呼不好。

  哪有那么快出镇地方的宗王?

  历来出镇地方,大家不都是磨磨蹭蹭,不想离开富庶堂皇的洛阳城和政治中枢,跑到那些乡下破烂地方当什么狗屁土王爷、污浊官。

  朝廷有旨意让某人去就任,某人扯各种磨蹭一个月才月去上任,那都是快的。就算贾后催促,那也得七八天才能动身吧?

  怎么下旨才一天,司马颖连推辞都不推辞,就这么爽快的答应了?

  难道你成都王的随从亲朋,乃至他们的家眷都准备好了?

  卸任交接禁军将领这么重要职务的工作也可以很快弄好?

  速度有这么快吗?如果真有这么快,问题就更大了。

  说明成都王“准备好了”,但准备的可并不是卸任,而是另一件事......

  再结合请人吃饭的名单,孙秀大胆下了判断,太子要鱼死网破了。

  从换位思考的角度,假如孙秀站在太子的角度,知道皇后与自己的关系只有恶化的可能,难有修补的可能,肯定就要先下手为强。

  如今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红贼羌乱,地震洪水,致使贾后的统治威望到了最低点,而希望太子上台,拨乱反正,重振乾坤之人亦是史无前例的多。

  再加上虽然后党牢牢掌握兵权,但大部分军队都出征了,内外宿卫、禁军不过二三万,还要看守宫中、宫城和外城,兵力本就捉襟见肘,只要太子集中兵力雷霆一击,虽然总兵力只有贾后的三分之一,但胜算仍不可谓不大。

  至于朝廷利益,天下安宁?孙秀根本不顾及朝廷利益,要不然也不会闹出齐万年之乱了,管他先动手后动手,赢了才是第一位的。只要赢了,才有后面机会,输家才去扯什么不讲大义,没有孝德之类的屁话。

  对于孙秀的判断,司马伦和其他几个儿子司马馥、司马虔、司马诩一开始还不以为然,纷纷给出自己的理由:

  太子素来有小智而无大谋,焉能有这般胆识?

  宫内外禁军主将都是后党成员,只消封闭宫门,以宫城之固,拥戴皇帝陛下,太子司马遹还有胜算吗?如果胜算是十分,贾后的胜算就是十二分!

  如今司马颖离职就国,只不过说明太子一系被贾后震慑,悻悻然接受了命运的安排,怎么能说是鱼死网破呢?

  真是糊涂!

  孙秀不免在心中暗骂,嘴上却还要讨好地顺着司马伦的意思,不直接让他们父子下不来台,在潜移默化中让司马伦接收到他真正想告知的信息:

  太子司马遹绝不是性格懦弱,而是任性。若太子觉得此事合意,外人看来多愚蠢他都会做,若觉得此事不合意,外人觉得多合理正当都不会做。若太子殿下是懦弱无能,全然任人摆布的废物一个,就不会以虐人为乐,也不会到处散财结交士人,也不会有很多士人倾力拥戴。

  换而言之,太子从“孝顺”,转变为“不孝”,只需要让他觉得“此事合意”。

  至于贾后,那也是她“觉得”她能赢罢了。

  且不说其他,倘若真有城中政变,需要领兵作战这等任务,典兵的诸宗王贵胄、世家权贵真会之人又有几何?会的那几人都出镇地方,协助贾后平乱了啊!

  不然按先前的权臣外戚杨骏号称“多树亲党,皆典禁军”,死死抓住禁卫军权,贾南风如何能赢?

  还不是殿中中郎孟观、李肇两个中级武官不满杨骏,勾结贾后,造成杨骏无法掌握殿中贴身保护皇帝的宿卫兵,才直接导致杨骏落败。

  难道还能是贾南风亲贯甲胄,身先士卒,统领禁卫军攻杀了杨骏不成?没那本事好吗?

  是的,贾后吸取了杨骏的教训,对禁卫军和殿中宿卫的掌握力度更高了,但那又如何?

  殿中军终究并不是死心塌地效忠贾氏,没有什么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的死士。殿中军的眼中只有利益,正如孙秀他的眼中也只有利益。

  利益的纽带终究是不稳定的。

  今日贾南风给利,殿中军就效忠贾后,明日他人给新利,殿中军就效忠新主。

  那谁能真的给利,给出贾南风这名义上的执政者都不可能再给的高利呢?

  就只剩下未来的皇帝,如今的皇太子了,而功劳之大,无过于拥立。

  事到如今,事情还不够明显吗?

  “郎君所言甚是啊!”

  听到这里,司马伦这才恍然大悟,然后又问道:“孤为之奈何?”

  孙秀立刻给出了他的回答:司马伦是名义上的宿卫军主将,实质上也掌握了云龙门一半的宿卫军,无论是贾南风要镇压太子,还是太子要造反,胜负手都是司马伦,司马伦助贾后,则贾后可胜太子,若助太子,则太子可废贾后。

  相对而言,司马伦的确是应该襄助贾南风,毕竟司马伦素来与贾南风亲近,洛阳城谁不知道赵王就是贾南风的死党?就算赵王反戈一击,为太子司马遹立下大功,太子也不会重赏赵王,大可随便扯个理由,就说赵王素来赏罚无道,先前造成羌乱,又依附贾氏,如今不过幡然悔悟,弃暗投明,将功折罪罢了。

  将来再寻小过,夺取赵王的实权,司马伦这辈子也就到此为止了。

  更何况地方都是后党,诸王虎视眈眈于外,太子纵然胜利也坐不稳。

  只是太子毕竟是朝廷的正统继承人,若遂贾南风之意,出大力协助废太子,难免名声受损。更何况贾后明显属意淮南王司马允,若废太子,必定是司马允接班,淮南王素有人望,又是宗室中少有的实干派与强藩,将来他平定了齐万年,挟大功回洛阳,还有赵王您什么事?

  如今之计,不若请赵王先稳坐军营,观二虎相斗。贾后毕竟胜算更大,若贾后要胜,则助其讨灭太子,然后再吸取东宫势力,为太子报仇,不是大功,而且是两件!若太子要赢,再跳反也不迟。

  说到这里,孙秀还特别强调了“大功”和“得志”。

  赵王点头称是,立刻带领孙秀等人前往云龙门宿卫右军军营,固守待变。

  洛阳宫城,中宫。

  贾南风也发觉了不对。自从昨夜开始,太子就早早封闭了东宫宫门,严禁任何人出来,她在东宫里面安插的内应自昨夜开始,直到现在都递不出情报,中午她派宫中太监去探望,也迟迟未归。

  但却有不少人先前进入东宫,先前下面人还不觉得奇怪,毕竟太子一直以来的确喜欢集中一些不三不四的人,玩他的买卖东西游戏。

  可今天的气氛着实诡异,司马颖据说要在他的府邸办宴会,太子怎么可能不去?就算太子生病了,或有急事,东宫内也该派代表去送别成都王才对。

  有问题!问题还很大。

  贾南风立刻下令,再加派亲信,不管用什么办法,立刻前往东宫,带回太子究竟在干什么的情报。

  同时宫城进入更高状态的警戒,她要带着亲信去见皇帝陛下,同时召集张华等亲信,准备万不得已就起草诏书,抢先一步废立太子。

  并且通知外营兵,立刻整队,以防备寇盗的名义集结,太子若有问题,就立刻入城包围东宫,保卫宫城。

  十二月十二日,傍晚。

  一个非常严重的坏消息传到了贾南风这里,负责宫城禁军的左军将军卞粹和后将军司马晏下午就去参加司马颖的宴会了,至今还没联系上,所幸前将军司马澹、右军将军司马伦和翊军将军司马颙未往。

  “宫城关闭了吗?”

  听到贾南风的询问,宦官赶忙回答已经关闭大多数宫门,宿卫皆带甲杖,只有左卫司马督司马雅负责的宫门还未关闭,先是因为司马雅前去赴宴了,再是要留门供贾后的亲信出入,现已由翊军将军司马颙派人去接手司马雅负责的防务。

  “太慢了。”

  贾南风敏感地感觉不对劲,司马雅毕竟是太子旧人出身,虽然她也在用功名利禄拉拢他们这些殿中宿卫军,但凡事总有万一。这宫门不关闭,自己的亲信又迟迟不来通报东宫确实的动向,这也太慢了!

  今天的一切都不对劲,贾南风感觉气氛就像她政变杨骏的那些日夜一般,或许这个时候,也只有她的丈夫司马衷还能安稳地坐在位置上傻乎乎地乐呵着什么吧?

  贾南风刚刚思索完毕,突然就听到宫中大乱,喊杀声四起。

  稍片刻前,洛阳宫城,宿卫军营,城墙,城门。

  殿中宿卫将领常从督许超、殿中中郎士猗、右卫佽飞督闾和、右卫司卫督路始四人皆袒露左臂,召集亲卫心腹,一齐高声疾呼:

  “贾氏乱国,挟持陛下,先帝有遗命,太子殿下应讨之!”

  “废贾氏后位,乃是先帝定下的方略!”

  “大丈夫报国封侯,正在今日!”

  “佐太子殿下者左袒!”

  “速速打开宫门,奉迎太子殿下讨贼!”

  “忠!诚!”

  围绕在他们身边,那些穿着金色裤褶服的殿中诸将卫顿时群情激愤,欣喜若狂。

  好几年了,等了好久了,我等终于又有大功立了!

  “忠诚!”

  “忠诚!”

  “忠诚!”

  殿中拥戴太子的诸卫早已披甲完毕,立刻响应,袒露左臂,各执兵刃,去攻杀依附后党的将领和宿卫,首先就是要去擒拿他们心中的后党重臣中护军赵浚和翊军将军司马颙。

  “忠诚!”

  “奉诏讨贼!”

  与此同时,皇太子司马遹披甲,以朱服加甲胄上,乘画轮车,与刘卞同载,王敦率东宫宿卫骑从,全体披甲,护卫左右,驰出东宫大门正德门,一路高呼,直趋洛阳宫城,直趋云龙、万春二门。

  东宫军甚至将出行仪仗时才会使用的两门大型“神弩砲”装在马车上拖出,装上早已备好的火矢,准备用这两门弩砲点燃起事的大火。

  弩砲对准了远处那座曹魏时代留存以来的门阙,华丽灿烂,高耸入云,素以“代汉者当涂高”的绝好象征而闻名的宫廷大门:云龙门。

  毫不犹豫,毫不可惜。

  目标云龙门,发砲!

  ——

  太子为人刚猛,若得志之日,必肆其情性矣。明公素事贾后,街谈巷议,皆以公为贾氏之党。今虽欲建大功于太子,太子虽将含忍宿忿,必不能加赏于公,当谓公逼百姓之望,翻覆以免罪耳。若有瑕衅,犹不免诛。不若迁延却期,贾后必害太子,然后废贾后,为太子报仇,犹足以为功,乃可以得志。

  ——孙秀

太白天辰震第五十八章:十二·十二(二)

(崇祯)手持三眼枪,随太监数百,走齐化、崇文二门,欲出不能。走正阳门,将夺门出。守城军疑为奸细,弓矢下射。守门太监施炮向内。急答曰:“皇上也!”炮亦无子,弗害。上怆惧还宫,易袍履与承恩走万寿山,至巾帽局,自缢。

  ——《甲申传信录》

  ——

  云龙门上楼阙燃起熊熊大火,升起浓浓的黑烟,如同冲天的火炬,在洛阳的上空放出耀眼的火光。

  宫内乱作一团,到处都是殿中兵在狂奔砍杀,无论是太监还是同僚,只要不是自己人就上去一刀,还有的殿中宿卫过于兴奋,以至于趁主将不在意,就开始抢劫宫中珍宝,甚至对武帝时期就留下的那数量庞大的宫女群体动手动脚。

  对啊,为什么禁军的主将不在意?

  贾南风也想知道其中的原因,她原本通过指挥司马氏宗王和亲信,宗王和亲信再指挥手下,以此运作还算高效的禁军指挥体系,怎么感觉短短一会儿就土崩瓦解,隐隐约约有“一夫振臂天下隳”的味道了?

  她也只能打发亲信去探,去问,去看,短时间搜集上来的信息却全是杂乱无章的,一时说某某在杀人,一时说某某宫被焚,又一时说太子领兵闯入云龙门,又说太子在云龙门外被赵王司马伦挡住,甚至有太子已被赵王斩杀的消息。

  总之都像真的,又都像假的。

  但贾南风知道造成这一套信息传输混乱问题的主因,也就是她想恢复对宫中的控制权,就必须要解决的两个问题:

  那两个人跑哪去了?

  后党任命的殿中禁军主将,翊军将军司马颙去哪了?

  还有整个禁军体系的总主将之一,贾南风闺蜜赵粲的哥哥中护军赵浚去哪了?

  这又不是红贼打进洛阳了,人都去哪了?怎么人不见了,朕那么多的人呢?

  宫中有人在杀人,在放火,在狂奔,在抢劫,在呼喊各种大逆不道之言;也有人在与反贼接战,在哪接战,有多少,战况如何,谁负责指挥?

  没人知道,因为贾南风负责控制洛阳宫城内外的七大指挥官,左军将军卞粹、右军将军司马伦、前将军司马澹、翊军将军司马颙、中护军赵浚、虎贲中郎将潘岳、后军将军司马晏,在政变刚开始就失联了后军将军司马晏和左军将军卞粹,估计是早着了司马颖的道,现如今没多久,翊军将军司马颙和中护军赵浚也神秘失踪,没人能联系上他俩。

  当然,贾后派出的亲信当然不知道,中护军赵浚瞅见今日气氛不对,同时在太子和贾后两派中骑墙的他就早早托辞身体不舒服,跑回自家的府邸,不仅关门自保,还命令所有守卫不许说他回来了。

  更无从知道,按理说应该在宫中指挥的翊军将军司马颙,发挥了他无论是在昔日红贼肆意冀州,还是原来位面的“真正八王之乱”,无论局面多么险恶,也绝不亲自领兵,一定要待在邺城或者哪座大城的厚重城墙后的精神。

  尤其是司马颙当看见自己的许多手下一把露出各自的左胳膊,然后对着同僚就痛下杀手,他就知道,大事不好了。

  既然宫城不安全了,本王就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厕所。

  局面乱成这样,贾后派出的太监自然也无心去搜索司马颙藏身的厕所了。

  禁宫中的后党部队失去了上层指挥官,立刻由中层军官接手,展开毫无目无标的胡乱行动,甚至袖手旁观、趁火打劫乃至于倒戈。

  乱了,全乱了。

  贾南风一时也束手无策,她又没有军事指挥才能,只能寄希望于后党平叛,她虽然提前去召集了亲信,如张华、裴頠、郭彰、解结、杜斌、韩寿、贾谧等人,但还有很多人完全失联,而这些人在如此混乱和暴烈的局面中也想不出太好的办法,面对太子直接掀桌子的玩法,军事上获得胜利是不可缺少的一步。

  张华倒是有军事指挥才能,可是后党得首先找到一些忠于中宫,乃至忠于陛下的禁卫军,但这些人是很珍贵的,目前能集中到的“忠义之士”都带着兵器来保卫中宫和陛下了。

  万一,是说如果有万一,需要贾南风和司马衷撤退,还得靠这些忠义勇士来保护,怎能被张华带出去搏杀?倘若有个闪失,高贵的陛下及皇后岂不是要直面乱贼了?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贾南风并不想撤退。

  天色已晚,宫中乱兵横行,流矢乱飞,如果乱跑,可能直接撞见忠于太子的政变殿中部队,白白送上一份大礼。

  宫城之外就更不一定安全了。

  宫中虽然有些混乱,但皇后待得大殿总归称得上是宽敞舒适,防御严密,更有一种令贾南风有发号施令的上位者熟悉感,为啥要局势还在掌握之中,只是出了些许意外的情况下就急着撤退呢?

  大殿之中乱糟糟,各人神情或紧张或恐慌,只有司马衷称得上是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还大声询问道:“是红贼否?”

  “是不是红贼打进洛阳了?”

  面对司马衷令人哭笑不得的问题,也只有张华等人负责安慰年已三十七八岁的司马衷,另一批人则围绕着贾后,商议紧急下诏。

  只是下什么诏呢?太子作乱?即刻昭告天下?调动外营禁军平叛,这不是已经在做吗?

  请驺虞幡罢兵解斗?

  速速出动虎贲骑兵?

  此时此刻,勉强理解了局势的司马衷回过神来,却还拉住张华的衣袖,诚恳地说道:“不要杀朕的儿子。”

  然后,司马衷又望了一眼贾南风,旋即又对张华说道:“也不要杀朕的皇后。”

  望着随后陷入深深的苦恼之中的大晋皇帝,贾南风的外甥贾谧愤恨地说道:“沙门这小子,竟然让殿中军都出动作乱了!”

  如今之计,他们也只有依靠前将军东武公司马澹和右军将军司马伦了,然后调动忠诚于陛下与中宫的虎贲骑兵,以最快的速度平息叛乱。

  可喜可贺的是,东武公司马澹已经去集结外营兵,结合他手头的部队来勤王,这一消息由司马澹所派,可以说已经是浑身浴血的亲信带回,相当可靠。

  同时东武公的亲信也带来了求援口信,宫中选择忠于太子或者骑墙的殿中军太多了!东武公可谓“猝不及防”,他的选择与后党一致——请中宫速速下诏,虎贲中郎将潘岳应该还在执勤,可以直接出动游击将军司马越所属的命中虎贲骑兵督,和殿中虎贲骑兵,一举合力看击破太子军!

  此时此刻,正在阊阖门一带拼杀的司马澹,正接到一个又一个噩耗:

  越骑校尉司马颖指挥亲信打开了云龙门附近的万春门,又抢夺了外城的建春门,正引更多的东宫兵入洛阳城,与城墙上的后党守军发生了激烈冲突。

  同时,殿中三部司马又有一部倒戈,宣布拥戴太子殿下,讨伐无道贾氏!并开始与守大殿的后党卫队交战,同时还派人来劝说东武公司马澹,虽然他是贾南风的表妹夫,但还是要识时务,不要给贾南风陪葬。

  听闻这一消息,司马澹立刻命令把使者拖下去杀了,不忘还破口大骂:“汝这畜产,如何也到叛贼那里去了?”

  司马澹的亲信郭俶、郭侃二人亦在身旁附和:“等虎贲骑来,把尔等叛贼都送上天!”

  后党一部分人正将希望寄托在司马越和潘岳率领的虎贲骑兵身上,至于后党另一座柱石,司马伦......

  屯扎在云龙门的司马伦正在遭遇东宫兵潮水般的围攻。

  无论是孙秀,还是司马伦,都没想到会出这等事。

  明明司马伦早就按照孙秀的建议固守自保,甚至袖手旁观,任凭东宫去驱散、接收甚至消灭因失去主将而不知所措的左军将军卞粹部。

  结果东宫军就完全不讲武德,杀疯了一般,甚至都没有处理完卞粹的余留部队,就开始不顾政变失败的风险,直接强攻司马伦的部队。

  毫不留情,毫不怜悯。

  正如王敦在政变前跟司马遹强调的那样:“如若此番不能成功,自殿下至我等,都会作为叛逆被刻在谤史中!”

  因此,既然发动了政变,东宫军也就横下一条心,再不留退路了。

  理由也很充分,赵王司马伦,你平常是不是后党?是的吧。

  那今天你还想有活路吗?

  虽然太子的东宫军在短时间内打了后党一个措手不及,而且在交战区之内占据了人数上的优势。但主导政变的王敦等人也知道,后党的禁军在总人数上仍然占据绝对优势,因此虽然接下来的计划残忍,虽然后患无穷,但不能给后党所属的宗王们统合禁军,或者成为有心之人聚拢禁军的旗帜的机会。

  杀杀杀杀杀杀杀,东宫决定把某些重要之人通通杀掉,事已至此,不能给后党机会。

  无论是张华的女婿卞粹,还是司马颖的亲弟弟暨司马遹的亲叔叔司马晏,都已经被请他们吃饭的成都王司马颖下令斩首,用于动摇宫城禁军的军心。

  情急之下,司马伦也不肯束手待毙,只能率领部队拼命反击,以求活路。

  云龙门外,忠于司马氏的部队,正与忠于司马氏的部队发了疯一般拼死交战,死尸堵塞道路,箭矢遍集天空,战况之惨烈,不忍卒视。

  见云龙门受阻,东宫军又杀红了眼,王敦便先带着三百多名东宫死士,从万春门挺入禁宫内,带着更重要的使命,进入更混乱的交战乱局之中。

  夜幕逐渐降临,杀声愈发震天,除了云龙门,洛阳城还升腾起更多的“火炬”和“火星”,大晋恢弘壮丽,神圣不容直视的皇宫,此刻陷入彻底的血腥与大乱之中。

  

  ——

  “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当入了之。中宫又宜速自了;不了,吾当手了之。并谢妃共要克期而两发,勿疑犹豫,致后患。茹毛饮血于三辰之下,皇天许当扫除患害,立道文为王,蒋为内主。愿成,当三牲祠北君,大赦天下。要疏如律令。”

  ——《晋书·愍怀太子列传》

太白天辰震不可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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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白天辰震第五十九章:十二·十二(三)

“司马家事若败,汝等岂复有种乎?何不出击!”

  ——贾充

  ——

  洛阳城杀声震地,火光冲天,烟雾缭绕,夜色下各方难辨敌我,犹搏战不止,兵器相碰,惨声不绝于耳。

  后党的注意力此刻全放在了游击将军司马越的命中虎贲骑兵与潘岳的殿中虎贲上,希望这两支精锐冠绝全军的重骑兵部队即刻出动,镇压东宫军的“叛乱”。

  可游击将军司马越却稳如泰山,甚至还在不慌不忙地吃晚饭。面对被烟尘熏得灰头土脸的后党使者,司马越只是摆出一副无奈至极的样子答复:

  命中虎贲督本就人数不多,需要轮班,前些时日又派遣了一督精锐去跟随积弩将军李俭去平红贼,剩下的人就更少了,却还要承担和原来一样沉重的任务,实在是疲惫不堪,但为了京城的安危,虎贲儿郎们也不敢放松警惕啊!

  那么,这些疲劳至极的命中虎贲在干什么呢?

  “儿郎皆在用膳,望再宽些时侯,待孤整备完毕,必定出击。”

  司马越听着愈来愈响的喊杀声,十分无奈地表示,弟兄们正在吃晚饭,等吃完晚饭,人和马都披上了铠甲,再出兵也不迟嘛!

  “汝!岂能误了圣上和中宫的大事!”

  事关生死,那使者见苦苦哀求几番,司马越也是一副泰山崩于前,我自高枕不动的姿态,不由得怒火中烧,大骂司马越狼心狗肺,居然这种关头还敢不作为?

  “孤怎么知道,汝这不是乱臣逆贼矫诏,名为诏书,实为乱命呢?或许汝就是叛逆所遣,故意让陛下的儿郎不能吃饱,战马不得介胄,甚至出营便遭尔等伏击,犹未可知嘛!”

  司马越依旧慢条斯理地回答,挥挥手,就让两个膀大腰圆的亲兵,一左一右,把那气得跳脚的使者给夹住,“请”了下去。

  咒骂声渐渐远去,被厮杀声掩盖,司马越仍旧品尝着食盒里的珍馐,还令侍者换上新菜。不过他麾下的几个将领就显然没有东海王这般的稳重了,纷纷上前请示,究竟虎贲骑兵出动不出动?出动后打谁?

  司马越这才给出了“相对确切”的答复:“传令,没查明究竟前,命中虎贲督,不动!”

  命中虎贲兵不动,后党所能依赖的殿中骑兵也只有虎贲中郎将潘岳的那一小支部队了,他们勉强出动也不足以击破东宫军,而是只能前往支援以对抗司马颖集结起来的越骑校尉所属骑队。

  天平正一点点向东宫军倾斜,而作为主谋者之一的王敦犹嫌胜利来的太慢,任何的拖延都可能招致失败。

  他带着三百多东宫死士穿过外围烟雾缭绕的宫廷,在高大雄峻的宫殿间穿梭。王敦并未像他很多的手下那般,即便身怀效忠死志,亦被这场景震撼,他晓得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于是早早下达了命令,不得取一物,不得离开队伍片刻,违者立斩不赦。

  正行间,王敦就撞见了那些左袒胳膊,效忠东宫的殿中军,并发觉到他们在这等紧要关头,竟然还一时如无头苍蝇般乱窜,不知所为,因为他们既找不到“后党的干将”赵浚和司马颙去杀,又不敢集中起来强行突击安置着皇帝的大殿,紧张、兴奋与茫然的情绪交织在一处,让他们只敢在宫中“乱逛”式的寻觅目标,可却不知目标在哪。

  这令王敦气不打一处来,汝等这么胡闹,不分事情轻重缓急,是都想失败后被夷灭三族吗族?

  殊不知,他们这些殿中军终究比原位面历史要好上太多,至少主动发起了政变,而且在宫中制造了不小的混乱,为东宫赢得了大量时间,而没有闹出“一、二、三,等等”的笑话:殿中军将司马雅与许超先去勾结孙秀和司马伦谋划废后,结果结果正要政变,临门一脚时,司马雅和许超竟然失去了胆气,“欲悔其谋,乃辞疾”,推辞说什么:“我身体不舒服,杀入皇宫废后什么的事情办不了,你们另请高明吧”之类的话。要不是孙秀临时再去找右卫佽飞督闾和开门,政变也就失败了。

  “中宫与贾谧等欲囚今上,废杀太子,今随东宫军入废中宫。汝等皆当从命,赐侯。不从,诛三族!”

  王敦疾声喝罢,令殿中军随他一并速速围攻大殿,“救出陛下”,殿中军这才从混乱中恢复,重振了精锐的风采,纷纷排成整齐的队列,高举着刀枪,紧随着王敦,齐赴据说司马衷和贾南风都呆在的宫殿。

  司马衷和贾南风的位置并不难找,忠于后党的少量部队还在拼死守卫那里,而其他宫殿的防御部队或溃散或倒戈,甚至张融之子,门下通事令史张林还主动为东宫军引路,这为王敦省了许多事。

  “不许放箭!”

  以有备击少备,有心算无心,以人多击人少,王敦和司马雅、闾和、路始等人先包围大殿,守住要道,再驱散了殿前的后党部队,以免贾南风等后党有机会逃走,天色已暗,全副武装的王敦等人径直点着火把,手持白刃抢入殿中。

  金碧辉煌的大殿中,皇帝、皇后、重臣、宫嫔、宦官慌作一团,大多不知所措,连带政变的东宫部队见皇帝等一干大晋重要人物都在,竟一时被这气氛威慑,不敢逼前。

  唯有王敦带着自家的死士,提着血迹未干的利刃,不脱履,不去剑,大踏步走入殿中,先环视四周,睥睨诸臣,然后再装模做样地向皇帝司马衷行礼:“陛下,臣奉圣诏并太子殿下之命,勤王来迟,致使圣上受惊,万死难辞!且恕臣全甲在身,不能全礼,待臣为陛下扫除奸邪贼逆,再请死罪!”

  听着王敦中气十足的“报告”,司马衷陷入呆滞,这气氛显然不对,他的妹夫怎么一脸杀气地冲到殿上,驱散了卫士,却说要救自己?司马衷完全不能理解,只能按照他的习惯,选择闭口不言。

  “汝等这是要做甚!”张华见状怒斥道:“王处仲,汝欲谋反耶?欲害忠臣耶?还不退下!”

  连贾南风也从惊慌中恢复过来,她见太子党人已经掀桌子,剑履上殿,白刃迫君,便知道大势已去,但犹自不服,决定最后一次施展上位者的尊严:“圣诏?诏当从我出,何诏也?”

  王敦也懒得多回答,立刻鼓动麾下士卒上殿“逮捕叛逆”,自己更是三步两步来到侍中、光禄大夫、尚书左仆射裴頠面前,恭敬地奉礼,请他立刻拟诏,“按照先前的约定”,以皇帝司马衷的名义,废除贾南风后位,并处理掉所有贾氏一党。

  裴頠也不客气,拜过在场的皇帝,当即开始动手替司马衷拟诏。

  “大胆叛逆,竟敢先谋逆,再拟诏,将来岂能服天下人?”尚书郎师景手捧笏板,起身向司马衷请诏令,被王敦一把揪住,当众一剑抹断脖子,血溅满地。

  贾南风被东宫武士挟住,正往殿外拖,见状先是大骂表弟裴頠叛逆,欲败坏司马氏江山乎?欲害汝母一族乎?又拼命挣扎踢打,向司马衷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大喊:

  “陛下有妇,今为汝子废之,明日此子亦将废陛下!”

  司马衷呆呆地坐在位置上,望着杀气腾腾的王敦,想说什么,可是又说不出来。

  贾南风被拖离大殿,司马雅等人一面逮捕司空张华、尚书郭彰、侍中贾谧等人,一面派人去内宫搜捕赵粲等人,又来问王敦,再一次确定下手轻重:“尽捕此辈,若之何?”

  王敦只是指了指宫外的方向,神情依旧严肃,宫外的杀声犹未绝,战斗应该还在激烈地进行,双方都还有拼杀的力量。心软的一方,犹豫的一方,就必无好下场。

  虽然控制了皇帝,也将朝廷八座重臣握于手中,但拥护贾后的力量还在作最后的搏斗,而且绝非没有胜算,因此东宫更要不留活口,以断绝后党的幻梦。

  “奉天子诏,尽夷灭三族!”王敦望了一眼还在拟诏的裴頠,这次出身闻喜裴氏的太子詹事裴权同样立下大功,裴頠又有反正、拟诏之功,这闻喜裴氏功劳不小啊。

  “中宫呢?废为庶人,送去金墉城?”

  司马雅又问王敦,意思分明是既废贾后之位,又该如何处理她?这毕竟是以子废嫡母,大不孝啊!送去金墉城看押吧,不然还能......

  王敦只是瞪着那对胡蜂般的凶恶眼睛,望向殿中诸将:“殿下养汝等何用?”

  他的视线余光中,那贾南风还在殿下挣扎呼叫,她的亲戚尚书郭彰和侍中贾谧则被东宫武士推在殿下长廊,不由分说斩下首级,刚才还在大骂不止的贾南风见状转而嚎啕大哭,咬牙切齿地泣骂道:

  “恨不早杀屠家子,致有今日祸!”

  见东宫众人及殿中诸将都不动,生怕沦为新时代的成济,王敦一指贾南风,愤言道:“殿下唯有谢夫人一母,岂可令此蛇蝎污殿下眼乎?”

  “吾去替殿下分忧!”右卫佽飞督闾和闪出队列,快步走向贾南风......

  与此同时,殿外的血泊中,只剩下了司空张华,对于他这样的重臣领袖,哪怕是不久就要杀他,无论是殿中军还是东宫军还是保留了基本的敬意,只有在高邑惨败中承担了重要责任的张融之子,门下通事令史张林高傲地站在张华身边,斥责道:

  “卿为宰相,任天下事,贾氏乱政,不能匡扶社稷,何也?若实不能,何不去位!”

  张华无话可说,或者说,他此时也和司马衷一样,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诏斩公!”

  过了片刻,也许是过了许久,裴頠的诏令终于拟好了,东宫武士们也要送张华最后一程了。

  “臣先帝老臣,中心如丹。臣不爱死,惧王室之难,祸不可测也!”

  昔日先帝司马炎欲立司马衷,不欲立齐王司马攸为继,他张华反对。

  昔日中宫贾南风欲对太子不利,他张华反对。

  昔日太子欲废立皇后贾南风,他张华也反对。

  忠心于社稷,非忠心于一人,并不惜为此与天下的掌权者作理论,这是张华自认的信念,但当所有人都被政治野心裹挟的时候,张华发现,就连他的阻拦也变得无效了。

  在张华浑浊的眼珠中,那云龙门的大火在黑暗中分外显眼,噩梦中的场面在今日尽数化为现实。而在刀刃挥下的一刻,张华也只有痛苦地闭上眼睛。

  一片黑暗,血色与黑暗交织的一切。

  “大晋完了。”

  ——

  右卫佽飞督闾和问王敦曰:“事急矣。若之何?”敦曰:“殿下畜养汝等,正谓今日。今日之事,无所问也,岂可复令此蛇蝎害人乎!”和曰:“然。”乃上前,以袂塞贾后口,反袍蒙头负出,至别殿,已鼻血满面,遂拉杀之。

  ——《晋纪》

太白天辰震第六十章:十二·十二(第五卷终)

上方泛舟海池,世民使尉迟敬德入宿卫,敬德擐甲持矛,直至上所。上大惊,问曰:“今日乱者谁邪?卿来此何为?”

  对曰:“秦王以太子、齐王作乱,举兵诛之,恐惊动陛下,遣臣宿卫。”

  ...“...今秦王已讨而诛之,秦王功盖宇宙,率土归心,陛下若处以元良,委之国务,无复事矣。”

  上曰:“善!此吾之夙心也。”

  ——《资治通鉴》

  ——

  贾南风已死,司空张华、尚书郭彰、侍中贾谧,都被东宫军诛杀,但杀戮还在进行中,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皇帝司马衷瞪着懵知的双眼,望着殿中面孔尽换的“新卫士”,闻着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硝烟味和血腥气,还站着一位杀气半点不去,反而升腾至上,令人退避三分,连他这个“皇帝陛下”都不能例外的王敦。

  刚才就是王敦,自己的妹夫,把自己的妻子贾南风拖了出去,司马衷知道贾南风不太好,但从心底来说,他也不想杀贾南风。

  但杀与不杀,却由不得司马衷做主。

  就像张华是真正的好人,可妹夫王阿黑据说奉自己儿子的命令,还是找了裴卿把他杀了。

  好人和坏人似乎都不重要了,杀人才重要。

  杀人还在继续。

  随后有黄门通报,也不知是通报王敦,还是通报裴頠,而或是通报司马衷,贾后心腹赵粲、程据等人被杀,殿中武士和“名臣”甚至有人开始了庆贺。

  河间王、翊军将军司马颙,被东宫军从厕所搜出,求饶无果,当即被诛杀。

  东海王、游击将军司马越闻说宫内大变,东宫军已经或即将掌握皇帝、皇后及八座重臣,立刻反戈一击,出动命中虎贲督投效太子司马遹,配合东宫军,合攻云龙门赵王军。

  赵王司马伦寡不敌众,被司马越袭杀,禁卫右军崩溃,自孙秀以下的卫将军掾属多死于阵。

  后来东宫司马遹本着“既已做大事,不可假仁慈”的精神,复遣军围攻赵王府邸,杀司马伦子司马荂、司马馥、司马虔、司马诩等人,夷三族。

  攻破云龙、万春二门,控制了皇帝及重臣后,本次政变的名义总指挥,大晋帝国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太子司马遹,终于在一众东宫主力干将的簇拥下进入了宫城,见到了大晋帝国的唯一合法统治者,皇帝陛下司马衷。

  一见面,紧张了许久的司马遹终于面露悦色,他终究“大获全胜”,赶忙连言“儿来迟”,上前问候司马衷安危。

  可一见亲儿子司马遹,司马衷却像见了黄泉恶鬼一般,手足并用,在御座上向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屏风为止。

  司马遹也被父亲的这一下搞懵了,不待他有反应,一贯口无遮拦,想说便说的司马衷便指着太子在盔甲外裹了的朱衣绛纱襮礼服,声嘶力竭地喊道:“血,血!换了佗!”

  “血?陛下,何物血?”

  听闻父亲的说法,司马遹一头雾水,今日虽然情况凶险,他在战车上“指挥”的时候亦很紧张,但他终究没有发一矢,挥一剑,也没有后党军能靠近司马遹的位置,安有半点血溅到自己身上?

  检查了半天,司马遹以他天才屠夫的资质判断,身上根本没有半点血气。这时他才想到可能是父皇吓坏了,连忙安慰司马衷:“陛下勿惊,此乃儿的朱衣。是朱色,非血也。”

  “此乃自家人血!”司马衷忽然喊道。

  没奈何,束手无策的司马遹只好改由裴頠、裴权来安慰皇帝司马衷,并按照他们的指导,去了朱衣礼服,与父皇抱头痛哭。司马衷也勉强按他所“信任”且活下来的“好人”裴頠所教的意思,呜咽地对东宫太子今日的行为进行了认可:可

  “此,此我之夙心也,呜啊!”

  殿中的闹剧一时半会还停歇不住,宫外的混战还在继续,不知多少人要为少数人的野心而死在今晚。

  前将军东武公司马澹还在,除了继续调集忠于后党的外营军,还募集贾氏、郭氏等后党亲族人马,以救出陛下与中宫,诛杀乱党的名义拼命反击。

  于是,东宫军面对的压力并未因太子入殿而减轻,相反还进一步加大了。

  面对这等危机,东海王司马越提议,不如“请驺虞幡,解斗”。

  昔日贾南风诛杀楚王司马玮,张华就建议殿中军持驺虞幡这“一朝之令甲”去解散楚王军,“见之者辄慴伏而不敢动”。现在不正是请驺虞幡的好时机吗?

  哄骗东武公司马澹及其麾下部众,签订一个君子间的协定,声称今晚都是“误会”和“不得已之事”,为避免把大晋的都城打成一片火海与血泊,东宫兵和外营兵还是各自引退为好。

  实际上,只要东武公司马澹麻痹大意,就立刻发动突袭,一举粉碎后党军。

  东宫诸将皆认为此策可行,只剩下一个问题,谁去持“驺虞幡”——东武公司马澹虽然素以纨绔暴虐著称,但不至于是弱智,会相信东宫军或投靠东宫军的殿中将军手持的驺虞幡真会用来解斗,而司马越刚刚弃暗投明,也不保险。

  有了!王敦想到一人,正再合适不过了,由他来持驺虞幡,能最大程度降低后党军的警惕,也能“代表”陛下的诚意。

  此人正是员外散骑常侍,琅邪王司马睿。

  王敦考虑的没错,当素来以恭俭谦让著称的司马睿手持象征朝廷权柄的驺虞幡出现在两军阵前时,不仅是后党军被震慑了,连不明就里东宫军也纷纷停止了战斗,因为这驺虞幡不仅仅是一面旗帜,也是大晋朝廷威服天下权柄的化身。

  但是,突然出现的禁军精锐越过司马睿身后,暗箭射中东武公司马澹,又数箭贯穿了虎贲中郎将潘岳的面门,早已准备好的殿中军冲上前,趁乱砍倒大旗。

  “有诏,贾后无道,今日废之,附贾者诛,倒戈者赏!”

  后党军目睹主将和大旗连续倒下,乱作一团,东宫军随后掩杀,后党军遂彻底崩溃不可止。

  “司马睿!竖子敢尔!鼠辈敢尔!”

  倒在马车中的司马澹痛苦地捂住伤口,鲜血潺潺流出,东宫军却没有给他这个公爵包扎的意思。尚有余气的司马澹,指着仍旧手持驺虞幡的司马睿,骂出了最后一句:“汝母铜环贱婢也,终不得生!”

  杀死东武公司马澹,粉碎了后党最后的成建制武装力量后,东宫军趁夜展开了在整个洛阳城内大规模的搜杀活动,被杀者不可胜数。

  贾氏、郭氏自不必说,板上钉钉的夷灭三族,重臣张华的儿子张祎、张韪被杀也不谈,连张华女婿卞粹,“玄仁无双”的兄弟五人都尽皆死难。

  本来张华的外孙卞壸与闻喜裴氏订亲,还曾经是东海王司马越的连襟,准岳父裴康等人欲保之,至少想办法藏匿卞壸,就像昔日王浑保护裴楷一般。结果年仅十五岁的卞壸坚决拒绝,直言“父为忠臣,吾为孝子,父死于君,子死于父,忠孝之道,岂可违乎?”遂正衣冠,赴廷尉自首,唯求一死,寻为司马遹所杀。

  纵算是司马伦、司马澹、司马晏、司马颙这等“从逆”者的家人也被杀尽,为了控制朝廷,哪怕是自家的宗亲王族也不能放过!东宫的诛杀范围还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大。

  毕竟他们杀的不是人,也不是简单的报复政敌,更不是“低俗”地单纯为了趁机抄家,这是在为后进者“腾出空间”啊!

  麻烦各位死一死啊,先死才能带动后进啊。

  洛阳名士沙龙的典范,同时也是贾谧的“朋友”,号称所谓金谷二十四友更是首当其冲,上至尚书和郁,下到杜预的从兄黄门郎杜斌、张华长史牵秀,都被司马遹诛杀。

  以“洛中奕奕,庆孙越石”号称的刘玙、刘琨兄弟也不能例外。毕竟他们的亲姐妹是司马伦的儿媳,他们的母亲是贾南风的堂姨,自然这兄弟俩和贾南风也是表姐弟关系,更是“金谷二十四友”的成员,与潘岳、石崇这样不折不扣的后党结交,按理说怎么也逃不脱诛杀的下场。

  幸亏高密王、尚书令司马越之父司马泰和司隶校尉许奇,用旧筐装了刘玙、刘琨兄弟,趁乱偷出城去,才留得二人性命。刘琨一路向西去投淮南王司马允,刘玙则去奔许昌的齐王司马冏,各求庇护。

  因为屠杀过甚,城中血气冲天,又听闻多有牵连母妻者。唬得太子的岳丈王衍都坐立不安,立刻“补办”了他女儿,也就是太子殿下的小姨子王景风与已死贾谧的离婚程序,王景风据说在家中号哭三十余日,闻者为之流涕。

  虽然不是“陛下始崩,臣下论功”,但好歹司马遹已经白刃迫父,拉杀嫡母,杀祖戮弟,火燎禁宫,尸骸满城,再不论功行赏,也说不过去了。

  皇太子司马遹,诏拜为假节钺、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总摄百揆,加食邑三十万户,增设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四人、参军十人,掾属三十人,增东宫兵二万人。又以太子年仅三岁的长子司马虨为使持节、侍中、卫将军,一岁的儿子司马臧为濮阳王,使持节、领冗从仆射,加封十万户。

  司马遹推脱不受这个“不成体统”的封赏,尚书令司马泰等人奉诏领百官诣府敦劝,侍中宣诏,司马遹三辞三让,极力央求,言辞垦切,裁汰东宫兵,以补禁军,然后受之。

  诏以皇太子生母谢玖为皇后,大赦天下,唯不赦并州康朱皮、雍州齐万年、青州刘康三人。

  司马颖加抚军大将军,司马越加车骑大将军,裴頠加司空,领尚书左仆射、侍中如故,裴权迁中书监,刘卞、王敦、司马雅、许超、闾和等人封左右卫、前后左右军等禁卫军职,文武官封侯者千余人。

至此,洛阳朝廷的行政与军事大权完全掌握在太子一系了。

  站立在洛阳的血泊中,东宫军纷纷喜不自胜,弹冠相庆:“我等胜利了!”

  至此,在这场晋元康六年十二月十二日爆发的震动天下的政变中,以太子司马遹为首的东宫派系获得完全胜利......

  了吗?

  ——

  太子焚云龙门,伦拒之,曰:“依制,东宫队不得入城。”太子怒,遣兵相迫。伦奋然作色,谓左右曰:“太子欲反!”遂率右军兵相斗,大呼曰:“太子反,我将攻之,报国者右袒。”于是归之者甚众。与东宫战,频败之,凡杀千余人,太子左卫率刘卞结陈于门前,弓弩齐发,射伦,飞矢雨下。主书司马畦秘以身蔽伦,箭中其背而死。

  时东海王越领游击将军,知王敦抽刃御前,立率命中虎贲督骑二百赴太子,寻从宫中出,举空版,诈言有诏助赵王伦。伦不之觉,开垒纳之,进前受诏,被害。孙秀以身遮后,骂越极口,越磔之......伦四子皆被害,坐伦夷灭者数千人。伦素有贤名,为诸国仪表,任用寒素,唯才是举,讨伐羌虏,威震雍凉,百姓闻伦死,莫不叹息......

  ......梁王肜、淮南王允、齐王冏等表曰:故赵王伦、吴王晏、河间王颙、东武公澹忠孝笃诚,忧国忘身,讨乱奋发,几于克捷。遭天凶运,奄至陨没,阖门遇害,孝义无嗣,冤魂酷毒,莫不悲酸......

  ——《晋末春秋》

沃血肥劲草第一章:筚路蓝缕(一)

故男子生,桑弧蓬矢六,以射天地四方。天地四方者,男子之所有事也。故必先有志于其所有事

  ——《礼记》

  ——

  等到康朱皮听闻贾南风被太子司马遹所杀的消息,已经是大顺大明二年,同时也是大晋新的“永宁初年”的事情了,距离“十二十二之变”已经过去好几个月,康朱皮的孩子们都降生了。

  就像康朱皮的形象在经历长距离传递后,在晋朝上层都出现了严重的信息扭曲和污染,与之相对,康朱皮对洛阳的事情也近乎一无所知。

  毕竟大晋朝廷的情报驿传体系没有任何为红贼服务的必要,而当前康朱皮也没有任何人力物力去洛阳建立任何情报系统,哪怕是最简单最简陋的体系,对于康朱皮来说也毫无价值。

  康朱皮不是没有想过建立情报体系,毕竟什么“锦衣卫”、“东厂”、“军统”还有各类“谍战剧”对后世人来说也算耳熟能详,可和文煜一尝试,康朱皮就发现“建立长途情报网”和“派间谍打入晋朝心腹区”全无可行性。

  任何能穿越千里敌占区,前往敌人统治腹心区,克服人生地不熟的种种困难,还能潜伏下来继续忠诚于大顺政权的人才,都比他们在洛阳能送回的情报重要百倍。

  真有这等忠诚人才,康朱皮不先得任命他做将军、都督,或者祭酒、郡守,还派他去洛阳作什么?

  更何况大部分大顺的宿将重臣根本没这本事,例如让忠诚的康武去做余则成?谢天谢地,他做得了吗?

  纵使派如此艺高人胆大的精英前去,缺乏晋朝内部的关系网,又能换到什么情报?就算是康朱皮穿越前的时代,普通人有网络、电视、手机、电话等古人闻所未闻的“神器”,又能第一时间知道多少哪怕是本地政府的决策?

  就算真有朝廷高官“贪乱乐祸”,扯着康朱皮所派间谍的耳朵,把朝廷隐秘的战略情报如实相告,可这等要紧消息,又如何在它还算有用的时候,及时送回去呢?

  要知道,去年康朱皮在冀州征战,可是曾连数百里外的张万寿部都联系不过来,更别提后面各种“遥领旗号”、“遥尊大顺”的起义者了,那更是打生打死不关我事。甚至王梦的起事消息,都是康朱皮通过抄掠晋朝的情报才了解到。

  击李俭、刘渊时,康朱皮一度连王钧在哪都不知道,对于建不出心灵控制器,也造不出电话、电报的康朱皮来说,想及时联系大军都困难,想在情报有效期内联系千里之外的几个人,近乎痴人说梦。

  难道指望大晋的情报组织,替我等红贼去递信?

  或者间谍再孤身穿越千里敌占区,亲自送回雁门、新兴?

  至于养信鸽,靠归巢本能进行信息传递的鸽子,如何能满足康朱皮与洛阳间谍间的双向联系?

  好,就算康朱皮派出的间谍是雅利安而或汉利安超人,或者什么超人都行,能够在代北代南和洛阳间往来穿梭,但只要他们跑得速度不比马快,带来情报的速度就不会比从商队和新兴以南的晋军那了解快多少。

  既然如此鸡肋,那又有何必要呢?

  信息迷雾,像是一道黑暗的铁幕,从天而降,从太原以北横亘到广昌以东,遮蔽了康朱皮的视线,也令康朱皮十分的苦恼。

  就像康朱皮不习惯指挥大军团会战时没有任何上帝视角一样,他也对这时代落后而迟滞的情报体系头疼至极:

  “好歹给我来个弹窗吧?求求你了,给个弹窗吧,每个弹框稳定都减一也行,我这次一定不忽略,也不委托间谍总管自动处理。”

  在心底抱怨和苦笑的康朱皮当然不知道,哪怕历史过去了一千三百多年,在清廷已经把间谍安插在北京的条件下,李自成占领山西临汾,进取太原,一路势如破竹的时候,清军收到的情报还只是只“流寇攻破了西安,不过头目是谁不清楚,也不知道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的可笑水平。

  待到李自成入了北京,崇祯上吊之后接近二十天,若没有吴三桂的“乞师信”告知实情,多尔衮、范文程等人得到的情报竟然还是“流寇打下了大同,【可能】要进攻京师”,也不知道在清方间谍眼里,进京逼死崇祯的人究竟是谁,难道是张献忠吗?

  千百年后信息迟滞程度尚且如此,就别谈如今了,若康朱皮能了解到这一点,或许心态会平衡一些。

  当通过多方消息源——并州商人、晋廷通告甚至是北边的鲜卑商人应证,大顺终于知道洛阳出了大乱子,太子司马遹废杀嫡母贾南风,白刃迫父皇司马衷,正式掌控了朝廷,并改元永宁。

  相对于以康武为代表,一脸茫然,不知道这事究竟意味着什么的“纯质人”,以及私下嗟叹不已的某些“科举新贵”,大顺的“文勋之首”张瑶非常兴奋,联合给事中苏成之,扯上李政、方光等上党元从派大顺“行政人才”,联名庆贺:

  “晋廷悖逆祖训,以子迫父,杀祖弑母,九族不睦,此殆非人事,皇天之意也。大顺将应乾受历,故为天将军自相驱除!”

  更有甚者,干脆直接写劝进书,再次请康朱皮“再进一步”,在书里直呼“陛下”。

  什么“天生烝民,树之以君,所以对越天地,司牧黎元。圣帝明王鉴其若此,知天地不可以乏飨,故屈其身以奉之;知黎元不可以无主,故不得已而临之。”

  说一些“社稷靡安,必将有以匡其正;黔首几绝,必将有以继其绪”的套话。

  又说康朱皮“抚宁幽并,奄有代赵,柔服以德,伐叛以刑,抗明威以摄不类,杖大顺以肃宇内。玄德通于神明,圣姿合于两仪,应命代之期,绍千载之运。”

  所以“天祚大顺,必将有主,立顺祀者,非陛下而谁?”

  先前一个郡的稳定根据地都没有,康朱皮不也建大顺,改元大明,而且坚持下来了吗?

  如今好歹有了二个半郡,康朱皮可以做皇帝,称陛下了!

  “尊位不可久虚,万机不可久旷。虚之一日,则尊位以殆;旷之浃辰,则万机以乱”,还请康朱皮不要谦虚,大家已经决定了,就由“明并日月,无幽不烛,深谋远虑,出自胸怀”的康朱皮来做皇帝。

  “臣等敢考天地之心,因函夏之趣,昧死以上尊号。愿陛下存舜禹至公之情,狭巢由抗矫之节,以社稷为务,不以小行为先,以黔首为忧,不以克让为事。”

  这套劝进,倒让康朱皮十分的头疼,原本他知道洛阳出这等大乱子时,也只是长吁了一口气,笑道:“勒在我等脖颈上的绳套终究是解了。”

  心中想得不过是“好像历史的某些部分改变了,正史不该是皇后贾南风干的坏事吗?算了,都一样,我不在乎,反正我也不知道许多历史细节,本来我这条路就不循规蹈矩,还是办好手头事就好。”

  种田,练兵,治政,科技攻关,文化教育,哪件事不让康朱皮头疼?

  回去还有一个女儿两个儿子要养,想想脑壳都大。

  历史大潮正向康朱皮所知的全面大乱奔去,康朱皮是能喘口气了,可他也知道,离胜利还远得很呢!

  结果大顺的将相们有什么改变?无非去年是“康帅做皇帝,米巫、李巫做皇后,我等都做将军都督,都要封侯”,今年有了文化人,就开始拽文了。

  行行好,别劝进了,丹英姊在休养,没人给你们画纪勋的新符箓。

  “名不正,言不顺,汝等的心思,我当然知道。”

  康朱皮抓着头发,把手一摊:“我革天命也,不与旧国之号谥。且我欲先凭功业得民心,非以虚名而征民心。”

  整理官爵,编制体系,的确有其必要,但没必要非要我康朱皮现在就做皇帝吧?大家凑合一下,大顺变大凑,去年立功,今年改制,大家论功行赏可以,不要把晋升道路卡死了嘛。

  张瑶等人闻言又开始强行营造马屁味道,康朱皮也没空再扯淡劝进的事情,丢下一段“以后别‘顿首顿首,死罪死罪’,替我省点纸,很贵啊!”就急匆匆去自己的营帐了。

  远远听着儿子女儿的啼哭,康朱皮赶上几步,钻入帐内,先认真洗干净了手脸,才来到孩子面前,笑呵呵地说:“不哭不哭,爸爸来咯!乖孩子不哭,让爸爸抱抱亲亲,不哭了。”

  不用北人惯用的阿爷或爹,康朱皮张嘴自称就是“爸/父”,他先挨个亲亲儿子和女儿的小脚丫,脸上乐开了花,毫无“祸乱天下的上位者”的杀气。

  毕竟只有在这里,康朱皮才能暂时忘却那些烦恼与苦痛了。

  这三个可是康朱皮亲手参与接生的孩子,当时康朱皮不顾什么狗屁禁忌去助产,反正也没人敢拦康帅,每件工具康朱皮都盯着仔细消毒了好几遍才敢用,他可不放心一般的医官,弄出产褥热就要出大坏事了。

  当时米薇先临盆,是双胞胎,长女出生顺利,到了长子却出了问题,竟和郑庄公一样“寤生”,折腾了好久,康朱皮忙得满头冷汗,凭着米薇体力强韧,才平安生下这个孩子,结果康朱皮屁股都没坐稳,气都没理顺,李丹英又要生了......

  幸好次子和他长姊一样顺产,才没把康朱皮活活累死。一切处理好后,康朱皮连亲亲孩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吩咐帐外守卫的康武和张甲:“除非敌人打到门外,否则别喊我......”

  生生睡了二天,康朱皮才醒。醒来后,兴奋的康朱皮这才取了十八根箭,往天地四方各射三矢,也不分男女,就此纪念这几乎是一天前后生的三个子嗣。

  孩子们先各取了小名,李丹英所生的老三自然是颇有时代气息和道教特色的“阿衜”,米薇给她最疼爱的女儿取名是意为光明的“罗克珊娜”,还想跟康朱皮说这就是她女儿大名好了,要不就改成更具备“秦尼斯坦特色”的“康禄山”。康朱皮一听这名字,表情就十分耐人寻味,好说歹说才改成了‘禄珊’,说这才像女孩的名字。

  至于长子......天将军与灵光之长子,“元光神裔”,米薇却让康朱皮起小名,说大名都由康朱皮定了,还在乎奶名作甚。

  两个儿子的大名嘛。康朱皮本着“孩子爸我可是文化人(注:南方)”的精神,直接上了楚辞,取“鸿爌炾以爣阆”之义,为次子取大名“爌炾”。

  长子则以“日月出矣,爝火不息,火未熄兮,势必燎原”之义,名为“燃爝”。

  “爸爸看看,又是汝在哭,不哭了哦,爸爸在,不哭不哭。”

  把哭个不停的长子抱在怀里,康朱皮小心翼翼地在室内来回踱步,哄着孩子,刚才一直像猫一般哭唤的婴儿才停止哭泣,睁大圆溜溜的大眼睛,张着嘴巴,紧紧地盯着父亲。康燃爝的五官极类康朱皮,尤其是眼睛的大小,这几乎是他们姊弟三人的共同遗传了,发色和瞳色却遗传了米薇的栗色。

  “阿光是不是饿了?”

  望见刚才哭得极其响亮,几乎压过了同母弟的长女康禄珊,她正趴在米薇的怀里,眨巴着碧蓝色的大眼睛,香甜地吮着母亲的乳汁,因此停止了哭泣,康朱皮赶忙问道,生怕是长子饿着了。

  “先前又没奶,刚在阿妹那里吃过。‘阿光’成天不睡,吵吵闹闹,只有阿弟来哄才好些,一点都不像‘阿衜’乖。”

  米薇哄着女儿,望着正躺在李丹英怀里,蜷成一团,乖乖地睡香甜大觉的康朱皮次子康爌炾抱怨道。

  “阿姊辛苦了。”

  康朱皮叹气,刚想抱着康燃爝坐到米薇身边哄哄她,结果屁股刚一落到床榻上,“阿光”又咧开嘴巴哭泣,康朱皮赶忙站起,不得不抱着走,康燃爝这才不哭。

  “阿光身体弱,又成天不睡,苦了阿姊了。”

  李丹英同情地说,她干了这么久的医生,晓得康朱皮长子康燃爝身体不好,远不如他姊姊康禄珊和弟弟康爌炾健康,若不是康朱皮的儿子,换在一般贫民家,甚至有可能养不活。

  若是身体不好也就罢了,阿光还不像正常婴儿般睡觉和吃奶,导致经常和米薇喂奶的时间错开,好些时候都是吃李丹英的乳汁才够。

  “像我,像我啊。”

  听着妻子的抱怨,康朱皮只是笑笑,继续哄长子康燃爝。

  “我可不知道你小时候还有这等烦事。”

  康朱皮刚欲辩驳,突感胳膊一热,不禁“啧”了一口:“阿耶,阿光又尿了!”

  

  ——

  大清皇帝致书于西据明地之诸帅:朕与公等,山河远隔,但闻战胜之功取之名,不能悉知称号,故书中不及,辛毋以此介意也。兹者致书,欲与诸公协谋同力,并取中原,倘混一区宇,富贵共之矣!不知尊意如何耳?惟速驰书使,倾怀以告,是诚至愿也。顺治元年正月二十六日。

  ——多尔衮

沃血肥劲草第二章:筚路蓝缕(二)

(纸)已经改变了整个世界的面貌和事物的状态......由此产生无数变化,以至似乎没有任何帝国、任何教派、任何伟人,能比这些技术发明对人类事务产生更大的动力和影响。

  ——培根:《新工具》

  ——

  米薇与李丹英为大顺天将军诞下二子一女的消息,对大顺政权内部来说,某种程度上比晋朝太子杀皇后的事件还要“令人振奋”。

  毕竟绝大部分大顺的“悍勇武将”们根本不理解,那名字都念不顺的司马遹击杀皇后贾南风这件事究竟意味着什么,甚至觉得“又不是杀了他爹,算什么嘛!太子不本来就要坐皇帝位?”。

  就算张瑶等人点明了这就是“天数有变”,是“神器更易”的征兆,大家也是一脸无所谓,尤其以上党元从众将为甚,康朱皮滚雪球式的胜利让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肾上腺素超标了。

  在他们眼里康朱皮的最终胜利是板上钉钉的必然,就像以前一样。毕竟康朱皮早就带着大家“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从上党到上谷,从上谷到雁门,从雁门到冀州,再从冀州到并州,每一次远征都是一,次,胜,利!

  各种鼓吹康朱皮大胜利的民谣已经自发地应运而生,而且捡起了群众喜闻乐见,而康朱皮并不喜欢的谶纬、预言术。大伙纷纷把吹嘘大顺的胜利,和拆开康朱皮和大顺名字的什么“牛八江山”、“代晋者当红巾”、“三百单八日月年”之语,汇编成歌谣,到处传唱不止。

  因此晋朝皇太子杀晋朝皇后的消息,在大顺一片胜利宣传的狂喜中,并不算是什么雪中送炭,更不是康朱皮所认定的“松开了绞索”,而只不过是众多“喜事”中的一个罢了。

  在这一件事上,元从宿将们和科举新贵观点不同,却与康朱皮的根本观点不谋而合,“要取得胜利,关键并不在于晋朝乱不乱,而是我等强不强”。

  只是他们太自信了,认为纵使晋朝不乱,无非是多费点力气慢慢打的问题。

  如今晋朝要乱了,那么大顺统一天下的速度就更快了!

  “大晋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五年平晋!”

  “三年灭晋!”

  “二年成功!”

  在大顺文武各种私下议论的“灭晋狂想曲”中,灭晋的时间表也被不断地拨快了。最近康武一脸兴奋地跑来找康朱皮,说最近有“可靠”消息,“康帅预言大明三年,也就是明年元旦,大家一起在洛阳过年”,还满脸期待地问康朱皮,如此重要的消息如何不告诉他知晓?

  结果嘛,康武当然被康朱皮劈头盖脸训斥一通,还勒令他立刻带可靠人手,去跟文煜一块抄了“替康朱皮胡乱预言,扰乱军心”之人的老巢。

  并且康朱皮事先声明,若捉到识字的家伙,就都罚去“惩戒营”抄书,不抄完每日份量不给饭吃,乱写乱动就“请喝水”。

  当然,军中并非没有有识之人,王钧和张桓就在之前的新兴大战中领教了晋朝禁军包抄时展现的强大机动力,他们并不觉得打垮整个晋朝精锐禁军是多么简单的事情。

  而且,大顺当面之敌的状况逐渐判明,虽然康朱皮面临的压力的确降低,但并不意味着传檄而定。

  贾南风败亡后,并州都督司马腾在父亲司马泰和兄长司马越的邀请下还是宣布拥护太子司马遹,以对抗正在各地起事的后党“余孽”,刘渊和李俭亦宣布加入太子阵营,只是不知道李俭所统帅的禁卫军是否会被司马遹召集南下,去洛阳准备打内战。

  至于大顺,今年仍然需要缓解粮食危机危,调集一两个军团出征搜粮仍在康朱皮的原定计划之中。如果攻击目标定为太原,并煽动并州的饥民大起事,那么势必要和司马腾和刘渊不死不休了,焉能掉以轻心?

  可大部分人并不在乎,刘渊毕竟是鲜卑人和大顺的手下败将,天将军统率千余骑兵就把上万匈奴兵打得屁滚尿流,刘渊又能有何武德,抗住大顺今年可能发动的雷霆一击?

  大家还是更关注康朱皮的子嗣们,尤其是新近归附的胡人们更是如此。在他们眼中,家与国向来不分,甚至国与部落都分不太清楚,很多人觉得这大顺就是康朱皮,康朱皮就是大顺!

  康朱皮有了子嗣,大顺的江山当然就有了希望,革除天命的事业也就切切实实有了盼头。

  不少一开始就投机的科举新贵们好歹有些文化,当然不会像那些缺乏文化素质的蠢胡,分不清治与统,国与家,但他们的野心就更难抑制,已经在鼓动立世子了!

  毕竟这功劳之大,莫过于拥戴嘛。

  眼瞅着天下大乱,只要是在大顺做官,而不是在惩戒营抄书的文人,哪怕持最悲观的态度,也开始觉得大晋再继续胡闹下去,康朱皮努把力,天时地利人和俱在,成个割据之势,关起门来称王总没问题。

  只是怎么分嫡庶,让这些文人儒士们着实头疼,虽然阿光和阿衜兄弟俩几乎算得上一天出生,但好歹有个嫡庶之别,先来后到吧?

  若按照时间先后,米薇姐明明都是先来的,无论是年轻男女间的不可描述也好,生儿子也好,都是她先吧?依照此理,阿光康燃爝就是当之无愧的世子了,可米薇不仅不是汉人,连“中国人”都不算,而是回老家理论上还能领到份地恩养的粟特女贵族,这着实令人为难。

  至于康爌炾他娘李丹英,同样掌握神权,他舅李始之,大顺军队系统当之无愧的第二号人物,康朱皮“最信任”的军团长,还是乌桓将的领袖。李丹英的儿子,李始之的外甥,真的不宜做大顺的世子?

  如果按照嫡庶理论,那就抓瞎了,康朱皮迄今为止别说正妻了,连婚礼都没办呢,李丹英当然先前因为是黑户死人,如今则和米薇理由类似——凡俗间小打小闹的婚礼,全不得劲。

  世子应该是谁,由文化人去讨论,反正最后都会被康朱皮以“现阶段不考虑”的名义压掉。但对粗人来说,两个孩子的降临就有另外的含义了:

  大顺的江山,可以世代相传了嘛!

  就像康朱皮最近了解到的情况那样,大顺的整编立社,划郡立治,均田垦地,出了一大堆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问题。

  以张桓为代表,雁门各参加大顺政权的庄园主的土地还好说,无非变更下形式就好,虽然还有一堆旧时代的问题没有解决,可康朱皮管自己人都管不过来,何况外系?

  本部“雷铸”、“赤鸮”、“大义”三个军团,还有李阳的与新增由支禄统领的这两支主力军团,在划分土地时都捅出一大堆篓子。

  首当其冲是分地不均,大顺的军将们自发形成了一套体系,说是人人皆尧舜,废贵贱,抑强弱,结果一开始分土地就有说法了:

  原先由新兴大族、匈奴贵族控制的上好坞堡、房屋、土地、牧场,完整的水利设施,都归了军团的将领、军官和前军精锐、勋臣老兵,以及元光道的道人们控制。

  旧有土地上的奴婢、部曲,各军团也“体贴”地按照康朱皮的习惯予以“解放”,供给衣服和农具,前提是继续为军团种地。

  至于基层部队,后军新兵,还有忠于大顺,主动来投的饥民。汉代不是在代南、代北兴建了许多屯驻备边的县城吗?虽然大部分都在汉末的纷争中毁灭了,但好歹有废弃城墙可以修复,破旧房屋可以修缮,荒废的河谷田地和水利设施当年能被开发,必然有其价值,今天大顺当然也能花些工夫予以修复。

  谁去修,当然是新兵和忠于大顺的并州百姓了!

  至于那些新来的,裹挟来的,没有功劳的冀州人,请滚去开荒,土地有的是!

  按康朱皮的设想,本来掌握纪律和战利品分配权的军士社和元光道诸治可以相互监督,还能制止上层主官胡来,结果事与愿违。

  原来只涉及分点粮食,几个坞堡的战利品,军士社的兵马还能应付,可去年大顺军在冀州大获全胜,夺得了海量的粮食、布帛、牲畜,还要将金银兑换成紧俏的粮帛,这就不是军士社缺乏文化知识的普通战士能处理的任务了。

  就算公布了“报表”,大部分百以内加减还不利索的战士也看不懂,到底换了多少东西,有多少战利品可分,多少田地可量,更是全凭识字的人说了算。

  只要百人长,千人将与往往需要识字的军正搞好关系,后者可能本身就在元光道中担任额外职务,或者是县吏出身。

  他们只管串通一气,利用迷信与蛊惑,甚至连县吏们以往做假账的十分之一功力都不需要拿出,就能大肆中饱私囊,任意贪污,甚至让整支小部队的许多人甘心为他们服务,而且理由亦很充分:

  “儿郎自愿这么分的,有甚问题?”

  先前,战利品的确要存留一部分,用于补贴牺牲者家属,以及给全队的公共开支,避免底层兵士大手大脚,花个精光。

  至于这一大笔钱怎么用,那就任凭军官和军正摆布了。

  直到有人直接告到了康朱皮,康朱皮才晓得情况居然如此严重!

  可就算康朱皮想监督,靠谁去监督,谁又能理解康朱皮的意图呢?

  如此来看,提高文化素质很有必要,可面对全军居高不下的文盲率,康朱皮却发现他连第一步,加强教育,扫盲开蒙都面临巨大的物质难题:

  缺纸。

  没有纸就没有印刷术,没有印刷术连扫盲用的《急就章》都得靠人力去抄,可抄书用的纸都少。

  而对康朱皮来说,这个问题尤其棘手。他只知道“破木头,破绳子可以熬成浆,造出纸”。

  然后呢?

  “好了,你已经学会了造纸的全部技艺,现在就去造出足以印刷的白纸吧!”

  不靠百度,康朱皮能复原出哪怕宋代的造纸技术吗?

答案当然是不能。

  按照康朱皮“深入研究”的结果,以他目前的底牌,想大规模造纸,进而普及印刷术,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要解决困难,只缺三件东西。

  坏消息,一缺原料,二缺技术,三缺人力。

  单单以最简单,在晋时已经常见的麻纸为例,要用原本作为织物,被人工捻制的细麻线所制的麻布作为原料,可捣成纸浆就是巨大的难题。不花费大量人力捣碎麻线头,就会导致麻纸上出现各种线筋,影响实用性。

  这还只是最简单的纸,就需要反复蒸煮及舂捣,还不一定保证造出便于书写迅速的薄纸,就更别提康朱皮所构思的一堆印刷术、造纸术改进了。

  就算造出纸来,康朱皮还发现进行到堆积、压榨、去水,以便烘干的工序时,把湿纸一层层揭开这件小事都竟然十分困难,要么揭破,要么揭不开。

  最后索性土法上马的大顺工匠们干了一件蠢事,也就是在湿纸间垫上一层破麻或者破毛毡,用来避免揭破湿纸。

  虽然有冀州的纸匠见此哭笑不得,说按照晋朝官方的造纸法,加入谷粉之类植物淀粉可以避免粘纸,便于揭开。

  可康朱皮思考后不禁哀叹道,淀粉贵啊......

  至于木头乃至于树皮造纸,以康朱皮所掌握的人力,根本处理不了。康朱皮专门找壮汉捣麻纸的纸浆已经很浪费体力和粮食了,至于消耗燃料进行大规模蒸煮,利用水力进行机械捣制,那些想法都很好,但这些技术首先要用于粮食生产加工,怎么可能用来造纸呢?

  

  ——

  我发现,若欲造树皮纸,难度远高于造麻纸。

  若不去青皮,取用韧皮,必不得白纸。欲制白纸,最费时之工序莫过于剥青皮,先用水洗一次,以使青皮可剥,木皮可用。再要么用石碾碾,要么就是造纸工以木槌敲,个别部位要用手去剥除,再放于流水中洗涤第二次,边洗还须用脚踩青皮残片。所剩残片,尚须淋以石灰水,搁制一时,待石灰浸透皮料,再以大铁锅蒸煮,再淋以草木灰,复蒸煮,再洗涤第三次,再剔青皮,以水碓或劳力捣碎白料,如细泥可撕状,复以袋、筐盛之,洗第四次,方成纸浆,再可捞纸、压水、烘晒。

  试问,石碾、铁锅、壮劳力乃至草木灰、石灰水,如何易求?昔日我在代南,一无铁锅,二无大碾,三无时间。纵有此物,我不先用于制备粮食,焉用于造纸?只能望树兴叹了。

  再者,若没有南方产的黄蜀葵梗叶,或桃藤、木槿等物,新捣纸必粘黏,难以揭纸......

  ——《往事录·附录》,又称《天工格物》。

沃血肥劲草调养。

自感状态极差,很不舒服,康燃爝化中。

沃血肥劲草第三章:筚路蓝缕(三)

“可以说没有粪便作肥料,就没有中国农民的粮食大丰收,也就不会有成千上万的中国人。可见人的粪便对中国的农民来说该有多么重要”

——俄国驻华外交官马克戈万

——

“我这有一件好事,一件坏事,汝等想听哪一件?”

康朱皮表情古怪,像是哭笑不得,手里握着一摞书稿,歪歪斜斜地从左至右写着一行字,还有奇怪的“《》”符号,一看是康朱皮亲笔。

“《新兴、雁门农业调查报告(草稿)》”

“康帅,先说好事吧!”

“好事,今年就能种黍(糜子、黄米),广种薄收。”

康朱皮把手一扬,眉飞色舞地喊道:“也就是说,咱可以少抢一些了。”

没错,按照康朱皮仔细采访了大顺军各位老农民所得的知识,按照占绝对优势的说法,去年开荒割草,今年草根腐朽尽了,再用铁齿耙随便耙两遍,撒播上黍或穄,二三个月就能收,今年开荒种粮食的活就完了。

若要增加土地肥力,就还得补种些豆子,接下来就是继续翻地和铲除杂草了。

“坏事呢?”

参会的众将群官皆翘首以盼,不少人已经习惯了,康朱皮向来都是先说好事,再说坏事,而且往往来说,坏事才至关重要。

“咱这破地,只能种黍。”康朱皮耸耸肩头,兴奋之情一扫而空,作无可奈何状,长叹不止。

“我等做好吃三年黄糜子的准备吧。”

一听此言,立刻就有人不太高兴,毕竟只能种产出稳定但产量感人的黍子、穀子,岂不是意味着只要待在新兴、雁门“安心种田”,就只能吃一坨坨黄黏米糕,而很难吃上用自家麦子磨的饼了?

不悦之人尤以米射勿、康温汉两人为代表。他俩虽然缺乏引人瞩目的战功,因而不能在军团体系中获得高位,但不妨碍在行政系统中得到重用。

米射勿跟着李政,主持分社均田这件大事,康温汉则是大顺中书令张瑶的属官。

没奈何,自从大顺控制了雁门、新兴二郡后,本着“安心搞建设,一心好种田”的目的,行政工作量就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暴涨。

按照康朱皮的命令,整编立社,以百人为小社,千人为大社,万人为治,十万人为郡,尤其是以冀州裹挟来的青壮为基础,大立新社、新治、新郡。

原定计划编三五个大郡,先初步以“大同”、“太平”、“光明”、“长生”、“丰谷”为郡名。

一些郡治立足于修复前汉的旧城。某些郡治可能更像是名头,实际上随着“郡守”或者“祭酒”在“流动”,没有固定的土地,只有固定的隶属民众而已。

康朱皮划分诸郡治的时候,就深刻体会到“打天下和治天下是两码事”,换而言之,“战争与和平”绝对是两个迥异的状态。

适合战争的制度大多不适合治理,反之也一样。

例如大顺要恢复生产,避免抢掠、哨粮占大顺经济的比重,就要想办法提高生产,比如进行大范围的屯垦、放牧和兴修水利,用百姓熟悉而擅长的技术进行农牧业,改良相关技术,鼓励农牧民结成合作组织,越抱团越好,增强抵御灾害的能力。

在这样重视生产的要求下,很容易形成抱团的乡党、族群和宗教会社,冀州某县人与某县人抱团,并州某县与某县人抱团,乌桓人和乌桓人抱团,匈奴人和匈奴人抱团。就算康朱皮用新郡新治尽力摧毁原有的地域联系,打破地域隔阂,意图形成新的“地域集团”,但这也不是一时之功。

毕竟若不如此,或者拒绝百姓自发抱团,康朱皮恐怕除了原有的社会关系关基本毁灭殆尽的元从饥民组织,剩下的人连基本的生产秩序都恢复不了。

试问,都不是一家人,讲着不同的语言,和熟人亲朋妻儿分离,相互之间缺乏信任,磨合阶段都不知道要花多久,连小农经济都算不上,庄园主控制下的农奴制都不如,还怎么可能齐心合作,搞好建设?

但这等编组法,适合生产,却不适应康朱皮的军团制。

大顺的主力军团基本呈现“大杂居,小聚居”的局面,即同地域之人再按年龄分组,同龄人编一队,而并非亲戚编一队,以方便传达命令,增强内部凝聚力。康朱皮自认为没有汉尼拔的指挥水平,便想通过这种方式,减少在军队中形成更多地域集团的概率。

不然迟早连统一的军事号令都推行不了,甚至军队内部还要因为地域歧视而出大乱,宁可出现不同的军团悍将骄兵争功,也不能出现上党人不救上谷人的闹剧。

换而言之,这套军队编组方式也不能用于地方,假如某个大社或者道治全是年龄二十多岁的青壮,平时治安肯定出问题,打仗时的社会与生产问题就更大了。

基层管理的制度设计都如此令康朱皮头大,就不用说更关键的中高层了。

三年前,康朱皮还不过是个五户长,如今却统领几十万人,他滚起了巨大的雪球,让他能作为棋手参与天下的博弈,但他对麾下的这千军万马缺乏了解,按照兵法,这就叫做“不知己”。

打仗还好说,停下来搞建设,康朱皮真的是不知道谁可用,除非两手一摊,一切照旧,可照旧怎么行呢?

任人唯贤,唯才是举,康朱皮当然会说,可连贤都不知,如何任人唯贤?

那就只有先任人唯亲了,不然连基本互信都不一定有。

康朱皮不是不知道,米射勿作为粟特商人子弟,有着难以抑制的贪财本性,还经常借他姐姐和姐夫的名头狐假虎威,虽然被康朱皮屡次敲打,但也不好根治。

况且最近康禄珊与康燃爝降生后,米薇越来越有成立新“赭羯军”,以拱卫她和康朱皮,还有两人的子嗣们的念头。

这大顺的外戚掌军,总不能李家一支独大吧?

亲弟弟米射勿现在不掌军不要紧,刚生了一对双胞胎也不要紧,米薇依旧决定大收内附杂胡,尤其是那些缺乏部落组织,没有汉姓,先前做大庄园主奴仆之人,第一批就收了七十七人,也算是旧密特拉崇拜留下的“圣数”痕迹。这七十七人皆赐“米”姓,红巾包首,势如冲天之火。

虽然人数并不多,装备和训练更是无从谈起,但米薇还是给了他们一个饱含期望的代号:“阿斯帕”。

意为“舍生军”或更中二的“圣陨军”。

这些“舍生军”成员则按照米薇的习惯,称呼米薇为“马达尔”。有些“好事”的外人,已经按照各自的民族语言,或拼接了粟特词汇的叫法,称他们为“遏氏卫”或“可敦卫”了。

但康朱皮还是得用米射勿,很多人连算账的本事都没有,能怎么办?

至于康温汉,康朱皮知道他一贯缺乏主见,没法独当一面。

但架不住这堂弟听话啊,让他学认字就学,读书就读,跟着谁干,不说有多大业绩,但至少也不掉链子。

不用他俩,能用谁呢?

剩下的“治才”里,李政大胆而严格,方光残忍而严苛,有歌谣叫做“李政破家,方光灭门”,两人大刀阔斧的开拓改革还算合适,但抓生产的本事也就那样。

剩下那些“科举人才”......康朱皮想想他们的试卷就气打不一处来。

什么叫“有德者无才,有才者无德,无德无才者居多”啊?这大顺就是啊。

想改变这样的现状,非得“整风”不可,可整风也要配合教育,又不是发几道行政命令,砍几个脑壳就万事大吉了。造纸术不改进,印刷术就无从谈起,印刷术不普及,连符合大顺需求的启蒙课本都铺不开,更别提行政命令了,难道继续硬着头皮用旧式的简牍体系?

虽然实际上因为造纸术未能取得突破,连符合生产技术的造纸原料都要省着用,大顺还真的在沿用简牍。

而没有统一的课本,靠还不知从哪找,素质不知怎么样,人品不知是否靠得住的“三不知”老师在木板或者沙盘上涂涂画画,教会几个、几十个字,这样比赶鸭子上架还胡闹的教育,培养出来的“人才”,真的能按照康朱皮的要求去处理问题吗?还整风?

答案显而易见。

某种意义上,康朱皮是心中空有一套“屠龙方案”,手上却无从施展。

一支百分之七八十以上的战士认识五六百字的军队,和一支认识五百字的军兵占全体比率连百分之零点七都不一定有的军队,在执行命令和发挥主观能动性时的综合素质能相提并论吗?

更别提康朱皮刨开这些扛矛吃粮的兵,所治理的“民”还有成千上万要么连隔壁郡县都少去,第一次出远门就是大明元年从冀州来并州的农民,以及连汉语都说不顺口,还讲原始蒙古语(乌桓语、鲜卑语)甚至原始突厥语,就更不用说认识汉字的边地内附胡——堂堂大顺军团长李始之的正妻,乌桓将的首领桓真人,以她的地位,迄今为止的识字水平也就远强于原位面的石勒,达到了季汉名将王平识字量的足足三倍之多,还能要什么自行车?

他们能和江西赣州某县调查里的“非文盲率百分之四十,认识二百字的比率百分之二十”相比吗?后者不算初小、高小生,只计算中学、大学、留学生及旧式秀才、举人就有九百三十七人,直接就超过康朱皮科举官吏的总数。

当前康朱皮面临的文化状况,比一千六百多年后某支军队刚抵达陕北时还要恶劣,当地的识字率好歹也有1%到2%,怎么也是康朱皮部下总体识字率的接近两倍了。

用康朱皮的话吐槽,“当前大顺内部治理体系的主要矛盾,已经是复杂性日益增长的行政任务和人才数量与文化教育水平严重不满足需求之间的矛盾。”

想完一个问题,又面临下一个问题,康朱皮跺跺脚下贫瘠的土地,表示这地方实在没处种麦子,除非技术改良。

可技术改良就是新的大问题,把康朱皮的头发都气白了好几根。

原本康朱皮以为:治理国家地方,大家还有待学习,怎么,咱们这些出身农民的家伙,连种地都不会了?

还真不一定如康朱皮所想的“会”。

实践中,康朱皮却难免起了疑心:这天下排的上号的老顽固,是不是都集中到大顺了?

别说更先进的技术了,连《齐民要术》的时代都还差得远。

光怎么对待大粪上,就闹出一堆麻烦事。

“难道我连怎么用大粪都要教吗?”

事实证明还真的需要。

康朱皮不得不动用神权话术,强制推行一项技术改革,指像慈父附体一样教农民如何摆弄大粪。不然先前的争执真的把康朱皮气的半死:

“我小时候爷爷教我种牵牛花都懂的道理,居然不懂吗?”

还真不懂。

康朱皮在社会调查中就发现,有些农民坚决不用粪肥,有些农民坚决乱用粪肥。

甚至连支持和反对的理由都一样:祖宗教的。

祖宗说,地无肥不富,所以粪肥越多越好,而且直接用最新鲜的“火粪”,不做任何处理,就往地里倒,反正粪肥不是太多,而是太少。

祖宗说,把新鲜大粪倒进田里,结果辛辛苦苦种的麦谷都烧坏了,人还容易得瘟疫,所以大粪就是有害,坚决不能用粪肥,少打一点粮食也就认了。

颇为无语的康朱皮迫切地想改良技术,但他并不知道,在原本的位面,哪怕过了一千年。如何解决“乱用粪肥”,烧坏作物的问题都是宋代农业的“热点”。

以至于还有农业技术书籍劝农民“切勿用大粪,以其翁腐芽蘖,又损人脚手,成疮痍难疗”。

甚至宋朝灭亡,到了元代,这个问题还是没能解决,“无力之家,既苦少壅薄收;粪多之家,每患过肥谷秕”,无粪家无肥用,多粪家烧坏作物。以至于王祯在《农书》里高呼:切莫“骤用生粪,又布粪过多”,不然必“反为害矣”。

而大量不识字的农民,仍然在他们或正确或离题万里的经验作用下,坚持祖宗传下来的技术,哪怕这些技术关于性命攸关的农业生产本身。

就像康朱皮碰见的下一个问题,他当时只是按照曾经种花的经验,随口提了一句“追肥”,农民们就很奇怪:“神仙,啥是追肥?”

康朱皮和农民都被这次对话深深地震惊了。

“啊,神仙,种谷粟还能追,额,追肥?”

“啊,难道不能吗?”

昔日在上党,康朱皮就发现羯胡种地完全不会追肥,寻思那是羯胡,农业技术差一点理所应当,后来察觉上党的汉民也不会,当时一门心思不在这上面的康朱皮也不管,反正山民嘛,技术不行也好理解。

结果康朱皮现在才发现,怎么哪里的汉人也不懂?

康朱皮当然不知道,虽然《氾胜之书》就提到了追肥的雏形概念,可直到相当于康朱皮之后百多年才诞生的《齐民要术》还在强调蔬菜瓜果要少追肥,种谷麦切莫追肥。

只能说,若讲种地至少是汉民族的天赋技能,那是真的,但也是“相对而言”。

如果认为中国人一生下来就把种地技术点到了巅峰,从秦始皇到鸦片战争,中国农民的种地技术就没有大的改进,那就是彻头彻尾的胡扯。

甚至许多现代人看来十分简单的农业进步,在古代推广都是件困难事,无论是新技术的发明还是新作物的普及,在古代耗时都在数百年以上,乃至时间跨度长达千余年。

追溯过往,前有东汉崔寔吐槽边疆地区尚不会使用西汉武帝时期搜粟都尉赵过发明的牛耕技术,可以说足足落后了二百多年。

同一个大一统王朝,事关牛耕这样关系封建经济命脉的技术改良,技术推广尚以二百年起步,其他技术的推广速度有多慢就可想而知了。

“展望未来”,以康朱皮关心的粮食作物追肥问题,直到千年后的宋代湖州才开始被农民广泛运用在水稻种植中。

这还不算完,直到明末清初,无论是徐光启的《农政全书》还是各类方志中,在涉及江南农耕时就算提到追肥,也多一笔带过,根本不谈用法用量,农民没有任何操作的技术参考,全凭各家自己来,这一技术的普及程度可想而知。

宛如现在束手无策的康朱皮,他只知道要追肥,可到底一亩地什么作物追多少,他也不知道啊!

这事又不能乱试,种子和肥料都很贵啊!

将心比心,康朱皮心疼改良失败可能浪费种子和肥料还有时间力气,农民就不心疼?

农民的确以保守、固执、僵化著称,可这是他们想的吗?乱用新技术新作物,每亩新打不见增加多少,要是绝收了,可就出人命了,改什么改,不改!

用《往事录》的记载总结来说:

“追求平等的农民同时也追求保守而不是改革,因为农民的目的终究是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活者有其粮而已,并非人与人的完全等一,什么人皆尧舜。”

“活下来第一,一切为了存在,存在即是一切,而不是什么扩大再生产和格物致知。”

农业经济太脆弱了,对绝大部分的农民来说,没有多大试错的余地,每次改良可能都是一次性命攸关的赌博。

不赌可能暂时不死,赌了可能死无葬身之地,成功了也无非是继续土里刨食,仍旧要靠天吃饭。

那么有多少人会主动去赌呢?

除非新的作物、种子、技术和其他新事物能提供明确且实质的收益,而且不影响生存问题——不能像粪肥那样会烧的作物颗粒无收,那农民在争抢推广这种技术的时候,会跑的比谁都快。

某种意义上,这并不是农民有意的保守和僵化,而是农民“实用主义”的体现。

若康朱皮没有这样的好东西,只凭一声令下,就能让农民们彻底抛弃他们“赖以生存的实用主义”,那康朱皮已经不是人类了,是究极脑控生命体了。

——

1950年左右,忻州(康朱皮控制的新兴、雁门地区)各种农作物平均产量。

小麦:19-35kg/亩

燕麦:20-32kg/亩

高粱:53-67kg/亩

谷粟:36-47kg/亩

玉米:51-92kg/亩

土豆:33-67kg/亩

——

引自《忻州地区志》。对比土地革命战争时期数据:永新县苏区,水稻亩产 88-107kg/亩,井冈山苏区,水稻亩产 75-100kg/亩。

沃血肥劲草第四章:筚路蓝缕(四)

“最伟大和最亲爱的神来到了这座城市......其他的神是遥远的,祂们或者没有耳朵,或者不存在,或者不注意我们这些凡人,但是现在我们可以看到您,您不是由木头或石头构成的,您就是真实无误的活神啊......所以我们向您祈祷:亲爱的神啊,因为您有力量!”

——安提柯王朝德米特里王子赞歌

——

“还有没有问题,没问题咱谈下一话题。”

讲完种糜子的事情,康朱皮把手中的调查报告翻到下一页,伸手调整了胡床的位置,余光扫视着大帐中的将军祭酒们,看看有无反应。

先前,康朱皮以“非当务之急”的名义,坚决拒绝了大治宫殿,在雁门或新兴修建“天将军府”或大神祠的建议,反正他家也没什么人,住郡守留下的府邸绰绰有余,连装饰都没换。只是大晋的官衙还是过于阴暗和逼仄,若要开会,便装不下大顺“朝廷”这许多人,传统的神祠就小到更不在考虑范围。

总不至于,堂堂的大顺,要在基层士兵吃饭的食堂举行最高军政会议吧?那里的确是宽敞了许多。

康朱皮是无所谓,食堂开会就开会嘛,但很多人实在觉得“有碍风化”,进而一再进谏:康朱皮以至尊之躯,不可成天住旧宅、穹庐,不可成日钻地穴窑洞“做调查”,更不能在士兵吃饭的地方开大会,至少应该小小地兴一下土木吧?不然臣等虽然领悟到康帅节俭之德,但还是冻在康帅身,痛在臣等心啊。

他们还振振有词,尤其以中书令张瑶为典型,虽然他儿子张宾私下劝谏过他爹,大顺草创,何必要向康朱皮建议大兴土木?结果被老爹批头训斥一句“天真!”

如果康帅都不盖大房子,不搞许多开间,不仅于礼不合,而且大顺的文臣武将也就只能盖更小的屋子,谁敢房子比康帅大?就算康帅允许了,谁敢,谁配?如此逐级递减,那平民使用的房子大概也就比狗窝强不了多少了。

康帅说是革天命,行亘古未有之创举,结果自己的殿阁看起来小小的,一点都不气派,大家住的屋子也都小小的,好像活不起了一样,外人觉得靠谱吗?

长此以往,大顺就变成狗窝之国了!

康帅不是认为管仲是能臣吗?管仲怎么说的:“不饰宫室,则材木不可胜用;不充庖厨,则禽兽不损其寿。无末利,则本业无所出;无黼黻,则女工不施”。

再说了,就算是禽兽,公鹿、孔雀、雄鸡,哪个不是形态雄壮?康朱皮统治这么大一块地方(两又二分之一郡),住牛棚狗窝,成何体统?

别的不提,康朱皮虽然后宫规模不大,但亲卫队要地方住吧,亲卫队的家属、辅助人员要地方住吧?

还有最危险的事情,这也是米薇所坚持的观点,按康朱皮的话翻译,他们的观点就是“屁民只敬畏绝对的武力、恢宏的宫室、奢华的殿堂、繁复的服饰、冗杂的仪式”。

扩充理解,如果寻常百姓天天见到活神、救世主、元光天将军,平常官宦家宅就能比肩至尊的住所,大顺中枢的事件两里地就能知道,那么就削弱权力公众的想象,降低神秘性。兵民只会觉得权力中心也不过如此,那么朝政的基础也就因此被削弱了。

那么该怎么办,要么康朱皮“不存在”,或者住在山洞里,完全不接触外人,但显然康朱皮不能住在山洞做野人,那么解决方案只剩下一条:

建立一座强势庄重威重严的宫殿,把神与人的一切隔绝开,塑造权力核心神秘感和隐秘性。

一个寻常臣民看不到、猜不透却在关键时刻百战百胜的救世主,才更有统治性。

结果康朱皮反手便退而求其次,不用食堂,用大帐可以吧?以前行军打仗就用大帐,这回在新兴大规模打击北部匈奴上层,缴获匈奴贵族的追忆传统的大穹庐也不少,正好拿来废物利用,随时随地想开会就可以开会了。

修宫殿?修什么宫殿,公共设施都修不完,嘴巴都喂不完,还没事找事?我康朱皮总不至于需要那种东西来加强威望。

这回康朱皮倒不觉得“过于胡化”了。不肯去大帐,那咱就去食堂,食堂好歹是地基牢固的房屋,更是神学场所,讲经和厨会都在食堂办,进公共食堂还要注意个人卫生。

某些官儿打死也不肯在食堂开大会,究竟是嫌弃基层官兵留下的气味,还是不肯信奉元光了?要不要叫文祭酒来调查一下?

想讲政治正确和神学?我这别的没有,这个倒是一堆。

一来一回,一番拉扯,康朱皮总算是拒绝了群臣刚起家就大修宫殿的建议,得以继续在大帐里开会。

毕竟空间有限,无分官职高低,一人一把小板凳/胡床,无分彼此,只不过重臣可以坐的离康朱皮位置更近些罢了。

大顺的文臣,尤其是冀州来的科举官们,他们不习惯坐胡床,连合裆裤都穿的少。康朱皮就“好心”地发个座垫,坐姿自选吧。

康朱皮还要求他们无论是对康朱皮还是相互之间行礼,鞠个躬、拱个手就完事,当然实践中的各类旧俗仍旧屡禁不止,至于处理这些琐事,就非一时之功了。

别的不提,大顺政权存在都一年了,连个统一的官服制度都凑不出来,甚至继续大规模沿用天师道更显严格的道官服饰,只不过黄巾换红巾,黄色换红色或黑色罢了,一股子高度政教合一的味道。大顺军队还在穿着稍稍改了标志的大晋官军服饰,裹了一条红巾,就在黑红旗帜下奋战。

连服饰都这样,旧俗革而不绝,新礼立而不成也就可以想象了。

对于这些问题的出现,康朱皮可谓有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责任,包括但不限于只重视农业、训练、作战、交通、卫生、教育、法律乃至点科技树和修书这些事,对正朝纲的礼仪制度不关心甚至放任自流,以至于大顺的“礼政部门”几乎就等于换皮的天师道宗教部门加抄书局,

都这样了,康朱皮还要从懂礼仪(哪怕是宗教礼仪)的“人才”中抓丁,安排他们去“炼格物致知丹”或者整理法律条文,并且否决某些尊卑元素过于明显的礼仪制度——美其名曰不能什么都抄,大顺礼仪制度的制定效率就更可想而知了。

身为天将军、大祭酒,康朱皮还整日戴个尖顶帽,穿着便于骑马的圆领鲜卑袍或翻领粟特袍,材料也不华贵,做工更不精细,除了回家管儿女,就是到处乱跑或伏案处理公务,有缴获的中夏华服也不穿,给他做胡式的奢袍也不用,而且康朱皮还大咧咧地说:“中夏的好衣服等外国人来了再穿,平时当然什么方便穿什么。”

只能说,虽然康朱皮有超过百分百的责任,但你们这些修礼仪的官儿,虽然“非本职”的工作压力大如天,就没有百分之一的责任吗!

当然“有”啊,因此他们别的不会,唱赞歌却唱个不停。

这不,康朱皮说继续吃糜子,康温汉和米射勿颇为委屈,某些上党老人无所谓——他们知道派他们出去打仗就不用吃糜子,但还有一批人,立刻大唱赞歌,什么糜子黄就象征金黄色的太阳,是康帅头发的颜色,别说老百姓该多吃,当官当将军的人更应该多吃,以象征康帅体恤万民之心;什么某某地方传来报告,说去年糜子一亩地长出一千斤,这是上上吉兆,应该多吃,等等。

康朱皮估计自己再不制止,下面那些人连“大顺的糜子就是比大晋的白面香”都要说出来了。

“有没有问题?我问的是你们有没有意见!”康朱皮打断了赞歌,不耐烦地问道。

大帐内顿时鸦雀无声,只有康武无聊地打着哈欠,发出听不懂又很坐不住的声音。

头疼,真的头疼,康朱皮越来越感觉,自从他阿光和阿衜两个儿子降生后,某些人的胆量见长,嗓门也开始愈发大了,而某些人则变得唯唯诺诺、小心翼翼。

这是为什么?这是怎么了?

凡是康朱皮下的命令,问都不问,也不管理解不理解,直接去做就好。

哪怕做的一坨狗屎,结果一塌糊涂,也不敢向上反映,藏着掖着,报喜不报忧,认为报忧有罪,理由也很简单:

康帅带领大家百战百胜,到哪都打胜仗,做啥事都能做成,有了今天这么大事业,如今康帅把事情交给你做,是相信你,是让你替大兄、战帅、神仙分忧,结果你倒好,事情办不好,还尽替康帅添麻烦!

进而变成,谁报忧,谁无能,谁敢把康帅的事情办坏了,谁不忠诚!

这也没多长时间,大家都开始无师自通,“报喜不报忧”、“无喜便编喜”,康朱皮不调查,看上去就高歌猛进,天下太平,一调查,好家伙......

别的不说,这屯驻大半年,连康朱皮寄予厚望的军士社都开始出问题。

今日开会前几天,康朱皮就了解到一起恶性事件,还不是已经不断滋生的军事长官和元光道祭酒把军士社变成个人玩具的现象,而是更恶劣的事情:

整整二支百人队,都是并州的兵,还有老兵带着,居然串通一气,集体决议擅自行动去抢老百姓!

他们不敢抢并州本地人,跑去抢冀州出身的百姓,竟然打伤了社里负责管理的老兵和道人。

抢完,烧完,闹完,这两百多人还知道东西要平均分掉,分不掉的坛坛罐罐就砸掉,“连一个鸡卵都平分掉”。连女人都成了被分配的战利品,不好分的就轮流凌辱。

这事一出,附近知道消息的义社百姓,冒着冻饿死在山里的风险,也逃亡了不少。

有幸存者告状告到上面,前后闹了一个多月,也被捂下来不说,还向上通报,先说是捣毁了一个匈奴山贼的巢穴,后说是供奉淫祠的秘密地下教团作乱,总之他们这些丘八一点没错,谁要为一群裹挟来的外地人处理咱乡里乡亲、浴血奋战的本地人,就放马过来吧!

据说还有某高级将领拍板,说这事谁敢告诉康帅,格杀勿论。

事情差点就这么被军团内部捂死了。最后还是那个被打伤的老兵找关系,闹到另一个军团,两边的千人将有私人恩怨,这才把事情彻底闹大,让康朱皮知晓。

气的康朱皮当着儿女面发脾气,摔东西大吼道:“盲动!胡闹!贼!比晋朝的兵有什么区别?”,生生把三个婴儿吓得哇哇大哭。

康朱皮也奇怪啊,怎么一禁就死,一放就乱?

合着你们骑墙是骑跷跷板,只骑两头是怎么的?

要么不做,要么乱做?

康朱皮运用迷信,装神弄鬼,就奉若圭臬,康朱皮选人下去指导实践,就屁大点事也不肯改。

原本康朱皮担心大家畏惧过剩,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敢说敢做,新兴之战后,康朱皮着重嘉奖定策雨夜奋短兵的王钧,鼓励大家多多学习王驴儿做榜样,多发挥主观能动性。

不料一大堆人还是愈发束手束脚,打仗会,治政不会,而另一批被康朱皮“寄予厚望”的“天将军门生”们,则胡闹一般地发挥主观能动性。

康朱皮不是不想也不让大家对称帝一事多有讨论热情吗?

那咱们就曲线政策,多治“帝王之礼”,从实质上让主上达到称帝不就行了?

康朱皮知道,他们之中有些人是借故摸鱼,顺带着重温经文所学,有些人是真的虔诚--虔诚地投机康朱皮,简而言之,想做国师。

大顺草创,礼仪制度本就一片空白,而就算是天师道内部也有矛盾,多有争论和冲突,更何况统一到元光道这个壳子下,更是有很多乱子和乐子,而本来握有最高决策权的康朱皮向来玩实不玩虚,不怎么想管,更加剧了这一问题。

大家也就只好团结在米薇和李丹英身边,靠两位治气大祭酒吹枕头风了,稍微外围一点的人还知道想办法套第三个人的门路。

他们虽然讲不出“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这样的话,但说不出司马光的道理,但是具体怎么做却是“政治本能”之一。

什么建议康朱皮改服饰,“整法服,冠通天,佩玉玺,玄衣纁裳,画曰月火龙,黼黻华盖粉米”。

什么建议文武改礼仪,“执圭,执羔,执雁,执雉,一如旧礼”。

又诸如大治车马,不同等级的人都有不同的车马,再设鼓吹乐队,例如康朱皮就该有三十部鼓吹之类。

还有人吵闹,建议大会上大家一律跪坐,废弃胡床椅子之制,理由喊得震天响:“中夏人坐胡床,宛如寒冬裸形体,酷暑裹皮袍,男服女衣,虎豹食草,悖逆天道,必须废之!”

其言辞之恳切,态度之“坚定”,让康朱皮是又好气又好笑,觉得这帮人真是无聊透顶。他当然不知道“汉人能不能坐凳”这个问题在原位面一度闹吵闹到引发了南朝的佛教内部派系之争、佛道之争、夷夏之争,“挺凳”和“倒凳”两派在朝廷吵做一团,前后争论长达六百余年,比南北朝还久,一直到唐末才告一段落。

有的南朝士大夫甚至用是否坐凳子来区分汉人还是胡人,谁坐凳子就是对不起周公孔子,“擎跽磬折,侯甸之恭,狐蹲狗踞,荒流之肃”、“周公禁之于前,仲尼戒之于后”。

坐凳,夷!跪坐,夏!

总之,按他们的观点,汉人生来就是要跪坐,哪怕汉人死绝了,也不能坐凳子上,谁在凳子上“悬腿”而坐,就是愧对祖宗,愧对天地,愧对圣贤,乃至从人类退化到狐狗畜生,愧而为人。

对此,康朱皮只能说哭笑不得:“爱坐什么坐什么。”反正打仗时候当然是凳子舒服方便,如果再有人想吵闹,就干脆去写一篇檄文,下次大会公开宣读,念三遍,题目由康朱皮给定,就叫《我与木凳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虽百世亦不可忘》

当然,最多的人还是屡喷不止的修大殿派以及建议康朱皮再广纳后宫的新派--多是些巴结不到米薇或李丹英之人。反正康朱皮又不能禁止他们说无关痛痒的话,禁止他们说话就没多少人说话了。

望着不知是拜人还是拜神的部下,康朱皮坐在大帐的所谓上位,只感到浑身不自在,不利索,一个念头不断浮现:难道我坐在这里,就真的变成了神像不成?

他毕竟还是年轻人,大顺的绝大多数重臣也都是年轻人,张瑶这样的中年人已经可以做到大唱赞歌和老神在在两种状态光速切换,可年轻的康朱皮不行。

如果事情只到这为止,那康朱皮还能忍受,只是最近发生的一系列问题,让他认定,如今已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了。

“既然诸位没有意见,那我就来念一段话吧,这是我听说有人私下所讲,各位可以猜猜这是谁说的。”

只听见康朱皮声音由不耐烦转为冰冷,开始机械地复述他所了解到的话,仿佛坐在大位上的真是一尊会说话的神像,文武诸人自只有洗耳恭听:

“我等现在拥护康神仙,将来也一样,哪怕有一日康神仙千秋万岁之后,我说的是哪怕,因为康神仙是不可能死的!康神仙的一言一行,每一道命令,每一道谕示,都要永永遵奉,不可更改一字一句。康神仙活到一万岁,二万岁,乃至三万四万,直到一亿岁,也都是我等的天地光君父兄师。谁反对康帅,天下共诛之,我辈共讨之。康神仙是元光流溢所汇聚的大海大江,所垒就的群山峻岭,是照亮我等小溪小山的日月北斗……”

“不错嘛,出息了,有本事啊。”

康朱皮一气念完,笑呵呵地搓着手,讲起怪话:“《太平经》里的‘天地君父师’,增添了二字,就改为‘天地光君父兄师’,这天想必是我,地是我,君是我,父师还是我,兄更是我了,你们这七位一体是吧?还活一亿岁,我难不成属于蜥形纲,是主龙类吗?”

——

他们以为政治上的扰乱与他们的生活上以莫大的痛苦,如果有“真主”那样一种东西出来把中国政治弄好,把那洋人和奸臣们镇压下去,才有日子好过,他们还不知道自己起来革命可以自救,不能够认识民众政治的实现可以结束中国政治的纷乱,故只模模糊糊的希望一个“真主”。

——李大钊:《鲁豫陕等省的红枪会》

沃血肥劲草第五章:昭潭生恶龙(一)

“请给我特权把这个国家建立得稳固而安全,并从这一行动中得到我所期望的果实;但愿我能被称作这个至善政权的缔造者,并在死时怀有这样的希望:我为国家所奠定的基础终将稳固”

——屋大维

——

“若真能活个四万岁,我还是趁早准备一个于阗玉的马桶,成天坐上面不动算了。”

康朱皮说着众人完全不懂的话,自顾自地吐槽完关于自己的崇拜内容,便笑嘻嘻地问道:“汝等知道,这话是谁说得吗?”

不少人冷汗直冒,垂头低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好。

“是谁说的?”康朱皮陡然声音抬高了一个八度。

有熟悉的人知道,以他们县吏的出身,天赋和吃饭的本钱就是要惯于察言观色和拍马屁,因此私下都总结出一些规律:康帅突然提高语调,突然的大怒或者大笑,这都是他发毛的征兆了。

这可不是简单的怒火,元光道的宣传,一个个军事胜利的实证,有力地论证了康朱皮之怒不是人之怒,是神之怒,至少要当成是神之怒。

并州山只有一个康朱皮,半人半神,天下第一,不顺着他的喜好来,就会看到自己的脑浆。

这不是开玩笑,大家都这么说,天天说,月月讲,时时听,吊死的司马氏宗王、堵塞河道的晋军尸体、堆积如山的匈奴贵族首级也是再好不过的例证。

因此,纵然谁心里真有意见,也要表现到如同没有意见。

“回康帅,是王华胥说的!”

是李政回的话,米、李二巫皆不在此帐中,几大军团长各有驻地,如今在场的上党元从能指摘王梦的人并不多,也只有康朱皮起了这个头,方光才敢接话。

众人皆知王梦先前立有殊功,又千里回归,就在会议一开始,康朱皮还授予军团长的职位,给予相应的爵位、军旗、符箓,这突然矛头对准他,是先给甜枣再给一棒子?一时间不仅王梦惶惶不知所措,许多人也开始胡思乱想,猜测再三,想知道康朱皮到底是啥意思。

“我知道,但华胥真的懂吗。”康朱皮摊着手,笑呵呵地直接询问王梦:“华胥,我问谁教你这么说的?”

蛊惑!

吾失心疯!

康帅宽恕!

王梦当即膝盖一软,离了位置,奉上三连,他并没有选择矢口否认,康朱皮都能背诵他说了什么,说有人造谣,康朱皮当然不会信,这同样是某些人宣传的康朱皮“无所不知”、“知人所不知”的本领之一部分。

责任推给了王梦军团的“黄巾道士”身上,是那些根本不懂元光道的野路子民间巫道诓骗王梦这么说,原本以为康帅会高兴,没想到惹了康朱皮生气。

看着这位满脸疤痕的上党老乡,康朱皮不禁想起上谷撤退时的失散场面,就当大家早已都当王梦绝不能生还时,他王梦居然不仅活下来,还拉起了一支队伍,拼尽全力,冒着刀枪矢雨,一心自千里之外回归。

这样一位人物,如今却惶恐地跪在康朱皮,他王梦一手在军中塑造的“除病救难光王天将”面前,叩首不止,就像康朱皮搜集到的信息所显示的那样,王梦的许多手下也开始如此跪拜他们的指挥官。

康朱皮想说什么,一时没说出口,只是摇摇头。

“奏主上,纵使王都督无心偏听,违背了主上的意思,但终究是悖逆主上的过错,其军中不可不严查!”

见康朱皮一时沉默不言,方光便继续进言。

“严查什么?还能严查什么?”

康朱皮的笑声笑里沾上了些许苦涩:“我知道,有些人在静室里捏了我的泥像,还烧香,不好好干农活,教百姓跑去一日三叩首,每次叩一甲子数。这是什么,这算什么?”

“先别忙着回我,汝等是不是也要学着下面人跟我讲的话,”康朱皮捏着腔调,模仿那种乡音极重的雁门口音:“百姓的一点心意......呵,心意就是把我捏成泥偶,下次破山伐庙也砍我头?”

此言一出,大帐内顿时哗然,有人震惊,有人惶恐,有人左顾右盼,想“揪出”什么。

“亵渎!这是何等的亵渎!”主持宗教事务的诸重要祭酒之一的康乌厉声喝道:“是谁干的,趁早出来领罪!”

没管帐中乱哄哄的一团,康朱皮只是起身,帐中就自然安静了许多,大家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大顺的最高领导者身上。而康朱皮的思维则再次“跳跃”,从偶像崇拜跳回了还在那跪着的王梦身上:

“诺,我说了多少遍不许跪,王华胥啊,这没过多久,规矩没改吧?”

“康帅,我有罪,我有罪啊!”

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不知所措的王梦可不敢起来,道人告诉他,忏悔的时候可要跪着才算虔诚,如今他触怒了康朱皮,如何不该跪呢。

“有错才有罪,华胥,我问你,错哪了?汝说被人蛊惑,那我问你,那段话具体被蛊惑,说错在何处了?”

“我......”王梦不禁哑然,半晌才挤出一句:“是不是我悖逆了康帅的意思?还不够忠诚,还不够听康帅的话?”

“什么意思?听什么话?”康朱皮翻起了白眼:“还不够?汝是不是想说这句?我来说,听好了,听话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听话!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真有道理啊,不愧是主上啊!”

当即有人开始在一片赞叹和马屁声中记录康朱皮讲的这段话,准备按照米薇、李丹英的要求整理后作为编写元光道经典的基础。

“有狗屁道理!别浪费纸!算了,写都写了,狗屁道理这句也记上。”

“天地光君父师兄”康朱皮一手捏着“满纸荒唐字”的调查报告,一手拽着长跪不起的王梦,一时苦恼到不知说什么好。

理解真难啊。

做不到与“土著同化”的康朱皮对本时代了解越深,只会越感到按照他想法做事的艰难。

虽说太阳之下没有新鲜事,但一边是整个教育几乎在21世纪完成,生活在工业化、全球化和世俗化的大背景下,衣食基本无忧的现代大学生康朱皮,一边是地主制经济尚未兴起,庄园制经济尚在上升期,秦汉帝国崩溃,五胡乱华前夜的魏晋世人,差距未免也太大。

虽然心底康朱皮把他们当成同胞和祖先,但两者间的思维差距夸张一点,并不亚于地球人与外星人之间的差距。

毕竟在康朱皮原先生活的时代,除了某些热带雨林中完全与世隔绝的原始部落还不如魏晋,其他哪怕再封闭落后野蛮的地区,也很难模拟出魏晋的社会环境,就更别提产生类似的人群了。

就算是阿富汗种鸦片的农民,哪怕他们的社会组织被普遍认为还停留在中世纪,也能使用现代化的摩托车去市场上买液化气,回家收看二手家电上播放的电视节目。

先无论摩托车和液化气不知强于马匹和柴草多少倍,只谈现代阿富汗的农民还有集市可逛,魏晋北方的民间市场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新生稀罕玩意,很多农民只要不去县城,这辈子可能就根本没有集市的概念。

在这种完全迥异的社会经济条件下造就的人,产生的思维方式,真的能一样吗?

可以说,在康朱皮穿越伊始,若不是有漂亮姐姐和改变历史走向的宏伟目标,就康朱皮发觉的生活质量之差和交流难度之高,真的是无乐趣。

只是这后一个目标,有些答案的确可抄,而且难度很低,但搞那些东西,康朱皮却总是自己过不了自己那关,因为他还是会把思绪投向遥远的未来,而不是当下。

就像康朱皮毫不怀疑,只要他稍稍松懈,大家就会,就会干出各种各样匪夷所思、闻所未闻的离谱事情,虽然这些事在当世人看来可以说理所应当,可在康朱皮看来,就让他浑身难受。

如同鲁迅说过的话:“从来如此,便对吗?”

可康朱皮也得扪心自问,自己认为“合理”、“对”的东西,就一定能推行吗?

到最后,康朱皮只能招呼几个坐在大帐不起眼的角落,一直没有说话的人,让他们先说说基层的见闻:“汝等听听,基层搞成了什么样子?来,汝等来讲。”

时间倒回到大顺大明二年六月的新兴郡,如今已改名为“顺兴”。

王钧的大义军团作为功勋军团,屯驻于顺兴原来的郡城,用于防备和监视匈奴人。

按照大顺目前可以说兵民不分的体制,基本就是地方各立大小义社,义社出兵出役,到治和郡一级再混编成军团。

在郡一级,军团长基本等于地方最高长官,甚至直接兼任“太守祭酒”,千人将兼任“道治祭酒”,基本来说对大晋的都督诸军事制度没什么大的改动,只不过都督的幕僚机构就是军团机关而已。当然,部分郡治的太守也有任命,基本就是冀州或并州归降的旧晋官吏升格,县吏管县,县长管郡,如此类推。康朱皮实在也没有办法,科举的绝大部分官吏毫无行政经验,当然管不了一县之事,只能给旧官吏打打下手,熟悉下实务,不然正常的行政运作都一团糟,信息都无法正常传达。

至于基层的大社、小社,在康朱皮的安排下,看似形成了伤残老兵、归顺的乡老土豪和元光道人的三头政治。

有时也可以认为是两头政治,因为元光道人的数量需求很高,康朱皮根本培训不过来,要么就老兵兼任,要么就提拔当地人,大概只要是原有的奉道之人,举行一些相似度本就很高的仪式,念诵几句经文,洗洗手,砸砸土偶,再隶属一个固定的军政机关,就可以换得符箓,做一方道官。

因此这些道官职位多被归附大顺的并州庄园主获得,其中雁门本地人借着先前康朱皮破除麻风病瘟疫的先期宣传,通过先发优势,在这一领域占据了压倒性优势,几乎出现了“县土豪做治祭酒,乡土豪及所隶属的旧道人巫师做社祭酒”的局面,若他们往上升可能还需要交钱交物,和两大祭酒搞好关系,但把握一方村社显然没什么难度。

对这些人的态度,康朱皮只能说必须要用,不然则无人可用。他不可能摊大饼,撒芝麻式的把自己最信得过、教育好的忠诚部队派出去监督,那只会削弱自己的力量,再加上目前公共道路尚不畅通,维持正常的联系已经十分费时费力,就更别提贪多求全了。

但康朱皮思忖也不能完全放任自流,对基层一无所知,至少除了自己亲自去看,也要派些人探查,锻炼他们的能力,同时观察基层的状况,先不必求全责备,只要如实汇报记录即可。

这不,大义军团的千人将赵桓,康朱皮的“义弟”,就怀着这样的秘密任务,在本来就归属王钧负责的辖区内进行着调查——第一处就参与一处主要由雁门人组成的义社日常活动。

“元光流溢,化生天道万物。”

“元光一体化生,只以兄弟姊妹相称。”

“除却先贤祖宗,余下千万鬼神尽是邪伪,勿得祭祷。”

“勿杀伤兄弟姊妹,勿盗兄弟之物,勿淫姊妹之身,勿以仇怨报仁善。”

“力耕力织,力工力战,即为良善,生得太平,死返元光。”

在旧神祠改来的静室之前,一群农民,无论男女老幼,皆头缠红巾,在同样是红巾裹首,身着改制的天师道服,悬剑佩镜的女道人带领下,朝着一盆火、一面铜镜和一盆清水,连续念诵了好几遍经文。

刚开始,赵桓亦在一旁默默念祷,态度甚是虔诚,他对康朱皮发明的这一套深信不疑。只不过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按理说,康朱皮早有规定,只用念这五句就行,免得耽误农时,也不利背诵,结果那女道人却在这五句之中加入了别的内容。

无外乎三条,皆用乡音极重的雁门土话念叨,还由一位负责管理义社事务的老兵带头引导。

第一条:大仁大义大智大勇天将军大祭酒大战帅大都督康朱皮是真实存在的神仙,生而知之,战无不胜,百病不侵,沐雷不死,手分日光,承蒙天恩庇佑,大家都要忠于他。

第二条:只要崇拜大仁大义大智大勇天将军大祭酒大战帅大都督康朱皮,口中念诵赞美、敬爱、归顺他的经句,按时敬拜,无论是谁,都能大富大贵,祛病消灾,若大家都念,就能保一方风调雨顺。

第三条:重复第二条,虔诚地祈求吧,有过错在心中向康帅忏悔,有功劳就在心中向康帅汇报吧!

念诵不断重复,制造着一种迷乱的气氛,念到后面,百姓们已是一脸虔诚地望着那女道人的背影,和那略显简陋的火、水、光三物的象征。

赵桓便去问问一旁陪同他来的另一位军团千人将与治祭酒,原本玄武山的匪酋王波,这义社应该归他管辖,这多出来的经文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王波却满不在乎,反而错开话题,向赵桓讲着趣事,说这义社算得上“夫妻店”,社长是个雁门就投奔康朱皮的老兵,就是带头念经那位。说他伤了大拇指后不能再打仗,便来到社里负责督促农民。结果他凭着功劳和战利品,和雁门某个小豪强的庶女勾搭上,边地女子向来不甘示弱,那女子借着大顺的东风,做了个社治气祭酒,二人也就包干负责这一社百姓的政治、经济、军事乃至思想生活。

这社里究竟怎么做,那不就是他俩把握,更别提这一社都是雁门移民,不少还和那女祭酒的父兄沾亲带故,也就更好管理了。

“行了,收的上税,征得到兵就行了,阿弟汝管那么多作甚?”王波依旧是嬉皮笑脸,连赵桓的身份都不顾,自己的眼神就已四处张望,还在瞅着村里有没有好看的村姑。

正说话间,那对夫妻突然说要请圣物,还说得大驾光临的康朱皮义弟去观摩他们搞个什么仪式,他们这些自称“种民”、“道民”的百姓才放心。

赵桓当然是满头雾水,什么玩意至于这么兴师动众?结果百姓们虔诚地挑来一个密封好的陶坛子,摆在静室之前。

一闻到气味,赵桓不禁有掩鼻的冲动,这气味哪会闻错,不就是人畜的粪便吗?康帅说得可以用来肥田,怎么变成圣物了?

那女道人却不管三七二十一,硬说这是康朱皮用仙法传授所炼的“田丹”,汇聚了各位道民的“天地五谷之气”,可不是一般的人畜粪便,那是有大功效、大神通的,有康帅亲口说得和写得文书为证!

只要依据仙法,保存到仙法生效的时间,撒进地里就能保证多打粮食。

多打粮食啊,对农民来说这还不是神物吗?

只是“田丹”非凡物,“康神仙又降下诏谕”,那女道人又用庄严至极的巫师语气说道,百姓只听那说法就知道“重要至极”——切不可用手直接碰“田丹”,也不可仙法不成就用,不然必有承罪。若要使用“田丹”,之后还要用清水净手,不许用井水,否则必有罪过,赞美赎罪救民的康神仙!

按念经的口吻背诵完“神谕”,百姓又是一番赞颂,可那女道人觉得还不够,她的夫婿也小声提醒,说有康朱皮的义弟在场,马虎不得。女道人便领着百姓又拜了几拜,称颂一番,再问道:“汝等记住了否?”

在赵桓的视线中,那些百姓皆对着这坛“仙丹”伏地叩首,口称:“我等记住了。”

——

教匪(当阳县白莲教)口语,同类相称“一家人”,自称曰“昝家人”,人称之曰“掌柜”。呼不入教之人为“石根子”,亦曰“扁根子”。自命为“红羊劫”。或父母妻子死,向之悼脑,则变色成仇;向之恭喜,赞曰“登仙”,则心悦。头顶白布,或白帽,以白棉线结顶成绺,白棉线斜挂于肩。妄言:天上换玉皇,地府换阎王,另议孔夫子,不用四书五经,别读九书十三经。

——彭延庆:《当阳县避难记》

沃血肥劲草第六章:昭潭生恶龙(二)

一些基层组织甚至“摆摊子式,动员入党”。某支部“派了二个同志拿一本簿子一支铅笔在各村各屋填名字,口里喊着‘入党’!”有的党员对群众说:“你为什么不入党,难道你是反动派吗?”.......甚至出现了“压迫式入党”,如敢违者杀其人,牵其猪牛,夺其财物,焚其房屋。

——《湘鄂赣革命根据地文献资料》

——

结束了“迎田丹”的仪式,赵桓找个机会便与村中的百姓攀谈起来,想了解一下更详细的状况。

勤做社会调查,研究基层状况,这是康朱皮千叮咛万嘱咐,告诉赵桓,还有其他几个康朱皮觉得不错,值得培养的年轻人所必须要牢记的事情。

“荀子有云,‘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我加一句,不共黔首之苦,难知民生之多艰。”

百姓所切实表现的一切,无论是好是坏,必然有其原理,“存在是真理,啊不,存在是现实”,总比“劳心者”高高在上,闭门造车的揣测好得多,若不懂“劳力者”究竟在想什么,什么样的政策都很难推行,不能推行的政策,现阶段有什么讨论好坏的必要?

至于具体的手段,康朱皮除了告诉赵桓他的做法外,还要他多找原县吏出身的大顺军官或祭酒请教,哪怕是“压榨刁民”的学问,也可以逆练嘛!

一直生活朴素,战利品都分给部下和随军平民的赵桓,遵循康朱皮的指点,难得地在这些事情上花了不少钱粮,所得也让他大开眼界。

对于这个义社,以及前后几天王波有意安排赵桓去了解的“模范”义社,赵桓都发现了几个共同点。

其一,民众普遍把康朱皮当神仙崇拜,觉得康朱皮走到哪,哪里就是晴空万里,只要把康朱皮当神仙拜,就能祛病消灾,风调雨顺,谁要是不拜康朱皮,就会遭灾倒霉。

其二,元光道的力量相当之强,这个在康朱皮上谷救灾后才诞生的新兴教团,几乎根植在生活的每个角落。

其三,这些义社的组成人员普遍是并州人,且大多自己或近亲参加了入冀作战。

对于第一点,赵桓内心颇有些微词,因为康朱皮明确表示过很反感这类“旧式崇拜”。

用康朱皮自己的话讲,就叫“不喜欢做神仙,喜欢做人。神仙哪有天地间的道理厉害?可道理也得人才能格致出来。”

“什么我既是光,也是神?我还既是光又是人呢,放屁!”

私下生活中,能与康朱皮相亲近的人也能发现他分明是一个活人,一个很少掩盖自己身份的活人,而非一尊喜怒不形于色的活神。

康朱皮喜欢开玩笑,时常大笑,还会私下骂人,与大家一块吃饭,给大家讲故事,教大家下棋,乃至说一些大伙都听不懂的“天话”,虽然“天话”无疑增加了神秘性,但赵桓还是坚信康帅说的话,“人,而不是神”。

既然如此,你们公然违背康帅的命令,还读经的时候加私料,岂不是打着元光道的旗帜反元光道?

可偏偏是赵桓发觉到和元光道规定多有不同的地方,又有一些事情,严格按照康朱皮的“谕令”来办,例如废除高利贷。

这也是赵桓目睹的又一极端——康朱皮某些建议,想法,哪怕赵桓亲耳听见康帅说得是“是借贷、悬钱一事,虽然时常害民,但百姓总有要用钱粮的急事,研究一下,看如何控制利率”,就会被管理人员层层加码,甚至当作“必须禁止高利贷”的命令。

想想之前,大顺军横扫冀州,讨伐并北,大晋官僚放的贷自不必提,不服从大顺的庄园主、内附部落贵族乃至各种势力所放的高利贷都是一律废除,当民众之面焚烧,获得贫困百姓的许多好评。

烧敌人的债契,烧也就烧了,可这自己人的债契就麻烦了。

归附大顺的诸位官吏豪强部酋,尤其是并州本地人的借贷,不是那么好烧的,高利贷也不是那么好禁的,这契书可都等于真金真粮啊。

“替你康帅打仗,反手就让咱损失一大笔钱粮,这事情,不太对吧?”

康朱皮通过了解,发觉倘若全烧了,本地百姓并不如他想象中的那么“接受”:很多百姓借贷,要么是为了度过春荒,要么是婚丧嫁娶要花钱,贫农部曲哪有那么些钱?

不借贷,哪来的钱和粮食?谁有钱粮,就找谁借,谁若肯借,那都是发善心,救急啊。

虽然这贷是贵,农民辛苦一年可能也还不上,这一辈子可能都不够,还需要儿孙继续还。可咱农民也不能不花钱娶媳妇,不花钱办丧事吧——娶媳妇嫁姑娘一顿好饭不吃,彩礼聘礼都没有?死了爹娘,拿布一裹扔进乱坟岗喂狗?

要是红白事都这么寒碜,乡里乡亲看着呢,咱不仅活着脸上没光,不知今后日子怎么过,死了也怕在黄泉挨祖宗骂啊!

说破大天,总不能豪右富人可以婚丧嫁娶,咱闾左穷人该打光棍,该死了没人管?

面对农民的这种为了维持原有生活习俗,几乎与庄园主站在同一战线的心理,康朱皮也是有点束手无策。

他的很多口号和举措已经十分超前了,总不至于还敢在公元三世纪末直接提出“打倒地主阶级”、“全面破除旧风俗”和“建立国家银行”吧,后世意义上的地主阶级都没诞生呢。

为此,康朱皮除了通过宗教迷信和道德说教,压一压高利贷的利率,至少“所得息不过本,否则有伤天道”,也只能通过讨价还价的“赎买”政策,靠分配战利品和授职来清理旧债了。

赵桓知道,为了这等“团结内部”的事情,康朱皮可谓煞费苦心,那么他眼前的这些村社,又是怎么做到废除了高利贷,又不至于出乱子的?

不仅没出乱子,百姓还赞不绝口,说社祭酒夫妇按照康神仙的指示,就在社里的食堂和静室边上设立了“义仓”,贴上元光道的符箓,里面有粟、布,甚至还有农具和牲畜,谁家需要粮食,有婚丧嫁娶的要求却没钱粮,就去里面取,做好登记——就是在静室里赌咒发誓,请乡亲做见证。

无论借多少,到每年开元光道斋戒或者大厨会的时候,各凭良心还多少即可。

不仅如此,有不少百姓操着一口乡音地夸赞那对夫妇“大好人”,说他俩没少自己掏腰包补贴百姓,连义仓里的耕牛和大型农具,都是他俩无偿提供,给大伙公共使用,养牛的费用却由他们出大头——当然,来源肯定是冀州的战利品。

赵桓当然记得,康朱皮总是嫌顺军将士们花钱大手大脚,尤其是没结婚的那些人更是肆无忌惮,反正不知明天能不能活,今天就得把钱花光,把饭吃好。所以康朱皮总是要留下一部分战利品,设立公库,用于不时之需,尤其是抚恤牺牲和伤残者,还命令大多数军士社也这么搞。

只是赵桓没想到,基层义社也能复刻并“改进”这一套路,当然,张鲁的棺材板有没有响动,他是不知道的。

看来基层真有大好人,和我一样忠心跟着康帅走啊!赵桓十分高兴,却被王波无意中泼了一盆冷水:他和赵桓都隶属于王钧的军团,按土匪的行话,那算是一座山头上的弟兄,因此有些心底话也跟赵桓讲了。

“百姓哪能不借钱粮,不攀比婚丧嫁娶呢,只不过和以前不一样罢了,我等这元光道啊,都包干了,所以不和以前一样,那些百姓也得认。”

出生,元光道要统计命籍,登记户口。

治病,喝符水得喝元光道牌,有元光道士认证背书的符水。正经看病的医官也都在元光道的体系中,接受“治气大祭酒”李丹英的管辖,践行相对严格的戒律,医生不洗手、不用沸水或者净水都可以上升到严重的政治和宗教事件。

嫁娶,要办厨会,请社里亲近相熟的道民吃饭,请祭酒或道士赞“龙虎玄黄阴阳之气相交”的喜事,驱逐邪秽,同时再登记命籍的变动。

有人去世,首先要注销命籍,死后安葬的“返元光”仪式也要祭酒或道士主持,以洗净生前错罪,避免承负影响后代,安葬仪式无论表现形式如何,也都会扣上元光道的大帽子。

“生,老,病,死,如今都在康帅的元光道掌握之中咧,以前啊,哪能想到有今天这般情形。”

连带着命籍文书成了基层的重头戏,若小社没有这等识字人才,就还得去大社请,大社再汇总登记到治和郡。原来大晋的那些基层县吏,也因此通过登记命籍,在元光道中掌握了不小的权力。

赵桓也没想到,他信奉的元光道居然在康朱皮之外,产生了“自己的意志”一般,把触手深入到基层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王波借着奉劝改善生活的名义提醒赵桓——赵桓年纪不小了,好歹是个千人将,很多千人将和他一样不过二十左右,媳妇至少有几个了,除了在冀并一带裹来的,也有不少“明媒正娶”的,赵桓再有道德洁癖,也不至于和合理合法的赚钱门路过不去,和传宗接代过不去吧?

如今眼前这些元光道基层社祭酒的思路,正好可以借鉴。

无论是根据天师道的旧有规定,还是康朱皮的构想,基层道治都会原则上每年征取十分之一到十分之三的道税,免征情况另行计算。

而且,除去上缴的一部分道税,相当数量的道税会明确用于基层,比如举行仪式,照顾老弱病残,兴修水利等等。

无论初衷好坏,构想是否能够完全推行,但很多道社祭酒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良机,赵桓也发觉了这一窍门:只要先行投入一些财力物力,获得百姓的好评与拥护,有更多的人奉道,迟早钱都会聚在道社祭酒的手中,到时候究竟要干些什么......

但这些义社的基层百姓显然对不关心,他们对元光道是十分拥护,在康朱皮的义弟赵桓面前那是赞不绝口,乃至这些社的百姓都自称“种民”、“道民”,平辈相互之间称呼“兄弟”、“姊妹”,若是晋朝或者其他敌对派系,则一律称为“贼”、“妖”、“虫沙鼠辈”。

毕竟康朱皮、大顺、元光道都极大地改善了这些拥护者的生活,除了粮食和牲口,现在谁家没有几件便宜又好用的冀州物事?大到值钱的衣服鞋袜,小到坛坛罐罐,零散布匹,家家户户随处可见,无论是大姑娘还是小媳妇,更是戴着冀州有钱妇人的饰物,为家中父兄丈夫的“收获”而欢欣鼓舞

在打谷场上,在大树根下,很多农民在休息时除了谈天说地,讲些民间段子,就是聊在冀州的战果,尤其是曾经加入过张万寿部队的并州人,更是绘声绘色地讲一些令妇人捂住孩子耳朵,而年轻村民兴高采烈的事情。

赵桓只是在一旁默默听着,看那些跃跃欲试的年轻人在最兴奋地时候嚷着“冲啊!”、“杀啊”,却几乎不知道究竟意味着什么——元光道的道人只说这是“伐罪”,他们便高兴地昂起头,一脸自豪,心向往之。

有些胆大些的年轻人,多半是无业的游侠儿,就干脆直接去问赵桓:“赵将军,你能不能去跟康帅说说,问咱今年什么时候再去冀州拿好东西啊?”

就算不喜欢打仗——有这种心思的人在民风彪悍的并州边地已经不多了,也很喜欢元光道,他们觉得:新的道人们“说话和气”,还都是“乡音”,满嘴都是“劝人做善”、“劝人种地”。

甚至有些“好心”的祭酒把自己的钱拿出来“办教育”,让农民特别是少年能够利用闲暇时间,用沙土和树枝识字,当然主要是认识每天诵读的那些内容,例如对康朱皮的个人崇拜之类。

而且按照元光道的宣传,大家都是一家人,也没了吓人的罪过,生活习惯变化也不大。别的不说,破山伐庙后,还能祭祖,大多数节日一样过,虽然有很多厨会斋戒要参加,但却少了许多给淫祀猖神的供奉,实际上减轻了民众的经济负担,再加上元光道是“真有力”——砸了那么多土偶,夺了那么多庙,康神仙却能雷劈不死,岂不是真的有力量吗?那不拜旧的那些路猖神厉鬼也没啥了。

因此,更多人选择顺应元光道的要求,主动投入命籍,致使元光道的扩编速度越来越快,甚至形成了奉道竞赛,各社之间纷纷攀比拉人头的速度,快的悬挂“红符箓”奖励,慢的悬挂“白符箓”批评,各种道人的宣传层出不穷。

什么“并州人都应无条件奉道”、“贫人奉道,不仅有饭吃,还给衣服”、“无论到哪里都有饭吃”、“奉道消灾,包治百病,上治没儿没孙,下治喘气咳嗽”。

对于这些“乱象”,赵桓私下对王波亦表达了微词,王波却依旧满不在乎:“若基层都是这种社,康神仙怕是高兴都来不及咧。”

赵桓不禁皱眉,问这是什么意思?

王波却苦笑着摆手不言,只是脸上分明写着“我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

在一切伟大的革命纪念和敌人进攻的关头要宣传大规模的征收党员运动,号召无产阶级和贫农入党,作为实际的纪念和答复......每月每人至少须介绍一工人入党。

...不考察他是否经济地位低落,是否有阶级觉悟,只要做了两件反对富人的工作,或受了反动方面的打击,即认为是好同志,不经上级批准,不行入党式,就介绍到支部来...

...介绍党员并未经正式合法的手续,大都每次都是介绍二、三百人,召集一次大会便举行(入党)仪式,甚有照“洪家刊香盟誓”的办法举行。

...滥收党员,尤其是铜鼓的一、二、三区及南乡的平江,所有的群众都是党员......凡是割据区域内的民众皆吸收为党员,即非割据地域内的民众亦是来者不拒......(自起义仅半年时间内)滥收党员至七万人......经几次洗刷后,尚有一万九千余人。

——《关于发展组织决议案(1931年)》、《鄂豫皖苏区革命历史文件汇集》、《湘鄂赣革命根据地文献资料》、《湘鄂赣苏区史稿》

沃血肥劲草第七章:昭潭生恶龙(三)

  “交完租以后,家里可能就没有什么吃的了。但老爷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借贷青稞给没吃的人,我们也就不怕没吃的,因为老爷会管我们!所以每年收了青稞,我们都心甘情愿地先去给老爷交租。”

  ——日喀则市拉孜县柳乡杜素庄园农奴。

  注:该庄园共有511口人,庄园主家庭成员12人,约4089亩土地,除去供给喇嘛和农奴自耕的少量土地(约占土地总数的4.8%),其余土地全为庄园主所有,四分之一“自营”(农奴义务耕种,庄园主只供给种子和一部分劳动期口粮,其余农具、肥料由农奴承担,所得完全归庄园主),其余由农奴耕种,收取相当于总产量70-80%的税赋。借贷利率在年利25%左右,父死子继。

  ——

  王波的说法勾起了赵桓的兴趣,好一番软磨硬泡后,赵桓才靠保证不跟第三个人乱讲,以及包管在康朱皮面前给王波美言,这才让王波透了一点口风,替赵桓省却了许多跑路调查的时间。

  只听王波说,像这几个看似违规迷信,大搞康帅个人崇拜的义社,已经算得上咱军团和咱郡治下最好的社了,各种准备资金好歹是在搞农业建设和普及教育,要不怎么敢带康朱皮的义弟来看?

  至于别的社,那老兵和元光道人、豪右强宗一道欺压基层百姓的事情,那些个玩法,那些无师自通或者“旧事新办”的玩法,不听不知道,一听属实是“小刀剌屁股——开了眼”了。

  好比说义社的战士们从冀州还有本地反顺豪强、官绅处没收来不少粮食、布帛、牲畜、土地,老兵和道士一合计,把聪明的兵士聚拢起来收集这些钱粮布帛,美其名曰是用于“军士社”和“义社”的共同资金,实际上全成了少数人的一家之私,只从指缝里漏些出去。

  有些社用缴获和分配的谷麦开了所谓的店铺,为了迎合康朱皮提到的“多办农村集市、义市”的“命令”,实际上变成了少数人聚会的场所,在店铺里“聊天、解闷、赌博、吃白食”,用的都是原本用于建设的资金。

  按照王波的说法,这种基层主官贪墨作为基层建设资金的战利品的做法,“实话说吧,各社只有多和少,以及军士会能分润多少的区别罢了。”

  甚至有义社为了满足口腹之欲,私宰耕牛的说法——反正往上报备是病死或者伤死的牛,谁还有空真的来查牛是怎么死的?你来查,谁给你报销路上伙食费和马料钱啊?

  这还不算完,抢来的东西毕竟就那么点,也不能坐吃山空不是?稍有些头脑的社祭酒呢,就也办村社集市,主要是兜售各种抢来或自制的篱笆、扫帚、笼嘴、簸箕,以及沾点铁的农具为主,也有出租牲口和大农具的,而且是面向地位低下,需要承担开荒任务的那些社或部队出售。

  贵,那是真的贵,就问你们要不要吧,你嫌不好,我还嫌你们社用了我们社就没得用咧。

  没钱,替咱社干活,没力气干活,可以记账嘛。

  也不知道是哪个县吏发明的法子,具体出体处已经不可考,但王波知道最近这种新的借贷法已经蔓延至到处都是,既然康帅对高利贷的态度不清不楚,那大家自然也不敢触他的霉头——指明面上搞高利贷,但实际上一样要搞。

  听闻康帅好面子,不忍百姓借高利贷,那咱们就搞“无息贷款”总没事吧?

  只不过这无息贷款有自己的门道,义社里就没几个识字的人,能算账、看得懂贷款契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这高利贷的事情,向来都是被专业人士把控,大顺也不能免俗,小社办不了,大社和治却有人才,也有资金来放贷。

  好一点,就实际上借出九斤粮,还十一到十三斤粮食,或者借一头牛三个月,实际上得按借四个月算,所谓“三出四归,四出五归”。

  坏一点就五出十归,甚至五出十五归。

  按照王波的说辞,以及赵桓的判断,当前这一“新朝雅政”还看不出什么,听王波的口气:“愿意借是好事,佗还得谢谢借的人咧!”

  可指不定将来到什么时候,就要卖地,卖力气,卖儿卖女,再和原来一样啊。

  这想查也没法查,借粮借牲畜的谁敢漏出风声,以后更会被孤立打击,有本事就让康帅给你发牛、发地,养活你一辈子是怎么的?

  自己人更是不会和自己人过不去——高利贷收回的钱,说好了那是补贴自家社用的!谁敢去告状,以后乡里乡亲还怎么抬头?

  反正大顺草创于天灾之际,经济都靠劫掠冀州获得的第一桶金,对康朱皮来说,也就没有什么整体的国家经济系统可言,就算有,把这个宏观体系交给现阶段几个亲信掌控和调拨,可能造成更巨大的损失。

  基层虽然不懂康朱皮究竟在想什么,也不懂康朱皮的苦恼与无力,但懂或者不懂都不重要,在利益的驱使下,他们必然会开始自发的野蛮生长。

  抢来的启动资金已是不够,这些社在站稳脚跟后,已经将目光投向将来要征收的道税,靠调拨道税来放贷,岂不美哉?

  眼瞅着各社的“创业”搞得风生水起,王波也是眼热,说着说着“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甚至对赵桓讲:“有道是,七分归自个,二分归社里,一分归康帅。佗辈倒好,说什么,三分归自个,三分归社里,三分归祭酒,还留一分给康帅,比咱当年在山里还快活!驼豹大酋也拿不到那么多。”

  “兄弟我觉得这还胆子小了,不如胆大些,种地能有几个钱啊,真是没劲,不如这样,好比一个社有十分利......”王波两眼放光地跟赵桓讲,他脑子活泛,最近也跟着治里的文吏学了不少“歪门邪道”——于是王波建议赵桓再去跑跑康朱皮的关系,诸如李政、米射勿等管钱之人,去拉到更多的赞助,把这个社的十分利弄到二十分利,再都拿去放贷,哪怕只贷来三十分利,所有人都能有大利进账,将来还能利滚利。

  “我要钱做什么?”赵桓听完,下意识地自言自语道。

  “要钱做什么?将军不也和康帅一样,农民出身,这不是要买地盖房、娶妻纳妾,自个穿好衣裳,骑好骏马,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再给儿孙找十几个童养媳传宗接代,多好!”王波还沉浸在自己的梦想里,压根没听清赵桓的言外之意。

  “三十分利,别人拿什么还?尔等倒是借钱了,一个社有那么多利可还吗?”缓过神的赵桓立刻逼问道。

  “我管佗拿什么还。”王波一脸不屑:“杀人就得偿命,欠债那就得还钱,要想杀人不偿命,欠债不还钱,就得有刀有枪,像咱康帅那样才行。”

  “还康帅!”赵桓发恼了:“康帅允许汝收这么多的利?汝的仁心去哪了?”

  “汝恼个什么?别汝啊,尔等地讲,丑话说在前面,赵将军汝迟早也和咱一样,说得好像谁家儿郎不吃饭一样。汝种地出身,不可能不知道,咱这地种的都是糜子,三五年都不够自个吃,怎么养兵?靠你学康帅的仁义道德吗?仁义仁义,咱并州人没饭吃,还不是去抢冀州人才有的饭。”

  王波本来满不在乎,此刻也有些恼怒,竟与赵桓争顶起来,狠狠地说道:“大不了去抢晋贼嘛,用晋贼的钱粮还借的贷,两边都高兴。不然呢,赵将军汝打算活生生穷死?我今日就把话撂在这了,咱这有办法利生利的社,不说第一等,那也是次一等的仁善社,离开这地,别了咱大义军团,汝随便去逛逛,烂货鼠辈多的是!”

  最终两人闹了一场,遂不欢而散,可王波“还有更烂的社”的说法,让赵桓不得不留心去打探。

  更烂?在康帅革天命,立太平二年以来,红巾大顺军将士抛头颅洒热血奋战打下的疆土上,竟然有比王波说的更烂的情况吗,难道......还和以前一样?

  赵桓有些不敢去想,生怕自己多想一点,都是对康帅伟岸形象的玷污。

  康帅连鬼一样的麻风病人都以仁诚待之,怎么可能允许虐待大顺的百姓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康帅是神仙......神仙是不会犯错的,神仙的军队也不会......”

  赵桓苦恼地捂住了自己耳朵,想把影响大顺神圣性的想法驱逐出脑海,却不由得想到了康朱皮说的话,好像康朱皮又站在自己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喝道:“是人就会犯错,先有元光流溢化生的人,再有人造的神仙,圣贤是凡人变的,所以神仙圣贤一样犯错,只不过愚民凡夫害怕不敢说而已!”

  “哦,事实在那里,把耳朵一堵,眼睛一闭,自己哄自己,说无事发生,看见的都是米薇姊在演幻术,别人说的都是造谣,天下本无事,都是心生扰,就能解决问题了?地里就能多出粮食,军队就能打赢仗,百姓生活就能不苦了?放屁!这和晋贼有什么区别?我不做晋贼第二,汝等也不许做!”

  像被抖头浇了一盆冷水,赵桓清醒过来,虽然心里还是不愿十分相信,依旧有声音告诉赵桓,或许那些只是王波的气话,康帅也说过“耳闻不如目见,目见不如足践,汝等不去调查,汝等不做分析,怎么知道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是啊,王波和自己也是道听途说嘛,没有亲自去看和实践。

  但更烂的地方,赵桓已经能够猜出个大概了。

  好的地给军团精锐了,次等的地也各自有份,至于那些负责开荒的社,怕是过的最苦,也最可能出问题吧?

  打定主意,赵桓点起一些全副武装的亲随,为首的他只骑着一匹马,牵着一匹驮行李的骡子,装着帐篷和一些可以扮作货郎的小杂货,穿着件既可以当衣服也可以当被子的粗羊皮大袍,头上缠条红巾,衣装朴素,什么饰品都没有,便带着武器和干粮就出发了。

  并州新兴的丘陵山区,本就人迹罕至,就算开荒,也基本是沿河溪而开,以便于灌溉,因此义社的位置并不难找。令赵桓没料到的是,他们一行人先望见一处小社的人烟,本欲前往,就看见社外的溪流畔,有几个男女正对着河水边的几个坛坛罐罐,磕头不止。

  “淫祀?”赵桓的亲随大多数是虔诚的元光道徒了,经常严厉打击那些乱拜山神河神的淫祀,毕竟这些都往往沾些人祭血食,与元光道冲突严重,他们这些人砍掉砸坏的山神河伯的土偶都不知道有多少,见此情形立刻提高了警觉,准备上前一探究竟。

  没料到,看着他们一行红巾骑手,那几个男女倒也不怕,有个妇人竟然捧起一抔水,朝赵桓的方向撒来,一边撒还一边问:“有雨没有啊?”

  “这不大晴天,日头那么高,哪来的雨啊?”赵桓的属下仰头望天,以他的农业经验立刻下了判断。

  “"呸呸呸,真不吉利!”那几个男女竟拎起一罐子水,朝赵桓等人泼来,这才让他们反应过来,这怕不是在求雨?

  奇了怪了,这溪流离社不远,也不是一点水都没有,虽说这些天雨下的不多,但不至于求雨吧?

  令赵桓想不到的事情继续发生了,在他们众目睽睽之下,那社里竟然走出好些人来。为首一人是个少年,头上扎着茅草,赤膊徒跣,手执一根木头长矛,像发了颠一样地蹦跳狂舞,又有四个青壮手持木杆,也不是卫护那少年,却是拿木杆去戳少年的屁股,后面更是跟着好些衣衫褴褛的农夫,男女都有,不少几乎是衣不遮体,有人拿着扫帚,有人拿着木鼓,敲敲打打,哭哭笑笑,呈一字长蛇,走几步路便跪下来,用冀州土音大呼:“雨仙,下雨!”,似在求那少年,可棍戳棒顶却一刻不停。

  在康帅没来之前,各地都有这类求雨法,这种类型被称为“武祈雨”,那少年便是“神尸”,传说被雨神附了体,是求雨的核心人物。赵桓记得他们那以前也有“武祈雨”,不过是得把“神尸”绑在太阳下晒,拿鞭子抽,往神尸脸上吐口水,一直闹到下雨为止,所以不是乡里受歧视的人,一般不会被逼着做神尸。

  但不管表现形式怎么样,在赵桓的几个部下看来,这不好好种地,不好好开荒,是在做什么!闹什么淫祀呢!

  “立刻停止!元光道破山伐庙!”

  赵桓向来也是仇视这等淫祀,他下意识地表示要制止。几个身经百战的红巾骑兵立刻便摩拳擦掌,毕竟好几个月没怎么动刀枪了,再加上他们几个当年也没少给淫祀猖神花血汗钱粮,仇恨顿时喷涌而出,他们直接从马背上取出长矛,催促着战马朝那“武祈雨”的队伍冲去。

  那数十百姓的队伍被几名骑兵一吓,顿时一哄而散,奔回社里。

  “不要伤百姓!去,把巫师和鬼偶抓出来!”那些可算的上手无寸铁的百姓跑散,赵桓也不忍真的杀人,便让部下先去看看是哪个巫师在蛊惑人心,顺便把淫祀用的土偶砸了。

  可一听说要抓巫师,砸土偶,原本各自躲进屋子的百姓又蜂拥而出,在几个花白头发老人的带领下,拿着简陋无比的木耒耜、锄头,或者拿着石头,甚至赤手空拳地挡在赵桓等几名骑兵的面前,说什么也不允许。

  望着那几个营养不良,枯瘦如柴,脸上沟壑比并州的山岭还深的老头,赵桓知道凭借自己身后的这几个精锐,纵马冲过去,他们只不过是以卵击石罢了,可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赵桓不能不弄明白。

  “谁是社祭酒!汝社的军正呢?”

  听见赵桓重复了好几遍的问题,社民们这才叫嚷:“哪有什么老兵!”

  “这么穷,早跑了!留下我等挨饿!”

  “好端端的祈雨,给汝等搅了,现在没水喝,怎么办?”

  “没有粮食吗?”赵桓叫道:“给汝等分的粮呢?”

  赵桓的亲兵亦大声问道:“外面不都是水吗?那不有条溪水吗,怎么不修渠,挑水也行啊,求雨不废劲吗?干嘛要做这淫祀?”

  “哪来的粮食?不都给汝等并州人抢了,哪有力气挑水?汝等狗屁红头兵有饭吃,当然挑的动,说什么风凉话!”

  “修渠,说得好听,谁管咱们啊!还不如以前给豪强干活呢!”有愣头青的社民站在第一排,竟大声嚷道:“好地都占了,没牛没铁,哪来的力气修渠种地?怎么不旱死康朱皮?”

  这话算是同时点燃了两方,赵桓这边自不必说,别人都可以侮辱,怎么能侮辱他们最崇敬的拯救者与统帅康朱皮?可那些说着冀州话的百姓亦横下一条心,尤其是几个跟在老人身边的年轻人,说起话来根本毫无遮拦:

  “狗屁革天命,狗屁白毛戏,说得比唱的好听,不如回冀州,豪强郎主还管饭吃!饿不死咱!”

  “我等以前多好的郎主啊,都让红贼祸祸了!”

  “汝辈并州人欺负我等冀州人!拼了!”

  

  ——

  据(开封市兰考县红庙公社)八个大队不完全统计,到会的大队和生产队干部137人,其中102人有问题,占干部总数的74.6%.....(商丘市夏邑县)城关、胡桥两个乡的大队一级干部119人,没有严重问题的23人,占20%,手脚不清的96人,占80%,其中查明有非法挪用公款行为的89人。

  ......

  “河南省搞了几个县,每个县又处理了3个到4个人,最多也不到10个人。登封县法办了4个人,只占千分之一,群众的民愤就平了,也给了干部很好的教育。”

  ——1959年:《关于红庙乡算账工作的报告》、《地委批转省委工作组关于夏邑城关、胡桥两社算账试点工作第一次简报》、《开封市档案馆藏谭震林讲话》

沃血肥劲草第八章:昭潭生恶龙(四)

群众很急焦又得不到有力的领导,不少村乡只好向“龙王”去求雨,有的人则等待救济。张县长说:他曾不止一次向有关负责方面提议:抽派干部下乡搞生产抗旱工作,至今半月尚无结果,在学习中零星抽派一些干部下乡,重点也只是为了夏征。记者又访问该县县委副书记张士林同志,张同志说:几天前研究过,发了个指示,准备过几天专门研究这个工作。记者又走访地委副书记胡开明同志,胡同志说:他曾向县委提过,但也没有多少改进......全体县区及工作团干部都集中在县里搞思想,开会已经月余,目前仍停留在检查领导阶段。

  ——1948年7月21日《晋察冀日报》:《河北平山县放松生产领导抗旱工作陷于自流》

  ——

  赵桓站在不久前嚷出“旱死康朱皮”的那个青年的尸首旁,那人的肚子被骑枪开了一个大到骇人的窟窿,内脏与鲜血流了一地,已然是不活了。

  没有人能在狂热的元光道虔信者面前侮辱神格化的康朱皮,也没有人想被活活饿死。

  积攒的矛盾在一瞬间被引爆,百姓发泄怒火的话语立刻换来了大义军团精锐骑兵毁灭性的骑矛冲锋。

  结果不言而喻,晋朝披甲官军都不一定抵挡得住的战术,用在腹中无粮,手无寸铁的百姓身上,场面除了血腥之外更多了许多的残忍。

  此社的百姓都被击溃了,发一声喊,扔下手里的工具,手足并用的爬回了社中,哭爹喊娘,叫天嚷地,走得慢的就跪在地上,对着曾自诩为拯救者的红巾骑手叩头不止。

  “将军,继续杀贼否?”

  赵桓摇摇头,制止了部下跃跃欲试的打算,虽然这些百姓大不敬的勾当着实让他生气,但赵桓没有感到一丝一毫杀敌后的畅快,反而涌出一种强烈的不适感。

  不能再杀了,再下去就变成挨家挨户搜杀了,那大顺军真和晋朝的官军半分区别都没有了。

  赵桓本能地蹲下去,检查那个青年的尸体,紧接着就发现了一个熟悉而又令他窒息的事实——青年破损的腹腔里,流出的东西,绝大多数都是混着野菜和草根的团状物。

  太熟悉了,简直太熟悉了,这一幕场景勾起了赵桓无比惨痛的回忆,那也是他根本不想回忆,可又在一个个噩梦中窜出的画面。

  眼前的一切,虽说比完全断粮的上谷,那些饿殍死者要好上许多,可这是在大顺啊,这是在赵桓信心满满,按康帅所说一定能革除旧天命,开创太平世,等贵贱抑强弱的大顺啊!

  “怎么会这样,为何会这样!”

  脑袋一阵天旋地转的赵桓,双手悬在那青年的尸身上颤抖,自己腹中亦是剧烈的搅痛与恶心,好像他再一次在极端饥饿和绝望中挣扎,可这一次,他竟一瞬间不知该如何获得拯救了。

  赵桓剧烈地呕吐起来,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让他的亲兵都不知所措了,一时竟忘了所谓的“战斗”还没有结束,就违背了“战场纪律纪”,纷纷围拢过来向赵桓嘘寒问暖。

  “传令,停止战斗,立刻终止本次破山伐庙。”

  赵桓示意他既没有负伤,也没有吃坏肚子,重新跨上战马后,他执意下令停止战斗。可跟赵桓前来的军正官却提出了反议:这是前所未有的“反逆案”,大顺立业以来,内部还从未有过如此悖逆狂妄之言——他当然不会知道大顺那些“议郎”先前在试卷上写了什么反动内容,只会觉得眼前的这些百姓再可怜,也着实“过分”的不可理喻。

  若就这么放了,那便是姑息养奸,纵容硕鼠虫沙肆意攻击污蔑康帅,倘若传扬出去,其他人会怎么想,会怎么看待我们军团,看待赵桓将军?

  “只是些...不知好坏的百姓而已。”赵桓咬着牙,不肯退让:“杀都杀了这些人,按康帅的话也罚够了,执行命令!”

  “康帅至高无上,绝不容许有狂夫如此侮辱我等的康帅,更何况这等愚民还用淫祀辱及我等和元光!赵将军,我辈认定惩罚不够,这一点汝比我辈小儿更知晓才对。将军,儿郎可以执行命令,但我不得不再劝一次,切不可过分仁慈!”

  尊敬赵桓归尊敬赵桓,拜赵桓平常和战时有意的培养,以及军士社的自治制度所赐,养成了他们的脾性——有很强的独立主观意志,也就敢公然顶军事长官的嘴,连这位出身赵桓的亲兵,如今亦做到千人队军正的人也不例外。

  “难道汝还要我下令,把这里的百姓都抓走,个个公审吗?”赵桓喝问道。

  “将军,‘有罪者罚,无罪者纵,有功者赏’,这是汝教给小儿辈,说是康帅的原话,请问有什么错吗?这些人公然淫祀,又胆敢辱及康帅,侮辱我军,已是大错特错!必须通通带到军团审问,一个都不许留在社里。”

  “怎么带!”赵桓瞪大了眼睛,饭都吃不饱的百姓,要怎么赶到军团长王钧的驻地去?拿绳子栓了,像赶羊一样赶?路上有人员损失谁来担责?

  在赵桓与军正官的争吵声中,社里的百姓只是闭门不出,社外的百姓则在明晃晃的刀枪下瘫坐在地,叩头求饶和哭泣声一刻不停,营造出一片怪诞而血腥的画面。

  “我以大义军团前军仟队将,及康帅义弟的名义,下令!”赵桓瞪着通红的双眼,艰难但不容置疑地喝令道:“只问首恶,余众不咎,把这些人带去最近的大社或治先审问,若有异议,就再请军团长和郡祭酒下令。执行命令!”

  “诺!”

  这回,兵士们才齐声喝应。

  “还有,把干粮袋留下一半,我看这村里的百姓都没饭吃了。”

  他预感到,纵然自己这回留下粮食,可也不会收获真正感激的眼神和话语了,在这些操着冀州乡音的百姓眼里,现在只会有仇恨、恐惧、迷茫和绝望,但赵桓还是下令这么做了,求个心安而已。

  “诺!”

  这一次军正官没有提出异议,还第一个拿出全部的口粮袋,只说了一句“我的干粮都留下。”

  赵桓费劲气力,好不容易才把以“神尸”为首的“淫祀”代表,和那些主动放弃抵抗的百姓中看上去精神状况稍好的人带到顺兴郡某治时,便遇见了自己的熟人兼老乡,上谷人王娄,也是本地的治祭酒。先前闹腾那个社,按编制上便由他管理。

  王娄因脸上有一大块黑色的胎记,所以大家又叫他“黑娄”。黑娄和赵桓不太一样,他是前晋朝官军出身,在于延水大战中被俘,然后便归附康朱皮,算得上“第一批投顺战士”。

  因为作战勇猛,经验丰富,王娄在康朱皮麾下步步高升,隶属王钧管辖后,一度做到了大义军团的千人将级别。后来王娄在飞狐道保卫战和新兴白草山之战中二度身先士卒,披坚执锐,立下赫赫战功。

  功劳已立,王娄也奋勇作战,整个右手掌齐根断了,虽然命大,经医官处理后总算捡回了一条命,可也没法再上阵厮杀。康朱皮便授了王娄侯勋,安排他转到王钧屯驻的顺兴郡里做祭酒。

  王娄和赵桓是同乡,也是同一军团出身,并肩作战多次的老朋友了。见赵桓前来,王娄尚未拉好友坐在胡床上多寒暄几句,赵桓就先扯住他,把先前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听得王娄是又惊又怒,单手攥住赵桓的胳膊,急迫地说: “哎呀,赵郎君,汝怎么不全抓来?还留佗辈做甚,这可把我坑苦了啊!”

  “啊?”赵桓想说些什么,又暂时咽回肚子:“汝不会担心佗辈跑了吧?佗辈怪可怜的,有符箓和命籍在,总归是跑不走吧?”

  “啧,汝怎么还不明白?佗辈犯了这么大的罪,郎君都动了刀枪了,佗辈还不跑?是,如今有了符箓、命籍,处处都要检查,佗辈是不好跑,大不了请军团长派骑兵去追索,总不至于还能翻山逃回那边去!”

  王娄跺脚不已,坐立不安,在他逼仄而朴素的官署里来回踱步,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可这事不能闹大啊!佗辈跑了,万一传到康帅耳朵里,说我治下有人骂康帅......完了完了,全完了。”

  紧接着王娄又抓住赵桓的手,像抓救命稻草一般,央求道:“赵郎君......这事汝可要和我一块担着,千万不能走漏了风声,汝不也杀了几个刁民吗,总归是不能让康帅知晓,咱俩得想个办法瞒过去......”

  “瞒?”赵桓亦怒了:“这等大事,汝敢瞒康帅,这是违抗康帅的命令,汝知不知?我不怕康帅罚我,有罪我认,可汝居然敢......”

  “哎呀!”王娄痛苦地闭上眼睛,抓挠着头发:“我这也不是为了大顺和康帅吗?我多忠诚,别人不知,郎君汝还不知吗?以前打仗的事情就不提了,咱俩都清楚。现在的情形你也不是不知道,按康帅的命令,到处都要开荒、修渠、建屋、筑墙,处处要人,处处有事,处处花粮食!别的不提,若让那些刁民跑了,就算康帅不处置我,只要我和军团长去抓,可这不花人力,不耗粮食,不耽误大事吗?”

  “事情多,那汝还把百姓饿成那样!”赵桓从胡床上一跃而起:“人力贵,粮食贵,都是康帅带领我等从冀州一刀一枪拼回来的,为了革天命的基业,可黑娄啊黑娄,汝居然把整整一社百十来人扔在那里不管!这不是浪费吗?”

  “哪有?”王娄靠拢上前,厉声反驳道:“汝说得那个社我不知道吗,佗辈自己不管,赖得到大社和治里?一群少有的刁民,连半点对康帅的忠心都没有,自己作贱自己,虫沙一般的鼠辈,吃不饱反倒怪起我来?”

  眼瞅着王娄一副毫不心虚,义正言辞的形象,失去了一只手的身影又和飞狐道与滹沱河畔拼死搏杀的老友形象开始重合起来,思绪先前就乱,好不容易怀着一腔义愤,在来的路上整理好问询话语的的赵桓,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继续了。

  过了片刻,王娄才问赵桓要不要吃点东西,咱哥俩一块去食堂吃饭。虽然拒绝,但重新开口的赵桓,话语也相对温和了好些:“那我问下,负责监管那个社的老兵去哪了?先担责的应该是佗吧?”

  “跑了,调回军团的后军了。”

  “怎么跑了?”赵桓皱起了眉头:“每小社至少安置一名伤残老兵,这是康帅的命令啊!若有懂康帅的老兵在,我相信也不会闹成今天这样吧?”

  “是我的错,按理说不应该......可那儿郎一直求我,说开荒太苦了,还不如回后军,哪怕做个管仓库的小官也行......我也就同意了。”

  “社祭酒呢?”

  “太偏了,没人愿意去,就一直搁着了,让那社自己选人代理道士,我也没想到居然会搞出淫祀......鼠辈,元光道士带头淫祀,罪加一等!”

  赵桓再一次恼了:“没有合适的人,那汝就同意老兵不管了?这谁不苦啊,我见康帅每日工作七八个时辰,从早到晚的忙活,听说回去还要管儿女,康帅不叫累,这一个个都叫累?还敢把康帅和咱大顺的百姓都抛下了!这不是违律,是什么?”

  王娄也急了:“诶!你听我讲!那儿郎就不会种地,以前是游侠儿出身,不是我有闲话,郡里安排他去监督小社的农民才瞎闹!郎君啊,那都是咱的儿郎,在飞狐道和滹沱河一刀一枪拼过的儿郎!我见过,他两个脚踩在泥水和血水里几个时辰,十个指头都烂光冻掉了啊!为了康帅,为了咱大顺,那儿郎才二十多岁,这辈子都不能正经走路了。佗给我求情啊,说佗做了社祭酒,每天拄着拐杖,在满是荆棘和石头的坡上蹦,脚底都磨烂了,再下去连脚都没有了,可也开不出荒来,就干着急,睡不着、吃不好!”

  烦躁的治祭酒王娄挥舞着他前端光秃秃的右臂,左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对着赵桓嚷道:“别的社祭酒好歹能吃口热饭,睡个舒坦觉,可佗呢?,汝说说,看佗那个辛苦样子,还在那开荒!我没有良心,我良心不会痛吗?”

  “好好,汝有良心,我没良心,行了吧!”赵桓吸着气,继续问道:“农具、粮食、牲口怎么不发?让佗辈如何开荒?”

  “治书!”一听此言,王娄立刻喊来属下的治书祭酒,“说说各社的事情,前几天还说过。”

  按照王娄和掌书官的说法,当下看似是元从精兵占好地,冀州裹挟分坏地这么粗略的分法。可一到现实运行,就根本没这么简单,除了地域矛盾外,阶层矛盾一样大的离谱。作为一个掌握大小几十个社的治祭酒,平衡利益简直比打仗冲第一个难不知道多少倍,王娄也是愁掉了一大把头发。

  先说分地立社,元从的核心毫无疑问是上党人,可别忘了,上党人也是并州土著啊,前年的灾荒,逃来雁门投军的并州难民数不胜数,就算拆了社,抹了地域关系,可自从上党被官军屠戮后,剩下的老乡愈发抱团。

  一个先前因灾荒而归附大顺的上党十人长,有八竿子总打得到的和上党元从的关系,他又和一个并州雁门的土豪结亲,如今要分地了,他与另一个冀州投军的佰长竞争,谁的利益更值得重视?他们这几个和上谷义从比呢?作为一个社的群体进行权衡呢?那就真的值得分地立社的人好一番斟酌了。

  上党元从、上谷元从、雁门土著、并州土著、冀州归附、冀州裹挟,还有更为细化的不同群体,以及身份等级带来的差异,总有千奇百怪的理由产生矛盾。

  可以说,除了冀州裹挟那一帮人没有发言权外,其他人都有理由去在“根据地建设”环节争自己的利益,元从不必说,并州归附说我打的仗,冀州归附说我参加的科举,怎么办?相对而言,上谷元从既不是并州人也不是冀州人,还好处理这种错综复杂的情况,这也是选王娄他们做治祭酒的原因。

  但平衡归平衡,问题不是“制衡”两个字就能解决,已经开垦的土地是有限的,能够熟练掌握在雁门、新兴一带农业生产的好农民数量也是有限的,耕牛和大型农具更是有限的。

  分给甲,便短了乙的份,若看乙可怜,分给他多些,丙就没了衣食,可少分了丙,明天丙就带着一队儿郎跑到治祭酒的静室门口闹腾,看你分不分。

  都要分,东西和人力就那么多,完全平均了那就啥事也干不成了,更别提有人还想多吃多占,偏偏那些人连王娄都惹不起,怎么办?

  说到艰难处,王娄更是伸出五个手指:“赵郎君啊,汝是康帅的义弟,在大顺军里当将军,管精锐,当然衣食不愁,谁要短了你的衣食,军团长不闹上天去?可我呢,站在五个鸡蛋上玩杂技,踩破哪一个都不行!”

  再说具体管理,那更是一地鸡毛。

  如今按照地域出身划分,各自立社,还稍微好一些,王娄知道在刚开始的时候,有些地方、某些道治义社,搞什么“等贵贱”、“皆兄弟”,非要不听劝,搞什么并州人和冀州人混编,冀州人和幽州人混编。

  结果事与愿违,康朱皮连统一口语都没做到,词典编修和推广都没弄好,结果基层相互之间话都听不懂,生活和生产习惯都不一样,双方力量相当的社就打群架,起纠纷,闹矛盾,三天两头扯皮,造成的管理问题多如牛毛,最后王娄处理都处理不过来,只能统统取消了事。

  并州、幽州势力占优势的社则自然“奉功臣为尊”,“我是功臣,汝等不行,都听我的!”,导致冀州人大量农奴化、奴婢化。那些元从领导的社,按王娄的说法,“大类也差不离,到时候能征兵、能收税就够了,不要给我添乱了。”

  言下之意,赵桓听的分明,只要给王娄省却管理成本,维持这新建的秩序,哪怕践踏元光道的“等贵贱”理论,他也拍手称赞。

  但如今按照地域出身分社分地,又会回到先前立社时的毛病,争夺各类有限的资源,包括人。

  技术好、老实的冀州人也是优秀的劳动力,其他社也想要,如果是冀州人独立建社,就想办法打压、欺负、排挤,减少他们社的农具和牲畜,或者逼迫签订出租、借贷人力的契条,才贷给他们牲畜和农具,按王娄所说,这种事“几乎成了普遍景象。”

  而各社之间的矛盾依旧繁杂,说到急处,王娄再一次蹦跳起来,对着赵桓比划道:

  “我这儿,争水渠的讼有三个,争牛的讼有六个,都是小社甚至大社之间的破事。八个小社昨天联名到我这里哭闹,说新设县里打的井,四十口有二十口不出水,求我调工具,调粮食,重新挖。可秋天快到了,军团长说今年可能要打仗,要我备下粮食,这点你比我清楚,就不提了,只说都这样了,粮食我能随便给?再说,你讲的那个什么社没有牛,佗辈自己不会养,把牛养病了私自杀掉分了,还敢找大社要?不给,造反了也不给!当阿爷我没有刀吗?”

  至于先前赵桓见到的那个挣扎在饥饿线的社,便属于“臭狗屎”那一类。

  既不是主动从龙的冀州解放奴婢,有政治资源,也不是有种田的把式,各社总能拉去做雇工,只是多了百张嘴巴,谁管?按照王娄的说法,叫做这些人被裹挟来并州前,本就不怎么会用大农具和牲口,更没有开荒的经验,大家争利益争得头破血流,就更没兴趣了。

  而拉到代南重新立社后,这些原有的社会关系大多随着灾祸和大顺入冀而丧失殆尽的百姓,既没有使用牲口、犁耙等大型的生产工具的经验,又缺乏有权威的农业领导,无法正常指挥安排进行生产,更不适应代南的自然环境、农业条件,结果就显而易见了。

  可王娄依旧不满,他对基层的了解倒是超过了赵桓的估计,在王娄说法里,那个义社一贯的“调皮捣蛋”、“不干人事”,成天说什么“大顺不如大晋,给义社做人,不如给豪强做奴”的话,活该受苦!

  “不对!”

  赵桓并不同意,提醒王娄,按照康帅的观点,应该等贵贱,抑强扶弱,那些冀州农民不懂生产,就应该拨人力物力去协助他们,毕竟他们原有的生活......

  “什么旧生活?”王娄开始不耐烦:“不是发了地吗?一群不懂事的奴婢,到哪都是奴婢,在冀州的时候给什么豪右做奴才,就有地了?说一千,讲一万,康帅大仁大义,每个人都均了地,若这些人不想拿分的地去开荒,趁早滚回冀州做奴材,大不了让阿爷我再抢一次!”

  “你说的什么话!”赵桓再一次怒了:“康帅连风疠病都不会抛下不管,佗辈有手有脚,汝为什么就不管?”

  “康帅,康帅,你成天就是康帅,我把话撩在这里,没有多的粮食、牲畜和铁器了!有本事,你就去找康帅要!”

  两人四目相对,双眼圆睁,只听得赵桓一字一句地说:“没有多的吗?汝不是刚才说,有人多吃多拿了?”

  “嗬。”王娄气的笑了,脸上的胎记在剧烈地抖动,只见他愤怒地挥舞手臂:“是,当然是,可难道我等上阵打仗,下马还要管这些刁民的人,就不该多拿一些吗?儿郎还等着吃饭呢,你要不满,就去找康帅告状!我看汝敢不敢!”

  “汝以为我不敢!”赵桓针锋相对。

  “好,照汝这么说,阿爷我做多了,反而错了?告,都去康帅那里告状,拉上你带来的刁民,都去康帅那里告状,我三天不吃饭,给汝等路费!我就不信了,能告倒阿爷我?我就不信咱替大顺打仗,命都不要了,如今事情还没做完,康帅就不要咱了?若真要是郎君说的这样,那阿爷我认了!要杀要砍随康帅,以后谁爱干活谁干,阿爷我不干了!”

  文书官听了半天争吵,也在一旁淡淡地说道:“康帅何等英雄,生而知之,怎么会干出这等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事情呢?这等失人心,乱军心的事情,想必康帅是不会做的。”

  

  ——

  区村干部、积极分子、民兵以功臣自居,普遍占有多而好的土地、房屋、牲畜,窃取更多的现金器具......将没收汉奸的土地房屋,或公共土地、房屋财产,占为己有,不让群众分配,并用非法手段,占有本应归群众分配的土地,名为生产,实则为少数干部所把持……县区村都有庞大的合作社,其基金多半为清算斗争及土地改革的果实,包括土地房屋,名义是群众性的,实则连年不分红,不报帐,亦为少数干部所把持......

  ...工作团复查土地时,开会找不到人,群众地不够种…群众反映说:“闹甚咧,闹不闹还不是好活了干部!”...由于分配胜利果实中干部的自私自利,村里工作不但没有焕然一新,反而越来越糟!

  ——1947《晋冀鲁豫解放区贯彻土地改革的经验》、《代县选仁等村复查土地》、《涞水山南纠正偏向》

沃血肥劲草第九章:如砥如矢(上)

“按卡尔·马克思的理论,当我们住在小屋和宫殿时,所思所想是不会一样的......如果人们本就没有各种各样足够的权利,在缺乏各种经济、军事、政治、社会和文化力量的情况下,就无法设想德谟克拉西,更不存在真正的德谟克拉西。”

  ——托马斯·桑卡拉

  ——

  结束与王娄的争吵后,赵桓立刻就赶去了康朱皮的驻地,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他的全部见闻,除了请求“大顺天将军即刻整肃全军,贪渎者立诛立罚,无能者立撤立换,无纵一人,以严法纪,安军心、民心”之外,还汇报了自己“残害良民”的行径,愿意先从自己开始承担责任。

  康朱皮只是静静地听完了赵桓的进言,既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当然亦没有对赵桓的建议有任何明确的表示,只说“既然如此,晚上酉时三刻,在大帐开一个内部会议,汝来一下,再进行汇报。”

  是夜,康朱皮的政务大帐。荷甲执矛的张甲领亲卫在帐外守卫,待赵桓入内后,张甲便拉紧了帷幔,以示严肃。

  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忐忑的内心,环视大帐的赵桓所见,此处人并不多,算上他也只有六人,正中的大胡床上坐着日常戎服打扮的康帅,刀剑倚靠在胡床边,面前的高脚大胡床,或者是高脚几案,也就是康帅说得“桌”上摆着纸、硬笔和墨,还有一根指挥用的“铜手”。

  帐内光线不好,燃着一点点珍贵油脂的油灯透出昏暗的淡淡光芒,康朱皮一半身影都湮没在阴影里,除了那对照出亮光的大眼,连面容都看不清,只有桌上那双握笔、压纸的手还被映得明亮。

  米薇紧挨着康朱皮的左手而坐。今日是在她子女出生后少有地盛装打扮,金色高耸的步摇佩在她栗色的长发上,身着一套由高等道官袍服和晋朝官服拼凑改制而来的“大治气祭酒袍”,所用尽是上好的蜀地锦缎——来源自然是中山王的府库,还加入了不少她喜欢的粟特元素,例如联珠野猪、联珠天马、联珠猫头鹰等纹饰,甚是华贵繁奢。在灯火映照下,米薇甚至比她身边的康朱皮还要耀眼。

  李政坐在紧邻二人的下首,是帐中最靠近康朱皮夫妇的一人,他的面前也有一张桌子,同样摆着纸笔,见赵桓入帐,李政只是颔首致意,却一言不发,神情严肃。

  剩余的两人,亦坐胡床。一人是大顺名义文臣之首,中书令张瑶之子,大顺首次科举头名,年仅实岁十七的给事中张宾。

  另一位则是赵桓的老熟人、老乡,早在上谷就跟随康朱皮做文书工作,出身乡学雇工的燕斯。这两位平常也与赵桓一道,经常受康朱皮直接的教育和指导。

  尤其是张宾,在他爹地位不断提高,晋朝内战加剧的背景下,他也愈发工作努力,表现出了惊人的行政天赋,深受康朱皮信任。

  在李政的下手,空了一张胡床,与张宾、燕斯正对,留给赵桓。

  赵桓上前,先对着他最崇拜和敬仰的康朱皮恭敬地鞠躬,一揖到底,以尽他心中的敬意。

  康朱皮则从大位上起身,向赵桓拱手回礼,命他速速入座。座

  待赵桓坐定,就听得米薇开口,好似“灵光降体”时念祷神言般,语气甚是冰冷和机械,不近人情:“今日天将军本想喊更多的人来,但其他人都另有重任,于是有诸位便够了。天将军有令,汝等想说何言,便说何言,无甚不可谈。”

  她又望向李政:“李祭酒便不必先说了,天将军有令,请李祭酒今天一道多听,少说。”

  李政点点头,似早有准备,摆正纸张,预备记录。见状赵桓便抢先一步,再次汇报这次他调查的见闻,从基层社篡改、添加康朱皮的经文,再到社祭酒多吃多拿,最后到一社冀州百姓开荒不得,几乎处在饿死的边缘,犹如上谷的饥民,只能在无助和绝望中痛苦挣扎,祈求猖神淫祀的帮助。赵桓几乎将每个细节都一点不落地说出。

  讲到痛楚之处,感同身受的赵桓握紧拳头,声泪俱下。

  立刻采取措施!马上开始整肃!不然大顺的基层、中层都会有失控的风险,不,可以说按照康帅的教导标准,那已经失常、失控了!

  却没人回应赵桓的呼吁,帐中只是一片死寂。

  赵桓泪眼迷茫,此刻的他看不见康朱皮的表情,只看见康帅的硬笔在纸上快速地做着记录,不时去蘸点墨水。依旧是那套奇怪的从左到右、自上而下的横写法,与所有的读书人习惯都不一样,更参杂着许多奇怪的天书一般的符号,大多情况下唯有康朱皮自己能解读,目前赵桓他们了解的也就仅仅限于“句读符”和少数几个“数算符”。

  米薇的表情则冰若冰霜,不似活人,那副精致美丽的面庞没有表情,有如神像石偶,还不是一般的雕像,得是康帅讲述的故事中,那传说中曾经从西海大秦国来,征服了葱岭以西的大片疆土,很可能就是“高等粟特贵族”米薇直系祖先的耶盘那人,由他们所雕塑的神偶。

  那种神像,据说栩栩如生,毛发毕现,形态与真人无异,只是表情却永远凝固在那一个片段。

  先回应赵桓的人是张宾。

  “赵将军言辞恳切,令人动容,只这‘失常’一说,恕我不能理解,特请教将军一二,为我解惑。我以为,是均田能而不均,均田后不遵令而互争,以至生乱,又大顺之将兵不能弹压,大顺之官吏不能止讼,明日民不纳粮,人不服役,士无战心,方为‘失常’。”

  明明用词是“请教”,十七岁的张宾语气一点也不客气,更不顾及赵桓的贵胄身份,上来便咄咄逼人:“我以为赵将军访查民情,所见所闻当胜我百倍,敢问将军,不知小社、大社之间若起纠纷,是找顺兴郡原先旧豪强与匈奴豪酋解决,还是找大顺的祭酒、将军解决?又不知社治有难,当先求诸于大顺,还是先求助于己呢?”

  赵桓当然实话实说:“多求助于我大顺,前日我观顺兴郡治祭酒黑娄亦忙于此事。”

  张宾点头,又紧接着说道:“那我便不知为何将军要说大顺义社失常了。以我观之,晋政十不若顺政一也,赵将军只见我之小挫,不闻彼方之大过,是否有些律己过严,过犹不及了呢?”

  “张郎君说的什么话!”赵桓勃然,他年纪不过十九左右,正是和张宾一样血气上涌的青春男子,当即便回怼道:“大顺的江山,竟有社治要饿死大顺的百姓,这不是失常,又是什么?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十,若不整肃,必生大患!”

  张宾只是摇头,用余光打量着上首和对面另外三人的表情,继续驳道:“究竟是如主公所言,晋廷那般有意饿死百姓,还是说因缺乏农具、牲口,又无开垦经验,故才无能为力,食不果腹?赵将军,汝得分清啊!”

  “有何区别!康帅说过,‘圣人论迹不论心’,佗辈还贪脏自肥,不借农具牲口与百姓!张郎君为何视而不见?”

  “赵将军,这可错怪诸社祭酒了。蒙主公天恩浩荡,分地立社之时,既按功勋,又按各社,授牛授铁,尚每人授田三十亩,若开荒则三年无限,一年免征荒田,若要饿杀百姓,授民牛铁田亩作甚?”

  “牛病死,铁器匮乏,粮食不足,光授民几十亩荒地又有何用?”赵桓的声音越来越高,两眼瞪得通红一片。

  面对久经沙场,此刻杀气腾腾的赵桓,张宾此番再无科举时面对康武的畏惧,而是依然反驳:“难道此辈在冀州,有寸土可耕吗,有无偿借予的粮食?再者,牛病死是民不会养,乏铁亦是民不会用,农耕之事多蒙天意,赵将军就能保证授了牛、铁,就能开荒有成?”

  “能!汝又不会种地!就算不会,我等儿郎齐心协力,教也教会了。”

  “敢问,从即日起,到主公成就大业,大小千数百社,赵将军皆一人去教否?就算能教成,倘若不能风调雨顺,有所亏欠,是否赵将军依旧去管呢?有道是斗米养恩,石米养仇,赵将军如此仁慈,是否替主公施恩过度,得不偿失呢?”

  “汝!”赵桓一时气得满脸通红,内心不断寻觅反驳的话语,而张宾则不依不饶:“大顺有恩于百姓,主公救民于水火,百姓何尝有恩于大顺,有恩于主公?主公仁慈,赐地以安民心,免征以节民力,若赵将军还觉得主公做得不够,岂非吹毛求疵乎?”

  在张宾的余光中,米薇露出了赞许的神情,李政也在连连点头,而康朱皮的神情依旧不可见。

  赵桓站在原地,感受刺眼的目光,心头与肩头都好像压上了千斤巨石,让他喘不过气来。

  各种选择念头闪过赵桓的内心,认错、退却,承认自己的偏激,承认自己的失败?以求今日的太平?康帅究竟是什么态度,我应该如何求助他才好?

  “神仙啊,帮帮我吧!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赵桓心底呼唤着康朱皮的帮助,过往却再一次浮上心头。当初有一天,刚跟,赵桓、张宾、燕斯他们上完课的康朱皮兴致乍起,要给他们几个“相面”,当然,一点相面的元素都没有,康帅用的词很生僻,叫做“定性”,这个词和康朱皮给赵桓定“品性”一样,对赵桓来说闻所未闻——“理想主义者”。

  不解的赵桓后来向康朱皮询问,康朱皮只是吟诵出《孟子》中的一句“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说完,康朱皮还意味深长地微笑着,说道:“我听说,在某些人看来,这理想主义者,十死无生啊。”

  “阿兄的意思是,我辈必然舍小生取大义?”赵桓半是疑惑地问道。

  康朱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继续讲:“高尚者,君子之墓铭也。卑劣者,小人之爵印也。”

  然后,康朱皮拍了拍赵桓的肩膀,凝视着他的眼睛,郑重其事地问道:“阿桓啊,汝的墓铭会刻什么呢?”

  不知所措的赵桓无法回答,康朱皮只是长叹一声:“想好了再回答,不求一时。”

  那天康朱皮离去时的背影,再一次涌入赵桓的脑海,还记得,当时的康帅高声吟诵着《诗经》。

  “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睠言顾之,潸焉出涕。”

  “纠纠葛屦,可以履霜。佻佻公子,行彼周行。既往既来,使我心疚。”

  看着大座上如神像的康朱皮,一股冲动和热血重新在赵桓的心头激荡,他知道应该说什么了。虽然不知后果,或者后果注定,但赵桓知道,自己应该喊出来了,用尽他最大的气力。

  “我等到底是在给谁革天命,难道不是为天下的百姓吗?冀州的百姓就不是百姓吗?”

  “去年我等入冀至今,冻死了多少人,饿死了多少人,我等难道不知吗?”

  “拿百姓牛,要百姓粮,耽误了农事,连有气力的百姓也裹了带到并州来,再逼佗辈去开荒,难道还指望佗辈念着我等的好?这也是革天命吗?我等革天命,佗辈是代价?”

  “我等再这么下去,不善待冀州百姓,就算今日不乱,明日不乱,难道长久下去,冀州的百姓就不会忍无可忍,揭竿而起,再造我等的反吗?”

  “放肆!竟敢危言耸听,侮辱主公!”

  张宾也恼了,赵桓这说的什么话,怎么一点政治正确也不讲?他当然不能说什么“汝母婢也,好像抢冀州你小子没出力一样”,只是连忙表示,冀州人皆感谢大顺再造的恩德,绝无二心,更不可能反乱,请治赵桓失言犯上之罪。

  赵桓还想再骂,就听见沉闷的响声,是康朱皮正用铜手的柄猛击桌面,“心领神会”的米薇立刻喝止张宾和赵桓的争论。

  “意气之争了!什么冀州、并州,什么胡人、夏人?汝等给我记住,在大顺,只有效忠天将军阿弟的大顺人,唯有道民、义民,无非从事的事务不同,有农牧工商吏道兵之分,哪什么并州人效忠,冀州人会叛乱的说法?汝等作为大顺的中坚,要起带头作用,以后不许这么说了,听见没有!”

  “好了,到此为止,先听听阿斯的调查汇报,阿斯和阿宾也和赵桓一样,被我派去不少地方实地考察。”

  康朱皮终于开口了,声音十分平淡,既无触动,也无愤怒,但仍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得令的燕斯立刻取出一摞纸稿,他最近也在奉康朱皮的命令,进行详细的社会调查,只听他说道:“遵循主上的谕令,我便不按冀州、并州的分法,而是根据表现分为上、中、下三类,列举优点和缺点。”

  依照燕斯分门别类的总结,举例,论述,分析,大帐中的众人不难听出他的结论。

  上等社,多是社祭酒情绪高,自愿自觉,善于组织,能够以身作则,社民吃的好,生活好,而且有利可图的社。这些社土地相对肥沃,基础设施完善,农具牲畜充足,社民熟悉本地的农业环境,又大多从大顺的征战中得利,更加坚信元光道,能够一丝不苟执行命令,甚至是主动执行,比如卫生改良和“田丹”。

  而中等社就没有那么“崇信康帅”、“归命元光”,要社祭酒花费很多精力在教育社民和推行命令上,而且效果还不一定好,再加上土地不够肥沃,恢复基础设施的建设就很耗费力气,粮食储备消耗快,社祭酒投入的自身战利品数量还不够多,对于公共牲畜使用不当等等。

  至于下社,多是一些元光道基础薄弱,不能完成或抗拒康朱皮还有上级指令的社,又承担开荒的艰巨任务,目前情况不太好。

  最后,燕斯的结论是,种田这事,谁崇拜康朱皮,谁齐心协力,再有足够的农具、牲畜,就能差不多搞好,而且比晋朝好的多。

  崇拜康朱皮的行为不是太多,而是不够,最多需要统一下形式。

  元光道的组织不是过强,而是还不够强。

  抢来的牲畜、农具和粮食不是太多,而是还不够。

  总之,迷信不能解决的问题,就要靠深化迷信来解决,抢劫不能解决的物质匮乏问题,就要靠深化抢劫来解决。

  最后,燕斯在总结阶段说,经过康帅的英明指挥,以及各级将军、祭酒还有百姓在一段时间的共同努力,仅仅一年,在他调查的区域,上社与中社在数量上占绝对优势,不好的下社只占一小部分,而且困难也不是不可克服,一定要有信心。

  康帅战无不胜!大顺战无不胜!困难是暂时的,挫折是很小的,成就是很大的,前途是光明的,胜利是一定属于康帅,属于我等,属于大顺的!

  英明伟大正确的大仁大义大智大勇天将军的分田立社事业,可以说大获成功!

  兴奋的燕斯说完时,大帐内除了怒目而视的赵桓,其他看得清表情的几人都点头赞许,连康朱皮的声音里也带着浓厚到略显诡异的笑意:

  “按汝的意思,分田立社这件事,功劳是七成,缺点是三成,对不对?”

  燕斯连连点头,喜笑颜开:“主上如天之仁,有大功于万民而辞顺,实乃我等之福啊!依我来做不甚妥当的揣测,哪能功过七三开,功劳是九成五,错误最多只有半成!”

  “那关于这半成错误,就下社开荒的问题,汝和阿宾再多说一些吧。”康朱皮又用铜手敲了敲桌面,米薇则在一边附和:“多说,要知无不言,天将军一直喜欢听实话,不喜欢听虚话。”

  “主公,那我说说不足吧。”张宾从与赵桓的争论中反应过来,接过了话头。

  根据张宾和燕斯的调查,如今大顺疆域内的开荒问题主要可以总结为“三乏”,即“乏力,乏器,乏心”。

  乏力,就是体力不足,开荒本就是一个复杂、繁重乃至耗费时间的体力活。而代北代南又有大量无人居住的荒地,那些开荒的社根本连房子都没有,一开始需要像牧民一样搭帐篷,后面为了过冬变成挖地穴,现在才开始搭一些房子,这些事情耗费就费去了巨量劳动力,极大地影响了开荒进度。

  乏器,就是缺乏农具,缺乏牲口,经常几个人共一把农具。而且原有的社会结构被暴力拆散后,已有的公共农具和牲口对开荒者来说根本不知如何使用、该谁使用,用坏了谁担责——原来都是老爷的,老爷说给谁就给谁,如今不仅在使用中出现了大量纠纷,还很快损耗殆尽。由于下社人普遍穷,又容易用坏东西,其他社也多不肯借贷农具牲口,造成了恶性循环。

  乏心,就是缺乏开荒的积极性,总想着逃亡和怀念庄园生活。以及不适应本地的农耕环境,别的不提,很多冀州人根本不会种大顺唯一推荐作物——糜子,甚至都不一定见过糜子,例如张宾以前就没吃过这东西,对于本地的各种野菜也多不熟悉,吃饭都成问题,积极性更差了。

  “无器则无力,无力则无心,无心则不用力、不觅器。”

  因此,按照张宾和燕斯的一致建议,甚至到了最后米薇也提了想法:若要解决开荒的问题,当务之急就是强制推行元光道,并将本地的农业知识捆绑销售,同时通过元光道的疯狂宣传、灌输乃至于逼迫,什么都行,总之要冀州人与旧生活一刀两断,以适应代南代北的环境。

  然后再想办法解决农具和牲口的问题,要么让冀州百姓多签契书,在代南代北开荒的熟地要分给借出工具的并州上社,要么就是将来要承担沉重的劳力任务,要么就是再组织参军,出去抢工具回来用。

  “不止。”

  康朱皮听了许久,终于再度开口:“这样,我给所有负责开荒的社让利,只要佗辈开出熟地,从打出粮食的那一年算起,三年之内打多少粮,算多少,都归佗辈自己,我不取,之后土地也归佗辈。”

  “啊?”米薇赶忙去推康朱皮的胳膊:“阿弟,这不成了赏给佗辈的土地了吗?”

  “算还我去年借他们的粮食,我答应过,一诺千金。”

  康朱皮搓着手,整个身子在桌上前倾,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面容,没有笑意,也没有苦闷,只是寻常:“不过,都要签契书,也要还农具和牲畜的费用,在这件事上,绝没有‘赏’一说。

  “好了。”康朱皮望着明显还有话的赵桓,拍了拍桌子,讲道:“汝等说了这么多,现在轻松一下,听我讲个笑话吧。”

 

  ——

  一九四一年,只有八团、炮兵团开始种地,炮兵团还只种了些菜地......计收成粮食三五五石,如估计有九十亩粮地,则每亩地平均产量只四升弱(约合12市斤)。一九四二年稍好,每亩地报告亩产8.2升至1.4斗(约24市斤至42市斤)。

  工具不多,大部分依靠借......因此工具也不充分,最好的二人一把农具,有的一班人只分配到两把...为挤窑洞、借工具,往往与群众闹纠纷,还有借东西不还的现象...八团尚有一百多把农具未归还群众。

  照顾地方经验不够,对当地气候及土壤特性不知道,结果都收的不好,或甚至不收......收的菜不会保存,各团冬季坏了的菜至少在十几万斤。有些连队同志不会看猪,下的猪娃子大部分养不活......某部1940年买羊105 只,至1941年因病死、狼吃损失88只,加上繁殖的羊羔只剩下72 只了。

  生产纪律不够严格和周密,特务团的包谷本可收五十石,因大家零吃,只收了几石...粮食产量普遍瞒报、少报...特务团将菜乱吃,猛吃,甚至先吃白菜心,结果菜浪费了十分之五至十分之七,七万斤干草也全烧了。

  干部不以身作则。八团团长说,一般的连级干部即不参加劳动,光是带队指挥。某营九连有十个干部,连部只计算了两个劳动力。

  ——三五九旅开垦南泥湾的报告,部分引自西北局文件《南泥湾调查》

沃血肥劲草第十章:如砥如矢(中)

我们若不一起始就提出反富农的口号,贫农便要表示失望...我们若站在富农观点上提出“反对绝对平均主义”的口号,一定要失掉贫农群众,要站在贫农雇农及其贫苦群众的观点上发动平谷斗争...不但要平地主的谷,而且要平富农的谷,拿一乡人口的总数除一乡存谷的总数,无代价的把一切人家的多余谷子平了下来。

  现在的打富农主要目的不在消灭富农,而在争取贫农群众。实则富农打过之后富农并不会绝灭,因为富农具备种种优越的社会经济条件,即使把他的田地平分了之后他仍比贫农要占优势,富农的发展比贫农的发展一定要快,贫农雇农仍然要受富农的剥削...

  为了斗争的紧急需要,得向富农无代价征发剩余粮食...富农的多余农具...大革命失败不是在“过火”,而是“没有过火”!

  ...当前的唯一问题是怎样争取广大群众克服敌人取得革命胜利,这时候决定一切策略的标准是争取群众而不是什么发展生产!因为这时候生产的工具土地等还在敌人之手;或落在群众之手,但仍有被敌人夺回去的可能。这时候完全谈不到发展生产的问题。

  ——邓子恢起草,毛润之审阅修订:《富农问题》(红四军前委及闽西特委联席会议)

  ——

  康朱皮从帐篷的阴影处搬出了两颗蔬菜,放在桌上。

  只见是一个蔓菁,一个白萝卜,后者在魏晋时多称为“芦菔”。

  “这个是芜菁,这一个,嗬,也是芜菁。”

  康朱皮指着两个形态明显差异,在生物学分类上更是分属不同属种的植物:“我读史书,汉昭烈帝曾种芜菁,汉丞相诸葛孔明亦种此物。人皆云,多种芜菁,好度荒年。我便欢喜,命人想办法先种菜,果腹为上。”

  只一会儿,康朱皮的语气哭笑不得:“汝等都看得出来,这根本不是一物!结果我去调查时发现,上至祭酒,下至百姓,却连芦菔和蔓菁都分不清楚!”

  “芦菔可以生吃,而蔓菁不能生吃,却有许多百姓不辨二物,一概生食,生吃蔓菁味涩胀气尚好,还有好多百姓因此得病!我前不久去调查,又听到民谣‘生噉芜菁无人情’,甚至还有开荒的百姓以为这二物都有毒,连芦菔都不敢种了。汝等说,好笑不好笑?”

  “蔓菁子可以榨油,可芦菔不能,却偏偏不知多少人、多少社弄混二物,把好端端的芦菔去取油,费时费力不说,还浪费了多少活命的口粮!”

  说是讲笑话,康朱皮说着说着就变成了怒吼,他也搞不懂,为什么一种汉代就提倡种植的度荒作物,产量又相对很大,明明能挽救很多人的性命,至少比吃草根树皮强,怎么还分不清楚?

  农民性命攸关的事情,怎么搞成这样?

  他当然不知道,不仅西晋时代的人们不辨蔓菁与萝卜,一直到数百年后,贾思勰、陶弘景才在各自的著作中首次勉强分清楚二者的区别,才真正开始总结各地百姓的生活经验,验提倡不要生吃蔓菁,不要拿萝卜去榨油。

  而谁来承担这千百年来的“小小失误和无知”所造成的损失、痛楚与代价呢,当然是真正需要靠蔓菁与萝卜续命的人了。

  “就这么简单的问题,我怎么这么迟才发现?汝等说,好不好笑?好笑啊,好乐啊,乐死了!”

  康朱皮拿铜手敲击桌角,也敲击着听众的鼓膜和心胸。他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虽然没有说,分明在问:你们在这争论立社、分田,讨论整肃、安定、争战,动辄谈论千百人的生死前途,好生快意!敢决定这么大的事情,却连百姓吃的救命菜有没有问题都不知道,工作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我等不辨真伪,不知小民疾苦,有愧重任,请主公惩处!张宾和燕斯赶忙离开位置,向康朱皮请罪。

  康朱皮摆摆手,示意他俩回去坐好,感叹道:“在此大帐里连我在内有三个农民,五个人曾经面朝泥土背朝天的种地,三个人被我下了命令去调查民间状况,百姓却连芦菔和蔓菁都分不清!我等的事业想必还有更多不知道的问题没解决,只是我不知道罢了。”

  “有问题终究是好的,分清次序,慢慢解决。”康朱皮扬起了一叠纸,结束了感叹和抱怨的口气:“至少从大顺大明二年开始,百姓就能分清蔓菁和芦菔了,只要这一知识保留下去,将来就能多救好多百姓的性命。”

  “有百姓向我抱怨,说洗手太费柴费水,能不能不洗。我就跟百姓商量,那少煮沸水,咱就得保护净水,不能污染各社的井水和河水吧?煮的沸水一定要处理人命关天的事情,比如谁家妇人要生孩子,那产婆医官一定要洗手,这不是为了我,是为了百姓。”

  “汝等说说,自元光道强制净手以来,比以前少死了多少母子?那些活下来的母亲和孩子,将来会有一番怎样的事业,真的很令人期待啊。”

  “再说说田丹,真的可笑,汝等想想,那所谓的仙丹不还是每个人都能产?偏偏好好种下去,将来就能多打些粮食,每亩地多打一些,就能凑齐千万斤粮食,供人开荒,供孩童读书认字,办好多新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人得活着,”康朱皮放下笔,双手交叉抵住下巴,郑重其事地言道:“活下来的人总会继续前进的。只要有人继续前进,之前的人就没有白死。”

  不待帐中其他人的反应,或沉思,或拍马屁,康朱皮便抓住面前的两颗蔬菜,打起了比方:“以前这两个东西都叫芜菁,今后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菜,蔬菜尚如此,我等面对的各种问题难关亦如此,世间的一切都是‘动物’,而非‘静物’,正如元光在永恒流溢一样。”

  接着康朱皮再次讲起了三国故事,孙刘联盟赤壁大败曹操后为何反目,孙权出于什么战略决策?刘备又为何不听劝阻,一定要伐吴,季汉的战略决策又是如何做出的?为何季汉和孙吴在夷陵大打出手,连昭烈帝都病死白帝城了,天下之辱莫过于斯,诸葛亮又能不计前嫌再度和孙吴联手?无论决策是对是错,说明了什么?

  “说明在不同境地下,不同需求下,友、敌以及可借之力都会变化。张飞为何而死,全因要去伐吴,佗却去鞭打士卒且不加提防,这便是搞错了事情的轻重缓急,史书不可不读啊!”

  “好了,别是也了,我一天听八十回主上圣明,晚上还不让我耳朵歇息下?”键史之魂熊熊燃烧之后的康朱皮再度打断了张宾的“主公之言是也!”式发言,从位置上拔座而起,握住铜手配合着自己的说法挥舞,给今晚的“内部会议”定了结论:

  关于当前大顺面临的问题,康朱皮有三条指示,第一要准备作战,反晋防虏;第二要统一决策,安定团结,绝不允许内乱;第三要把农牧业生产搞上去,减轻经济压力。

  任何有碍于这三大指示的决策,必须无条件反对!

  任何破坏违反这三大指示的个人或团体,必须无条件惩处!

  任何已经取得的成功经验和成果,必须保卫!

  “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赢!”

  重新让半个身影淹没在黑暗中的康朱皮用力挥下铜手,宣布军团长王梦明日要来,正好借机召开全体中枢会议,定下大政方针。

  “好,解散!阿姊你先回去管下罗克珊娜和阿光,我和阿桓说点事。”

  张宾等人告辞后,大帐内只剩下了康朱皮和赵桓,不待赵桓开口,康朱皮便把几张笔记塞给了他:“我知道你口服心不服,先把这个看完。”

  赵桓接过纸,上面写着康朱皮总结和调研的大顺控制区部分开荒的结果,还写着密密麻麻,天书一般的演算公式。

  “假设一个人,严格按照代南代北地区的开荒经验,每天耕作最短的六个时辰,除草、碎土、施肥,那么就要每天消耗至少二斤谷粟。即便全力开垦,农具牲畜齐全,一个人最多也开不了几亩田,毕竟粗耕漫种的产量还要打对折都不止......我就算一人一年开五亩地,头年打一亩五十斤糜子,不过二百五十斤,再扣去种子和口粮,头年就倒亏三百斤!一个人倒亏三百斤,一个社就是倒亏三万斤,十个社倒亏三十万斤!我到哪找那么几十上百万斤粮食?”

  赵桓一边看,康朱皮一边跟他解释数字和算法的含义,以及最终的结论:“种田,种田,哪怕按照最低的需求标准,其他条件皆顺利,粮食的缺口也比我原本设想的还要大好多!为什么,因为开垦的难度高于预期,排除人力,我仅仅提两点,一,代北的土壤干结,损耗农具的速度极快;二,冀州带来的牛水土不服,病死不少!”

  “所以说,在这破地方开荒,当前是完全赔本的买卖,回本可能都要等到四年、五年之后,现在第一年都可是晋朝替我出钱出粮。”

  赵桓听罢点头不止:“阿兄,那为何不调前军各社多余的粮食、牲畜、农具去补贴冀州人开垦荒地?”

  “均了还不够呢?”

  康朱皮耸肩,追问道:“再说,汝觉得所谓的上社,打的一亩地那百十来斤的粮食就够吃吗?别听阿宾、阿斯瞎扯,这破地方到底是肥是瘦,我心里还没数?”

  “康帅......”赵桓也愣住了,半天才缓过劲来,种田的辛苦与艰难此刻也涌上他的心头,但赵桓还是鼓足勇气询问道:“就没有两全的办法吗?”

  “你有吗?”

  康朱皮反问道:“我现在什么都不说,你看了,也想了,现在告诉我,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不许破坏备战,不许造成内乱,并州人、幽州人和冀州人都能满意,还要今明两年立竿见影多打粮食,说,什么办法?”

  赵桓一时哑然,康朱皮看着他,一脸无奈地用“天话”吐槽道:“你都没有办法,我就算有办法,找谁去理解,谁去执行,谁去监督?我一个人能都处理了,要你做什么?整一个清明上坟烧报纸——哄鬼呢。”

  望着康朱皮那好气又无奈的神情,赵桓的气也渐渐地泄了,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抓住最后一道稻草——康帅总是做出种种惊人之举,为凡人闻所未闻之能事,他一定有两全其美,兼顾效率与公平的办法吧!

  “我是没有办法,但康帅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康帅一定有办法变出那三百万斤粮食吧!”

  “变?”康朱皮瞪大了眼睛,整个表情一瞬间竟然痛苦至极,脑袋摇的如同拨浪鼓一般:“用你刚才那气壮山河的好问题问问你自己。谁革天命,我康朱皮一个人革吗?一个人先变粮食,再变兵马,最后平天下,汝等坐着看?这下好了,我是代价,汝等享福了。”

  赵桓赶忙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他绝不是把问题责任都推卸给康帅,只是他的本事实在有限,想不出......

  "所以解决不了的问题,都推给我来定夺,我不说,就什么都不算,是不是?唉!"

  “因为人人都说康帅大仁大智,生而知之,带领我等.....”

  “好了好了,我再问汝,汝要抑强扶弱,平贵等贱,惩治种种不法之行,当然符合元光之道,现在听好问题!”

  赵桓注视着康朱皮的锐利目光,听见康朱皮的问题:“现在大顺没有律令,但我迟早要写。问题来了,将来当我康朱皮的言行与大顺的律令相违背时,是我错了,还是律法错了?到时候是我改,还是律法改?”

  此话一出,骇得赵桓张大了嘴巴,半天都没回过神来,最后只能低下头,诚惶诚恐地说:“康帅......康帅怎么会错...最多,最多...”

  “唉!”这一回,康朱皮叹气的声音极大,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不知所措的赵桓,自言自语地吐槽:“嘴上的贵贱等了,心中的贵贱却没有等。”

  “好好想想吧,明天还要开会,回自己营帐休息。等等,说了这么多渴不渴?把这水喝了。”

  康朱皮一边把水袋递给思维乱作一团的赵桓,一边自顾自地嘀咕,反正今天也说了够多别人听不懂的话,不欠这一句了:“我绝不做李自成。”

  

  ——

  古昔的历史观,大抵宗于神道,归于天命,而带有宗教的气味。偶有重视王者、圣人、英雄、豪杰而崇之以为具有旋乾转坤的伟力神德者,亦皆认他们为聪睿天亶,崧生岳降,仰托神灵的庇佑以临治斯民......在旧历史中,所能找出来的,只是些上帝、皇天、圣人、王者,决找不出我们的自己...将社会上的多数人有意无意中积累的发现与应用的结果...归之于几个半神的圣人的功德,宁能认为合理?

  社会生活的动因,不在天神,不在圣哲,乃在社会的生存的本身...我们在历史中发见了我们的世界,发见我们的自己,我们自觉我们自己的权威,知道过去的历史,就是我们这样的人人共同造出来的,现在乃至将来的历史,亦还是如此。

  吾人浏览史乘,读到英雄豪杰为国家为民族舍身效命以为牺牲的地方,亦要能认识出来这一班所谓英雄所谓豪杰的人物,并非与常人有何特异,只是他们感觉到这个社会的要求敏锐些,想满足这社会的要求的情绪热烈些,所以挺身而起,为社会献身,在历史上留下可歌可泣的悲剧、壮剧。

  ——李大钊

沃血肥劲草第十一章:如砥如矢(下)

其直如矢,其平如砥,不足以覆万物。是故溪陕者速涸,逝浅者速竭,埆者其地不育。王者淳泽,不出宫中,则不能流国矣。

——《墨子》

——

当张宾、燕斯、赵桓依照康朱皮的命令,当众宣读“改订”后的调查报告时,大顺参会的文武更多关注的不是报告的内容,而是康朱皮阴晴不定的神情和话语。

“总体来说,功劳是第一位,过错是第二位,但功不可不赏,过不可不罚。比如顺兴郡东一治南大社东小社,就是前所未有的恶性妄举,元光道士公然崇拜淫祀,蛊惑欺瞒百姓,以至酿成前所未有之血案!严重影响了大顺之安定!在大顺道民中造成极其恶劣之风评!”

闻听康朱皮愠怒的语气,给事中苏成之顿时在胡床上直起腰杆,大呼道:“臣请斩顺兴郡东一治祭酒王娄,以正道法,严国律!”

“杀了先有大功的王娄,下一个要不要杀你啊?”对座的康爪出言讥讽道:“再说,王祭酒有什么错,凭什么杀他?要杀也得先杀......”

“肃静,天将军的话说完了吗?一个个嚷叫,成何体统?”帐内持矛护卫的康矛呵斥,康朱皮神情也越发不悦,苏成之和康爪这才停止进一步的争吵。

“杀谁,不杀谁,上阵有军律,平日有公审,不是说吵着说想斩就斩谁。汝等没听我说过吗,桓将军她做部落酋时,才管几十山民,尚由部民长老商议定夺才能赶人、杀人,汝等回山里都不够,是想进洞里?好歹有官有爵了,讲点文明好不好?”康朱皮两手扣膝,没好气地斥道。

接着康朱皮宣布了他的处罚方案:

首先,顺兴郡东一治南大社东小社全体有罪,惩戒。除却年六十以上,岁十六以下或身高不足六尺的老幼不罚,但不包括妇人,因为成年妇人也授了田。

具体惩戒措施,淫祀猖神器具一律平毁,涉及生活器具的可以不毁;撤销该小社编制,配属去给军队种田,也可以做力夫和医疗辅助人员,种地则一律五五分帐。

“阿桓,罚给你那个千人队,替我好好管。”康朱皮指了指赵桓,随后说:“没有异议吧?那以后同样的案子都这么罚,先定为成律,有问题再改。”

众人当然无异议。康朱皮便趁热打铁:“再说说元光道的事情,汝等看看,这底下搞得什么东西?我说让汝等格物致知,参悟天道,不是让汝等保留糟粕,甚至公然违逆我的言行,乱立偶像。汝等上面给我立偶像,下面就有人敢给猖神造泥偶!”

“什么康朱皮是神仙,我是康神仙的小仙,是不是有些人也敢立神像?当了神,是不是就能不听指挥了!”康朱皮又指着康乌:“阿乌,你听听,这是人话吗?我倒没有给自己封神,他们不仅给自己封,还给我封神,还敢划等?”

“彻查,我一定要替部大严查!太亵渎了!”康乌义愤填膺地嚷着。

“这事没有讨论余地,一切土偶都给我砸了,收百姓的香火钱粮一律退还,还不了的打借条,立刻去做!不要再让我听说或者抓到,否则不管是谁,通通一撸到底,想陷阵去陷阵,想开荒就去开荒,大顺给你自由选择的权柄!”

“真是,是也不知是汝等哪里理解出了偏差,这次就算了,将来就得找人来来负这个责任了。”

接下来的第三件布置,就算得上康朱皮今日的重头戏了:关于对老兵驻村制度的改良。

康朱皮的理由十分充分,按照燕斯、张宾的调查报告,大顺的分田立社工作“不是小好,而是大好”,说明这项工作已经取得全面突破,这一点对不对?

大顺中书令张瑶,天将军长史李政都带头表示同意,这如何能反对。

那好,康朱皮可谓图穷匕现了:原先选派多是并州系出身的伤残老兵驻社,是为了指导各社遵循元光道的规则而立社,如今证明大部分社已经搞得很好了!那么大部分原先的老兵就不用承担这么繁重的职务了。

负责统辖管理冀州人各社的并州老兵,只要没有全社过半的百姓挽留,就一律改易,回原先所隶的军团,出于“备战、反晋、防虏”的目的,督导后勤和后军训练——反正很多不会开荒的老兵已经偷偷溜了或者手足无措,沦为新手农奴主,康朱皮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调整部署。先从“旱死康朱皮案”第一行政责任人王娄开始,把他从治祭酒的位置上解职,调到大义军团去管军事训练或军屯,具体的细节再由王钧去调整。

然后,由各小社各自推举新的驻社军士/社祭酒,由大社或治审批通过即可,这样一来,冀州人也能推举他们熟悉而经过生产有一定威望的冀州人担任军士,减少“并州人压迫冀州人”的情况发生。

当然,元光道士仍然进驻各社,组织宗教活动,指导开荒、修渠、用田丹工作,确保基层不至于完全脱离管控——换而言之,强化元光道的“教管民”而降低“军管民”的比重。

总之,康朱皮试图通过下放自治权,用教权影响习惯的软方式而非军事命令的硬方式,尽可能缓解基层直接因地域、族群引发的影响到行政管理的问题。

毕竟冀、并、幽三州,夷夏农牧不同地域、不同族群、不同职业的生活生产习惯差异巨大,极易引发对立矛盾。而元光道和大顺的军事机器已经是康朱皮目前能找到的最有力的最大公约数,可短期内消弭这些矛盾还是难上加难。

康朱皮又不能做鸵鸟,把耳朵一捂,自我麻痹什么“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满汉一家”、“国赵分立,不许侮辱衣冠”,那又不能解决什么矛盾。

实际上,现阶段光推广“普通话”都成了令康朱皮棘手的问题,让他时刻深恨,为什么不穿越后面一点的时代,要是去明末清初,我就装神弄鬼,直接上汉语拼音了。

不领俸禄(反正大顺也还没有什么正经俸禄)的治书祭酒裴瀞的“正音工作”已经陷入瓶颈期,她虽然被康朱皮加上米薇逼得连轴转,眼圈不是红肿就是乌黑,可工作还是不令他俩满意,令大顺的一些文吏闻之感叹:自古女俘,有杀、有辱甚至有受宠者,未尝闻有裴氏女这般遭遇之人。

她那一口的闻喜口音或洛阳雅音,编写的正音适合文吏、科举新贵使用,却偏偏不适合康朱皮推广军队统一语音的要求。

经常裴瀞辛苦地整理完书册,又跟着米薇学粟特话和上党话,好不容易累的睡过去,就梦见红盔红甲,如同凶神恶煞一般的康朱皮叉腰怒吼:“改,为什么不改!说上党话,说啊,为什么不说?白吃了吗?口粮标准按尚书郎定的,发挥点作用啊我的大小姐,快说!”

害得裴瀞也在梦中嘟囔“汝羯顺滥竽充数......做得文章,不就是尚书郎?有甚稀罕。”

闲话少絮,半是调整,半是敲打的“三板斧”施展完,康朱皮知道也该给点甜头了。

大顺的甜头是什么?当然是打仗了。

光明正大一些的理由也有,不摧毁十税七八的大晋反动庄园主的统治,如何维护十税二三的大顺新兴势力的生产?

而且当前的局势变化迅速,让康朱皮不得不将战略重心转到出征一事上。

自从去年十二月十二日太子司马遹杀皇后贾南风一事后,大晋不仅没有“拨乱反正”,步入所谓的正轨,反而引爆了激烈的矛盾。

在外的前后党纷纷惶恐不安,汝司马沙门都敢杀嫡母,迫生父,一日之内杀叔杀祖,血溅大内,干出如此违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还有什么事是汝不敢做的?

因此虽然司马遹或多或少给了诸宗王、都督一些口头或物质上的鼓励,以求他们不要闹事,团结为大,可他的政治信用在前后党看来已经不文一名了。

尤其是掌握三万禁卫军,负责都督关中的淮南王司马允,他在刚刚击破齐万年,将“大秦帝国”对各郡的围攻解除了不少的时候,就公布了所谓太子司马遹的信件:奖励他平定羌虏的贡献,要求“久在行旅,镇边劳苦”的司马允入朝为官,另以他人代其都督关中。

于是,在孟观等一系后党干将的面前,年仅二十七岁的淮南王司马允紧握着拳头,咬牙切齿地说道:“孤从没有借‘诛杀杨骏’担任过要职,也没得到过除了都督扬江二州诸军事、镇东大将军之外的什么特别职务。孤先前的确是出镇淮南,但那是奉先帝的任命,得到了朝廷上下的一致推荐!孤不擅长政治权谋,也不感兴趣。如果有兴趣,在诛杨骏一事时孤就努力去牟利了,到今天至少也会入朝进尚书台孤负责镇抚吴地数载,又奉命出征平羌乱,哪件事不是为了朝廷?孤一颗拳拳报国之心,天地可鉴!”

“可此辈杀先中宫,又害嫡亲叔祖,连孤亲弟吴王亦罹难!孤念在此辈毕竟为圣上嫡子,如今海内不稳,不可为一己之私,而乱大事!可此辈却不依不饶,试论孤不平羌虏,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此辈就会说孤是庸王,不配做镇守都督;反之,孤如今奋力作战,平定羌虏有成,此不孝不忠之辈却把孤当成所谓的叛逆,欲除之而后快!汝等说,孤难道要做蠢虫,回洛阳束手待毙么?”

“大王不可!”

“此弑母迫父不孝子,焉可坐天下?”

“我等愿奉殿下杀回洛阳,救出天子!”

众将自是如此。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天下由后党掌握的诸州中,一时除了并州和荆州还算支持司马遹的中枢朝廷外之外,大晋其他各州不是中立就是决意起兵反对洛阳。

大晋元康七年春,齐王司马冏、淮南王司马允、梁王司马肜、徐州都督石崇、青州都督王浚等“三王五都督”公开结盟,奉自告奋勇的齐王司马冏为盟主,宣布皇太子司马遹不孝、谋反,胁持天子,酿成十二·十二国难!此大逆之人,天下义士当共讨之、共击之!

“诛不孝,靖国难!”

虽然口号喊得震天响,虽然诸王联军掌握了原洛阳禁卫军的大部分兵力,可洛阳毕竟还有数万精锐的宿卫军和东宫兵,因此诸王各怀鬼胎,原本约定一起向洛阳进军的“诛逆”行动,一开始就变成了只有位于洛阳最近的许昌,东中郎将、齐王司马冏拉上徐州都督石崇一道积极行动,而淮南王、梁王、青州都督都选择先等齐王与太子司马遹拼个你死我活。

面对“天下皆反”的局面,司马遹一派亦没有坐以待毙,他们也选择先打出头鸟,以成都王司马颖为主帅,出击许昌,双方在轘辕关一线对峙。另以王敦率领宿卫兵一部,汇合从并州抽调的部分李俭所属禁卫军出屯河桥以备邺城方面的梁王,以东海王司马越出屯函谷关以备长安军。

由于联军其他人纷纷借口平定齐万年、刘伯根乃至于在冀州复叛的李弓口起义军,迟迟不动,导致实力相对较弱,以都督兵为主力的齐王司马冏在数月对峙后被司马颖的精兵大败,司马冏被迫放弃许昌,逃往下邳依附石崇。

而听闻许昌军溃败,觉得有机可乘的梁王司马肜率邺城军南下,在河桥一带被王敦击败,司马颖遂率军北上试图与梁王司马肜决战,彻底消灭梁王的邺城军,不料先为司马肜的幽冀骑兵击败,幸亏太子系将领王敦、祖逖等人及时设伏,猛击追击阶段行伍不整的梁王军,遂大败之,祖逖几乎直入中军,梁王军伏尸三十里,司马肜重伤逃脱,左右长史等重臣皆被杀。

可以说,等到秋收八月时节的康朱皮通过各种流言和情报,勉强拼凑了一部分大晋的内乱状况后,距离王敦在河桥战后大肆坑杀邺城军俘虏,垒筑京观以树武功,与经祖逖等人建议而收敛尸骨以邀天下人心的司马颖形成鲜明对比一事,已经足足过去了二三个月时间。

皇太子司马遹竟然有了扫清六合,席卷八荒的事态。

考虑到前线战况瞬息万变,康朱皮觉得不能再闷头种田了:绝不能让晋廷的太子统一天下,哪怕让他滚起雪球,累积胜势,以皇太子的身份君临天下,就很不好处理了。

“秋收了,大顺天将军康朱皮得向晋皇太子司马遹送些‘贺礼’了!”

——

大圣笑曰:“一等官吏,把百姓当牛马,饿时给草,寒时搭棚,力役便不能少半分。

次一等官吏,把百姓当野牛野马,平时放任不管,自食其力,要用时便抓一些来,累死累活随他。

再次一等官吏,把百姓当木牛流马,不许吃,不给穿,反倒指望他干更多的活。”

我问曰:“那没有其他等的官吗?”

大圣大笑不止,转而叹曰:“我希望有好的,但平生所见却有许多更坏的。”

——《八十一》

沃血肥劲草第十二章:尽碎侯王血肉红(一)

中国可汗亲口说出这般话∶“这军队本土已经难以容下。我要率领大军直向伊朗去,把脚踏进那块勇士的土地。把伊朗国土化作中国国土,用武力打他一个天翻地覆。什么宝座王冠,什么家国天下,我不让伊朗人得,伊朗人就不能得。”

  ——菲尔多西:《列王纪》

  ——

  “出征!”、“出征!”、“出征!”

  “好!好啊!”

  “天将军,让我打头阵!”

  “汝一边去,轮到阿爷我先锋!”

  康朱皮此言一出,堪比一石激起千层浪,比起众人普遍还在摸着石头过河的建设领土、发展生产诸事,还是打仗来的快活!

  大帐内众将攘袂群起,若不是他们的兵器多放在帐外,非要演出一番拔剑击柱,持杖敲盾不可。就眼前这副没有武器,就各自敲打胡床发出响动,扯开喉咙乱嚷的光景,若不是早就禁了在大帐公议时说羯语,康朱皮真觉得有人在喊“秀支替戾冈”。

  康朱皮挺身而起,伸手往下一压,大帐里这才重新恢复了狂热躁动后的“平静”,诸多赴会将领都投来期待的目光,等待大顺天将军的进一步指令。

  “自晋元康三年至今大顺大明二年,并州旱风雪兵诸灾四载不停,百姓有倒悬之急,生灵有涂炭之苦。然暴晋司马氏不知悔过,不恤万民,反变本加厉,以至父子兄弟互相残害,兵戈鼎沸,天下崩乱,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智无能之所谓司马氏皇帝、太子,焉能为中原主?”

  康朱皮一脚踩着胡床护手,意气风发,自信满满地发表这一通演说。当然大部分武将听得云里雾里,只感觉康神仙又在拽什么文话,好生厉害,并不晓得康朱皮是说给帐内那些大顺要倚重的文臣听,为他们打气。

  大顺不仅得有宗教自信和军事自信,制度和文化上的自信也应该有!

  想那大晋日崩,大顺日兴,原本不可一世的大晋皇朝一日不来“剿灭红贼”,那些原本被裹挟而来的“科举人才”也就越安之若素地为大顺工作,就更别说这些一开始就抱着政治投机或狂热宗教目的参加大顺科试的重臣了。

  “天下之运如水益深;如火益热,百姓不聊生,流亡为饿殍,世人本应沐享天道浩荡,元光流溢之恩德者,却为昏君戾主所篡取,岂可不痛恨乎?汝等说,当如何!”

  “奉天伐罪!奉天伐罪!”

  有久经战争的长史李政领头,再加上庞存、康乌等治气祭酒的煽动,秦汉风气尚未去尽的大顺文士们也跟随呐喊,气势竟一时不亚于武夫们。

  更有狂热者如康乌,居然公开叫喊“讨灭伪帝,天下光明”的口号。

  至于谁是伪帝嘛,当然是司马衷了。

  当今康帅降世,奉天沐雷,司马衷却窃据大位,不思悔过,如此不忠诚的皇帝,不是伪帝是什么!皇帝不忠,才有太子不孝!

  在一片好似要燃烧空气的狂热气氛中,康朱皮也不禁摩拳擦掌,心潮澎湃,既然米薇阿姊心心念念成立了所谓的“阿斯帕”舍生军,或者说“可敦卫”(女主人卫队),虽然目前也不足百人,但为了这次南下伐晋就可以授予正式的军号和军旗了——我阿姊招募的部队,不也是我大顺的兵马么。

  新的军旗嘛,就取材自中亚神话风俗中的南娜女神崇拜象征物——“八芒星”,定为黑底红纹八角星。

  新的军号嘛,就“就长生”了。

  整活完之后,康朱皮也得搞点正经命令:除了北线防备鲜卑的李阳军团,东线防备幽冀方向的李始之军团,南线驻守顺兴郡前线的王钧军团,剩下的军团长带上各自的参军、长史来大帐开作战会议,同时元光道诸治气祭酒也须列席参加,有重要部署。

  与去年入冀就食的战役不同,那次康朱皮几乎是只有战术部署,战略部署便只围绕两个字展开——抢粮,队伍也是滚雪球般越扩越大,一开始则并没有那么多兵马,至于建国改元那甚至是群将推举的结果,一开始可没这么考虑。

  今年预定的战役则是前所未有的大战,有更强的政治目的,也有着实考验水平的后勤压力,对总指挥官康朱皮来说,又相当是全新的“课题”了。

  出征的消息如飞腾的火焰,席卷过大顺治下的每个角落,骑着马骡,头缠红巾的元光道宣教官们吹响刺破耳膜的噪厉唢呐,鸣响战鼓,召唤分驻各义社的后军军士们迅速回归各自军团,要打仗了,打大仗了,康帅统领大家,去打晋朝了!

  “杀!”

  “打仗了!”

  “出征!出征!”

  “康帅!康帅!”

  兴奋的战士们呼喊着,既有这一次战役专门召集的那些擅于骑乘,惯饮奶酪,能忍饥寒的边地汉胡勇士;也有迫切为了改善生活质量的前晋军归顺老兵,他们在顺军的生活精神状态尚可,少了许多在原军队的上级压迫和侮辱,也脱离了旧有的社会关系,现在他们可谓“心无旁念”了,只是物质基础仍旧匮乏,再加上他们认定当兵、打仗、吃粮才是正经营生,大顺军战利品又分的公允,谁想苦哈哈地去开荒啊!

  连先前因为开荒而苦不堪言的冀州人义社都承蒙“感召”,找到了一个宣泄内部矛盾的突破口。

  元光道人们说了,只要能打赢仗,在康帅的命令和大顺的简单军律中,哪怕是帮忙搬东西、押俘虏和摇旗呐喊的后军、民夫,也能分得战利品,那都是宝贵的粮食、牲畜、农具和布帛。

  若能立下军功就更好了,据说可以折税,甚至兑换熟地。再不济,出征时间也可用来抵偿修水渠、修城墙或者筑路的劳役,听说只要帮忙打一回仗,就两年不用给本社以外的事情服役。

  反正生活也不会更糟了,无论元光道人的许诺是否真的如同康朱皮的“恩誓”一般可靠,也不管道人们宣传的“改朝换代”、“阳九末劫”、“元光太平”是否真要到来,大晋的城防、坞堡是否再坚固也会被康帅的“雷霆”劈开,里面的仓库又是否装满了金银财宝粮食布帛,很多人还是按照要求,勉强凑了些口粮,结成临时的队伍,前往各军团报道。

  痛苦的只会是昨日,而明日怎么样并不重要。至少最差最差,军队管饭,从没听过大顺军克扣伙食到不能吃饱的地步,有粥和酪,总比啃野菜和蔓菁强。

  大顺大明二年,八月,宛如代地那上古的火山又一齐喷发一般,红色的人群汇成熔岩一般的洪流,向南方奔去,带着荡平一切的气势。

  大晋,八月末,太原,晋阳。

  赤塘、石岭二道峪口前线告急的檄文多的如同要用尽山上的木头一般,一日数封、数十封,信使在道路上往来纵马驰骋,传播着万分紧急的军情,其中带着的信息,在负责防务的刘渊看来,已经是充满了毁灭与死亡的信息。

  红贼疯了,真的是疯了。

  原本白草山-滹沱河之战后,司马腾、李俭和刘渊都强化了赤塘、石岭二道峪口的防御,修筑了更加坚实的防御体系。并不惜为此榨取了原本就捉襟见肘的并州人力物力,还差点引发了那些没有得到好处,反而因为出征不利和北部匈奴逃亡而利益受损的内附胡部的变乱,他们费了好一番功夫,以至于都影响了改换门庭的李俭部南下帮助司马遹打内战的正事,这才勉强弹压,最后总算是完成了筑城任务。

  没想到,去年还基本没有进行什么攻城战,所攻取的大部分城池都是靠围城、突袭和决定性野战的大顺军,却如同魔怔,居然选择开始强攻晋军的防线。

  “轮番攻打,昼夜不停。”

  “前队杀尽而后队继之。”

  “红贼生死不惧,蚁附而上,日夜嚎叫,犹如厉鬼恶猖,将士心惊。”

  由一线参军撰写的军檄可能多有夸张,但某些细节却令刘渊愈发警觉:红贼不仅已经用上了相当数量的连弩砲、霹雳车、大卤楯车一类的重型攻城武器,而且还有前被俘官军的工匠和老兵在直接操作使用,“矢石下落如雨,城上士卒蒙盾亦难行”,证明红贼攻坚能力已经今非昔比。

  更有一种威力强大的巨型发石机,是最新一日的军檄所提及,不,信使就是前线的目击者。根据那人惊慌而夸张的描述,红贼的那种大发石机竟然高约十丈,根基需要埋在土中,投掷的巨石重若甲士,大如驴骡,只一发就可横扫城上大部分防御建筑,楼橹战棚无比立碎。

  而且最诡异的是,那种大发石机虽然射速不快,至守将命他传信时也未发射几轮,但远远望去,竟不用人力拖拽砲索,似乎只要几个人就能“自发”威力和射程远大于人力式投石机的砲石,几近妖法。

  这可对难明真相的守军造成了极其沉重的士气打击,不少人已经快速联想起白草山-滹沱河之战中的红巾“瘟军”、“死人兵”,认定这一定又是康朱皮的什么妖法,就和谣传中的沐雷、分光与前不久的驱死人一样。

  因此,这信使都干脆管那大投石机叫做“鬼砲”。

  对刘渊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无论康朱皮能不能真有这等妖法,乃至如传说中那般召唤天雷火劈开坚固的城市,前线的战况都不容乐观,迫切需要他这个南匈奴统帅做出应对。

  一旦红贼成功破口,自前线关隘至太原治所不过数十上百里,最多不超过二三百里,也就是步兵强行军五六日,骑兵一二日即到。

  恰逢秋收季节,那些无论是在官方宣传还是从北逃难而来的五部匈奴贵族描述中都凶残暴虐,杀人不眨眼,分地夺屋不留情,连神灵都不敬畏的红巾贼只需要备齐几天用的粮食,就可以冲到太原附近,夺晋人之食。

  加上前几年并州民生凋敝,连年灾荒,本就处于在几近崩溃和勉力维持间波动的境地,要不然康红贼如何聚得那么多灾民去抢冀州?

  如今天下乱成这样,太子和诸王打成一锅粥,太子司马遹前不久才击破梁王和齐王,可又陷入了和淮南王的激战,这都给了红贼绝好的机会。

  去年奉朝廷明令,刘渊和李俭“强而有力”地平定了上党的“胡人叛乱”,也和横行幽冀的红贼结下了血仇,刘渊都为此赔上了爱子刘聪的性命,五部匈奴也遭到了拓跋入并后再一次沉重打击,丢失了大量的人口、牲畜和宝贵的土地。

  但事实证明刘渊的“忠诚”与“牺牲”似乎一名不值,大晋的天下因帝王的家事陷入了血腥到闻所未闻的大内战,战火以天下名城,那辉煌富丽的洛阳为圆心,开始烧向天下四方。这对刘渊来说短期内没有任何好处,因为大晋的洛阳朝廷因内战需要,不仅没有实质给予刘渊支持,反而拉走了不少在并州督战的禁卫军。

  现如今南匈奴五部贵族和红贼双方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了,而且红贼明摆着要来和匈奴人争夺并州了。可匈奴贵族们已经开始私下怀疑,大晋朝廷还究竟能不能伸出手拉他们一把,免得康朱皮兑现让刘渊变成“新时代王孙庆”的预言呢?

  

  ——

  那绵亘的山峦,广阔的平原,

  登利尉迟沙血嗣的战马连月不停,飞驰而过。

  四面八方,无数勇士云集在一旁,

  大军像蚁阵蝗群一样稠密。

  漫天的旗帜遮蔽了太阳,

  就像有刀剑从天穹而降。

  越渡大河的苏沃库萨兰(Suwool-saran)和吉安阿斯帕(Gyan-Avspar)啊,

  誓要用长矛和雷火横扫图兰和伊朗。

  直抵罗马时,无论神灵是否准许,我们都不在乎。

  踏过万里的双足,终将跨越那,世界最后的海洋。

  ——中古粟特语:《列王纪(现代汉译版)》

沃血肥劲草第十三章:尽碎侯王血肉红(二)

苗家一年受苦三百六十天,三千六百年的苦难到今天还不能出头,哪朝哪代都是“褴客家”(汉人)当官,盼望来个皇帝解除咱们苗家苦难。

六月六,皇上来,X族杀精光,布依族杀一半,白苗和黑苗不杀,从此苗家不穿麻布,要穿龙袍,一颗米能吃一万年,吃一次饱一辈子。

合作化,合作化,天要塌,地要垮。只有皇帝来,万年米,大楼房,绫罗绸缎身上挂。

再不上公粮,再不卖余粮,不办合作社,不纳税,不修路,三年不种田,三年不生产,跟着皇上走,照样有饭吃,有衣穿,有钱用。

——1956年贵州省望谟县麻山地区农民“闹皇帝”事件的部分歌谣。

——

“太平世降临在我等的刀枪之上!”

“呜呼!”“呜呼!”“呜呼,呜呼,杀!”

结束了晨起洗手、吃饭和诵经的顺军将士们齐齐起身大呼,在头上缠好了红巾后,前队披挂齐整,扛推着各类攻城器械,在黄泉丧乐与嘶嚎一般的唢呐声中,继续向已经扫清了外围城防障碍,只剩下摇摇欲坠的防御核心区的赤塘、石岭二道峪口发动如潮水般的波浪式攻击。

喝下了符水,闭目静坐,集体诵经,在军功、战利品和“信念”加持下的大顺军前锋部队可谓悍不惧死,颇有后世“义和团大师兄”一度冒着洋枪洋炮冲锋的味道,可大晋却没有洋枪洋炮可用。

相较于较为禁止使用的胡麻汤等药汤,红巾顺军的这套将自古流行,也将在原位面的历史上继续流行下去的民间道门“修炼法”毕竟有不俗的功效,至少很容易在集体意识的促进下,培养出“以敌为蒿草,以我为正道”的信念。

信念是有用的,这能减少许多发生在战斗时的身体机能迟滞现象,让军士们更敢战斗,更能战斗,至少得让敌人感觉如此。

但光靠信念亦是不行的,大顺这次南下还精心准备了更多的“套餐”,即由前冀州被俘的晋军老兵指导建造的各类更复杂的攻城武器,上到连弩、发石机,下到冲车、橹盾,以及那门“划时代的作品”,第二次在实战中登场的大型配重式投石机“鬼砲”/“辘槔砲”,因为是王钧军团所制,又称“驴儿砲”。有了这些同时代堪称精密的战争机器,顺军才能以惊人的速度就清扫掉了晋军险关的一层层防线。

相较于吓人意义大,而难以挪动(尚未根本解决反震的问题而需要埋地)和低效射速造成的战斗意义小的配重式投石机,更多的人拽拉索的人力杠杆式投石机才是顺军攻坚的主力。

数十人拽索,以索连于横置的木杆上,便于外侧砲手拽索,横杆再带动相连的砲梢,将数斤重的石弹如暴雨冰雹一般抛出,飞向晋军的防御工事。

宽厚的墙体,高耸的多层箭楼,从墙头延伸出的密密麻麻的战棚,这些同时代必备的防御设施能够为弓弩手提供多层稳定的射击平台,以大量杀伤轻装和无甲的蚁附敌人,或者和敌人堆来的土山、箭楼对射——这些也是同期常用的攻坚法。

当年康朱皮平定郝散之乱也是运用的类似防御思路,可这一种防御模式已经开始不适应投石机等重型攻城武器的普及,宽阔的墙体更容易让石弹砸中,而复杂的多层木制敌楼、箭橹、战棚根本挡不住石弹的直击。更何况康朱皮知道,在火炮诞生之前,前发石机和大型弩砲就是最好用的攻坚武器,因此更能做针对性部署。

“投石机,发石砲,一定要多搞,事先砍树备好。”

在石弹的狂砸猛轰,悍勇的顺军将士连环突击下,赤塘、石岭二道峪关终于被顺军夺取。余下的晋军或死或逃,主官斗死后剩下人大多也放下了武器。

先突入峪口的是大义军团的赵桓千人队,俘虏们自然被没收武器装备后分别看管,分配了口粮,也没有什么折辱。可接下来顺军战俘营里的一些举动却让不少俘虏骚动起来。

“来来,想投大顺军的从速!先入后军当兵,不扣粮,有战利品分,打赢了回去就分地、分佣工,保证公平!”

“诶,有辫子的人,先把辫子都剪了!”

晋军俘虏中的内附胡人眼睁睁地望着一群头上裹着红巾,露出光头或板寸的“秃发”/“髡发”,操着各种并州胡人的方言的顺军胡人兵士,簇拥着几个全副武装的元光道人,提溜着剃刀就进来到处吆喝。

剪辫,这算是顺军的“新朝雅政”。

管你是幽州东部乌桓人的那种经典的“光头留一条小辫”,还是并州北部乌桓的“地中海配两条长辫”,而或是内附鲜卑的满头“脏辫”、未汉化完整的匈奴“编发”、“索头”,只要加入大顺军当兵,那都得剪了。

这也是康朱皮和李丹英办军事医疗体系积攒下来的经验,一头长发,管他是辫子还是束发,在代北幽并都太难生活了,平时清洗浪费宝贵的净水,夏天生虱子,冬天沾头皮,太容易滋生各种疾病寄生虫,上阵若负了伤还不好处理。

当然这一点也早被缺乏水资源的牧民认识,无论是清洁,还是骑马,短发、光头都比长发方便太多了。

可为什么总有族群一定要留辫子,不管辫子的形制有多少种变化,总是得有,没有就不行?

“这都是祖宗留下来的啊!”

一开始的确有被剪了辫子的大顺胡人兵捧着辫子哀嚎,而只是为了干净又卫生,外带对大辫子极端不感冒的康朱皮经过调查发现,他们并非没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同位概念,而正是这种概念才留下了辫子,没有那么一两条祖宗留下来的辫子,怎么通过萨满和跳大神仪式和祖宗交流?怎么获得祖灵保佑?

但知道了问题根源,大顺的元光道人们就有了解决办法。首先,管他什么萨满巫师,如今不死、不跑,就被大顺统统收编了,他们的职能和许多旧俗仪式也被保留了,不过是换了一层元光道的外壳,满足不浪费和清洁卫生几条准则即可,这些人来做宣传,极大地降低了还保留旧观念和旧习俗的兵士的抵触心理。

再者,这是康神仙说的话,就是圣旨,就是神言,能帮你们脱罪、太平、返元光,你家辫子能帮你返回元光吗?

最后说“返元光太平世”,谁家祖宗不返啊,大家祭祖不都是为了返,何必再要死抱着一些老观念不放?康神仙更是为了大家好,说剪了辫子不生虫,你留辫子,是不是你要养虫?再引申一步,那你是不是虫沙硕鼠?

这些观念进一步扭曲,以及自发产生了私下的某些议论:“康神仙从不让中夏人剃头不束发,也不说参军束发会如何,却让咱们胡人剪辫髡发,说能少生虫,少得病。说明康神仙还是和咱们一条心,看重咱们当兵的胡人咧!”

“是啊,那些中夏人还议论只有罪犯才剃髡发,真不知好歹,康神仙命令咱剪辫留的髡发,能是罪犯留的髡发吗?”

搞得如今,剪辫子已然成了一些胡人兵士占优势的百人队“标准神学仪式”,入队先剪成光头或者板寸再说,谁不剪就不是自己人,以至于潜移默化地产生更广泛和深远的影响,例如某些汉人佰队、仟队也开始要求新兵不必束发,尤其是投诚的前晋军无需束发,尽可能髡发,美其名曰“避免逃兵”、“主动遵从康帅命令”......

当然,也有一些经验丰富的胡人骑兵会提出异议——剃发剪辫他们不反对,也相信康帅是为他们好,可几条又长又粗的辫子,毕竟可以在马上当枕头用啊!

元光道人的回答则大同小异:“入了关,伐了晋,自有大屋住,好铺睡,还要你那辫子当什么枕头?”

“入关!伐晋!”

赤黑色的战旗从破开的关隘席卷而入,成千上万除了被称为“红贼”还将被冠以“秃虏”、“髡贼”之名的大顺将士排列成严整的行军队列,激起冲天的烟尘,直冲向不过百余里外的并州核心——晋阳。

哪怕就时人而言,哪怕是几百里外的战事,也不见得就那么容易知晓或接触具体战况,特别是掌握完整的战况就更困难。在康朱皮刚刚发动进攻的时候,很多太原的官吏还只知道红贼开始南下进犯,但具体兵力、规模与装备俱不清晰,前线的紧急军情只会通过亭传驿来传达,除非是沿途接力传递文书的官吏,否则旁人难以知晓,只能从晋阳乃至并州到处都开始的征兵动员来判断局势不太乐观。

可破口之后可不一样了,康朱皮的红巾骑兵已经十分“骄纵”,为了打粮、补草和募集民夫,已经如奔流的洪水趟出无数条小溪般,在太原的谷间平地上狂奔,制造各类“革天易地”、“改朝换代”的消息,纸已经不能用于覆火了!

连年的灾荒和争战,并州的社会生产已经脆弱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今年好不容易相对丰收,洛阳朝廷就早早预定了大量的军粮和牲畜负担,如今红贼来了,那些传说中吃人不眨眼,能催使死人打仗,比上党的妖胡还可怕百倍的怪物来了,难道这并州要完了吗?

被康朱皮释放过一批俘虏,以传播“手分元光”的神迹恐慌的并州世族还稍微好一些,相对最震怖的就是已经在这里盘踞了数百年的南匈奴五部了。

该怎么办,北部匈奴贵族已经全被康朱皮“扬了”,如果打输了,剩下的四部贵族就真的能有活命的可能吗?

被司马腾督促,一直在晋阳主持防务的刘渊对于“如果失败”的结局早有预料,可连续打了好几次败仗,族人损失严重,乃至在红贼手上失去了亲生儿子刘聪的他,此刻不仅族群地位开始动摇,同时也在危机带来的焦虑中产生了强烈的迷茫和不解。

“咱们匈奴人到底在为谁打仗?”

“什么是匈奴人?”

匈奴人已经不是以前的匈奴了,二百多年的入塞生活,现在的匈奴人只不过是身份上和精神上的标识,活在崇拜祁连天神和其他传统诸神名王的故事中,并耳濡目染了许多汉地的故事。若将一切精神层面的标志都抛去不看,则很难再把五部匈奴和“蛮夷戎狄”相联系,找出具体表现上的相同点了。

他们出生在农耕区,早已惯于定居化的生活,很难重返游牧生活了。有的人宁可修隐士之名,诵儒学经史,等待高门官吏征辟,而不会再认为“战死,壮士所有也”,不少人已经和附近的汉人世族豪强一样,把战死者当作不祥的怨厉殃孽,迁出族群的墓地了事。《汉书·匈奴传》里那个“上气力而下服役,以马上战斗为国,故有威名于百蛮”的天地所生、日月所置的大匈奴已经是彻头彻尾的过去式了。

与之相对,那些无论相貌还是风俗都大相径庭,虽事农耕纺织,也不过是蛮族自活手段的上党山胡,当然不能得到五部匈奴的青睐。刘勒表现的再忠诚,也不过证明他是一把好用的刀,足够锋利的刀,就像他已经在上党证明的那样。

而那些内迁不久,习惯未改的内附牧胡,就算还有人顶着“匈奴”之名,在五部匈奴贵族眼里,也不过和那些尚在塞外放牧射猎的拓跋氏鲜卑一样,都是不折不扣的野兽、怪物,和他们一比,连刘勒都可亲了许多,毕竟对猎人来说,好刀总比恶狼强。

山胡不是,内附胡不是,游牧的匈奴人不是,至于索虏那就更不是同类了,可汉人就是他刘渊的同类吗?

昔日在洛阳夷蛮邸中,既不临民,也不掌事——若真有了俗务反而要受歧视,但总归没有任何确定的官位和职务的刘渊,空有一腔想为朝廷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却屡屡碰壁而归。刘渊只能在自比古代名臣骁将的幻想中,蹉跎了不知多少光阴。

但这并不说明大晋的盛世曾经就“不需要”刘渊,相反,那可是相当的需要。

尤其是在正月举办的盛会中,刘渊就不得不脱掉穿惯的中夏汉服,穿上早已陌生的“匈奴传统民族服饰”,戴上那古怪而高耸的尖帽,奇异的鹰冠,佩上朝廷赏赐的各类“率善”、“归义”的印信,和四方蛮夷的质子坐在一起,按照固定的次序,共同叩拜天子。

那些人中的一部分不仅不懂儒学经典,甚至连汉话都讲不利索,只是痴迷和陶醉于中央天朝那盛大华丽的节日仪式,节律有序的雅乐,精美可口的珍馐。

这算什么?把自诩为儒学大师的刘渊和一群真正野蛮的夷狄放在一处,还逼迫刘渊也装扮成夷狄,为的不就是在一场场固定日期的盛典以及临时性的礼仪活动中,在“仪形万国,作孚四方,盛德大业,于斯为美”、“俎豆有数,威仪翼翼”的气氛中,展现大晋天朝“弘普礼教,四夷开悟”的成就。

与之相对,大晋的中夏贵人们反而开始流行新风尚,他们谈玄说理,吟赋结集,而贬低刘渊他们研修的传统经史。他们甚至在私下生活中乐衷胡化,胡食、胡服、胡俗在最顶流的圈子中屡见不鲜,甚至连大晋皇太子司马遹的小名都是来源于夷教的“沙门”。但刘渊知道,那些人从骨子里只将异域异族之事务俘来一般自由驱使,这不仅仅是为了娱乐,更是一种自信和无上权柄的彰显。

说明这最上流的人,中夏的“贵种”啊,总是得引领时代潮流,汝辈这些次等人、异族,玩的都是剩下的,而且还要任上等人摆布,平日得汉化,不然怎么“教化四夷”,节日就得表明异族身份,不然如何“万邦来朝”?

“我等中夏世家贵族想玩什么风俗,就玩什么风俗,汝等管不着!嘿,但汝等下人有什么身份,要过什么风俗,甚至有什么风俗,就得我等说了算,按照我等的心意来。”

或许有人说,你刘渊难道生活不优渥,地位不尊贵吗?还能参加这样的盛会,那大晋天下还有不知道多少百姓肉粥都吃不起,刘渊你们可是“岁给绵、绢、钱、谷如列侯,子孙传袭其号”啊。

可刘渊在洛阳长年的无所事事中,已经见得多了,那些高官显贵,家中都蓄养了大量的奴仆苍头,有些奴婢地位颇高,深得主人欢喜和宠爱。在洛阳,没点地位的人可呆不下来,可不少人想通过这帮奴仆见主人一面,都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可他们也终究是奴仆,不能摆脱被主人驱使与摆布的命运,失去了才色,就如同用旧的器皿,地位的起伏只由主人的兴趣而定。

现在回想,可所谓的单于、名王,也不过是更高等级的朝廷、皇帝与顶级世家手中的玩物,任他们摆布揉捏而可以无视任何真实感受与需求,只用来装点门面,展现大晋四方来朝,流化无极的太平盛世。

不仅是他刘渊,五部匈奴的贵族也都是大晋玩物,一种珍贵的道具而已,专用于制造盛世,彰显万方称贡的祥和大局的表演的道具。

甚至各族群源流神话中视若神圣的血脉都不重要,只要有这么一群人穿着特定的衣服就行。

就像屠各氏取代了南匈奴的栾提王族,但大晋朝廷仍然无所谓,只要朝贺的四夷臣民有南匈奴代表就行,具体谁是代表,那不重要。

这么一个大晋,用数十万南匈奴子民的血去保卫,值得吗?刘渊爱大晋,想为大晋建功立业,可大晋爱刘渊,允许刘渊建功立业吗?

如今倒是给了刘渊“建功立业”的机会,代价却是刘渊眼中的那整个强大到难以战胜的中原帝国,以及整个天道礼义的崩溃。

原本鼎盛的朝廷,居然被一个上党山胡煽动的妖乱弄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以至于各路野心家围绕着天下的治权开始不顾一切的内战,什么父子兄弟叔侄的亲情全不顾,儒家伦理抛诸脑后,演出一幕幕血腥暴力的荒诞剧。

血流成河,尸骨遍野,这时的大晋反倒想到刘渊可用了,可刘渊本想大展宏图,重振匈奴威风,那个胡不胡,汉不汉,满嘴荒唐乱言的妖贼却在白草山-滹沱河一战把并州兵的精气神也打得为之一颓,事情已经愈发难办了。

这难道就是西域浮屠教说的“劫难”吗?康朱皮就是道教流行的末世论中那继承张角之权柄的新灭世先锋吗?

匈奴人究竟该往何处去?

此刻亦被现实弄得有些迷信的刘渊,最终还是鼓足勇气,得出了结论:

先前为了向大晋效忠,他的手下就屠杀了原以为会很快败亡的红贼的老家;如今为了活下去,就不得不和仇深似海的红贼决一死战!

而且无论匈奴人怎么变,有些品性却难变化,不然南匈奴也不会在归附汉朝一百余年的时间内就变易了二十余位单于了。刘渊如果不够强,再不带领匈奴人团结起来抵抗红贼,老是退缩和打败仗,匈奴人就不会再认同他来统领了!如果失去了好不容易到手的权柄,已经垂垂老矣的刘渊还有什么活着的意思?

总而言之,刘渊提起笔来,“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他要写一篇檄文,号召并州的世家高门,庶族豪右,胡酋部大,无论是中夏人还是匈奴人,还是那些野蛮人,都应该武装起来,到前线来,保卫晋阳,保卫太原,保卫......

大晋?

大匈奴?

——

国者,立于刚柔始交,成于天地造始,黎民百姓弱,不能自济,以象阴也,应民所求,合其所望,是成九五,以象阳也。自唐虞三代以来,历世有天下者,无不敦叙人伦,以君臣父子、上下尊卑为名教之本,秩然如乾坤不可颠倒,阴阳之不可易置,冠履不可翻覆。

红贼本西域外夷,先世未入我中国,承张角之流毒,妄妖道之诞言。不诵圣贤之书,而别有所谓流溢之说、元光之经,欲乱中夏。自其犺贼狸妖,下逮士卒贱役,皆以兄弟姊妹称之,目无天子,妄自称尊,辱没国家,悖逆人伦,于斯为甚!举中夏数千载纲常人伦,一旦扫地荡尽,此岂独皇晋之变,乃开辟以来未有之变也.......

自古天子王道备矣而国家治,圣人神道设教而天下服,虽乱臣贼子穷凶极虐亦敬天畏祖,嗣是红贼所过,肆行妖法,凡正神皆目为淫祀,是尊祇亦残其身首,以至祠庙社坛,无像不灭,狼藉满地。天地鬼神岂不所共愤怒,欲一雪仇憾于冥冥之中乎?

本将奉天子诏命,统师十万,步骑合进,誓将卧薪尝胆,扫荡巢穴,殄此凶胡,卫中夏之寸土,救天子之黎庶。不特纾君父宵旰之勤劳,而且弥乾坤人伦之挫创。报亿万生灵枉杀之仇,雪上下神祇被辱之憾。

——刘渊:《讨红贼檄》

沃血肥劲草第十四章:尽碎侯王血肉红(三)

一切诸佛常胜衣,即是救苦新夷数。其四清净解脱风,真实大法证明者。

又启真实平等王,能战勇健新夷数。雄猛自在忙你尊,并诸清净光明众。

——敦煌摩尼教文书《下部赞》

——

康朱皮站在赤塘关的制高处,眺望晋阳的方向。在他身后,代表大顺全军最高指挥权的大旗“大道之行”和代表康朱皮本人的金色野猪纹战旗,和康朱皮肩头的“仁义智勇”符箓一道迎风飘扬。

大明二年发动的这次入并战役,除了几个守备军团和各军团的部分后军,大顺军几乎倾国而出。

以至于在战役开始前,康朱皮就一口气授予了三件铜手,任命了王钧、张桓和支禄三都督分别担任太原征伐总统、河东征伐总统、上党征伐总统,而康朱皮本人亦将亲临第一线,以天将军的身份统帅全军作战。

从第一军团雷铸军的“雷电符箓纹旗”,到振威都督刘敬茂的鹰扬军团“三首鹰旗”,以及“驴首义字旗”、“金色鲶鱼旗”、“山羊首旗”、“天下太平旗”,乃至于最新的军团长都空缺,由康朱皮自管的长生军团“八角星”战旗,代表大顺各军团的旗帜在如洪流般进军的道路上招展。

军旗猎猎,赤潮滚滚,山下不时传来震天的欢呼声,那是新通过关隘部队眺望康朱皮大旗时,知道他们最敬爱的天将军将再次与将士们并肩作战时所发出的激动到狂热的呐喊。

“或许用不了十三次黑色远征,啊不,伐晋作战,就能统一天下了吧?”

康朱皮听着随风传来的呼喝,轻声嘀咕了一句,随即嗤笑了几句,继续布置全局。

大顺军的将士们,现在可谓狂热与自信的结合体。

入冀战役的实打实胜利,和愈演愈烈的元光道个人崇拜现象的共同推波助澜下,康朱皮身上的“非凡性”不减反增。这些大多出身豪强部曲、游侠儿、老兵、穷困农牧民、普通雇工以至于饱受社会歧视的底层无业游民,怎能想到仅仅在二年不到的光阴里,他们就能做到纵横千里,取得一次次辉煌的军事胜利,让原本高高在上、不可战胜的大晋朝廷都奈何不了,这不是神迹,又是什么呢?

与之相对,听元光道人们宣传,大晋已经内乱了,父子兄弟相残了,边地胡汉民尚且要保卫家族的利益,以一致对外,怎么天子皇亲家族连这点都做不到?司马家那不是和禽兽没有区别了吗?

禽兽也配做皇帝吗?

答案当然是不配,司马氏赖在皇位上不下来,这不就是康帅宣读的“圣贤神谕”——“率兽食人”吗?

对晋朝、司马氏皇权乃至世家大族统治权的迷信崩解了,“革天命”、“太平降”迅速填补了他们的精神需求。

贱人如今就要做贵人,百姓如今就要做官,兵家子、游侠儿也要做将军都督,将来封侯封公,活着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死了也能去好像和“紫府”没啥区别的元光世享福,总之再不用受苦了,这就是他们要誓死保卫的“新天命”、“新太平”。

再者,跟着康朱皮打仗不仅有将来的好处,眼下的好处也是一点不少。

就像康朱皮在《往事录》里吐槽的那样:“肉食者,画饼是一门技艺,做饼也是一门技艺,少了哪个都不行,都要出大乱子。子”

先说打胜仗,惯于战阵的老兵都知道,胜仗和败仗,特别是大规模溃败,那战死者的数量不可相提并论。

例如算是第一批被康朱皮俘虏的前晋军将领皮初就对此颇有心得,他或是挨不住软磨硬泡,或是不好意思白吃了康朱皮那么多顿仁义备至的粥,或是觉得司马氏连红贼都平定不了就自相残杀起来,恐怕“天命”真要变,总之终于“归命大顺”。皮初一经归顺,就并依靠他过硬的军事素质,得到康朱皮的认可,被授予军团千人将的职位,负责指挥前晋军俘虏兵组成的部队。

按皮初教导兵士的说法,这两军交锋,真正在正面白刃战中的死者并不多——前排都穿着厚重的甲胄,无论刀枪弓矢都很难伤着;至于位置靠后的弱旅,那很少有在第一线长期殊死拼杀的时候,往往上去交锋一阵以掩护老兵休整,就得被轮换下来,以避免遭遇敌人精锐的重点打击,动摇军心。

真正的战斗人员大量伤亡都出现在战役的追击阶段,比如高邑和白草山-滹沱河,疲惫的精兵和缺乏战斗力的弱旅都会在缺乏组织和阵型的情况下被随意杀戮,数量要超过在第一线肉搏阵亡人员的数倍甚至十几倍。

所以什么晋军原来的军檄、露布,动不动吹牛斩首几千上万,俘虏口供中宣传的“杀尽红贼若干队”、“红贼前队死尽”等等,都是自己宣传安抚自己军心用的,当不得真。

晋军又没打赢什么对大顺军的战役,光靠一线对射对砍,“真能砍死几个?”

只要大顺军能打赢仗,就能控制战场,然后回收己方伤员——许多人不是当场战死,而是负伤后暴露在野地,死于冻饿流血等其他因素。

再加上康朱皮一直强调的军中卫生制度,以及不遗余力建立的伤员看护体系,虽然以后世的标准看来,这些费劲力气建立起来的体系简直粗陋到了康朱皮自己都不忍多做分析的地步,但多依旧胜于少,有胜于无,配合堪称划时代的“水火消毒”、“清洁净手”,依然可以大大降低伤员的死亡率。

因此皮初就常告诫新兵,“不管这敌兵有多强,有多少人马,以前多么多么的无敌精锐,只要奋勇上前,能打赢仗,汝就不怎么会被敌杀,就能活命!但只要汝等怕了,打了败仗,就算汝先跑了,不说军法杀汝,也不谈康神仙请雷法杀汝,汝摸着心口想想,能跑过敌兵的马否?”

只是连皮初也没有想到,他这一套理论和许多将领的类似观点,被这个时代一直流行,特别是在危机四伏、生死难料的军中长盛不衰的“刀枪不入”的辟兵迷信影响后,却被许多普通将士错误总结,乃至被元光道士们借机宣传,变成了令人始料未及的新说。

已知,大顺在康帅指挥下战无不胜,信奉元光道的大顺将士伤亡远低于晋贼。

又知,佩戴了两位治气大祭酒制作的护身符箓的康帅多次负伤又“奇迹复苏”,天雷都劈不死。甚至按照来源于晋贼的谣言说法,康帅甚至能“活死人,肉白骨,赎疠罪”,那说明相对更简单的刀枪不入是真实存在的。

故而得知,只要加入大顺军,坚信元光道,佩戴符箓,多喝符水,和同袍一起奋勇作战,就能刀枪不入,白刃不伤。

“虫沙硕鼠的刀枪伤不到我等大顺将士!”

论证完毕,论证有力,欢呼吧,称赞吧,这是属于康帅和我等的荣光!

反正也不会有兵士会坚信自己一定会被打死,既然能活着,为什么不信?久而久之甚至有元光道士开始宣传康朱皮一直很抵触的“兵解”学说,毕竟这是同时代道教社团的“显学”——战死的大顺兵士,那就是成仙的“兵解”,甚至说只是“睡着了”,只要康朱皮需要的时候,牺牲的儿郎们就会重返战场,再与弟兄同袍们并肩作战。

再说了,哪怕是俘虏兵,到哪不是当兵吃粮?好死总不如赖活着,而康帅的兵过得如何呢?

只要能打赢仗,有丰厚的战果,如今的老本军团基本能做到不拖欠口粮,按战功均分战利品,分配土地、耕牛、大型农具甚至于“军团佃户”,就算有压迫,那也是“集体”压迫“另一集体”,那关咱当兵的什么事?

上战场能保命,干的是奉天命的大事,立了功有官、有地、有粮、有钱还能娶老婆,平日钱粮吃喝自己部队管,打骂侮辱也就少了,负伤残疾了也有人管,死了还能当作英雄楷模,不用担心进乱葬岗当瘟神这等烦心事,甚至都不一定是“死”,也许还能再活一回。

与之相对,晋朝的兵那是又辛苦又受歧视,连个安生日子都没有,打仗就要提心吊胆,担心老婆跟了别人,自己进不去祖坟,好不容易赢了,抢到的战利品都不一定是自己的。就这种破日子,朝廷还要世世代代去干,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大家除了少数人,以前都过得啥日子,哪想过有这等好事?安顿下来一想,得了这么多好处,还不替康帅卖命,好好打仗,好好杀敌人,“奉天伐罪”,能干啥别的好差事不成?

可以说,在康朱皮画饼与做饼的双重激励下,就算就是康朱皮改口宣传他是元光道本身,是昊天上帝、太上道君本尊或者亲儿子临凡,大部分人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的,甚至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封建迷信好用是好用,可还得打赢才能谈其他啊。”

在面前的大石上铺开简要的并州地图,康朱皮握着铜手勾勾画画,调整部署的同时,再次跟身后诸将祭酒们重申了当前最要紧的目标:

不惜一切代价,消灭以司马腾、刘渊、李俭为首的并州晋军主力,瘫痪晋阳这颗横亘在并州中央的“钉子”,为南下征粮扩地作战奠定基础。

这是必须完成的第一步,其他所有目标计划要么放在第二步,要么围绕第一步展开。

“主公,宾犹以为当下之境况,我军仍应重三争,争粮、争力、争时。”

脱下儒服,改穿裤褶戎装的张宾在一群“稍长宿将”中毫不胆怯,而且越发大胆地向康朱皮表达自己的建议。如今的张宾越来越不当“大顺”为“红贼”,而是一门心思往上爬。

张宾敏锐捕捉到大顺当前仍然是“争天下”阶段,自以军务为重,他更有做军事参谋的兴趣和天赋,好不容易“收集到名人”的康朱皮也就遂张宾的意愿,让他参与南征作战的参谋工作。

根据斥候搜集的情况和顺军预先的判断,晋军正在云集兵力,准备依托坚城工事与大顺军展开长期会战,为此康朱皮决定放出那些惯于依靠畜牧奶制品就能满足需求的边地胡汉骑兵,破坏晋军的集结,同时搜集为长期围城战而需要的大量粮食。

这也是张宾“三争”建议的核心。

争粮,尽快趁着秋收季节,从并州晋占区搜集到足以支撑大规模进军的粮食。无论如何,军队必须依靠口粮和饮水而行动,而大规模作战和长期围城消耗的粮食更是以天文数字计,没有粮食,任何战役都不能持续。

争力,搜集民力,输送这些搜集来的粮食补给,并为大顺军队提供后勤保证。毕竟刚刚恢复生产和开荒的代南代北之地根本没法支撑这么大规模的作战,如果仍然从后方抽调民夫,究竟是他们养大顺军,还是大顺军养他们?

争时,必须速战速决,攻其要害,打倒一个敌人后再谈其他,也就是康朱皮常在教学中说的“打垮眼下最落后和短期内最有威胁的敌人”。大晋虽然内乱,但仍然体量庞大,且有恢复稳定的可能,任何拖延时间的情况都不利于大顺——由于历史线的巨大改变,康朱皮自己都无法判断洛阳局势的发展变化了。

而为了完成“三争”,张宾极力进谏,在豪右势力更强的并州腹地,必须改变大顺军以往凡到一地就破山伐庙,征粮征民以及打击敌对豪右的做法。而是应该广泛宣传,与并州的豪强们迅速妥协,做好“安民”工作。

“宾观之,冀州版图数十余万家,除世族数十家,阀阅数十家,又除豪右数百家,其余大抵非巫即道,不则事巫奉道也,以冀视并,恐大抵相当。”

冀州民间的迷信淫祀状况已经十分严重,不然当年也没有诞生太平道的基础,而在更落后的并州,淫祀问题简直根深蒂固,甚至可以说世族豪右自己就是淫祀的主力。

除了山神河伯,石怪树仙,狐妖狼鬼,大鱼长蛇,败军死将,厉鬼猖神,有多少地方的淫祀神主,什么将军、校尉、县令、孝廉不就是当地豪右的祖宗,主持这等淫祀的巫师就是豪右们部曲?甚至豪右的祖宗都和各种自然崇拜相结合,比如并州庞氏崇拜的“蝼蛄神”,关系可谓密不可分。

用康朱皮教的社会调查分析法来说,并州的百姓靠什么活?靠并州豪右的地;百姓有了问题找谁?下找乡里的豪右,上找郡县的大族,反正官吏都是他们出;百姓生活有了苦难,精神上如何排解?去拜拜并州豪右为大家立的祠庙吧,给豪右奉上你们的敬意与礼品,换得他们的认可。

所以一旦大顺与他们全面冲突,要像代北、代南一样,均地立社、破山伐庙,动摇本地豪右阶层从神权到治权的统治地位,那势必引发整个并州豪右从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上的全面敌对。

豪右可以反抗,可以不合作,可以逃避,总之有一万种办法不和大顺合作,除非大顺放弃和晋朝官军的决战,去和他们打无休止的治安战。

如果他们选择反抗,巫师动员本地迷信的百姓,豪右出人出钱,晋朝再加以组织,组成“义兵”、“乡团”,则并不是可以小看的力量。

毕竟所谓的“义兵”、“乡团”,康朱皮当年不就靠这个发家,靠平郝散乱才聚集的第一桶金?如今他却要面临被同样的方式组织起来的庄园主武装了。

如果真到了那个地步,大顺军前进时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要流尽敌我双方的鲜血,而且不知道有多少血在张宾看来“不必流”。

这时便要提到张宾和一些科举新贵提出的新方案了:“正祠、顺民、授官”。

凡恭顺的地域,不必捣毁淫祀,反而应该授予“正祠”的称号,遵奉本地的那些山精水怪厉鬼猖神,纳入元光道体系,安抚本地巫道。

凡纳粮的豪右,不必征力夫,凡纳力夫的豪右,不必征粮,且都授予“顺民”的标识,避免大顺军额外索要。

凡愿意投效康朱皮,提供帮助的大家豪族,都应该多给官职,乃至于收编他们可能组织的乡党乡兵,仍由原来的豪右统帅,“一如大顺军某几个军团部分所为”,授予官职、番号、编制,允许他们打大顺的旗号,是谓授官。

甚至说,如果情势不容乐观,大顺都不用本地豪右明确表示恭顺,“只要他们关起门来,不帮晋朝就行”。

此计划一出,康矛、康武等将领再次表示了强烈不满——我军明明是一路大胜,凭什么要对去年就没在白草山打赢的这帮人卑躬屈膝?

“部大!按张郎君的说法,咱那不成跪着讨饭的了吗?”

静静地听完,康朱皮既没有赞许张宾的计划,也没有立刻驳斥,而是勉励地评价张宾做了不少的思考,对他个人来说是个相当不错的表现,随后话音一转:“我不能让汝做马谡第二。汝先在我这里继续待几日,然后再把汝调去阿鲶的军团做千人队的军正,熟悉具体军务。”

接着,康朱皮又对康矛等亲卫露出自信的笑容:“汝等瞎说什么?大顺不许跪,怎么会有跪着讨饭的人?只消打赢了仗,该帮的人自然会帮。”

康朱皮的目光转向大军行进的方向,那些最远处的旗帜已经化为了黑与红的星辰,在一片肃杀的秋色中隐约闪烁。

“血总是要流尽的,不过早与晚的区别罢了。”

——

“可恨的众匪痞一切恶人,恼怒了众上神,下界救民,委寓师传道法,学习神兵……我众弟子,同杀匪兵。匪兵器那洋枪热闹得很,众神兵拿仙刀执杀追尽,又不怕那枪子如烽似云,杀过后将街市一把火焚。恨的是街前后通匪之人,依神圣尽杀完不留一人,众佛堂集合了灭尽匪根。”

“时有兴山人刘子泉者(系共产党人)由外学神兵归。自命为神兵老代表,有‘善避刀剑’、‘封枪接子’之术......于牛峝坪地方,设立佛堂,曰神兵大道会。由当地共产党人张明荣、武道生、宋一桃等计煽惑乡民无知盲从者......设佛堂,曰黄营,入道者曰天兵,一时秩序骚然,大乱由此起矣。”

“(1928年)巴秭兴三县,完全属于神匪势力范围,知事由神匪公举......三县民团,亦凭借神匪之力,成立人民自卫团,隶属神兵治下......尝呼报仇及打倒贪官污吏,铲除劣绅土豪等口号。”

——国民党:《巴东神兵事件调查要点》

沃血肥劲草第十五章:尽碎侯王血肉红(四)

“封建的旧俗旧风啊,一如既往地从北方吹来。

正是这些醇风美俗啊,把农民和贵族联结起来。

‘自由’啊,不过是无用的大话,哪里是我们悠闲的期待?

它能够让人们骄傲和自豪,却不给任何人牛奶和面包。

我们愿在充满人情的旧社会里,继续领受地主们仁慈的交易。”

——工业化时代的英国农民歌谣

——

大晋永宁元年,八月末,并州太原,杜氏坞。

农忙时节已经过去,对于绝大部分农民来说,相对轻松一些的日子本应开始,可从北方传来的有如末日降临般的消息,将农民们保留了不知多少世代的“平稳生活期盼”再次砸了个粉碎。

手足无措的农民们聚在杜氏豪族的神祠,他们多是杜氏的庶支远流,或者是服务了杜家这个东汉以来就维持了豪强地位的并州大族好几代人的“世代部曲”,对于他们而言,这座神祠和老爷居住的坞堡、他们所开垦的这块土地一样,都是他们赖以锚定生计和寄托心灵的所在。

农民们虔诚地奉上祭品,那是他们仅有的好东西——秋收的粮食绝大部分交给了杜氏家主,真正掌握土地与牲畜的嫡流,土里刨食的农民们并没剩下多少,还要从牙缝里挤出一些,恭恭敬敬地奉给面前那隐藏在黑暗与阴影之中,青面獠牙,血盆大口,能吓得小孩子哭泣的神偶。

但他们对拿走了绝大部分收成的老爷只有感恩,就像他们对神明也只有感恩。

叩头,叩头,焚香,焚大家凑的一点点香,叩头,再叩头。

阵阵不止的农民脑门与土地相磕碰发出的声音中,夹杂着他们内心的朴素期望。

“保佑明年有个好收成。”

“保佑我儿能早点娶个新妇,亲家多给些嫁妆,新妇早点生娃。”

“神仙保佑无病无灾又一年。”

当然,还有对农民来说最关键,也是最紧迫的祈求:

“朝廷能不能快点打败红贼啊?”

“红贼千万别来我们这!别踏坏田!”

“万一红贼来了,咱们的老爷一定要守住坞堡啊,不然我们这些穷骨头没地方去,不就全完了!”

神祠里,那披红挂绿,披头散发的年轻女巫正闭目默语,,在叩头声中浑身抽搐不止,开始不停地口吐白沫,引来农民们敬意而虔诚的目光。

此时此刻,女巫的身份便不再是老爷的妾侍,而是真正代表了大神“杜将军”说话的仙使。但见她在好一通折腾后,突然一跃而起,左蹦右跳,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

前半内容,大概是套路化的谶言之类,还有支离破碎的道经与易经内容。虽然女巫已经尽力融合了本地的许多说词,但若不仔细解释,农民便还是全然听不懂。但女巫还是得念,不念不行,这也是祖上教下来的说法,乱改的话,神仙会生气的!

而对农民而言,后半段才是关键。

“今年冬,杀红贼,开春来,保太平!”

“并州儿,斩红贼,神仙佑,真豪杰,刀枪不入,白刃不伤!”

“无论红贼与妖鬼,神仙一来动天兵,个个都死尽,都死尽!”

女巫唱罢神言,又一阵抽搐,这才恢复了正常,而前来祈求的农民们个个喜笑颜开,感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暂时落时了地,至少在红贼据说那吃人不眨眼的骑兵出现之前就是这样。

“谢谢神仙保佑!”、“来年一定给神仙多上金粉”、“叩谢半仙!”

农民的感谢声此起彼伏,还连带上了女巫一并感谢。

“有了神仙保佑,这下总算心安了,朝廷一定能打败红贼......”

身为普通坞堡农民的杜犊心满意足地望了一眼他放在祠台上的贡品,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赶忙匍匐下去叩头,喃喃自语道:

“神仙保佑,朝廷打赢红贼就赶紧走,官军千万别来,抓役时郎主千万不要喊到我,求求神仙了,求求神仙了!”

杜犊又在心中默念了好几句神仙保佑,这才爬起身,到离神祠稍远的地方,和几个同龄的年轻农民坐在一块晒晒太阳,聊聊天。

紧挨着杜犊坐着的人是前年底杜氏主人才收的新部曲杜土,他是个内附的鲜卑人,虽然会说并州土话,可连满头的脏辫都没剃去,像栓了一头的锁链,难怪别人管鲜卑人叫做“索虏”。

杜土的原名“独孤浑土难”实在绕口,郎主便给他起了新的名字,和大部分世代部曲尤其是内附的胡人一样,没姓就跟主人姓。按杜犊的记忆,前年并州闹灾荒,胡汉流民到处觅食,杜氏郎主心善,拿救命的稀粥留下了不少身强力壮的流民,让他们做杜家的奴婢部曲,杜土也就这么来到了坞堡。

在杜犊看来,祖祖辈辈都说过,这可是再好不过的差事了,他也知道,这朝廷哪里比得上家乡的豪强呢?

就拿这几年说, 哪个农民不知道,并州一年冷似一年,地里打出来的粮食越来越少,而朝廷却成天不是这税就是那赋,一年收几遍、十几遍人头税,也不知道朝廷要那么多钱作甚。

地里收成不好,跟郎主老爷求求情,少收一点,或者借个高利贷,郎主也会好心借给咱农民粮食,杜郎主不就只收十分之一的息嘛,总不至于饿死。

朝廷可不管,年景越差越要收税!

“凭什么收税嘛!人又没变多,作甚收那么多口算钱?再这样下去,咱又只好生了不养了。”

和杜犊一样的大部分农民不懂其中道理,不晓得晋朝因为天灾人祸少了农业这项重要收入,又一时找不到其他的替代税源,公共财政开支又不见少,宗室世家的花销不减反增,那除了多收人头税,还有什么办法?

但农民也知道,在朝廷治下越来越难活了,不仅是丰凶无贱的人头税等各类杂赋,还有频繁而沉重的劳役,距离又远,报偿又低,还不如每年呆在本地老爷的庄园里,无偿给老爷干三个月活,和管家混熟了,至少不会有去给朝廷修城、筑路、拖车累吧,那可每年都要死好些人!

农民最奉行实用主义,在民谣都开始传唱:“豪强甚好,官吏杀我!”、“宁耕豪右田十年,不服郡县役一月!”这类含义的歌谣时,大批为了讨一份稳定生活的农民“心甘情愿”地成为本地豪强的部曲,接受豪强的庇护,以脱离大晋朝廷的管控,减少相对更沉重的税赋徭役,这一大的时代趋势也就在所难免了。

由此按康朱皮《往事录》所说,便叫作:“庄园日兴,晋廷日衰。庄园勃兴,晋廷衰朽。”

杜土显然比杜犊懂得还少,在老庄园农户看来也更桀骜不驯,这个鲜卑人居然明摆着不感恩杜郎主的拯救,也不向护佑乡里的杜将军叩拜,还故作神秘地跟杜犊说:

“嘿,你听说了吗?那红贼的大将,叫康什么的,听说雷劈不死,还能复活死人咧!阿兄你说,那康红贼,会不会也是神仙啊?”

“呸!瞎了汝索虏的眼!”杜犊气打不一处来,因为缺乏营养而血管暴露的小腿上更是青筋直冒,愤怒地他一边在心里向神灵祈告,一边无情驳斥杜土的说法:

“康胡儿什么的再厉害,能有咱供奉的杜将军厉害?”

杜犊指着神祠的方向,气愤的他甚至连“不能手指神偶”的禁忌都忘了,只顾一个劲地批判杜土,好些农民听闻争吵也聚拢过来,大概了解了原因后,立刻就帮杜犊说话,骂杜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连“杜将军”的厉害都不知道。

“去年六月汝中了暑猖,不是我等把汝抬到神祠里请仙巫看,请杜将军驱逐了附在汝身上的厉鬼,病能好吗?那康胡儿能驱逐你身上的鬼吗?”

“我等祖祖辈辈都用神仙祠里的神符煮水治病、求子,如今活得好好的,家家都有儿子,汝敢说神仙不灵吗?不灵还有我等吗?”

“前年天不下雨,我等抬着杜将军的神像去祈雨,不就下了吗?”

“小孩丢了魂,不请杜将军神巫来,能喊回来吗?”

尤其百姓们都听豪强还有巫师们日复一日地宣传过,这红贼一来,就不许再拜这些神仙了,非要去拜红贼的假神仙、坏神仙,这哪行?

老百姓可不管这些神仙以前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比如杜氏坞堡崇拜的“杜将军”分明就是豪强的祖宗,这还算好的,还有数不清的无头的败军死将、横死的厉鬼猖神、娶妇的河伯山神,以及种种长蛇虎豹,狐虫蝎狸,大鱼老树之类“淫祀”。可是在他们眼里,这尊祠里的“神像”,和周边那坞堡、乡里、山中、水边、路上拜的许多神一样,都是真正能帮助百姓的神仙,爱他们这些百姓的神仙,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有大用处的神仙,不拜祂们,又该去拜谁呢?

不拜神仙,生病发烧怎么办?医生又治不好,总担心是不是厉鬼作祟,白白花了钱粮,到头来还不如请神祠巫师看得心安。

不拜神仙,天上不下雨,怎么办?官府成天说打井修渠,也不看看汝等官卖给百姓的铁器有多贵、多不好用,怎么挖井?合着累死的是咱们农民,不是汝等官,所以不心疼是吧?

不拜神仙,生不出儿子,孩子丢了魂,祖宗不安宁,这些谁来管?还不是神仙!一年到头借着祭神的机会轻松两天,就可以不去下地,红贼这也要管,还有没有天理?非跟红贼拼了命不可!

封建迷信,一定要搞,不搞不行,我们老百姓乐意,汝等红贼管不着。

“汝是胡儿,康胡儿也是胡儿,汝一定是和红贼一伙!奸贼!把佗赶出去!”

眼瞅着被红贼干扰的正常生活的百姓们把所积攒怒火要发到鲜卑人杜土身上,硬说他是红贼奸细,正吵闹间,撕心裂肺的叫嚷从坞外由远及近地传来:“红贼!红贼来了!”

杜氏坞的部曲百姓顿时哗然,刚才的气势一下子扫荡一空,妇孺奔走,孩童啼哭,青壮惊慌地去寻觅护身的兵器,准备上墙头守卫。

红贼真来了?那可了不得!

人们都说真正的红贼都生得红脸红毛,红手红脚,红皮红眼,身上跟正燃着火一样,不是三头六臂就是身高三丈,总之不是人类。而且红贼雷劈不死,刀枪不入,力大无穷,被杀了也能从泥土里重新长出来,这才把官军打的无可奈何,把匈奴人杀得屁滚尿流。

要面对红贼这样“穿人皮,睡人骨床,专门吃人肉,喝人血”的怪物,百姓如何不怕?

可惜祖宗基业在此处,管事的杜郎主还没说话,更兼坞堡的墙壁还算强固。不然大伙早就收拾东西,和那些好挪窝的自耕农一样,连夜带着粮食和值钱的东西逃进西边的大山里躲起来了。

现在战战兢兢的百姓连红贼到底来了多少,大队人马到了哪里,是不是真来杜氏坞都不知道,就已经议论纷纷,人心惶惶不安。

过了一会儿,众人才知道来的人却不是红贼,只是杜郎主的庶次子杜玄。正值红贼大举南下之际,他竟然大着胆子,带着几个亲信就偷偷去和红贼做生意。

杜玄觉得红贼一定之前到处抢劫,肯定有不少金银宝贝要急于脱手,虽然算盘打错,却也歪打正着地望见了大顺入并的势头。大顺的一队打着三首鹰文字旗的人马觉得他们态度恭顺,还留杜玄一行在临时食堂简单吃了一顿,讲了讲大顺的“新政策”,还给他们一人发了一条红巾,裹上后可以避免被大顺军的斥候骑兵与搜粮队攻击。

按照杜玄手下的说法,这一路上到处都是顺军派出的骑马征粮队,以大顺行军主干道为中心,到处搜集粮食和民夫,官军的骑兵却不见几个。杜玄等人便一直在头上裹着红巾回了家,结果把自家人吓了一跳。

杜玄被家主喊进坞堡的主楼谈事了,他的亲信就被兴致盎然的百姓部曲围住,七嘴八舌地问各种问题,从红贼到底是不是人类,吃不吃粮食,真的不吃人吗?到红贼拜的什么神仙,是否有用,有用的话能不能也请一尊放着,有个万一也好备用,等等,五花八门。

杜玄的亲信们比划着,说红贼的确很奇怪,虽说是人,但好多都髡了头,果真就像积年老贼一样。不过红贼的军官大多能说并州土话,杜玄就碰到了几个太原老乡,相谈甚欢。

一听红贼有很多并州老乡,坞堡百姓的戒心才稍稍降了许,老乡总不至于是厉鬼妖猖吧!

接着杜玄手下又描绘红贼兵势之盛,说行军时的烟尘冲天,遮蔽了太阳,晚上隔着数里地都能望见他们漫山遍野的扎营火光,不知有多少万人马,真的吓人。

而且红贼“心狠手毒”,若恭顺还好,他们便看似凶神恶煞,却也不抢你的东西,若是不恭顺,哼哼......

带着猎奇的心态和描述,杜玄的手下叙述了他们亲眼目睹红贼的骑兵用长矛挑着人头,在其他坞堡外往来穿梭,大呼小叫,宛如索命厉鬼。

“听说有别家郎主年轻气盛,组了义兵去晋阳准备投朝廷,路上遇到顺...也就是红贼,结果被杀了个干净,全家男子人头都在枪尖上插着,好几百个人头,吓人的很咧。”

“连坞堡都没保住,有新投奔的奴婢不念着郎主的好,给红贼偷偷开了门......嗬,听说女人、财物、牲口抢了个精光,祖祠烧了,木主神牌砸了,连门板都拆光了。”

百姓闻言咂舌,有的胆小者已经不敢再听,有的胆大年轻人却愈发围拢,兴趣浓厚地追问:“红贼拆门板作甚?”

“那却不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听着是心惊胆战,望向杜土的眼神越发凌厉。那是敌视的眼光,杜犊已经不是在看一家人,而变成了在看仇敌和贼人。

“新投奔的奴婢”背主求荣,这说的是哪类人?再明白不过了。

这时又有人说:“听说红贼均土地,说去了一人发好几十亩咧。”

杜犊立刻顶嘴道:“听红贼瞎扯,那地谁要?一群没种过地的胡狗,给破荒地、破山地有甚用?能打几斤粟?送给我开,我都不开!”

说完,杜犊又一拍胸脯,自豪地说:“嘿,我偏就要给咱好心的杜郎主种地,给一百亩地都不换,就不听佗辈红贼的妖话!气死红贼!”

众人这么七嘴八舌地聊着,突然有人指着主楼的方向,大呼郎主出来了!大伙赶紧拥过去,想听听坞堡里的主心骨,杜氏的家主对当前的可怕局势有什么看法,是逃,是守,是闭门不出?

却见杜郎主头上赫然裹了一条红巾。

——

(红军都是)血脸红头发的怪物,头长八只角,长着两尺长的手指甲,能上天也能入地,专吃人脑花和小娃娃,杀人放火不眨眼,千年佛寺破坏一空......红军女人的奶子都搭在肩膀上,伤风败俗......(红军治下的地方)只许十家共用一把菜刀,晚上妇女不许关门......

“民众但凡听说红军要来,都统统吓得携带财物,纷纷离家躲进山沟、深林里。镇子里留下的只是少数的老弱病残,且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红军,也不和红军说话,不让红军上井台打水,不让用他们的锅台煮饭”

——长征时期红军在西南地区活动时遭遇的谣言及影响

沃血肥劲草第十六章:尽碎侯王血肉红(五)

“我们(农奴)虽然每天要支很多的差,生活很艰辛。但领主老爷让涅巴(管家)管理我们,今天支差修渠,明天护沟放水等工作,涅巴都会组织大家统一进行,大家都听从他们的安排,每天都有人领着干活,自己也知道每天干些什么,日子过得也很开心......

  ——西藏杜素庄园农奴

  ——

  一头红巾示人的杜郎主杜孝引得全坞见者哗然,众人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咱太原杜就算不上一等一的太原士族,但好歹也是东汉以来的土著豪强,怎么就不明不白地向来路不正的红贼输诚了?

  当然,慑于家主的积威,这时也没人敢冲上去质问:“杜孝你这个狗杂种,你要背叛大晋吗?”

  杜家主杜孝第一时间既没有发表反晋反司马氏的言论,也没有说大顺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我杜孝怀才半生,只恨未遇明主,今日有幸目睹王师,愿为先锋之类的话——说这些,底下农民谁懂啊?

  “儿郎,汝曹还记得那孙氏、王氏,是如何在县里、乡里欺辱我家儿郎的吗?”

  “记得!”

  部曲农民一听此言,情绪便陡然扭转,从关注叛晋忠顺这一大事转变为他们有切肤之痛的近事。

  太原是并州士族、豪强集中之地,除了有王氏、孙氏、郭氏等等一流大族,其下还有郝、胡、韩、杜等十几个大姓,更兼内附的乌桓、匈奴、鲜卑酋长部大,关系盘根错节,十分复杂。

  为了争夺政治资源、土地和部曲,大族之间的矛盾本就容易激化,而且已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按照一些老人的抱怨,当年还只是一家一姓抱团起来对付外人,如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居然出现了大族内部去联合外人对付自家不同的分支的玩法。

  赞美外姓年轻人,以在品评乡品中压制本家不同支脉的青年才俊;宁可征辟外姓来占领郡县的吏位,也不让本家的分支获得政治资源;和外姓联姻,靠着大舅哥小舅子来欺负堂兄弟;甚至干脆像太原郭彰一样,在皇帝司马炎想提拔同族郭琦时,说出“不认识这人”这等话,种种诸事,不一而足。

  这等胳膊肘向外拐的事情,当年如何做得出来!

  一家一姓的内部都如此白热化,更何况关系不好的异姓之间?

  一个数十万人的州,真正管事有权的不过数百人,却有几十个大族去争抢这些位置,那还能不打出狗脑子。

  毕竟是“无权无官,嗓门不响”。杜孝这一支杜氏,是典型的富而不贵,比康朱皮妻子李丹英那一家豪强差远了。李家是朝中有官,边关有将,本乡有地,属于等级相当高的豪强。

  可李丹英的父兄尚且斗不过李廿这等出身州级的次等士族代表,杜孝这家连县吏都没有,只有乡吏级别的力量,在世家大族横行,且多有朝中重臣清流亲戚关系的太原,就更是等而下之了。

  这些年,苦于没有官,杜家是经常被狼孟县里的王氏、孙氏等大族欺负,前年丢部曲,去年失水源,今年少土地,是杜氏之地日削,二氏之力日增。

  而且削弱的不单单是作为豪强的杜氏,连杜氏杜养的庄客部曲也一样。杜孝刚开了个头,当场就有人记起来,讲庄园去年还有一个部曲,被借到到孙氏的庶流富农家里做长工,结果干活时搞断了手,那个孙家富农就以此为由不管他了。

  这个部曲就找杜孝帮忙,杜孝便“好心”让管家领着他去孙氏的庄园索赔。可孙氏仗着郡县里有人,连这事都不肯多赔,按理说,弄废了一个壮劳力,怎么也得赔几百斤粮食,最后却只赔了几十斤,还不够几个月的口粮,可不气人!

  农民们义愤填膺,七嘴八舌,纷纷讲着其他庄园的坏话,也许对本庄园的人十分良善,但对外人却很敌视。就像豪强也许对部曲不太好,但对外人就更是十倍的歹毒。

  欺负老爷,也欺负咱们,真不是东西!

  庄园是老爷的庄园,我们都是老爷的奴才,老爷被外人欺负了,是咱们脸上无光!咱们被外人欺负了,那也是打了老爷的脸!

  看着群情激愤的亲戚和部曲,杜孝赞许地点头,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根据亲儿子目睹的境况,红贼,不,大顺这次来势汹汹,杜孝本能地觉得并州的官军可能撑不住。去年并州都督大发诸军,一堆内附胡气势汹汹北进,说是为了讨红贼,到处借粮要马,把杜家庄园祸害的不轻。

  结果呢?被红贼打的屁滚尿流,自称“大捷”,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钱粮牲口都没得。不仅如此,南下占地的新兴大族和匈奴贵族还一大堆,为了给这些人安置土地,又把县里搞得鸡飞狗跳,让没门路的杜孝狠狠地出了不少血,弄得整个庄园都没过好年。

  如今大顺“天兵”压境,官军都没办法的事情,难道还能让杜孝有信心吗?

  再说了,我杜氏被大族欺负,如今大顺要赢了,今日正是报仇的好时候,难道报仇还能以大晋的名义报仇吗?当然得用大顺的名义。

  至于将来,万一大晋又赢了,也不要紧,杜家再换回阵营就是。

  而且杜孝觉得,有他这等念头的坞堡主肯定不止一个,若他不抢先加入大顺军去杀别人,别人就要加入大顺军来杀他了。

  “宁我负人,无人负我!”

  主意打定,杜孝的小妾再次扮演了杜将军神巫的身份,驾轻就熟的她无非是再跳一舞,再降神一次,把之前的“红贼”换成“仇人”罢了,以鼓励大家加入红巾顺军,去找仇人拿回“欠债”。

  随着杜孝一声令下,先让杜玄继续去联络大顺军,青壮部曲们则去仓库取兵器盾牌,只需准备几天的口粮,再把家里带红色的布帛拿出来缠在头上,就可以出发去不远的孙氏坞堡报仇了。

  杜孝的儿子杜玄跨上骏马,此刻的他更是兴高采烈,为自己给家里陆续立下“大功”而高兴,可他突然间想到了要紧的事,赶忙向父亲建言:既然都加入大顺军了,是不是也得按照大顺的律法办,把神祠里的土偶神牌拆掉,方便换大顺拜的神仙?

  “莫胡闹。”杜孝指着儿子鼻子呵斥道:“那是汝祖宗!”

  骂完,杜孝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他赶忙命人把神祠里的杜将军偶像好生搬到后院去,先挂上红布,手脚利索点,千万不能砸着、碰着,坏了神像,神牌则先不动。

  寻而杜孝又找来几个老者,告诉他们,如果大顺军派人来“破山伐庙”,就好生招待,多说好话,讲讲这“杜将军”是造福一方的英雄人物,是前汉的官吏,在任上造福当地百姓;回到家乡狼孟县,则带领乡亲们驱逐了老虎、大蛇和厉鬼三大害,百姓牢记他的恩德,自发地立了神牌祭祀,聊表心意。

  “此乃好将军,百姓感念其德,绝非淫祀!”

  如此安排妥当,杜孝才稍稍安心,等着杜玄去联系大顺军,就可以好好找孙氏、王氏报仇了。

  太原狼孟县,孙氏坞外。

  “清算!算总账!元光流溢,大道之行,今日便是算总账的好日子!”

  披着符箓的元光道人缠红巾,举着刀剑往来呼号,用一口太原土语,引领前来围攻坞堡的当地“义从”用参差不齐的歌声高唱《鸱鸮歌》。

  在一片“鸱鸮鸱鸮今日到”的歌声中,乱哄哄的杂色旗帜飘扬,义军大多举着木制长矛,腰配短斧或者柴刀,只有各家跃跃欲试的子侄游侠儿身上有私藏的皮铠护具。他们按各家各乡分立,像杜孝这等有豪强带领的部众就稍微齐整一些,有些临时组织来的山匪、马贼和游侠儿简直不成阵列,还在交头接耳,谈天说地。

  “嘿,汝咋也投大顺了?”

  “我奉道,不行否?”

  “笑话,我可不知汝何时奉道了,怕不是来抢孙郎主吧?”

  “少说无用话,那大顺的道人说了,坞里的财货均分,早分晚分都是分,我不来作甚?”

  比起对面墙头上严阵以待的孙家大族部曲,可以说攻击方并没有什么装备和训练上的优势。

  但攻击方却有强而有力的士气优势——足足一个百人队的红巾顺军负责压阵,他们明显盔甲齐整,刀枪明晃,虽然比不上一水铁铠的顺军精锐,例如有不少人露着奇怪的光头或髡首而缺乏合适的头盔,但拜晋军几次大败的馈赠,这些顺军的披甲率也不低,阵列也算得上严整。

  飘扬的赤底黑山羊首配天干地支旗证明这只部队隶属于大顺“崇山都督”支禄的“角力军团”,是大顺新近成立的军团,在康朱皮统领王钧、张桓、刘敬茂、王梦等诸将南下直击晋阳时,支禄则负责在侧翼和后方“做好清理”。

  佰长黄英伸长脖子,望着前面的土坞,他这个原名弈若瑰,去年才投顺的鲜卑小虏商虽然打了大小好几场战斗,但还是第一次担任“主将”,此刻他不安地搓着手,一个劲地担心指挥战斗时嘴巴打瓢怎么办,生怕到时候连母亲教的汉话都说不清楚就丢人了。

  在一旁鼓舞士气,兼任元光道士的军正官明显比黄英要自信,或者说狂热了。的确这场战斗的胜算不能说百分百,也在九成以上——孙氏坞堡抵抗只是垂死挣扎罢了。

  狼孟县已然被大顺夺取,不肯投降的晋军和守吏或被击溃,或被斩首示众,粮仓和武库已被顺军搜刮一空,连带着沉重打击了县里拥晋豪强的力量,对于反顺拥晋的坞堡主来说,现在外无援兵。

  顺军要做的便是监督新来的义军敲掉这一个个不听话的坞堡,均掉其中的财富,用新释放的部曲和奴婢去维持军队后勤转运,并用这一切,向那些新近投顺的豪强和流民武装昭示大顺的“力与仁”。

  孙氏坞派出的代表还在讨价还价,或者说摇尾乞怜。大兵压境,死到临头的时候,原先那股拼死抵抗的劲头就少了,现在他一个劲地询问到底要交多少粮食才肯放过孙氏坞,军正官就命兵士们大声地把堂堂大族求饶的内容讲给那些曾被孙氏欺辱,此时正跃跃欲试的本地义军听,激发他们的斗志。

  瞅着那代表有些可怜,黄英本还想再等等,但本地新附的义军却再也等不及了,竟然不待号令,就在一个叫杜孝的豪强带头下朝着坞堡发动了进攻。

  一时杀声震天,义军有的人还推着顺军老兵教他们制作的木车,立着缚了皮毡的大盾,有的就干脆一股脑地乱哄哄往前杀去。

  “欢呼,欢呼,今日便是公审日!”

  箭矢交加,中箭者嚎哭不止,咒骂、嚎叫声此起彼伏,军正则兴奋异常,把剑在头上转着圈地舞动,激励“义军”奋力向前,还命令百人队的唢呐手拼命吹奏。

  “可惜,我不会用投石机,不然先砸几发再说。”

  眼瞅着士气如虹的义军蜂拥而上,被坞堡几座射楼上的弓弩手连发箭矢,就射得败下阵来。而大盾车推到一半便被退下来的自己人挡住去路,弄得进退不得,黄英看得是心烦意乱。

  听说会用攻城武器的部队负责指导对更大和更坚固的王氏坞堡和几座匈奴人据点的围攻战了,听说现在到处都在打仗,虽然千人将先前留给了黄英打造投石机的工具,却忙中出错,没派工匠,新军团总是出这等错漏,黄英也只能望着工具而叹气。

  义军一连围攻了几次都被射退,伤者不多,却着实挫锐气,拥顺的豪强们都纷纷向黄英这边投来求助的目光,逼得黄英没有办法,只得发令进攻:“杀光佗辈!”

  “太平世降临在我等的刀剑上!”众顺军齐声回应,呼喝着赶开前面碍事的本地义军。他们信心更足,防御装备更好,很快就推着大盾车临近坞堡墙之外,用门板铺平壕沟,再用浸了油脂的布缠了火矢、火把和火球,或扔上墙去焚烧敌楼、战棚,或堆积在墙下燃柴草和依墙而建的民居,以浓烟熏守军。

  见孙氏坞堡的守卫被压制,先前退下去的义军重回信心,这才再度冲杀上来,七手八脚地主动拆起了坞堡外各类孙氏部曲所居住的民宅。

  被拆毁的民宅变成了土石草瓦,往墙下壕中堆砌,渐渐地形成了一个直达墙头的陡坡,供攻方踩着坡往上攻击。黄英身先士卒,带披着盔甲的顺军形成了最有力的攻击波,很快在墙头抢下一块据点,让愈来愈多的义军攻上坞墙,压倒守军。

  战斗到这等时候,守卫者也自感难以坚持了,只是怀着必死的决心困兽犹斗,却不料后背出了问题。

  “降者免死!”

  “被迫给孙氏做奴之人不杀!”

  “杀孙氏有赏免死!”

  全因孙氏富贵,前年便收纳了更多的饥民流胡,此时这些人听到顺军和义军的呼号,为了保全性命,一齐俱反,在坞堡里放火作乱,前后夹击,孙氏坞便再也守不住了。

  大举入坞的胜利者们喜笑颜开,立刻开始杀戮失败者,同时大拿特拿,牵牛拽马,取粮夺布,抢夺属于他们的战利品。黄英只是命令兵士们监督,避免“自己人火并”,除此之外,便是坚决按照上级的指示执行,“有字的东西都归大顺军,不能烧了。”

  在坞堡的主楼内,原先据说不可一世,此刻输的一干二净的孙氏家主正落到了“仇家”杜孝父子手中,杜土和杜犊两人在腰间各缠着一条鼓鼓囊囊的口袋,正奉郎主之命,拿绳子把孙氏家主锁了,强按在杜孝父子面前,不忘用鞭子把他的两脚在片刻间就抽的全是血。

  “要粮否?”

  听着杜孝满是嘲讽的问话,心如死灰的孙氏家主没有第一时间回应,杜土就按郎主的命令,抡圆了胳膊,左右开弓给了这老头二十多个耳光,这才让嘴角流血,满眼金星的“孙郎主”勉强点头。

  杜玄当即拽来一口厚实的粮食袋,压在孙郎主身上,让后者好一阵剧烈咳嗽。

  “要地否?”

  不待回答,杜袭就笑嘻嘻地让杜犊在门外抓一把泥土,塞进孙郎主嘴里,“嘻,给尔地!”

  “汝子做官,一贯打人棍棒!”

  眼看着孙郎主奄奄一息,只有进气没有出气,杜袭这才嘟哝着:“太不经打,便宜汝了”,杜氏部曲便一齐上前,乱棍把个孙氏家主打的骨碎肉裂,方才罢休。

  报了一仇,又得了许多战利品的杜孝父子心满意足,充分感受到了“大顺的温暖”、“元光的力量”,寻而便去找指挥官黄英,一个劲地拍马屁、表忠心,想尽快借个门路,让他家的义军混个大顺官军名号,父子也在大顺混个一官半职。

  令黄英哭笑不得,也有些无措的是,为了表忠心,杜孝竟然提议,让杜玄新出生的儿子取的名字就尽可能感谢大顺与元光的恩德,比如“光生”?甚至还痴心妄想,想让亲孙子给康朱皮做义儿假子,毕竟并州的内附胡都这么玩,杜孝也是耳濡目染。

  若不是黄英和军正天天听元光道对康朱皮的夸张宣传,知道康帅是个刚刚及冠的年轻人,在军中也以“大兄”著称,可不敢随便乱了辈分收义子,更不得乱用“康”一字,杜孝非得把孙子的“光”字换成“康”字了。

  孙氏坞的围攻战告一段落,这场小战斗也只是同时在大顺军前进路线上爆发和即将爆发的无数次战斗中的一场罢了。

而一个由常年在豪右家族跳大神,熟悉豪右心态的巫师庞存制定的“超级杀戮计划”,就此拉开序幕。

  流民杀土著。

  庶族杀势族。

  新族杀旧族。

  低等士族杀高等士族。

  高等士族的庶流杀嫡流。

  奉道豪强杀不奉道豪强。

  忠顺豪强杀忠晋豪强。

  直至最后,有矛盾的豪强、世族就要被煽动到自发武装起来,以一切理由互相杀戮,破坏司马腾、刘渊、李俭等人任何试图稳定局面,以便搜集人力物力和康朱皮长期对峙的计划。

  整个并州的豪强都在流血的时候,康朱皮也就可以腾出手来,让该流血的那些家伙,把血流干尽了。

  ——

  大明二年秋季的敌占区征伐计划,由张宾制定,庞存修订,我审批,文煜监督,按计划正常实行。

  主旨由庞存提出,核心便是“双赢”......

  ——《往事录》

沃血肥劲草第十七章:尽碎侯王血肉红(六)

成吉思汗本人建立起一顶毡帐,并把一条帐索挂在自己的脖子上,三日三夜未曾出帐。在此期间,全体蒙古人都齐声大喊:“腾格里!腾格里!”三日后,第四日傍晚,成吉思汗自帐中出,宣布:“腾格里已经授予我胜利。现在,让我们整兵出发,向大契丹国阿勒坦汗(金朝皇帝)复仇!”

——《纳昔儿史话》

——

血色的太阳映红了血色的大地,如同鲜血浇灌在黑色凝血上的旗帜在飘扬,血一般赤的抹巾之下是白骨与黑铁一般的盔甲洪流,在行进,在奔淌。

道路两旁树起了尖锐的木杆,每一根木杆都被血腥与死亡的气息笼盖,因为上面至少串着一枚皮骨尚存的狰狞首级,或者更多。

作为大军先锋的王钧和刘敬茂沿用了他俩在攻略新兴时的一贯方针,凡是胆敢在行军路线上抵抗的部族、坞堡,一旦被大顺攻克,作为“土豪凝结核”的上层统治者家族都会被毫不留情地连根铲除,所拥有的全部土地和牲畜也将留作军团属地。

这还远远不算完,当刘敬茂的匈奴部下骑着传播战争与死亡的骏马,把“跟随屠各,死路一条,跟随元光,太平有望!天道要变,切莫迟疑!先降者有赏,后降者平安,不降者财货田畜分于先降者,拿首级来换奖赏吧!”的号召用匈奴语传递给内附的诸多匈奴别部,伴随的这种以矛串首,被大顺军士们称为“颅矛座”,而被文化人命名为“旌夏”的“武功”规模也就越来越大。

最早是在不降的坞堡酋寨外树立的“旌夏”。

后来变成了在岔路口和大路关键部分设立的“旌夏”。

到了现在,一些地方“旌夏”沿途相望,绵延不绝,已经有了“旌夏之道”、“颅首之路”的势头。

而且在很多大顺军触角还够不到,而晋朝管控力也因大顺进军而失效的地区,被插上矛尖的头颅就更多了。

但这还不算最血腥的场面。如果某些匈奴贵族“有幸”,被当面的部分顺军基层将士知道了他们曾到访过去年的上党,那么恭喜就抽中了“幸运大奖。”

作为“奖品”,那时候被串在木杆上的就不仅仅是首级那么简单了。

旌夏,这种上古中国的军事遗存,曾经把一代英主晋悼公骇到生病。如今大顺一样在用死去或者垂死的敌人,展示力量,吸纳不安的野心家,震撼任何的反抗者。

大顺的军团势如一道霹雳,用雷霆般的攻势,划破了并州乌云密布的天空,流民、庶族、寒门、旁流的刀枪化作万道血雨从天而降,正如冀州曾经发生、正在发生和即将发生的那样,浸透了黑色大地上的那一座座由矛盾与仇恨积攒而成的崇山峻岭。

当土地被鲜血浸透,仇恨因疲劳而终止,大晋看似稳如泰山的统治被倾覆,大顺的军团就将在控制区重新恢复秩序,带来立于刀剑之上的和平。

各地烽烟四起,当作为旧秩序统治者的晋朝官军被击退、被包围、被挤压,不满者宣泄仇恨时,司马腾、刘渊等晋朝指挥者的防御计划就会被彻底打乱,在四处煽风点火的红巾骑兵和到处互相杀戮的豪强武装破坏下,他们甚至现在连征集民夫和粮食的工作都不能不正常开展。

《孙子兵法》曰:“故智将务食于敌,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忌杆一石,当吾二十石。”

康朱皮带领数个军团在晋朝控制区攻城略地,不仅在损耗晋朝的战争实力,减缓大顺的后勤压力,也在通过煽动破坏,实现“损敌一钟,亦当吾十钟”。

太原,阳曲县城外。

火攻城楼的硝烟未散尽,淡淡的烟雾直上被晚霞染成血红色的长空;新的“旌夏”已被树立在城门外,新鲜首级的血顺着尖锐的木杆滴落未已,伴随着附近垂死者撕心裂肺的惨叫——县城守军的别部司马,这位出身五部匈奴,曾经督兵赴上党“平胡”的“罪犯”,如今落到了康朱皮主力军团的手中,就“荣升”由康朱皮钦点的第一批新人体内景图的蓝本对象。

听着远处的惨叫,嗅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嚼着手中干硬的奶酪,以身作责,带头节约宝贵的粮食给后续兵团的康朱皮,和同样啃着干肉与酸酪,征尘遍染戎装的各大军团长或新设的战地指挥官,作为军团长副手分担指挥任务的副都督,一道围着摊开的粗糙太原地图,修订下一步计划的细节。

当下,横亘在大顺军前方的晋朝主要防线,由西面的棋子山,南面的东山、台骀山构成,大顺军需夺取二山,清扫晋朝守军,同时沿着洛阴水,即后世之杨兴河,突破群山所夹之青蒿嘴,即后世之青龙镇,这是南下晋阳的唯一通路。

过青蒿口,顺军主力将继续南下,沿汾河进军,突破第二座重要口隘--虎峪口,即后世太原市区汾河北岸,从而进逼太原的中心——晋阳城北面。

为完成对晋阳的合围,顺军还要控制晋阳城西面的制高点,能够俯瞰整个晋阳,素有“并州之主”之称的西山,即后世之庙前山、石千峰一带。

一旦顺军占领西山,就可以进攻西山以南的悬瓮山,切断晋阳城重要的水源供应——由春秋战国时智伯水灌太原城的水道改建的智伯渠。

如此,顺军便初步完成了对号称周回二十七里,天下雄城有数的晋阳大城的北、西二面包围,接下来就是另一只军团的工作了——沿东山以东向南进攻,并完成三个重要任务。

其一,夺取或压制榆次那座由智伯修筑,据称周回二十一里,相较于郡城都过于雄伟的庞大城池,完成对晋阳的东面包围。

其二,阻击乐平郡一带可能来援的晋军。

其三,进一步南下,攻击并破坏晋阳以南的诸多县城,切断晋阳城与南面西河、平阳的联系,并夺取晋阳南边的要点晋安丘寨。

计划很恢宏,现实很骨感。

康朱皮看着地图和总结来的情报就头疼,晋阳、榆次两座周长加起来二十多公里的大城,能不管还好,偏偏卡在南下的要道和水源上,屯住了晋军重兵部队,绕不开,避不走,非打不可。

更勿论还横亘在行军道路侧翼的各种河流、丘陵及山地,南边大陵、平陶、祁县、京陵、中都、邬县等城池,任何防卫者都能拿这些有利条件做文章。

幸好庞存的超级杀戮计划正常实施,让晋朝在顺军主力及各骑兵分遣队的进攻道路上乱作一团,不然到处都是拥晋的乡兵、民团,顺军寸步难行,在攻坚作战中流尽血不可。

“来了五个半军团,要围几万晋朝兵,这饺子皮也太薄了,简直是一锅夹生饭。”康朱皮不禁吐槽道。

根据预判,敌我兵力相差不大,但让大顺的几个留守军团再出动也缺乏后勤保障,一人一天二斤粮食,一个军团前军动一天,光人吃饭就是八千斤粮食,相当于代北八十亩上好水浇地的一年全部收成。

短期内康朱皮根本叫不来再多的人了,如今大顺的后勤已是饱和运作,再勉强靠康朱皮带的兵团中有相当数量的战斗人员可以靠吃干肉,饮奶酪来维持战斗力。

从而减轻粮食负担,磨麦煮粟的时间夜省了,那些宝贵的粟麦等粮食节约下来,还能供给那些参战的冀州老兵,他们可不比幽并边地人,大多乳糖不耐受,没法靠乳制品过活,让他们整天吃奶酪酸浆,非闹集体腹泻不可。

这样一来,大顺现阶段还能靠竭泽而渔式的打豪强、抄县城支撑。康朱皮若再调来兵马,全堆在一处,纵兵乱抢都不一定够吃。

当前之计,若不先引诱晋军打几场野战,这饺子恐怕还真没办法包成。

“众将听令!”

“有!”

康朱皮一手拿着奶酪,一手握金手往地图上一指,旋即开始发号施令。

“雷铸军打东山、台骀山。”

“鲶都督,棋子山,还有西山。”

“王驴儿拿青蒿嘴,拿下后不停,往南走,雷铸军掩护汝左翼,去抢虎峪口。”

“华胥拿长生军的旗,去追上鹰扬军,一道东进,把这一路给我扫了!把榆次城的兵马都堵在城里,一个不准出来。”

纵使知晓前路艰辛,康朱皮依旧是一副信心满满,志在必得的神态与语气。

“还有无问题?没有的话,华胥汝留一下,其他人,行动!”

“诺!”

众将齐声应和,旋即各自亲兵牵过战马,回营布置。

哪怕平日建设时有再多问题,在面临作战时,作为“幽并元光道军事武装集团”而存在的大顺军仍旧是这个时代最高效的军事组织,可以靠最简单有力的命令展开行动。

纵然是“最淳朴”、“最朴素”、“最武德充沛”的鲜卑索虏,也在军事行动前充斥着占卜、祈祷等等神秘主义。若不按占卜结果选将,不依骨卜之裂纹选后卫,不按吉凶之日进军,诸部的游牧战士就要生疑畏缩。

大顺军却不至于,康朱皮站在那里,就是将士们的信心之源,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后,康朱皮的命令就是前进的方向。

叫王梦靠拢来,康朱皮也不说闲话,他蹲在石头边,拿光滑的石面当桌子,一边说,一边拿硬笔在纸上涂改。

“长途行军汝有经验,别的我不教了,下面几条汝再听一遍,也教刘敬茂知晓。”

“趁马匹尚有余力,不许长期骑马,冲阵马,不见仗,不许套鞍,凡哨粮只许三分之一兵马去。”

“扎营需在高处、水边,布局疏朗,不许把马拢在一处放。”

“必设两道栅栏,相隔一箭之地。”

“前后左右四方各留逻骑,至少各两队,轮番警戒。”

“进出营地,需设置夜号,每日一变。”

“入夜前生火,入夜后拿营帐遮了,置于暗处,提防夜袭。”

“扎营时挖好茅厕,无论官兵,起夜都需有人跟随。”

说完,康朱皮把写着经验的纸塞给王梦:“刘敬茂熟悉匈奴事,你们这一路颇多南匈奴,华胥虽是我的元从,这一仗,也要按刘敬茂的命令执行!”

“诺!”

“你和刘敬茂不要舍不得,一手拿刀,一手发钱粮,多拉本地乡民从军,先把狼打死,再谈分肉。至于具体怎么做,你们两个自己拿主意,不用向我请示,我只要结果!”

“主上,我补充两句忠告给王都督。”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文煜见康朱皮下完了命令,立刻凑拢上前,告诫王梦:

“沿途抓到不肯降的屠各贵人、坞堡豪强还有那些部曲死士,凡有名望的,不要集中杀,更不要让咱大顺的正规兵马去杀,需拆散成开来,给新附的本地豪强兵去杀。”

见康朱皮没有反对,王梦便点头,表示记住了,自领兵去赶刘敬茂军团了。

军议到此结束,康朱皮的那份乳酪还没吃完,便自取来继续吃,边嚼边伸出大手,向另一旁负责记录的书吏官中的一人索取记录:“裴祭酒,纸给我。”

那人一身便于骑马的裤褶戎服,胡裤胡靴,跪坐在一张粗羊毛毡上,面前摆着小木头几案,粗麻纸与颇具边地特色的硬笔,脸上发间不施粉黛,更沾染了许多长途行军的尘土,却难掩其人的秀丽本色,正是大顺的治书祭酒裴瀞。

按康朱皮的说法,他颇感裴瀞正音韵工作进度之慢,有摸鱼和借机消耗大顺粮食储备之嫌,便强令她跟着军团总指挥部一起南下伐晋,多听并州土话,多说并州土话,这样才能熟悉工作。

为此,康朱皮还“宽宏”地允许裴大小姐和其他心腹书吏参与记录大顺军最高机密的会议过程,这个职务以前可不是米薇就是李丹英负责的,足见“尊宠”。

不过裴瀞却丝毫不觉半点尊宠,这工作又忙又累,成天要陪康朱皮这个工作狂连轴转,同时学习拗口难懂的并州土音。有时裴瀞累得身心俱疲,竟胡思乱想,早知这样活不活,死不死,还不如......还不如 被康朱皮给......那样自己就有理由了,躺平拉倒,背地还能找逃离的机会。

如今不仅要被这凶胡臭羯一边拿名利生计胁迫,一边还要穿上难看的胡服,说是为了骑马,成天在野地里啃难吃的粟饭粥,睡寒冷彻骨的帐篷,被刀枪雨雪所洗礼,还不准她再做女郎家的漂亮打扮,怎不让从未吃过这等苦的大小姐裴瀞心生委屈?

裴瀞正胡思乱想着什么,却被康朱皮劈手拿过面前辛苦记录的纸去扫视一番,不顾她已经气的撅起了嘴,康朱皮自顾自地点点头,笑道:

“不错,这并州土话听的好,要点写了大半。”

见那些凶神恶煞,尤其是以前还威胁要吃她的张桓亦在内的大顺诸将已经离开,耳畔的惨叫声渐渐细微,远方又多了几座新的“旌夏”。裴瀞终于又一次忍不住了,仰视康朱皮,质问道:“羯主,汝为何要杀如此多的人?”

习以为常的康朱皮先一如既往地摆手,示意文煜平静:

“裴祭酒,汝这个问题问了我好几遍了,能不能换些有新意的问题,比如问我天下最高的山在何处,是日月星辰围着大地,还是大地围着日头?我觉得那样比较有趣,真的。”

通过接触,越发了解康朱皮,潜意识里知道他不会对自己“真怒”的裴瀞鼓足勇气,进一步挺直脖子,如咄咄逼人的展翅大天鹅一般追问道:“羯主,汝不是要致太平吗,那边汝命人立的所谓旌夏,杀的那么多人,也是太平吗?”

“当然不是,那是历史。”

康朱皮三口二口把奶酪咽下肚:“死人的事,古来有之,没有我的时候,并州年年都有饿死的人,那时候晋朝如何不管呢?”

“粮食留在那些人手里不会分给百姓,脑袋长在佗辈脖子上也不会改变天下的疲弊,只会支撑佗辈作恶,我还留着有什么用?”

“可是......汝......”裴瀞又一次噎住了,拼命在她所学的知识里了解反驳康朱皮的话语,虽然每次康朱皮都有“歪理”讲。

“最先如此做的又不是我,如今还在这样做的也不仅是我,如果我不做,将来比这过分十倍百倍的事情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可能几十年,也许上百年,几百年,你信吗?天下百姓血都要流尽,那时候又能去怪谁,又该去怪谁?”

康朱皮把手一摊,长叹一声后,无可奈何地把纸放回裴瀞面前:“至于眼下事,硕鼠虫沙想用屠刀和震怖来压制天命的革新,如果不赶紧悬崖勒马,迷途知返,归命大顺,那我也只好教会佗辈,什么才是真正的恐怖了。”

“汝究竟要......”裴瀞的声调低下去了,眼前的康朱皮好像再一次变成了她梦中那个红盔赤甲的凶神恶鬼,却又好像窥破了什么天道惊人的奥秘。

“以血偿血,以颅报颅。”

康朱皮却在笑:“子曰:‘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我不过按先孔圣的话办事罢了。”

——

宋公享晋侯于楚丘,请以《桑林》。荀罃辞。荀偃、士匄曰:“诸侯宋、鲁,于是观礼。鲁有禘乐,宾祭用之。宋以《桑林》享君,不亦可乎?”舞,师题以旌夏,晋侯惧而退入于房。去旌,卒享而还。及著雍,疾。卜,桑林见。

——《左传·襄公十年》

沃血肥劲草第十八章:尽碎侯王血肉红(七)

“我为什么要入教,为了铜钱两大吊,不给铜钱两大吊,我就退了天主教。”

“我为什么要入教,两块馍馍肚中叫。吃完再管神父要,神父不给我退教。”

——清末山东旱灾时期的民谣

——

太原,东山前线,清晨时分,与雷铸军的符箓雷纹旗一道迎风飘扬的还有阵阵粟米的清香。

“发粥了!”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咱太原的小米养人啊,多吃一些,多吃一些。”

这一口太原土话,来自于前年,连大顺都没有的时候,就逃荒加入康朱皮的太原流民,如今却是堂堂的元光道人,在新加入大顺军的义军队列里宣传鼓气。

发到每个人手中都是满满一碗热气腾腾,黏稠饱满的粥,还带着几丝干肉,端的是有气力!

闻着扑鼻的香气,感受着手上的份量与温度,新军们个个喜笑颜开,交头接耳,表示这事真不赖,后面排队的人则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期盼快些轮到自己。

“说,谢谢康神仙,快说啊!”道人催促着每个领到粥的新兵赶紧按规矩答谢。

“谢谢康神仙!”

“这就对了,没有康神仙,有咱们吃的嘛?定然没有了。”

说着,那些元光道人不仅向附近监督的顺军老兵队致意,希望得到赞许的眼神,还向更远处那已经小到一个点的大旗眺望。

虽然他们本能感觉得到,正常人根本看不清这么远,也听不清这边发生的事情,但康帅又不是凡人,或许他就有千里眼,顺风耳,能知道每个元光道人的心血咧!

再卖力一点,或许好大兄,大祭酒,天将军就会降下更大的恩德哩!

纵然不能,让这些平常和康朱皮一同操练的雷铸军精锐瞅着,他们毕竟也分享了康神仙的气、光、福德或者不管什么东西,到时候让自己沾一点总也是好的嘛。

福气嘛,中国人总不嫌少。

佰长贾奇杵着双手长斧,坐在一边,望着元光道人们卖力的表演。他的老乡张斯做到了擎旗军正,那面墨底赤纹旗上的“天蓬元帅真形”依旧杀气腾腾,写着编制队名的北斗七星符箓仍然凝聚着整支队伍的锐气。

他们可是天下无敌的雷铸军,虽然只有百人,和这些太原老乡组成的新兵五百人可不一样。

新附的部队亦有他们简陋的旗帜,和看似响亮的名号——“国忠营”。

听说最开始,领他们前来的流民头领还不准备起这个名字,而准备叫什么“献忠营”。

含义不言自明,作为第一批着本地跟随康帅旗帜,朝着晋阳进攻的“义从部队”,要以前所未有的精神,向大顺和康帅献上忠诚!

“献忠!”

这个名号多响亮,多有力,多好听。

可偏偏据说康帅不喜欢,大家自是不敢违背,便改成了“国忠营”。

说是国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按贾奇来看,还不是和他们当初一样,乞活罢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坏处,贾奇仍旧充满乐观与自信。

当年一个被窝的四个同乡,张斯和王拖当年还贪生怕死,说什么“吃一天粮,干一天活。”

结果如今打起仗来,一个个地不要命,比谁都疯,凭着军功,王拖和刘步也都做到佰长,跟着刘敬茂的鹰扬军团东进东了。

贾奇相信,今天新附的这些战士一定有人也能在做到像他们一样,就像他们向前佰长学习后,做到了今天这般地步。

胜利是属于我们的,功劳是属于我们的,我们的好大兄康帅战无不胜,你们也一定会认识到这一不容辩驳,虽然只有两年不到,但似乎是从开天辟地以来就如此的事实。

大部分义从可没有认识到这一点,他们只是深感于生活的痛苦,在极度的苦恼甚至于走投无路之际,抓住了大顺这一根救命的稻草。

元康三年,元康四年,元康五年,元康六年,一连四年,并州年年有灾,岁岁有难,风灾、兵乱、寒潮,哪一年正经过了日子?

谣言早就兴起了。最开始啊,谣言是说郝散起刀兵,搞乱了并州的正气。

正气一坏,这天地间便失了衡,往仔细了说,星辰日月要变化,上天要发火,就降下这等灾祸,用冰霜刀剑来惩罚凡间百姓。

可后来平定了郝散,元康四年的收成也不好,连带着元康五年鲜卑入侵,收成更坏。这时就有人解释了,这是大汉灭亡的怨气积攒下来的结果,听老人讲,汉末黄巾起了乱,违背了天道,把老天爷惹生气了,一下子就让天下乱了一百多年,大汉也就灭亡了。

大汉是灭亡了,死人不计其数,弄得人世间罪孽怨念很重,郝散闹了几个月,也都是大汉灭亡怨气的结果嘛。

不管怎么说,当时无论胡汉百姓都饿肚子,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因此又有谣言,说大汉不愿灭亡,司马氏将终,旱灾风灾只是开始,接下来要起大乱子!只有跟随真正正宗的汉室宗亲、道教神仙才能在“洪水横流”的末世难中活下来,至于谁是神仙呢,沐雷不死的那位就是。

可争锋相对的谣言也起了,说哪里是大晋的过错?咱大晋把曹魏时代的田赋劳役减轻了不少,明明是仁政、德政,皇天明明眷顾司马氏,不然怎么不赐命其他人做皇帝?

这天下这么乱,并州这么穷,都是红贼、妖贼用妖法起了祸乱,把并州的正气搞坏了。

正巧,当时各路并州人马颇有加入大顺去抢冀州,也有打出刘康旗号起事,乱哄哄地搅乱地方,后来又闹出血腥至极的上党胡乱,杀得人头滚滚,这种谣言就得到了更多只想“本分经营”的豪强,以及众多老老实实种地的自耕农或坞堡民支持。

所以啊,归根结底怪红贼,不是红贼在代北胡作非为,不是康胡儿妄图革什么天命,妖言惑众,会有这么多自然灾害吗?

天下那么多地方不发生自然灾害,就咱并州发生自然灾害,被各路兵火蹂躏,还不是这里的老百姓老是投红,附贼,有罪!活该!

就跟马匪拦路抢劫,盗贼入屋行窃一样,怎么不抢别人,偏偏抢你?还不是你有问题。

至于同样呆在并州的官吏、将军、世家、豪强老爷们呢?

关老爷啥事!并州这么乱,老爷还出钱粮管咱们,不让咱们大批饿死,以至于陪着咱们受罪,这是一等一的好人啊,好人好事合该有好报,怎么能说老爷活该?求求上天还有诸路神仙,一定要保佑老爷们啊,神仙咱给你叩头叩头再叩头了!

按照某些谣言的说法,这灾祸本来要闹得更大,是伟大的天之子、神之子、活圣人皇帝司马衷在洛阳祈祷攘罪,做大仁大义之举,再加上各路老爷们虔心施仁义,所以才没死更多的人,活下来的人都有福气啊!要感恩老爷啊。

可是,元康六年过了变成永宁元年,有些人渐渐发现头也叩了,香也烧了,祭品供了,粮也纳了,力也出了,该怪的红贼也怪了,怎么情况越来越坏了?红贼怎么就占了雁门,打下了新兴,把匈奴贵族统统赶到太原来抢地盘。

明明什么都试了啊,就差按照几个世家子的提议,用中原的传统巫蛊厌胜之术了,这门一直到后世某个接受正统“子不语怪力乱神”儒家教育的十全老人还在用的“技术”,真的堪称“经典永流传”了。

就像那位老人试图念咒让千里之外的白莲教头目暴毙而亡一样,提议者建议全并州在“忤月忤日”举行一次“诅红”大斋,把大妖贼康朱皮活活咒死。除了官方组织这等事,其他的都做了,怎么天下还不见太平?

不仅不见太平,反而更乱了。听说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老天爷亲儿子——天子皇帝一家出乱子了,具体怎么的还不清楚,总之懂得都懂,不能仔细说。

今年收成是不错,可又紧急在去年基础上征收了一大堆赋税,天下不出事,哪里会这样?

先前怨红贼,说打赢了红贼就好了。

可如今打不赢红贼了,负担又这么重,该怪谁?

的确,有野心敢闹事的人大多去投红了,剩下的大部分寒庶百姓忠诚于大晋,忠诚于父母官,忠诚于庄园豪强。但忠诚也不能当饭吃,当衣服穿,当柴火烧。

古往今来都是这个道理,灾害发生、没有活路的时候,老百姓往往参加秘密组织,搞些名堂来求活路。当灾害减弱、消除的时候,能够维持最基本生存,有一口饭吃的时候,大家就会像排斥开荒、排斥使用新农具、新作物一样,抛弃闹事、起事的心思,重新回到顺民的生活轨道。

原本大晋靠武力和宣传还勉强维持的“稳定”幻象,被大顺今年的南下给砸得粉碎。康朱皮不仅仅砸碎了很多百姓乃至小豪强的旧念头,还有意地煽动他们挑事、闹事,还开出了各种相当不错的条件。

粮食不叫拿,叫借;力夫不叫征,叫雇。

借钱要还,雇人要粮,大顺军不是欠了汝等钱粮嘛,派些人,协助汝等去打个不肯投降的坞堡,把战利品一均就还上了。

若是借的多了,一种叫做“符箓牌”的东西作为“支付”就开始扩散,许多原本太原籍的军士被挑出来为这种“新符箓”做宣传,说它能立刻兑换好的战利品,“借的多了”甚至能换县吏、乡吏一等的职务,将来还能兑成荒地、小份熟地和牲畜。

至于胆敢反抗的家伙嘛,那一根根旌夏就是下场,归命大顺的人也会把这些人当作行走的“符箓牌”。

用康朱皮的话讲,“还啊,我康朱皮说话算话,欠的东西,凭什么不还?”

可也没说谁来还嘛。

很多本地队伍就这么聚起来,先是帮着大顺输送粮食,再是帮着大顺敲掉那些不听话,态度死硬,或者反应迟钝的坞堡,再然后队伍越滚越大,越来越多没饭吃、吃不饱、想吃好的人就纷纷加入。

人一多,大家怀着吃饭的念头来,吃饭就成了最大的问题,这一队二百,那一队五百的,都是些不种地的男子(可能有些健妇),带来的口粮吃完了,接下来怎么吃饭呢?

“要吃饭,找康帅。”

谁要今年是大明二年,“大明”就是“糠星大明,海内岁丰”,就是让大家吃饱饭,不找康帅找谁?

连带着谣言都为之一变,贾奇就在听元光道士们借谣言的最新版本做宣传。

第一个“谣言”,并州这么乱,这么多天灾人祸,都是司马氏不干人事,以及等等反对大顺的人霸占住了位置,老天爷生气,才降下大顺军来把罪人都杀掉,所谓“天遣大顺杀不平,杀尽不平方太平”。

这些罪人不知悔过,反而怪罪到大顺头上,罪加一等!老天爷的气也消不掉,不然怎么晋朝官军打不赢要革天命的大顺,还把天下搞得越来越乱?

因此咱们只有迷途知返、拨乱反正,跟着大顺,除掉这些万恶之源,灭掉这些罪人,天地间的正气才会通顺,上天才能高兴,并州才能风调雨顺。

今日大家来到这里,和天下无敌常胜雷铸军站在一处讨伐罪人,所作所为,那都是行正道,做义举!这不是杀人,不是干坏事,是做好事!老天爷和神仙们都会高兴,祖宗也会高兴的,大家一定能得到保佑,明年呐,一定是个好收成!

这就叫做“奉天伐罪”。

第二个“谣言”,怎么证明祖宗和神仙高兴呢?道士就绘声绘色地讲了,说阳曲县不是有个十分灵验的山间古塘,里面住着一位女仙人,叫张仙姑嘛。大家为了求仙姑方便,还在泉边建了一座仙姑祠庙,为这位张仙姑塑了神偶不是?庙里还有一位有名的巫师,很多人都知道名字,他亲眼所见,这康帅的神通哪......

望着频频点头,显然听得入迷的新部队,听懂太原土语意思的贾奇扭头和一旁的张斯抱怨:“什么神仙,就是厉鬼!”

道士们显然不管这么多。径直说前几日康帅进兵阳曲,正在静室休息,长发皓白,容貌清丽,飘飘然来到静室门口,跪在康朱皮面前,奉上白璧一双,求康帅切莫推辞,求一赐恩福。

新兵们吃着粥,听着那道人描绘女子的美貌,纷纷露出兴趣浓厚的神情。又听道士讲到:“只听康帅说,佗是受命于天,奉天伐罪,赐福于民,为人除孽,怎么能收汝的玉璧?”最后那女子向康帅恳求再三,康帅便把她领入静室......

等到元光流溢毕,康帅硬是只收下一个玉璧,还亲自手写了命籍符箓交给那女子,然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那美人忽然不见踪迹。后来那巫师突然裹了一条红巾来投大顺军,说仙姑庙里的仙姑偶突然一手握着玉璧,一手竟然握着元光道的命籍,大家纷纷去看,果不其然!

道人一讲完,听众已然沉浸在故事的震撼之中。

“真的吗?”

有一人怯生生地发问,不待道人回答疑问,就听见队伍里有士兵嚷道:“我知道,咱大伯亲眼所见,那能有假?”

“这么说,咱拜的仙姑都投元光道了?”

“什么叫投,汝没听祭酒说么?那本来就归元光道管!”

“这样说来,有神仙保佑,咱上阵是真的可以刀枪不入,白刃不伤了吗?”

“刀枪不入!”、“白刃不伤!”,“国忠营”的战士们欢呼雀跃,士气大涨,现在他们就怀着必胜的决心,去协助大顺军的精锐们拿下太原东山防线了。

——

“义和团专杀教民,烧教堂,不抢老百姓,只要在门口烧香就没事。义和团在临清没有进城,没有抢大街,交易无动,秩序井然……不抢老百姓,也不抢做生意的,大家怕,关了门偷看,大刀会也没有向各行各业要粮...吃素,不抽烟,不喝酒...最后只吃了小米饭和腌菜。”

——早期山东义和团纪律

沃血肥劲草第十九章:尽碎侯王血肉红(八)

大清开国之盛,圣主当阳,官清吏治,万民乐业,熙熙皋皋,如际唐虞......那流寇逆天不道,反乱一二十年,杀害多少百姓,倾复明朝社稷,究竟不成大事。身遭刑戳,反使乱贼之名,流传不朽,岂不是个小人。枉了做小人,哪得不被人耻笑!

大抵帝王授禅,原是天命所归,乌可用强争夺。即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况且是掌握山河的大权,顶立乾坤的神器!

大清皇帝,入主中原,一统华夷,改换一番世界;万年天子,网维万古乾坤。

——1651年,蓬蒿子:《顺治皇过江全传》

——

“盾冲车轮卡住了!来人啊!”

贾奇吼叫着,那群国忠营的士兵再熟悉地形地貌,也对东山这要命的崎岖地势束手无策。

晋军正在前面的山堡上作殊死抵抗,而且他们在堡顶架设了一座大型连弩砲,用来纵射负责攻坚的顺军将士,呼啸的箭矢打进攻击队伍中,能轻易地撕开步兵护身的盾牌,扯碎铁甲胄,威胁极大。

顺军想推着制好的盾冲车去进攻——为了加强防御,这辆冲车的顶端设成三角山顶,用厚木板蒙了塞满了羊毛、沙土的被褥做护盾。

这样一来,既能避免被火把、火油焚烧,也更厚重,能抵御重型箭矢和一般的抓钩掀顶。

可没曾想到,晋军的一般武器是拿顺军的攻城冲车没办法,但也得先运过去啊。贾奇的佰人队正指挥国忠营推冲车,结果车轮就先撞在碍事的石头上,难以前进。

恰逢又是个上坡,整个冲车失了一股向上的力,就这么“势不可挡”地滑落下坡。带翻了不少推车的士卒不说,竟就这么把本就临时制作,以粗糙简用为第一目标的车轮给卡在坡下的石堆缝里了,又要花力气推出来。

“五什、六什,取铁镐,把石头破开。”

贾奇心急如焚,冲到冲车边亲自去刨石头,想重新拖出冲车,晋军居高临下,扼住要害咽喉,箭矢如同雨泼。更逢地形陡峭,国忠营的士兵虽然想树立起更巨大和更坚实的挡箭牌,可一时也找不到许多位置和好的角度,被从上而下的箭矢射伤者不少,前排战兵好几个更是浑身如刺猬毛一般,幸得他们甲厚,一般的弓矢伤不了。

“怎么还不架投石砲,快架啊!”

擎旗军正张斯不顾肩甲上依旧中了二箭,依旧势如磐石地立在佰人队旗下,想指挥部队速速架起人力杠杆式投石机,就用最简单的那种形式。

临战前,作为最精锐,待遇最好,最能贴近康朱皮的部队,雷铸军不仅通过经验和询问当地人,预备了一批二十人至三十人拉坠的轻型投石砲,便于在山地使用,攻坚的每支佰人队一门。还由配属的本地兵(例如贾奇队就配属了国忠营)四到六个人临行扛一根木头,预备到堡垒前立起来便打。

东山难攀,如同铁壁,雷铸军也是知晓的,为此也没少做准备,除了预制好冲车、投石机、弩炮、云梯、大盾外,也进行了集体诵经、闭目沉思,可谓物质精神两手都有。

奈何物质困难超越了精神上的想象。

就战前的了解,大家还只知道晋阳东山,又称罕山,是晋阳东麓距离最近的一道一重要屏障。又有几处险要,其一是山高地广,高出周边约二千晋尺,方圆数十里。

其二是山势险峻,由东向西,南北多断绝沟,沟多深十数丈,宽十数丈,横亘山间,阻碍往来交通,把通路局限在几条狭窄的山道上。

其三,也是最要命,顺军正式进攻后才发现的一条,这破山如何有如此多的石头?植被却相对稀疏,连给顺军攻坚部队开展土木工程的机会都没留多少——虽然晋军也没法大挖壕沟,然而这对顺军的限制还是很大,相当多的攻城器材因为缺乏原材料,都不能在距离晋军防线更近的地方制作,而要费力拖上来,要么就拆散了在阵地前,再重新组装。

“国忠营都是没吃康部大发的粟么?怎么一门砲还立不好?”

迟迟立不好投石砲,张斯气急败坏,用上党土话和羯语轮番直骂国忠营的辅助部队无能。

“胡儿将,都是石头,地不平,怎么架?刚才那位置不是挺好么,汝又不架。”

国忠营的官将能听懂,但也仅限于听懂了,他也束手无策,好不容易费力才把木头扛过来,结果不是没有地方架投石砲,就是雷铸军的前晋军老兵指导者嫌射界不好。太原义从再熟悉地形地貌也会失误,他们哪知道要找地方立抛石机,拖冲车?就算知道了,也只是估个大概,还以为部队能走能通过就行了。

“睁大汝的眼珠看,那位置立起来能轰汝母婢的股?把地给阿爷铲平了,再立!”

张斯和国忠营豪强指挥官的争执还在继续,贾奇好不容易才刨出一个车轮,重新组织人手往上推车,脑袋上就挨了一发流矢,铁箭镞滑着头盔,发出清脆的一响。

也没时间思考,贾奇听见军正等人的争吵,立刻喝令雷铸军的兵士去扛挡箭牌掩护,他亲自推冲车,然后拨出十个人,指导国忠营的部队抓紧时间,整理出一块平地,供投石机立砲用。

“吹唢呐,继续吹!儿郎,跟我上啊!一二三,推!”

攻坚还是很困难,没有士气的国忠营效率很低,晋军的堡垒修得又很有技巧。贾奇进冲车前看得分明,防守方不仅修的是土石混合的坚固堡垒,还在方形堡垒的四个角支出四个“转了半个身子”的敌台,斜谷过来的射孔正好能压制爬到墙根的敌人。垒墙上钉了上下两层战棚,以供弓箭手在其中施射。

最要命的是,垒门看不清在何处,似乎是修在堡垒的拐角处,而并非正对着贾奇等人推冲车上去的斜坡道路,偏偏晋军又在垒门前面筑了一道曲型矮墙,用来抵御对垒门的直接攻击。

哪怕把冲车推上去,贾奇还要在箭矢之下把冲车调转方向,还要破坏那道矮墙,把冲车推过去后再调转一次朝向,然后才能正式撞门。

在这个过程中,晋军作为防守方能使用的武器可不止箭矢那么简单。

“一二三,推!”

车顶传来沉闷的一响,应该是晋军把连弩砲对着车顶来了一发,贾奇这在一瞬间胡思乱想着,担心车顶被弩砲击穿了,除此之外,还有好多装备,队伍里的晋军老兵讲过......更重型的羊角石、掀顶的抓钩......没有投石砲,根本砸不开那些坚固的战棚,更别提其他的防御工事了。

“一二三,推!”

贾奇怀念起那些暂时还在代南待命的雷铸军团后军部队,他们的手脚肯定比这些新募的部队快,战斗欲望也更强烈。

奈何接到的军团命令就是战役前期只出动前军精锐,后军按康帅命令再行动,当时后军的熟人还嘱托贾奇,让他们不要把仗打完了,也让后军的弟兄儿郎过过瘾。

过瘾,这是哪门子的过瘾?

“一二三,推!”

车内密闭而压抑,空气混浊,充斥着汗与血的味道,喘息与吼叫的声音,黑暗占据了视线的大部分,连看路的光线都不充足,但在这个时候,贾奇还希望不要漏光进来,火油可能从那些缝隙渗进车内,把人烧成一团火炬。

不能退,也不许退,督将的旗帜就在不远处的山坡上飘扬,他们一定要打破这座堡垒,为后续部队进攻夺取通路。

“一二三,推!”

远处,康武的将旗被秋风扯得猎猎作响,旗下,康武来回踱步,焦急万分地望着第一线,看着旗帜进退,听着风声带来厮杀,叫骂,惨叫,以及催命不止的唢呐音,在耳畔回荡。

“不要给我阿爷提困难,阿爷我只要东山!汝不行,阿爷亲自来!”

眼见着晋军防线近在咫尺,可怎么就攻不上去,若不是进攻通道过于狭窄,那些义从兵又碍事,康武都想第一个冲过去背着盾牌爬云梯了。

该死的防线,听向导和义从汇报,自从去年白草山-滹沱河一战后,司马腾就不惜民力,在冬天也征徭役,活活累死不少人,硬是在晋阳附近的几个要点关键之处修筑了坚实的防御体系,今日在东山一碰,果然难打。

可偏偏不能不打,东山挡住了晋阳的东面,又掩住整个从北面前往晋阳的唯一道路青蒿嘴,如果不拔掉晋军在山上修筑的这些钉子,整个进攻路线甚至后方都会受威胁。

若不是大顺军进发途中煽动了大量的民变和豪强互相攻伐,晋军可能会有更多的豪强部曲、乡团、民勇来协助。这样一来,今日那些没人或少人把守的山堡、护墙也会得到守卫,雷铸军的进攻就更吃力了,可能还根本打不到这个位置。

那该死的晋军指挥官,听舌头说是“屠各渊”的儿子“屠各景”,甚是顽固。不仅组织了一批死硬的匈奴贵族兵和拥晋豪强兵死守防线,甚至命人齐声呐喊,为守军打气,那声音清晰地贯穿在一片混乱的战场中,都一直传到了康武的耳中。

晋军犺猪劈,红巾贼,在冀州,在雁门,在新兴,杀人无数!抢粮无数!悬梁投井的妇人,不计其数!踏毙跻死的百姓,不计其数!红贼要杀尽咱并州人,杀尽匈奴人,杀尽天下人,今天,要想活命,就杀光红贼!”

“为死去的好儿郎,为死去的好同袍,为死去的好百姓,报仇!”

“杀贼,杀贼,杀红贼!”

“好儿郎又杀一贼!记一功!”

“啐。”康武狠吐了一口唾沫,差点把头盔掼于地,忍住亲自提刀往上冲的打算,喝令待命部队齐唱《鸱鸮歌》,用一片的“鸱鸮鸱鸮今日到”之声,压制对面晋军的狂吠。

“康帅康帅今日到......”

康武侧过身,望着侧翼方向。他的老伙计张甲和康爪的旗帜也在飘扬,他们都在督促各自的部队猛攻分配的晋军防线,那里同样杀声震天,从旗帜的位置上看,进展不大。

他再回望后方,听见那里督促进攻的鼓声一刻不停,代表康朱皮本人的大旗仍旧醒目地飘扬着,未有丝毫的变化。

“擂鼓,继续进攻,给我杀,一刻都不许停!谁敢后退,立刻处斩!”康武决意,命令自己的亲卫队也投入战斗,冲车不方便,投石机立不起来,就扛云梯,直接爬墙头,也要把堡垒啃下来。

更后方,康朱皮坐在“大道之行”的大旗下,身边不远处就置着战鼓与唢呐,康朱皮一边计算着什么,一边听着传令兵从各个战线紧急发来的报告:

张桓正在爬棋子山,攻势“还在进展之中”。

中路,王钧指挥大义军团猛攻青蒿嘴的晋朝守军呼延晏部,部队沿着大路展开,踩着一片一片的青蒿冲锋,据说已经连续发动了三次千人规模的集团突击。千人将赵桓亲冒矢石,第一个爬进晋军营寨,就传令兵赶来之时,据说还在血战之中。

至于东山雷铸军攻击方向,康朱皮接到的康爪、张甲和康武三人汇报,也称部队十分辛苦,康武和张甲一个劲请求直接带亲卫队上阵肉搏,被康朱皮以“进攻道路不畅通”为由全部否决了。

进攻,继续进攻,想尽一切办法进攻,除了不许白白送死外,没有任何理由迟滞。

因为康朱皮的手中除了指挥用的金手,还捏着计算后的笔记簿。

第一行就写着“设一战士日食二斤,五个军团的前军,齐装达二万余人,每日消耗四万斤,又知......”

不计算任何后勤辅助和本地征募的部队,也不算胃口更大的牛马,每日消耗就是四万斤粮食,实打实的四万斤,只能多,不能少。

粮食除了田间没割尽的那些,其余都在坞堡,都在更大的城市里,哪个村乡会储备这么多?

进攻,吃粮。

不进攻,白白吃粮。

因为若不能加快进攻速度,晋军在稳定控制区后加大动员,调更多的生力军来维持防线,就更难打了,粮食也会被晋军更多地消耗掉,留给大顺缴获后给后方建设用的就少了。

一场最血腥的野战,康朱皮算过,哪怕是高邑那样的大战,胜利者的一线死亡率也不过百分之几,再高,伤员数量就多到动摇整体战斗力了。

攻坚,伤亡会大一些。

那么,因军事失败而导致的建设失败,因建设失败而进一步导致的饥荒,饿死的人会有多少呢?

结果不言而喻。

康朱皮听着厮杀,闻着血腥气,望着前方血与铁的战场。他不知道往事越一千六百几十年后,这座东山还要爆发比今天更残酷更血腥的攻坚战,他只知道,攻击不能停下,绝不能给晋军任何的喘息之机。

这时,康爪麾下的乌桓老兵带回了一个建议。康朱皮听完,伸手含在口中,再伸出大拇指,测测风向。

判定了风向后,康朱皮旋即立刻命令亲兵去取自己的羊毛毡被褥,其他所有人也立刻集中一切羊毛制品,勿要顾虑,往第一线去运,越快越好!

“烧羊毛,熏死这些晋贼。”

——

一定要认识到,战争是残酷的——一个士兵所遭受到的创伤比他吃过的面包还要多,退役时身上留下了伤疤,抑或是四肢不全,这样一个不幸的士兵将要如何生活呢!农民更加可怜,他们常常死于饥饿。人们必须承认,匈牙利女王特蕾莎和我自己的固执,使很多人陷入悲惨的境地......人生而劳碌;和平需要巨大的努力才能得到。

——腓特烈二世

沃血肥劲草第二十章:尽碎侯王血肉红(九)

“城降三日,吏人从服,孩儿老母,口以万数,一旦于兵纵火,闻之可为酸鼻!尚宗室子孙,尝更吏职,何忍行此?仰视天,俯视地,观放麑啜羹,二者孰仁?良失斩将吊人之义也!”

——刘秀

——

顺军紧急在阵前堆放了大量保暖用的羊毛毡,不少还沾着腥味,寻而燃起大火,顺着风向,将烟尘与点燃羊毛所散发的扑鼻恶臭味熏向晋军的防守工事。

这是康朱皮的赌博,如果康爪部队的这个建议不能成功,那么不仅会挫伤进攻部队的锐气,还会影响整支部队的休整。

但为了速破晋军修建的防御阵地,也只有出此下策了。

风势合适,臭气与烟尘借风势,涌到晋军修筑的战棚、堡垒、护墙上,沿着狭窄的通风口往里灌。不一会就弄得守军剧烈咳嗽,泪流满面,很多人都难以忍受这股恶臭,或脱离岗位躲避,或忙于掩鼻捂眼,一时不能再压制攻坚的顺军。

终于,抢在靠臭气争取的这段时间内,雷铸军几支攻坚部队终于平整出可以架设投石砲的土地,第一批六门轻型投石砲拔地而起,攻坚部队拽着砲索,列成一排。

“一二三,拽!”

随着砲梢一端坠下,一端拔起,砲石一阵呼啸,带着势不可挡的动能,砸进了木制的战棚与箭楼之内,惨叫声和木屑碎片一齐飞出。

一轮又一轮砲射,雷铸军的预备部队轮番上前拽砲索和重新装弹,以榨出最大的射速。砲石对付不了土石结构的防御工事,但对附着其上的各类晋军的木制防御设施的威胁可称巨大。

战棚被砸烂,箭塔被击斜,连弩砲被一发砲石砸成几块,在抵近射击、快速射击的顺军抛石机面前,晋军的防御部队终于出现了颓势。

堡门口,推动冲车的贾奇刚才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能硬生生地被臭气熏得头晕目眩,和车里的同袍咳嗽了好一阵,幸亏晋军也没空管他们,竟然让贾奇等人重新调整冲车方向,来到了大门处。

在此期间,晋军连有效的攻击都没能做出。唯一对贾奇造成威胁的竟然是一发自家人从后面射来的砲石,划出一道弧线,越过墙头,落到了冲车旁边,差点打中自己人。

凄厉的唢呐嘶嚎着《奉天伐罪曲》,鼓声相撼,震天动地。贾奇拽动裹了铁锥的撞锤,猛击大门;军正张斯则用蘸水的抹额裹了口鼻,带领披着重铠厚札的突击队扛着云梯,把铁钩拽进墙头,一个个发出沉闷地狼吼虎咆,各持长刀长枪,背负盾牌,登上墙头,与还有反抗能力的晋军展开一场场拼死搏杀。

垒门开,箭楼克,战棚尽,缓过劲的晋军犹节节抵抗。雷铸军推盾墙、架弓弩,堆柴草于内堡、飞楼,将晋军剩余兵士迫入其中,二番引火,炎火飞腾,燃色如茜,晋军不能救,被烧、被熏死者相枕藉。

终于,守军最后的抵抗也被粉碎。硝烟散去,垒上的晋军将旗被一身被血溅透,被汗湿透,被烟熏透的佰人队长贾奇与军正张斯推倒,置上本队的野猪旗帜。

那面“北斗天蓬元帅真形图”大旗在血战后的堡垒最高处飘扬舒展的同时,攻坚的顺军兵士们终于终解下了抹额,一齐高声欢呼。

“打得好,给你小子及儿郎们请功!”

康武顶盔贯甲,不顾刚才他也去拽了砲索的劳累,只向高处的指挥官稍致敬意,就领着后续部队正抓紧时间从防线的通路穿过,进攻后续的晋军据点。残酷的战斗不仅在这里,也在各处持续。

并州,太原,晋阳。

刘渊一身戎装,与另一位晋军主将李俭对坐,两人面前摆着美酒珍馐,身旁有美貌侍女服侍,却无心享受,只是面面相觑,神情严肃。

当然,紧张的不止他俩,或许这个时候,只有并州都督司马腾还能在府邸里宴饮作乐,自以为高枕无忧,而毫无半点危机意识吧。

原因不外乎前线传来的战檄实在是不容乐观。红贼打疯了,完全是打疯了,除了一路“烧杀劫掠”,康朱皮的主力部队几乎是一抵达,就开始打造攻城武器,寻而对五部匈奴老将呼延晏把守的青蒿嘴-棋子山-东山防线发动浪潮般的进攻。

过了好一阵,刘渊方才开口缓和气氛,说自家的侄儿刘景刚送来军檄,说东山稳如泰山,红贼断然难入,请晋阳诸公定然放宽心,不必过分担忧!

守不守得住,刘渊是没信心的,他倒不是怀疑刘景的战斗意志。刘渊再清楚不过,刘景生性残忍好斗,绝不会屈服于红贼,何况他刘景又与红贼的首脑们有血仇。

上党胡乱最后变成上党之屠,很难说不是一开始刘景的独走和纵兵狂屠乱抢所引起的。刘渊扪心自问,他这样自比随何、陆贾、周勃、灌婴的文武双全之人,怎么会主动下令屠杀呢,那当然是迫不得已。

再说了,刘渊事后也处置了刘景的行径,降职罚俸。上党之屠,那杀得都是些作乱的叛胡妖贼同党,本来都可以不罚。

昔日吴汉屠蜀地,光武帝只是口头斥责;魏武屠徐州,更是只有史官骂,魏武帝却干出一番大事业。大丈夫嘛,怎可作妇人态?我刘渊罚也罚了,骂都骂了,还胜汉光武帝一筹,汝等还能怎么评述我?

转念间,刘渊又想到上党之屠的另一“元勋”刘勒,那厮出身不过小帅之子,竟能在一片血海后的上党组织出一支忠诚于大晋,不,是忠诚于刘渊,且誓与红贼不共戴天的“上党义从胡”,着实令刘渊感到当年把他从康朱皮麾下挖来真是明智之举,这小杂胡的确颇有些本事。

只不过羯胡嘛,有康朱皮的事例在前,不可轻信,不可全用。先前新兴之战便没有带刘勒的人马,杀杀他的骄横锐气,但如今事态紧急,不可不用刘勒,刘渊已急令上党义从胡自东南速援,若是青蒿嘴一带还在拉锯,就让这些胡兵去填战线。

前提是呼延晏、刘景等人能顶住。

先前赤塘、石岭二峪不可谓不坚固,又坚持了几日?红贼用妖法驾驭“鬼砲”、“死人兵”和传说中的天雷火,刘景就能挡住吗?刘渊也没信心。

自康朱皮起事,红贼入寇,刘渊的亲族近党就以极快的速度折损。先是朝廷放逐了他的族侄刘曜,如今生死不明,又在红贼手中失去了他很喜欢的儿子刘聪,如今正在东山上指挥北部匈奴余众的刘景,同样处于极度危险之中。

这算什么,效忠大晋的代价?

刘渊不愿再多想了,他和李俭除了要加强晋阳的防务,守住青蒿嘴至虎峪口一线的北来通路,还有另一件要事得处理。

该死的康朱皮,竟然派出了足足三个“军团”,据斥候汇报,红贼特有的大旗就出现了“三首鹰”、“天下太平”、“八角星”三种。这支红贼的重兵集团绕过东山,一路南进,分明是朝着榆次而去,顺带阻拦乐平、上党一带的援军,刘勒他们能不能按期抵达,还是一个问题呢!

按照前方添油加醋的说法,这支红贼军团狂飙突进,几乎把沿途的匈奴人杀光了,人头都插在矛杆上,行军时挑在马上,宛如不周山“倚尼渠余国”之底“奈落泉”的厉鬼集体涌出人世一般可怖。

但红贼的头领刘敬茂,这个不知道从哪跑出来的匈奴蛮种,却在烧杀屠戮之际做出了另一个宣传。他称刘渊一族是篡夺了南匈奴正统单于系的屠各别部,绝非正统南匈奴王族,有什么资格窃据大位?还胆敢自称刘氏,呸!屠各奴,父系和大汉列祖列宗无关,母系也无关,我刘敬茂才是正经栾提贵种、汉室外甥,我世宗孝武皇帝拓土攘夷,那也是我姥爷家攘我爷爷家,关汝一个噬主家奴什么事?

刘敬茂甚至一路疯狂杀戮五部匈奴的屠各贵种,一边打出来了离谱至极,令刘渊哭笑不得的新称号:

“大顺元光大遮须夷国尸逐侯若鞮单于”。

这算什么缝合怪?若是当面,刘渊真是想骂刘敬茂这个匈奴蛮夷种是如何的不学和大胆。

这汉语与匈奴语交织的单于号算什么玩意?

你特有的单于号呢,怎么大遮须夷国后面就直接跟着“孝顺父亲、祖父、祖宗”了?

你也配用呼韩邪单于的“孝”(若鞮)号?

你和南匈奴醯落尸逐鞮单于栾提比什么关系,也配加证明他血统的“尸逐侯”?

但匈奴人嘛,朴实,以力为尊,刘敬茂只要刀够锋利,马够快,攻势够猛,就有许多刘渊本也瞧不上的内附匈奴杂部,会真的奉他为那个缺了具体美谥的“大顺元光大汉中国孝父孝祖孝宗单于”了。

必须出兵,打垮这只狂飙突进的红贼部队,否则对匈奴人的不良影响,不可估量。可刘渊却抽不出机动兵力,李俭剩下的禁卫军不肯动,司马腾重整的都督兵更是只守关隘,死保晋阳。汝等汉人不动,总不能又去流我等匈奴人自己的血吧?

在刘渊还在思考如何说动李俭出兵的同时,太原东山的战斗终于结束了,雷铸军的致命攻击劈碎了刘景把守的东山防线,王钧的大义军团、张桓的赤鳞军团也分别击溃了青蒿嘴的呼延晏部、棋子山的呼延翼部,浩浩荡荡的大顺军包抄合围,摧毁了这一道防线的晋军,打开了通往晋阳的又一座大门。

血气弥漫的东山上,康朱皮踏在一座在后世被称为“牛驼寨”的山顶上,远方又是一轮残阳如血。

“治平世界,豺虎纵横,我食禄晋朝,岂肯甘心媚贼,受此大辱?红贼,不若快快杀我!使我忠魂归不周,还胜似屈身降人!”

在康朱皮的面前,俘虏刘景被扒去衣甲,捆成一个“X”字,摊在两条横亘的木条上,犹自口嚎不止:“红贼!欲杀便杀,还有甚废话?我身为晋臣,死为晋鬼,不似尔等叛逆妖贼!”

“没叫汝降咧。”

“请汝做好事嘞!”

康武和张甲只望着刘景笑,而康矛只是在一旁略显兴奋地看着,如看一头待宰的牲畜。他们和雷铸军的上党籍战士们一样很高兴,总之今日过后,虽然他们无法知道也无从得知,刘景没有办法再如历史那样,在破黎阳后沉百姓三万余于黄河了。

“羯胡!汝要食人?来啊,我不怕汝!”刘景的衣袍被康朱皮的亲兵扯开,顿时大骂狂吠。

“我又不是畜生,杀不尽的断子绝孙畜生狗贼才吃人肉,喝人血,食人肝咧。阿矛,卸下巴。”

康朱皮说着让康矛上前完成了最后一项准备工作,随后戴上了由拜火教驱邪护火时所用的“马达姆”护口改来的白色布口罩。

“的确轮不到汝投降。李廿是第一个,恭喜汝,由我亲自动手的畜生,汝是第二个,到时候史书上也能多沾点唾沫。鲶妹,啊不,张阿妹,剖刀,谢谢。”

接着,他又从新的医官助手,张桓的妹妹张令姬那里接过了刀。

“主上!康帅!我有问题想问!”

同样戴着“马达姆”的张令姬穿着一身军中医官的袍服,兴奋地站在康朱皮身后。张桓在高邑会战时的说法倒不错,他十七岁的妹妹浸在雁门那种残酷荒凉的边地环境下,浑身一套边地豪强女子的风骨,仍然生得十分漂亮,有如雁门山里的狐狸变化而成一般。

出征前,张桓就知道大顺那戏称为“东皇后”李丹英要照顾大顺的“阿衜王子”,“西皇后”治气大祭酒米薇也不在。康朱皮身边既缺书官,更缺医官。张桓便像油滑的鲇鱼,主动把自家妹妹塞进雷铸军团做军医,这是康朱皮定然不会拒绝的机会。

历史的进程固然要考虑,但张令姬的命运啊,当然还要靠她自我奋斗,有赖于张桓回乡后总结本军团经验的特别指点和个人天赋,张令姬在军医事务上做的很不错,而且她十分大胆,很早的时候就敢参与对血肉模糊的重伤员的抢救工作。面对此情此景,她没有和其他几个医官那样保持几步距离,竟然直接凑到康朱皮跟前,瞪着一对漂亮又带狡诈的大眼睛,声音毫不打颤地问:

“真如主上所说,匈奴人的心肝肠肺,和我等中夏人的心肝肠肺一样么?”

“当然一样,我何时骗过人?诶,汝真的不怕吗?”

康朱皮端详着手中的刀,确定无误,然后伸手按在刘景的肚腹上,开始做初步的估算。

“不怕!主上说,这能救更多的人,所以我不怕!”

“那一会我可能要处理军务,你来试试?”康朱皮半是开玩笑地说道:“可惜没有耶磐那人在,只能草草画图,做尺寸记录了。”

“好耶!汝等都来看!”

张令姬招呼同事的声音里,连半点竟然没有多少女子的恐惧都无,更多的是兴奋......甚至喜悦?如今不能说话的刘景已经隐约知道他即将到来的命运,望向张令姬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即将吃人的狐妖。

“真是鲇鱼亲妹。”康朱皮嘀咕了一句,示意张甲往刘景身上泼一盆冷水,以暂时“闭住血道”。

一切都是终结,一切也是开始。

“那么,诸位做好记录,开始了!”

随着康朱皮一声令下,由他亲握的刀尖开始在刘景的肚腹上划过。

这一日,东山上的惨叫,虽然并不响,但却持续了很久。

——

郡守李夷行遣医并画工往视,抉膜摘膏,曲折图之,得尽纤悉。介取以校之,其自喉而下,心、肺、肝、脾、胆、胃之系属小肠、大肠、腰、肾、膀胱之营畳其中,经络联附,水谷泌别,精血运输,原委留连,悉如古书,无少异者。

——《史记标注》

沃血肥劲草第二十一章:尽碎侯王血肉红(十)

“告诉他们,他是纳迪尔沙的儿子,宝剑之子、宝剑之孙,如此向上可以追溯七十世,何止七世。”

——纳迪尔沙为儿子纳娶莫卧儿公主时被问及新郎七代家世

——

“再哭?再哭,栾提敬茂和黄巾华胥就来把你抓走!”

“红巾髡贼来了,快跑啊!”

“大顺元光大遮须夷国尸逐侯若鞮单于”与“大顺元光太平都督”的名号行在太原匈奴民的耳与口中,正如三首鹰与天下太平的旗帜鹰扬于崇山峻阜之间,飘扬于黄与赤的泥土之上。

红巾、黄巾与髡头的步骑,高擎刀枪,卷起腥风,降下血雨,马蹄踏过,旌夏遍野屹立,一颗颗不臣者的首级,瞪大着被乌鸦与鹰隼啄食殆尽的空洞眼窝,被自己的辫子拴在木杆顶端,被矛尖穿透了颅腔,无声地向着南方哀嚎。

死人没有声音,此刻响彻天地之间的声音,除了大军攻战时的人喊马嘶,就只剩下以唢呐演奏的大顺军攻战曲《奉天罚罪》;刘敬茂临时命胡乐师所作,以弘扬“尸逐侯若鞮单于”之业的行军歌;以及鹰扬军那由一些出身边地牧民,擅长“天壤之所生”、“自然之妙物”的“喉啭引声术”的元光道人所鸣之极具辨识度和特色的军团乐曲了。

在一阵阵慷慨激昂的唢呐曲声中,在齐声合唱的“我先我祖,我辈我父;元光所溢,勇烈乃常;我军兴焉,千秋万度”歌中,更有一股胡笳与匈奴牧民“喉啭”共奏之声,与众乐迭唱迭和。

那一阵阵潜气内转,哀音外激,“遗声抑扬,曲折沈浮,不可胜穷,清激悲吟,优游转化”,堪称悲凉苍茫的“呼麦”之声,除了迸发出散不尽的北狄遐征,胡马长思之气,更将秋日的肃杀之风传向大军行进的前方。

对那些首当其冲的匈奴贵族来说,这好像是在刀枪箭矢到来之前,将一个必然实现的预言向他们昭告。

似乎,“自伏羲三干年大水流溢,人民半死”的阳九百六大难终于要降临了,连周秦之灭,汉魏末时的灾难都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万姓叛乱,自共相杀。”

“大灾欲至,治王不整。”

“风雨不时,五谷不熟。”

“民生恶心,叛乱悖逆。”

“父子兄弟,更相图谋。”

“怨贼流行,杀害无辜。”

每一个在胡汉之间流传甚久的预言都实现了,连新时代的“张角”——康朱皮都降临了,而后那天下人都要或上紫府,或归不周,或下黄泉,或坠幽冥的时刻,也真的要来临了吗?

据谣言说,刘渊家族恩养的女巫前些时候就做出了预言:

“我看见一匹红马,随后奈勒霍多——幽冥死域随之而来。”

灭亡的时刻,毁灭的时刻,“大的”终于要来了,这绝不是开玩笑。

对大部分已经生活上汉化的匈奴贵族来说,晋廷以奴隶御之,贵者为彰显四方来朝之玩物,凡者降为编户齐民,部民沦为田客奴婢,此诚是可忍,孰不可忍也。然大晋势大,天威所至,此诚不可与之争锋。

索虏残忍,索虏能征惯战,此匈奴诚难以与其争雄,只能龟缩管涔东,雁门南,以拥山川之险而自固。

对匈奴贵族来说,大晋是软钝刀子割肉,一时半会不致命;索虏是锋利刀斧砍头,却远隔高山险关。红贼则变则本加厉,兼二者之道而用。红贼这支部队有大量前内附并州的胡戎,全因乏粮和迷信才投奔的大顺,因此对这一带更熟悉,攻击的势头更凌厉,

同样,出身庶族、小部、寒微、黔首乃至奴客、马贼的刘敬茂军团,以及历经冀州千里转斗的王梦军团,也对那些高高在上的豪右势族,无论是中夏还是匈奴人都更加仇恨,手段更残忍,煽动的手段更多样。

汝等匈奴不是畏索虏如畏虎吗?

红巾顺军也有索虏,看上去一样的能征惯战,而且顺军的索虏兵还一律整齐划一地去辫、剪发,留下干净利落的光头或髡首,这些操着辽西幽州口音的红巾鲜卑骑兵,造成的精神冲击甚至强于一般的顺军,几乎成了许多匈奴人挥之不去的噩梦,“髡索”或者“髡鲜卑”一时赫赫有名。

汝等匈奴不是怕反晋不好,唯恐杀人会遗祸无穷吗?

“天遣大顺杀不平,杀尽不平方太平”,这杀的不是人,是杀拥晋的硕鼠,是除附晋的流沙,是彰显大义的体现。

汝等匈奴不是怕大晋天威,大顺是草台班子,师出无名吗?

冀州那一套“刘康”宣传法就再次出炉,“大顺”那就是兴我三祖五宗之业,复我皇汉四百年天下的“大汉的正统精神续作”。

更离谱的谣言也是层出不穷。

“元光就是昆仑山,就是不周山,匈奴人死后回不周山,就是返回元光!”

“康神仙其实不是力羯种,而是羌渠种,是汉朝皇帝家族和羌渠单于家的秘密后裔。”

“祁连天就是元光,元光就是祁连天!”

实际利益和画饼也不是没有。

想要官?拉的出队伍,交的起粮食,都督、将军、督护任你选,县社祭酒全都有,封侯传代不是梦。

想要钱粮?砸坞堡,分钱粮,均牲畜,许以授田授土。

有怨气?大顺来了,晋朝垮了,有仇的报仇,有怨的大顺军带着你拿刀去伸冤。

管你是鲜支、寇头、乌谭、赤勒、捍蛭、黑狼、赤沙,还是郁鞞、萎莎、秃董、勃蔑、羌渠、贺赖,而或钟跋、大楼、雍屈、真树、力羯,管你部落名叫的是“骏马”贺兰还是“白马”贺赖,“赤勒”、“铁勒”而或“赤勒”也不分,只要不是屠各种,只要不武装反抗大顺,就有办法。

甚至连参加过上党之屠的人也不要紧,只要不是万恶的屠各家族贵种和某叛羯胡勒,罪孽也是可以宽恕的!只要杀掉三个其他参与过上党之屠的人,带着首级和证据来投诚,就一概既往不咎。

方案有很多种,总能有一款适合你。同样,只要大顺军事上能打赢,这些方法通通都能兑现。

乐平,寿阳县,赵简子祠。

刘敬茂和王梦汇合了自顺兴郡赶来的高丹军团前锋,先破广牧一带的晋军阻击部队,随后南下,破狼谷峪,直攻寿阳,于寿阳县外堵截到了正准备弃城南奔榆次、沾县的晋军、豪强及匈奴贵族部众。

香火曾经鼎盛的赵简子祠,如今尽是一片肃杀之气,赵无恤之父的土偶毫无生气地对着神祠大门,原本“灵验至极”的“神明”,现在也唯有“眼睁睁”地看着战火飞腾。原本卑贱的种化作了燎原的火,随风而燃,火过之处,草木不存,原本高贵的氏沦为了漫天的沙,随风而散,零落飘碎,再难聚合。

正如《鸱鸮歌》所唱的那样,“天翻地覆,倒置世间”。

一阵阵唢呐、羯鼓、胡笳与喉啭的协奏曲中,怪叫着的红巾与黄巾骑兵狂暴地发动冲锋,刘敬茂军的匈奴、乌桓骑兵,王梦军的鲜卑骑兵,还有高丹部队的精锐甲骑,呼啸而击,往来驰骋冲杀,其势地动山摇。

曾经惯于在马上骑乘作战的五部匈奴贵种,此刻竟然不再熟悉骑战——纵在几次大败后有精兵,也早在晋阳待命自守。他们更没想到红巾顺军来的如此快,如此迅猛,像秋风扫过的落叶一般被吹的七零八落。

战斗很快结束了,尸横遍野的祠外,改易旗帜的城头,兴奋的髡顶顺军到处竖起胜利的旗帜和座座旌夏,宣告武功。更多投降的匈奴兵、豪强兵则放下武器,在胜利者面前匍匐在地,接受那些新加入大顺军不久的义从部队的质问:

“尔等愿加入大顺军否?愿意就髡首。”

按照部署和经验,这些战败俘虏的原有组织都会被完全打散,按照十-百-千的编制进行重整,不仅精壮部队会被填入到还是空架子的“长生军团”,将来也能快速编社均田,同时抹除旧的氏族部落的联系。

而军团长刘敬茂在结束了一线指挥后,回到自己的大帐,就开始处理一些不公不私的事情,例如辅助义从部队“全忠军”的“赠礼”。

随着大顺的胜利进军,各种自带干粮或要求管饭的辅助义从营纷纷建立,而且都有了自己的营号。由于康朱皮实在管不过来,名号也变得五花八门,天马行空。

除去“国忠营”,还有其他种种令康朱皮后来哭笑不得的叫法,比如寓意全都忠诚于大顺,就叫“全忠军”!献上忠诚,就是“献忠营”!有的寒门豪强有点文化,决意辅佐元光,思慕大明,便给义军起名“光弼营”、“思明营”,有的庶族豪强没有文化,就干脆暴力点,叫“感恩军”。

这不,全忠军的头目,一个太原麻姓小胡,靠着狂杀乱抢和煽动反对匈奴贵族而聚齐一支队伍,为了表达对大顺的忠诚,因为没法“越级表忠”,就找到距离最近、等级最高的军团长刘敬茂示好——除了双手奉上劫夺的珍宝美玉,还有美人。

而且不是一般的美人,就像张万寿为康朱皮送上裴瀞,这麻胡儿自是得为刘敬茂赠上容貌又高,出身又好的美女。麻胡儿前日迫降了一处匈奴贵人的坞堡,自娶了坞主的女儿,又将坞主的妹妹献给刘敬茂,以示辈分有尊卑高下之别。

而这坞堡主姓兰,正是昔日大匈奴如日中天时的“呼衍”、“兰”、“须卜”、“丘林”四贵种后裔,也属于今日五部匈奴的“呼延”、“兰”、“卜”、“丘”四大姓,对一直自称南匈奴正统王族,却没有太多证据的刘敬茂来说,这女子身份不可谓不尊贵。

麻胡儿所求之物也不多,只是求刘敬茂替他新出生的儿子取个名字。

“这......”刘敬茂看着在几案上堆砌如小山的珍宝,还有大帐一角那容貌秀美、衣着华丽的匈奴贵种女子,还有正匍匐在地上说着各种恭维之词的人,竟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自从跟随康朱皮起事以来,刘敬茂从一个小匈奴豪强,一跃而翱翔龙飞,创造了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无法想象的事业,对于他本人来说,当然是想都收下为好,可这打着仗,天将军又三令五申在前......

“刘都督是康帅的大将,元光流溢的天将军麾下,是正统的单于血脉,只娶一个小姓匈奴,未免太贬低刘都督了吧?”

这时一人出来帮刘敬茂解围,正是大明元年科举给事中之一,以忠(投)诚(机)而著名,姓江名朴字从哲,如今正作为随军锻炼,以图将来接收地方的文官代表,在军团里当谋士。

只听江朴言道:“再说汝家郎主之子取名,吾以为,当下大顺之民,叫光生、道子、玄生之人太多了,一时不好区分......如今正是秋季,不如名字就叫秋,如何?”

求情者自是叩谢江朴好意,江朴便让那人回去报信,这美人和珍宝却尽数留在营中,那人闻言便更加欢喜地离去了。

刘敬茂在几案上抓起一把金银,望着那女子喜笑颜开,可又心生疑虑,语气迟疑地去问江朴:“江公,我总觉得这不好,主公知晓了不会怪罪于我吗?”

江朴却摆手而笑,说这都不打紧,反问刘敬茂,“敢问都督,主公重视诸位都督、将军的何种品质?”

刘敬茂不假思索:“能打仗,能带兵,嗯,跟着康帅打胜仗,抢多多的粮食,打大片的江山!”

江朴又是摇头,笑言刘敬茂只说对了四个字,那就是“跟着康帅”。

“大顺处事之道,首要是忠诚。”

“其次也是忠诚。”

“最后还是忠诚,主公在朝会上说的好,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人要是无能啊,主公最多不用,但也不会不管不顾。”

“可人要是连忠诚都没有了,那张万寿的前例就摆在那里了。”

听君一席话,如读一部书,堪称“恍然大悟”的刘敬茂便赶紧问江朴,那什么是忠诚?今日之事,岂不是不忠?

江朴答曰:“忠诚,就是以效忠康帅,效忠主公为唯一要务,今日之事,如何是不忠?反倒对都督来说,是大为忠诚!”

接着刘敬茂就聚精会神地听江朴的分析:“大顺即主公,主公即大顺,除主公之外,别无一人。”

军队可以牺牲,主公不能牺牲;百姓可以受苦,主公不能受苦;任何人和物都可以是代价,只有主公不行。没了主公,大顺什么也不是!

如此一来,只要我等牢记这一准则,事事先想主公,处处替主公着想,主公就一定能理解我等的苦衷。

“可这和我取金银,纳美女,有何等干系?”听着江朴云山雾绕地讲了一通,刘敬茂一个匈奴土豪牧主表示好像懂,也好像没懂,但这和今天的事情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都督啊,只有多爱金银锦帛,多取美女佳童,多兴豪宅楼阁,才能体现主公的伟大啊!”

江朴指着那堆金银珠宝,又指着不知所措的美人说道:“若是人人都敝衣粗食,与士卒同甘共苦,不爱金银美女服饰珍玩,则主公泯然众人矣。若主公与凡人无异,我等作为主公的部众,又该置于何种境地?”

“大顺只有一个圣人,那就是主公。我等都要翼附于主公的羽翅之下,牢记我等不是圣人!尤其是都督,还有我!”

接着江朴问刘敬茂,论出生入死,同袍与共,都督比得过上党与主公一路共食同宿的元从众将?

刘敬茂摇头,说我这哪里比得过,如今做到军团长,已经是主公大恩大德了。

“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共甘苦,都督何如主公义弟赵将军?”

刘敬茂继续摇头,他生活上哪比得过赵桓,赵桓的苦修是全军有名,令人咋舌。

江朴便点明了关键:既然都比不过,大顺待都督极厚,委以重任,许以大权,那都督该如何报效主上的大恩大德呢?

“归根到底,主公之圣,需要我等衬托啊,这才是元从诸将所不能及都督之处。”

刘敬茂在这收受贿赂,吞取金银,越是贪墨无状,越能衬托朴素的康朱皮之伟大啊!将来办了坏事,出了差错,百姓也就会说,康帅是明君,坏的只是刘敬茂,刘敬茂再接受康朱皮批评教育,痛哭流涕,罚金罚田,不就又体现康帅的英明伟大吗?都做清官,好将军,康帅的伟大如何体现?不体现康帅的伟大,是不是不忠诚?

自污,就是忠,不自污,就是不忠!

就在刘敬茂和江朴在讨论“忠诚论”时,还不知道寿阳战事的司马腾、刘渊、李俭在期盼刘勒甚至朝廷的援军时,也接受了一个足以考验他们所有人忠诚的消息。

消息很短,很震撼。

“洛阳失守。”

“淮南王入洛,太子薨。”

——

长孙敞,文德顺圣皇后之叔父也......贞观初,坐受赇免。太宗以后属,岁私给禀,偿其费。累封平原郡公。卒赠幽州都督,谥曰良,陪葬昭陵。

——《新唐书》

沃血肥劲草第二十二章:万里双旌汾水上(一)

“假如您没有按时奉上金银,那么我,伊纳耶特汗将按照自古以来的风俗,派遣我的军队不分冬夏地用火与剑扫荡您的国家,捕捉您的贵族与平民......不要怀疑我的力量,难道十万鞑靼骑兵和十万诺盖人、卡巴尔达人、库梅克人、切尔克斯骑兵不正在汗国的旗帜下作战吗?......假设每个鞑靼人到时候都需要一头牛作为战利品,请您考虑一下,相比于你们波兰人送来的和平礼物,这会不会有些多呢?”

——1635年,克里米亚汗国伊纳耶特·格莱汗致波兰国王瓦迪斯瓦夫四世

——

洛阳的惊变,对心心念念盼望着朝廷圣明太子殿下派兵来援救晋阳的司马腾、刘渊和李俭来说无疑是晴空里响了个霹雳。

不是前不久,洛阳的太子朝廷还在传令,说一切安好,讨逆平乱局面不是小好,而是大好,交给并州诸公的任务就是守住洛阳的北面,把红贼牢牢地封在山里不要让他们出来!

至于太子殿下答应的援兵,会有的;粮食,也会有的;封赏,那更是应有尽有。

结果情势急转直下,一下就什么都没有了。

在“太子薨”的消息传至晋阳仅仅一日有余,洛阳前线就最新传来了“讨逆”露布,淮南王司马允在洛阳城西的会战中大破“挟持”天子的逆贼军,“救出”了被逆贼挟持了半年之久的天子。

淮南王大军奉迎天子,浩浩荡荡上洛,顿军通章署,“甲士数十万”,旌旗器械之盛,震于京都。旋而天子降诏,历数太子司马遹包括迫父、弑母、杀祖、害叔等行为在内的大罪七十条,小罪五千七百八十有二条,可见司马遹荒淫不孝,失却节操,乱晋制度,危害社稷,祸乱海内,人神共愤,天理不容!

故皇帝司马衷诏废司马遹太子位,废谢玖中宫皇后位,废司马遹所生二子的王位封号,皆贬为庶人,囚于金墉城。谢玖又因参与杀害“无辜”的先皇后贾南风,罪不容赦,圣上寻将其赐死,另一亲手弑害贾南风的大罪臣闾和,则仿效成济旧例,夷其三族,以儆效尤,又为贾南风及赵王司马伦、吴王司马晏等人平反,追授有差。

对于晋阳城中诸公,接到“讨逆大捷”露布后,最惶恐不安之人就是并州最高军政长官东瀛公司马腾了,谁让他的亲兄长是“十二·十二”政变倒戈一击的车骑大将军司马越,亲爹是尚书令司马泰呢?

如今太子被擒废,“谣传”已经死了,还不知道他兄长司马越是何下场,作为跟随兄长而少数明确支持洛阳司马遹朝廷的地方诸侯,司马腾再愚笨,也知道他的处境不容乐观。

一时间,晋阳城对胡思乱想的司马腾来说竟比城外那些正在被红贼攻打的要塞堡垒还要危险千百倍。

在新消息传来之前的几天,司马腾是闭门不出,拒绝处理任何军政要务,还命死士持戟守住府邸大门,任何人不得入内。

没办法,怕啊!司马腾生怕下一秒,李俭和刘渊就要带兵冲进公府,把司马腾当作他们投诚淮南王的投名状。

李俭本就是前贾后党无奈跳反,刘渊又是极具统战价值的并州匈奴酋领,他们可以抓司马腾邀功,司马腾则自觉没有没反过来生擒此二人的本事和理由,就算侥幸成功,也卖不出个好价钱。

难道卖给红贼?堂堂大晋的东嬴公,为了自保性命,捉拿大晋的忠臣去投红贼?那可比洛阳易帜造成的轰动效应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可那也得红贼收啊,红贼听说把抓到的匈奴贵种都砍了,冀州的中山王也吊死了,司马腾也不敢确定指示了上党之屠的他,就算投奔红贼,能有什么好下场?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走投无路”的司马腾也只好窝在府邸内命人写给天子的输诚信。

这个世道纵然再疯狂,各路王侯换来换去,至少皇帝司马衷不会换。

司马腾如坐针毡,刘渊和李俭也好不到哪里去,不仅派人盯着并州都督府,也暗中各自盯着对方,相互猜疑,生怕对方提前动手,可也不敢第一个动手。

大敌当前,刘渊和李俭都不觉得能在康朱皮手里有活路。他们内讧,晋阳必定生乱,就会全便宜了红贼,到时候他俩若是走不脱,就只有“旌夏再见”了。

时间就在如此煎熬的过程中一分一秒度过,虽然只过了几天,还算高效的驿传就发来了洛阳的最新消息,用于“稳定”并州的局势。

第一个消息证实了最初的讯息的确凿无误,“废太子及二孽孙俱因病暴卒”。司马遹和他的儿子都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金墉城。

第二个消息则宣布了皇帝对“讨逆大功臣”淮南王所立盖世奇功的封赏——拜司马允为大司马,录尚书事,加食邑三十万户,增设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四人、参军十人,掾属三十人,又加九锡之命,备物典策,如宣、景、文、武辅魏故事。

司马允于是三辞三让,坚决不受,皇帝司马衷不许。宗王百官又一致联名苦劝,言国不可无储君,国不可无栋梁,淮南王司马允深受先皇后贾南风重托,压制羌乱在前,救驾勤王在后,拨乱反正,匡扶社稷,有保天下之大功,当立为储君!

一贯圣明睿德的司马衷当即顺应天意人心,下诏册立司马允为皇太弟,入居司马遹的旧东宫,增东宫兵二万人拱卫。

而对司马腾等人来说,最重要的消息不是大晋的新储君,而是群臣宗室联名劝封司马允的名单。

排头一位,尚书令、太子太保、高密王司马泰。

次一位,车骑大将军东海王司马越。

再往后看,还有司空裴頠等人,甚至出现了侍中、琅玡王司马睿的名字。

“好耶!活下来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谋士估计洛阳朝中一定发生了极其复杂的事情,甚至连司马允如何入洛的细节都值得再次考量,但这已经不是司马腾所该重点关注的事情了。

司马腾现在的心中只有感恩和欢喜,什么太子薨,太弟立,关孤屁事?

父亲和大哥仍旧身居高位,证明司马腾的位置也就保住了!可以立刻向洛阳朝廷再度输诚了,我司马腾一直以来兢兢业业,都是一片赤心报朝廷,向天子啊!

就算摇摆,那也是紧跟父亲和兄长的步伐,跟随总路线一起摇摆。

脱离了死亡威胁的司马腾的心情一下子就由忐忑,而重新萌发出浓厚的野心与期盼,当年先皇驾崩,杨骏大肆封赏;去年皇后被废杀,又封侯一千多人;如今天子死了儿子,换立弟弟做储君,是不是又该有所表示了?

皇上始崩,臣下论功。

皇上丧后,臣下封侯。

皇上亡子,臣下欢喜。

此乃自然之理,是大晋以孝治国的完美体现嘛。

但刘渊和李俭却从新皇太弟中发现了一些奇怪之处,按理说司马允上洛成功,清洗或者诏安原太子一系的文武将相,无论是劝封名单,还是处理罪孽的名单,为何都不见太子司马遹的心腹亲信成都王司马颖和他的姑父王敦这些要人?

他们在做什么?情况会不会还在起变化?

刘渊想投入更多的时间去思考,但他和李俭已经有更迫在眉睫的事情去考虑——晋阳会战随着红贼在西面突破青蒿嘴,在东攻破寿阳县,已经进入到白热化阶段,贼人的旗帜离晋阳城也不过几十里路程了,一旦冲过濒临汾河渡口的虎峪口,就可直达晋阳城下。

接下来该怎么打?

司马腾和李俭都认为晋阳能守住,只要晋军死守,红贼不仅绝对缺乏短期内破城的手段,还可能被反击打败,或者被朝廷也许能抽出的援军内外夹击。

突破青蒿嘴-棋子山-东山的临时筑垒说明不了什么,晋阳城周回二十七里,榆次城周回二十一里,墙高城厚,壕深垒密,红贼要花多少兵力包围这么大的城?又要花多少兵力压制随时可能从任何一个城门发动集中反击的晋军反击部队?

根据综合打探的情报,红贼使用一种名为“军团”的编制,大致相当于二至三个大晋禁卫军的“军”编制,即八千至一万人左右,其中约有一军三四千人的精锐,每个军团使用不同的旗帜作为标识。

斥候汇报,这次红贼南下,出现了五至六个军团的旗帜,满打满算,“精兵不过二万至二万五,贼众不过六七万。”

这些兵力怎么可能完全包围两座大城,还要击破乐平一带的大晋援军,乃至应对太原以南那几个县的兵马?

尽管去年白草山-滹沱河惨败,洛阳又打内战,但司马腾和刘渊靠收拢溃兵、征发五部匈奴和世族私兵,怎么也能重建出一支大约一万五千人左右的并州都督兵,还有据说人口数十万,成年男丁数万至十万的南匈奴人口可以调遣。另外李俭还保留了一支五千人的洛阳禁军,作为晋阳防卫战的核心。

对于红贼的战斗力,刘渊和李俭也有数,虽然红贼乍起两年就横扫并冀,两度在大战中击败大晋官军,令朝野震动,天下惊恐,可这能说明什么呢?红贼真的无敌于天下了?

刘渊和李俭再不会用兵,也知道打探和分析基本的情报,到了李俭这个层次,也不会接触不到那些核心的战报。高邑之战,主将满奋指挥严重失误,把一半的部队放在二线,形成了红贼人多打人少的局面,晋军骑兵又一直被红贼压制,才造成惨败。

白草山-滹沱河更可笑了,若不是天不助晋反助贼,李俭、刘渊、聂玄三路分兵,李俭被河流和大雨隔出战场,聂玄行军队列被红贼优势兵力冲垮,刘渊的骑兵又被赶到战场的红贼精骑击退,后续补给又不利,如何会有那么大的挫败?

红贼若是战斗力够强,为何不堂堂正正以三个军团阵列而战,一举击败官军主力呢?反而要先跑呢?

想到这里,刘渊并不否认,与诸多乌合之众一般的乱贼相比,红贼明显强得多,尤其长于野战,长于骑兵冲突,这无疑是红贼“裹挟”了大量天生敢战的幽并边民所致。

再加上红贼用的一些奇怪战术,致使在战场上红贼骑兵可以说不亚于宿卫军的精锐铁骑。

可接下来是攻城啊,骑兵还能上城头?

除去一些精锐悍贼,刘渊料敌以宽,大部分红贼只有大晋各地都督兵的水平,绝对不是久经训练、装备精良、粮饷充足的大晋洛阳三十六军的对手,那才是天下无敌的十二万兵马!否则几万红贼也不会等到这个时候才一鼓南下。

在残酷的城池攻防战中,“高墙之后无懦夫”,红贼的野战优势会被大量削弱,而晋阳的世家私兵、本地州军和匈奴人则能发挥更大的战斗力。

让红贼在高墙厚垒上撞个头破血流吧!让他们每一步都血流满地吧!

若不是红贼毒辣地利用他们的骑兵优势到处出击,烧掠乡里,煽动叛乱,让晋军难以合力防备外围防线,红贼怕是还突破不到这么近的地方。

李俭也说:“合战兵力,无非是敌八万对我四万,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优势在大晋!”

但刘渊不得不考虑另一个要命的问题——大部分五部匈奴核心人口可住在晋阳之外。

左部匈奴万余落,居于太原故兹氏县。

右部匈奴六千余落,居太原祁县。

南部匈奴三千余落,居平阳蒲子县。

北部匈奴可四千余落,居新兴,如今已经被红贼摧毁。

中部匈奴可六千余落,居太原大陵县。

可以说,太原附近的县域里集中了二万二千余落南匈奴,平均一落五至七人,有足足十余万汉化的南匈奴人口!

要知道,太原编户齐民的汉人也不过一万四千户,七八万人。

虽然,沾染中夏之风的匈奴人再不复昔日武德。刘渊追忆往昔,竟发现早在汉末之时,南匈奴北伐鲜卑檀石瑰就惨败,单于于扶罗南下劫掠河东的汉人坞堡也毫无战果。

一百多年前就索虏打不过,汉人也打不过。难怪堂堂数十万南匈奴男儿,前年输鲜卑,去年输红贼,再接下来不知道要输谁了,根子不是出在我屠各一族,是你栾提王族自己早就不行了。

抱怨归抱怨,这些人可仍然是刘渊的统治核心,除了向大晋证明自己的统战价值,也是他赖以勉强压制晋武帝践阼频繁南下“内附”的那数十万匈奴、乌桓、鲜卑蛮子的力量。

但这宝贵的力量如今正在流失。

每天都有成百上千恐慌的胡汉坞堡主及其领民涌入晋阳城,因为红贼已经证明了他们的攻坚力量,小小的坞堡根本阻拦不了红贼的进攻。

大量的“乱贼”——红贼口中的“义从”,康朱皮放手让这些新附的中夏庶族小豪强和游牧之风未去的入塞胡人滥用屠刀,如蝗虫一般杀戮拥护晋朝的坞堡主,尤其是刘渊最重视的匈奴贵族,劫掠用于支援晋军的粮食,破坏或勒索那些心向朝廷的忠诚乡里。

乱像还在如瘟疫一般扩散,把更多的“义民”变成“乱贼”。

康朱皮可以随意乱杀,刘渊却不能不管。

把人全部收缩回晋阳和榆次看似是最稳妥的打算,这两座城一下子塞进七八万汉人,十几万匈奴人,红贼这几万人还怎么打?

但刘渊也只是想想而已,不考虑围城战粮食是否够吃的问题,放弃的田地、牲畜还有其他财物怎么办,不都拱手送给红贼了?

如果红贼一开始就没打算强攻晋阳和榆次这样的大城,只是想在冀州一样,痛打大晋一顿,然后大掠民财而去,刘渊他们搞这样的布置,可正是遂了康朱皮的意图。

再说了,这猪都会的决策真的执行了,损失极大的匈奴人还支持刘渊做什么单于?怕不是红贼还没走远,就劝刘渊早点谦虚,他们好另请高明了。

除了对大晋效忠,刘渊更要对仍旧保持尊崇强者的南匈奴贵族们负责。

出城野战,打退红贼,不打不行!

虽然司马腾坚决反对刘渊的计划,都督兵只能守备,绝不能出击,李俭也表示,纵使天塌地陷,他统帅的禁军也只会在城墙后面守到老死!但刘渊身上的压力已经重如太行压顶了。

幸好,有人能帮刘渊解围。

早在去年红贼势大,朝廷内战之时,顿觉孤立无援的司马腾、刘渊、李俭就合计以朝廷名义,不计前嫌,联络鲜卑人来牵制红贼。

如今鲜卑人的回复终于到了。

一支小规模的鲜卑骑兵带着并州都督去年派遣的使者,穿过汾水谷地,通过兰谷,抵达晋阳西面的防线西山。

为首的鲜卑将领竟是个黑甲黑马铁面的高大女子,自称是鲜卑拓跋猗迤可汗之姨,代郡乌桓登利莫何可敦祁氏之妹,如今的中部鲜卑“羽真、雅乐真内都幢将主内三郎卫士、什翼真内阿干、主客折纥真、南将军”祁莫护跋。奉她姐姐和姐夫的命令,作为大军的先导来与晋军会晤。

负责守卫的匈奴将领听不懂这许多前世一直要用到北魏时期的鲜卑语头衔,也搞不懂“猗迤可汗”与“登利莫何可敦”的含义有多犯朝廷忌讳,反正自家派出的使者不会有假,只一概当作鲜卑的人名立刻上报给晋阳。

虽然前年被索虏痛打,可如今鲜卑人愿意助拳的消息却让刘渊大为欢喜,也不管鲜卑人没有选择进攻雁门以攻红贼老巢,而是选择走汾水谷地至兰谷,可能直接让游牧铁骑进入太原盆地为祸的风险,只要能来援军,就是好事!再坏也不会比红贼更坏了!

对于祁莫护跋在大军抵达前就公开为她姐夫讨封的请求,刘渊也是满口答应。

尽管他深知,这种事情应该朝廷来处理,但事急从权,康朱皮可以乱封,刘渊为何不行?等到朝廷扯皮完,刘渊的屁股也早就得从单于的位置上挪窝了。

只要打赢了仗,朝廷自会体谅刘渊的苦衷。

如果打输了,那刘渊也没必要考虑后续了。

于是,一封由刘渊命人伪造的诏书就以最快的速度发给了可能还在汾水谷地里不紧不慢行军的鲜卑人:加封拓跋猗迤可汗为大单于、雁门公,连祁莫护跋都没提来不来的拓跋猗卢可汗也加封为大单于,代公。

事已至此,刘渊也只有奋力向前,点齐兵马,和红贼决一雌雄!

——

战争无非是政治通过另一种手段的继续。

——克劳塞维茨

沃血肥劲草第二十三章:万里双旌汾水上(二)

黎明时分闻吹螺鸣鼓,即起身。闻备马之螺鸣鼓,即备马。闻进兵之螺鸣鼓,即进兵。在凶险之处,闻息火之螺鸣鼓,即息火。若不听,即刻罚鞭笞十下。

——《吐蕃兵书》

——

“羊肠之坂何巍巍”

棋子山以西的南寨河畔,杜土等人头缠着红巾,正推着装满工具、粮食和其他战利品的大车,艰难地行进,一边走在泥泞的乡间道路上,一边唱着并州游侠儿的歌谣。

视线跨过低矮方正的方山,巍峨耸立的太原羊肠山占据了他们视线的彼方。扫谷水沿着通往羊肠山以西的山间谷地,自其山下奔流而出,河水将在不远的地方汇入南寨河,冲出一片肥沃而泥淖化的田土。

奈何田土虽肥,却承受不起大车的重量。

“偏袒推车轮为摧!”

杜土唱着跑调的歌,在他头顶,临时特制的旗帜欢快地飘扬着,全然不顾举旗者的汗水正不断地滴落。

因为在攻取坞堡的战斗中表现优异,再加上庄园主杜孝的部队在吸纳裹带了其他一批游侠儿、浮浪子和无家可归的牧民后愈发壮大,已经足以获得了一个正式的名字。

这个名字可大有寓意,是杜孝父子花了重金——当然都是抢来的战果,从一个据说十分有本事的本地道人那讨来的大名,并且得到了大顺军团长的认可和亲授符箓。

《老子五千文》云:“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

贞者,正也,王也。

他杜孝不去跟风,搞什么“光”啊、“忠”啊,那都太俗了。现在咱也是大顺的伍佰将了,有正儿八经的符印,而且不是临时拿木头刻的便宜货——指把晋朝的旧官印削去了字,重刻改造而来。

怎么的,也得拽文,讲点经义,显示下与众不同的身份吧?

我等崇拜大顺的王者,崇尚大顺的正道,队伍的名字就叫:“崇贞营”!

“并州男儿不惜死。”

崇贞营的兵士扯着嗓子嚷叫,发狠地把大车从泥水里拖拽而出,随后互相用粗俗俚语嬉笑叫骂着。唱着辛苦的歌谣,士气却仍旧高涨。

抢几个仇家的破坞堡算什么,并州最富裕的地方难道不在晋阳吗?世家大族都住在晋阳,打破晋阳城,金银、衣帛、美女随咱取,要什么,我等就拿什么。

再说了,咱大顺军的战斗力有目共睹,管他什么坚城硬垒,大顺都能攻破。既然如此,杜孝觉得,值得赌一把大的。其他人都跟着支禄的角力军团打扫后方,掩护后路,享受小坞堡互杀的乐趣,他偏偏要带着崇贞营穿越阪泉鸿山下的山谷,加入到大顺军另一悍将张桓的赤鳞军团,向着更富足的晋阳城进发。

大抢,大拿,大胜仗!

“饮醇酒,炙肥牛。”

攻克棋子山-阪泉鸿山防线后,张桓的精锐部队继续攻击前进,行军纵列宛如一条腾跃的鲇鱼,被夕阳映照的一片血红。

守山的晋军被击溃,南寨河畔的坞堡、乡里早就或望风而溃,或惊恐万状,或已经开始自相残杀,攻掠无度。这几天杜土他们十几个崇贞营的鲜卑、乌桓兵只须骑着瘦弱驽马,挥舞着刀枪,大声叫嚷几句,就能就轻松扫荡开那些看似胆大包天,竟然敢来“滋扰”行军队列的乌合之众。

这当然不是杜土等人的功劳,而是他们身后那条在泥水里翻涌的“巨型鲇鱼”的功绩。任何的乌合之众,都会对杀气腾腾的正正之师敬畏三分,更不敢迫近刀矛可触及的近距离。

一路胜利,一路畅快,杜土他们这些年轻人只感到兴奋和新奇,对于战斗的恐惧心理便被一扫而空。

真正痛苦的就是每日行军和筑营的工作了,这对生性散漫的他们来说尤为痛苦。杜孝当然想住进坚实和舒适的坞堡,但他也心知肚明,在把反抗者的家产抄取一空,或者把那些胆小鬼吓得远远逃开后,这些好的坞堡要成为军团长和千人将的驻地,当然轮不到他杜孝这样的新晋角色/

大部队则围绕着这些建在险要处、关节要害之处的坞堡展开营地,这时候就要杜孝他们费劲了。

而在筑营前,还有更麻烦的行军。在这之前,无论是杜孝,还是杜土,都没想到行军居然也是个技术活。

不就是走路嘛,咱天天下地干活,山坡放羊,不都要走路?对农民、牧民来说,这能是什么难事,还派红巾老兵盯着行军,烦不烦?

偏偏一动起来,杜孝他们就知道行军这件事的复杂性了。

别的不说,军队大部分情况下只能在道路上行动。尤其是步兵和拖着粮食和修筑营盘、工程器械的辎重队。如果在田野里行军,且不谈践踏庄稼的问题,前者的队形非被各种障碍,如土坡、土沟、灌木、泥洼割裂的不成样子,大大拖慢速度,而后者可能陷进去就出不来了。

只能在道路上走,可乡野道路就那么宽,人多一点,并肩就能填满,几千人的队伍就只能拉成一字长蛇。

再加上每个兵士间还有间距,队与队之间也有间隔,避免遇到紧急情况,后队毫无反应空间。正如白草山-滹沱河之战中晋军的行军纵列被大顺突袭后,晋军后队还能抓紧时间组织防御,如果不留空隙,前后相连,怕是要被王钧的短兵冲锋从并州晋军的“蛇头”砍到“蛇尾”而不带喘气了。

也正因为此,假使一万人的部队,碰到路况狭窄崎岖的地方,若要完全伸展,前后怕是得拉出数十里路的行军纵列规模。

对杜孝的崇贞营来说,这种问题尤为严重。每天早上醒来,他们这些新附义从部队负责押运辎重,排到后面再拔营,轻装斥候和精锐前锋先出发,到今日的安营点警戒,掩护后队下寨安营。

为了求稳,张桓的军团基本一次只安排一支或几支百人队拔营,大部分部队保持警戒,待前队行军小半刻左右,确定安全后,下一队再出发,如此按次序而行。

于是,虽然黎明时分就要起身,整理装备,处理物资,绝不能偷懒睡觉,毕竟这可是敌占区!可等到杜孝他们行动时,离先头部队出发可能都过去了一二个时辰都不止,早就日上三竿了。

辛辛苦苦,等到排队开始每日的行军,走不多时,大概日过中天,午后没多久工夫,杜孝的部队就可以驻足了。倒不是说他们体力不够,这才走了几个时辰?有多少里路?大部分力气都去处理突发状况了。

而是有更重要的事情——扎营。

修营不仅是个体力活,也是技术活。由于担心杜孝这些部队难以应对夜袭,可能一炸营就引发极其恶劣的下场,张桓特意强调诸将,勒令义从部队别的可以不管,营盘一定要扎的牢固!

杜孝估摸着,构筑一个营盘需要二个多时辰,如果工具够、技术好,可能快一些。可他们的技术太差,纵使有老兵教导,耳提面命,一群新手中午抵达筑营区,在日落之前完成筑营工作就不错了。

晚上天黑了就不能筑营,不仅人根本看不清,干不了复杂的活,还容易生乱,遭遇袭击时也很脆弱。

营盘修筑也不是简单的堆土了事,先搭起木棚,挖深壕沟,用土深埋栅栏,使栏根牢固,再往木棚间填土,形成外壕沟、内土墙的布局。

壕沟须深,内插烤硬了头的木枪;土墙须陡,上置连枷锤、长枪等防御武器。土墙壕沟之外,还需再设二道防线,一道宽二十多尺的荆棘阵围绕壕沟,避免敌人突击队快速靠近填壕,再在荆棘外挖一圈陷马坑,或扔下木刺蒺藜,才算完成整体的防御系统。

有些时候来不及,才能拿大车围营,但其他防御设施也要设置,做不好便要挨骂。

等到干完活,气喘吁吁的崇贞营兵士就会歪在营盘的帐篷边,交谈着大顺军啥都好,就是筑营太要命,规矩又多又烦人。筑营也就罢了,还要洗手、挖厕所?

这有什么必要吗?这大荒地,随便找个地方自个解决不行吗?还需要特意挖厕所吗?

他们很羡慕张桓军团那些髡头秃首或留着汉人发髻的精锐边地胡汉骑兵,他们扎营就很简单,拿长枪把筑营地一围,如刺猬般密布,枪外可挖壕沟,也可不挖。若是不挖,就立几根长枪做杠,拿绊马索一栓,作为营界,再把马拢一堆,甲各一堆,众人一凑,便可休息,早上拔营也方便,多好!

可杜孝提出学张桓的精兵那办法布营,就被千人将劈头盖脸训了一通。

“汝等看张都督精兵甚易,那是汝等看不仔细!”

精兵每次扎营,都要队长、军正召集精锐,分头去点名,看看兵士、马驴是否到齐,有无掉队、生病。

若有逃兵来不及捕捉,就去登记,准备差人上报出兵的各社,再行处置惩罚。

若有兵士生病,牲畜有疾,主官要亲自慰问,差人治疗、看护。

这些事情做完了,确定情况后,才开始吃饭、读经、休息。

“再看汝等崇贞营!”

扎完营就以为万事大吉了?一窝蜂都去吃饭。闹的乱哄哄不说,伤员有没有人管?病牛伤骡有没有人看护?不用说肯定没有。

队伍也是一天一个数!汝等到底每日有多少兵,能不能给个准数,每天口粮不是多拿就是少取!

杜土就知道,他的几个熟人就吃不了苦,偷偷半路上带着自己那份钱跑了——反正也是回去给杜郎主种地,郎主也不会怪。

至于空缺,自然有沿途裹来的饥民,或者打下坞堡后分的“自由奴婢”来填补。杜孝也不在乎,只要他的亲近别乱跑就行。

这也是为什么张桓勒令义从一定要严格扎营的缘故。他张鲶鱼当年也是裹挟兵马出身,知道这等人一开始的脾性。不把营盘扎的稳固,出入管的严密,义从部队白天都有逃兵,晚上遇点大事还不作鸟兽散啊!

入了夜,精兵的事就更多了。

要安排巡逻,对内严禁各队胡乱串营,熟人也不行!或五人,或十人的小队在一块呆着,无论吃饭还是睡觉,而或半夜上厕所,都不能和同袍分开。

对外要安排警戒部队,无论雨雪,营外数十步和数里远都要各自安排斥候队和轮换人员。斥候备好马具鞍勒齐全的战马,携带唢呐、战鼓、鸣镝箭等器,一有警情就要立刻鼓噪通报。

可崇贞营呢?警戒斥候稀稀拉拉,大门监管不利,各队混乱,晚上互相串门,或赌博,或聊天,弄得各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甚至有人胆敢跑出营门,拿着战利品和那些胆子大,还不愿意跑远“避红”的太原居民交易点东西。还有人和那些吃不饱饭的妇人行苟且之事,这兵荒马乱的也便宜嘛。

这样一来,经常有些情报就不自觉地泄露了,比如队伍有多少人要酒,又有多少人想要女人,稍作分析就能推断出顺军这些部队的兵力。

更别说混进奸细了,张桓毫不怀疑,如果晋军真的有心情在全线被大顺压缩,四面起火互杀的情况下派遣一些奸细来义从部队煽风点火,不说造成营啸,就是说刺探情报,煽动逃兵,制造谣言——正如顺军雇佣的本地斥候游骑正在做的那样,并不是什么难事。

可当下的局面,顺军正一路高歌猛进,攻无不克,连张桓军的精锐也认为晋军怎么是天将军麾下儿郎的对手。这等麻烦事,顺军的老兵在训斥完义从后,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什么奸细,晋军还有那个心思吗?他们敢吗?

反正,每天车拉到位,营盘扎好,其他的就没事了。

义从们虽然疲惫,但也还算高兴,每天粮食都分足了,少了要便给,从无短欠。规矩虽多,腰间却鼓了,这还不高兴吗?

“今日作乐忧愁散,”

“明朝剖胆共君尝!”

营地里,并州儿郎们唱着歌谣,仿佛战争就充斥着如此的诗意——因为自棋子山攻坚战后,并州晋军的抵抗力度明显弱了一个量级,到处都是逃难的拥晋豪强及其拥趸,拼了命扔下一切身外之物,只带着细软就朝晋阳逃去。抢劫的溃兵、乱卒、马匪更是如闻着血的苍蝇一般挥之不去,张桓的赤鳞军团一路南下,途中不知道击溃和驱散了多少股乱兵,或者收编了多少马贼——强者放出,如觅食的恶狼,袭扰前方的晋军,弱者则配属给义从部队,一起拖大车。

与张桓军团一样,其余两支大顺军团也在顺利的攻击前进,驱散晋军和豪强,一路推进,直至抵达晋军接下来的防御重心:虎峪口。

虎峪口,在康朱皮前世又称“虎北口”,大较相当于虎峪河入汾河口以北,现代太原市汾西万柏林区后北屯一带,有南寒、北寒等数座平缓丘陵,临河而立,既适于部队隐蔽于丘陵后,又无碍于大军进退腾挪。河宽不过数十尺的虎峪河自西山东来,几乎与汾水垂直,如此形成一个北、东、南三面临河,西面为大山所顶托的相对封闭的三角形。

作为虎峪口防御方的晋军,进可以利用汾河、虎峪河三面设险,退则依靠晋阳西面的大山天堑。亲任虎峪口防御部队总指挥的刘渊正可虎踞晋阳城北上方,掩护北部城防;向东扼守汾河渡口,威胁自青蒿嘴、东山而来的顺军主力;向西可溯虎峪河谷控制晋阳西山绝顶制高点;正可谓进可攻,退可守,水源充足,地势险要,乃兵家必争之地。

顺军要完成对晋阳的包围,就非得攻克虎峪口不可!

按康朱皮部署,王钧部直抵虎峪河入汾口的对岸,在现代太原城的迎泽公园以西一带设下大营,沿河大搜渡河工具,与已在汾河西岸布防的刘渊军对峙,寻机强渡。

康朱皮的雷铸军团则继续沿东山西麓南下,猛攻晋军在汾河东岸的重要据点——故汉太原汾阳城和羊肠仓的旧址,正在前世现代太原城的坞城村一带。那里也毗邻汾水的重要渡口,是攻克虎峪口必须夺取的要点。晋军在此安置禁卫军三百人,配合更多的都督兵、匈奴兵守卫,康朱皮必须将其完全消灭,才能夺取渡口。

交给张桓的任务,便是沿着南寨河一路南下,抵达汾河的窦祠渡口一带,从那渡汾,进而从北面对虎峪口发动攻击。为此张桓在正面集中了精锐部队,一定要夺取窦祠渡。

反正晋军都被挤压在前方的虎峪口一带了,难道他们还能绕几百里路,爬十几座高山,到汉末就没什么人居住的废娄烦、先秦旧汾阳一带吗,再沿扫古水偷袭后路吗?那概率也太低了!

抵达纪念春秋晋大夫窦犨的窦祠附近后,张桓军的渡河工作一开始准备的十分顺利。对岸匈奴兵的抵抗看似十分微弱,被临河架设的弩炮和投石机轻松驱散,甚至不足以对张桓部的渡河工作产生什么大威胁,顺军用先前制作的木排,很快就修建好了一座坚实的浮桥。

可变故就在张桓的先锋部队以及中军都跨过浮桥,大举渡过汾水,彻底驱赶走了对岸监视的匈奴兵之后陡然发生了。

从汾水上游,沿河水奔流而下,竟然冲来了许多载着引火物的筏子、小舟,直朝顺军修建的浮桥而来!

——

夫下营之法,择地为先。地之善者,左有草泽,右有流泉,背山险,向平易,通达樵木,谓之四备。大约军之所居,就高去下,向阳背阴,养生处实,无以水火为虑。居山在阳,居水避卑。

——《下营择地法》

沃血肥劲草第二十四章:万里双旌汾水上(三)

“亲爱、虔诚的士兵们!听我说,农民们宣称,他们按照上帝的意志行事,并没有人要做不合理之事,可农民言行不一!农民是邪恶的!你们看啊:他们夺去了我的领地,那是我从我的父亲和主人那里继承来的,都是公平公正的产业!遭受农民暴力伤害的不仅是我一个人,还有在场的菲尔斯腾贝格伯爵和他的兄弟威廉伯爵,以及许许多多好领主、好贵族和教堂!

虔诚的兵士们,我开诚布公地同你们讲话,让你们了解事情的真相!正义必须得到伸张,邪恶必须得到惩罚!愿意去讨伐农民,征服恶魔的勇士,跟我来!上帝绝不会抛弃天生显赫的贵族!"

——施瓦本联盟军司令格奥尔德·特鲁赫泽斯

——

突如其来的火船攻击,打了张桓一个措手不及。

张桓选择的渡河位置窦祠渡,非常靠近汾水从太原西山奔流而出的所在,这里的河面并不宽阔,是历史悠久的渡口。

但正是在这个晋西北的大片森林还没有被砍伐用作建材的年代,未受水土流失所害的汾河更是流量充沛,浩浩汤汤的水流带着点燃的船筏,速度极快,几乎是一头就撞上了大顺军辛辛苦苦修建的浮桥。

攻击的执行者们借助西山做掩护,在上游成功释放了这些火攻船,还在一些船头加装了长铁钉,以便火船能够钉住浮桥燃烧。

当然,刘渊还是多虑了,他在制定计划时觉得匈奴人并不擅长水战,可能找不到足够的水手来驾驶小舟,以便掩护火攻船,同时对浮桥进行二次破坏,只能多多给火攻船加码。

没想到,对于张桓手下这一群指挥官基本来自代地南北的旱鸭子来说,亲眼见到这种简配到不行的“猴版赤壁战术”都是第一次,何谈做出什么正确反应?

俘虏的前晋军老兵主力也是并州和冀州人,水战本就不是他们的擅长,能修筑浮桥,以便大顺军能够浮渡就算完成任务了。

什么给浮桥涂泥防火,什么在上下游设立警戒船队,什么提前拉起拦河铁索或其他“土狗”之类的简易阻船器,什么装备长叉一类的武器以推开火船,对张桓军团来说,压根就没有相关一星半点的概念。

就算康朱皮亲临现场,他倒是知道水战多用火船,可前世的网络论坛也不讨论古代军用浮桥防火攻的相关技术细节啊!

至于水师建设,什么是水师?

要找懂水师的,请去河东找关二爷,咱都是并州人,不学这门手艺。

很快,满载引火物的火攻船毫无阻碍,在狭窄的河道上拢在一处,风借火势,熊熊燃烧,就把大顺军的浮桥烧成了一座“火桥”。

匈奴军先前还“体贴”地收走了渡口附近的绝大部分船只,以便大顺军进行工程建设后,“恰好”能建起浮桥,但是又缺乏冗余。

已经渡过汾水的张桓望着升腾至上的硝烟烈火,气得在马背上破口大骂,先是骂刘渊不讲武德,竟用此卑劣招数,又骂整个赤鳞军团和随军义从的工程部队是干什么吃的?

“

全军打着鱼旗,却在河上翻了桥,可耻!可耻啊!”

可张桓来不及把命令递过汾水,让随军工兵抓紧时间灭火,重建浮桥,把后队也运过河来。渡河后张桓派在前方探查匈奴人动向的斥候,此刻就开始拼了命发预警信号。

又是鸣镝箭,又是连环不绝的唢呐,又是跑到高处,摇动代表最危险情况的三面白旗。

敌袭!大队敌袭!规模在数千以上的敌兵正以战斗队形靠近我军!

很快,连斥候的汇报都不需要了,渡过河的顺军都能望见远方冲天而起的烟尘,那是只有规模在数千甚至万人以上的部队快速行进时才会卷起的尘土规模。

“晋贼一定是预先设了营寨!”

赤鳞军团的参军程远策马赶在张桓一旁,急呼道。他是前晋军的军官,冀州都督兵出身,在高邑之战中被俘,对晋军那一套自然再了解不过。

在程远看来,烟尘的规模如此大,却又这么近,说明晋军已经预先好一段时间就抵达了战场,事先筑好营寨,减少了临时行军的里程,否则,要掩盖这么大规模的部队调动,完全是不可想象的,除非刘渊学会了什么隐身术。

再配合火船截断渡河的大顺军,以形成了半渡而击的态势,可谓是设下圈套,只等张桓来钻。

“还用汝说?阿爷我生了眼珠却不会看?只有汝长得是眼睛,我长的是窟窿?”

张桓真可谓气打不一处来,张口就把程远骂得一时闭了嘴。本来棋子山攻坚战后一路顺利,大顺军将已经是骄傲之至,今天偏偏张桓却被晋军摆了一道,张桓都不敢想战后其他军团长会怎么嘲讽了。

“都督,敌兵势众,我军半渡,而且背水,应当立刻扎营筑垒!”

程远虽然被骂,可吃大顺的粮食,就要替大顺干活,他可不能望着军团长不知所措。

按照晋军的惯例,也是诸葛亮遗留的旧法,一旦行军状态突然遇敌——尤其是敌人骑兵占优势,来势汹汹的时候,首要的任务就是结阵、筑垒、扎寨。以三分之一斗,三分之二筑垒或环车营,确保能将辎重放进营寨之中,然后再全军围绕坚实的防御阵地进行作战。

根据程远的理解,目前张桓部大顺军正处在巨大的危机中:前后军断绝,军心不稳,渡河之兵止有半数,强弩抛机俱在后军,由义从部队保管。就算大顺军要进攻,也应该也得按照这老办法做,先筑营,再结阵,先稳固自身,再求一战。

可张桓哪管这些?

虽然高邑会战之中,他就犯了莽撞和驭下不严的错误,差点丢了性命。如今张鲶对军队的掌控力有所提升,当是不会再犯什么临阵乱抢的毛病,可张桓这脾性却一时半会改不了,也不想改。

此乃边地青年武夫的热血,当沸如泉涌,怎能静若死水耶?

“冲!”

张桓急令披甲,聚骑,准备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冲敌兵一阵再说。

尽管有些持稳的军将和程远一样,大多是出身前冀州晋军的降兵官将,纷纷提议张桓先稳固阵线,保住因浮桥断裂后有所损伤的士气。

理由也十分充分,如今敌情不明,岂可主将亲身犯险去冲阵?

“天下难道别处有勇士?”

张桓却不顾,只把谏言作耳旁风,直命其他人继续统辖军队,自己披甲一毕,便纵身下那匹阵获的大宛赤血马,挟双枪矛,径直骑到军团先锋排头所在。来回大声厉呼道:

“今日只有我等是男儿否!”

事发仓促,张桓身旁也只拢来二百余骑亲卫。但他们俱是并代的精锐有勇力的胡汉骑兵,骑术武艺高超,还学了雷铸军骑兵的战法,堪称军团的绝对精华。

这些同样披甲齐整,装饰华丽,一水骑乘枣色或赤色骏马的红巾甲骑,聚拢在张桓身后,排列严整,他们威风凛凛地出现,也安抚了一度有些纷乱的前军。此刻他们闻听主将的吼声,便齐声喝应:

“然!”

“随我去冲阵,敢否?”

“敢!”

“冲佗辈个天翻地覆!”

金色的鲶鱼好像活了一般,在旗帜上“兴奋”地跳跃着,边地游侠儿的热血一时间烧的如岩浆般滚烫,刺激他们齐齐跨马相随,跟着一马当先的张桓去冲阵。

后面的其他赤鳞军团步骑也一样,从被截断浮桥后的恐慌之中回过神来,抓紧时间整队。

军正兼元光道人在各队奔走,把傩面扣在脸上,状如鬼神;他们吼叫着,挥舞着胳膊,一边催促着军乐玩命地吹奏《奉天伐罪》,一边发出狂热的战前动员,鼓舞兵士们速速披甲,擦亮刀枪,高举旗帜,进攻!

“都督亲身冲阵了,汝等还磨蹭什么?”

“把硕鼠的首级统统插上旌夏!插满汾河岸!”

重整队形,转入进攻,跟随各自千人将、百人将的旗帜,去冲阵,去撞,去杀!

而军团主将张桓气势汹汹地一路杀来,直朝晋军匈奴兵的前锋撞去。

五部匈奴的前锋大将刘欢乐也未曾料到,这红贼怎么刚中了计不久,就一窝蜂地又愣头青一般撞上来打?

“君子斗智不斗力”懂不懂?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这是我家老祖宗,啊不隔壁家老祖宗传下来的经验!五部大都督不正是在大营中制定的如此精妙的计划?

哪像汝等红贼,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杂胡畜牲,就只会冲冲杀杀,施展使不完的蛮力。

有没有读过兵书啊?汝等是劣势啊!

吴子有云:“诸侯未会,君臣未和,沟垒未成,禁令未施,三军匈匈”,红贼各路军队尚未会师,被截断浮桥后必定前后不相应,事发突然工事必定未完成,此时匈奴兵击之,就是“以半击倍,百战不殆”之势。

如何红贼居然不丧胆,反而敢反攻?

按照匈奴人的战前规划,红贼正陷入前所未有的乱局,即所谓大兵法家吴起说的“六可击”。

涉水半渡,一可击;远来新至,行列未定,二可击;涉长道,劳顿奔走,三可击;未得地利,四可击;后行未至,五可击;前后不继,突遭伏击,心怖震恐,六可击。

如今张桓以军团长的显赫之姿,竟与斗将一般,亲领小队骑兵突击,岂不是犯了先秦兵法名家说的“将离士卒”之忌讳,当是第七可击!

有此七可击,匈奴军已是占据了绝对的战场优势,接下来要做的便是“选锐冲之,分兵继之,急击勿疑”。

这不,临战前,刘欢乐还在动员手下,精选锐士,以便给刘渊这次大战奠定一个高昂的士气基础。

“红贼俱是倒反天罡之人,且问汝曹,该杀否?”

“该杀!”

“共杀红贼,愿同去否?”

“同去,同去!”

张桓可不管劣势不劣势,也不管对面匈奴兵是不是没见识过大顺军精锐骑兵战术的“匈奴精锐”,有着“六可击”还是“七可击”的战役优势,他张桓统统不管!既然汝等狗贼号称要“同来”砍红贼脑壳,他倒要看看汝等有没有这个本事,然后杀个痛快就好了。

冲锋的张桓部骑兵视线中,高耸的西山在右侧,浩荡的汾水从身后流向身左,围绕了张桓军的两面,而浩浩荡荡的敌兵扬起的烟尘在前方几乎形成了一眼望不到头的烟墙。

好一处宽不过六里,长不过十余里的战场,数千赤鳞军团的大顺兵要和人数未知,但至少在万余以上的匈奴兵作决一死战,仅张桓视野中迎面驰来的匈奴骑兵就远远多于他的卫队。

被击退的匈奴兵还有办法依托坚城营垒,而顺军却退无可退。

“连环马!”

张桓仰起脖颈,厉声嚷出这个令词,吼叫声不似人声,倒似野兽。他们的阵型虽不如雷铸军严整,但这是因为张桓部队选择了高速冲击,这势头更加暴烈,一团赤火一般的骑兵如喷发的天火,撞向匈奴兵前锋的阵线,毫不迟疑,毫不留情!

一曲唢呐炸响,刀枪弓矢齐合鸣。

凶猛的张桓骑兵冲锋,几乎在一瞬间,甚至在交战前,就把好不容易鼓舞了士气的匈奴兵唬得的晕头转向,正对着冲锋面的匈奴兵他们虽然可以说有心理准备,可没准备这么快迎接顺军骑兵这么暴烈的冲锋,大部分人还是第一次实际见到这种战术,本能地拨马朝四周散开,阵型不整的一下子变成了匈奴人!

甚至没来得及下达包抄和合围的指令,前锋的匈奴主将刘欢乐就中了张桓骑兵一箭,在乱战中直接坠下马来,麾下兵众顿时大乱,或奔或走,阵型不整。

可就在张桓力战进取的时候,尚在汾河对岸浮桥的顺军,却听到了一个新的噩耗。

扫谷水与羊肠山方向,也就是军团的西北面后路方向,扬起了大片烟尘,还有先前被元光道人煽动着起事的山中一些土贼正在亡命崩溃,似乎在躲避什么。

很快,大顺军就确定了一个非常不妙的消息:一支陌生的军队正在靠拢。而从后军斥候的汇报来看,唯一能知道的信息就是来者不善。

最恶劣的状况出现了。

夹击。

——

“亲爱的老爷们,不必徒劳地劝我忏悔。我早就向天父造物主忏悔过了,也把从祂那得到的灵魂归还了。兄弟们,勇敢点,今日还能在天堂再会!”

——汉斯·雅各布·韦厄,德国乌尔姆农民起义军领袖,刑场上的遗言。

沃血肥劲草第二十五章:万里双旌汾水上(四)

率领红四方面军三十万健儿,陕甘红26军、陕南红25军、川南红93军,并团结领导西北一万万五千万民众配合中央红军六十万西征大军,以钢铁力量贯彻下列主张......西可收复西藏、西康;北可抵至新疆、青海;南可进取云南、贵州,以与陕甘川黔苏区打成一片!

  ——张天师

  ——

  大顺大明二年暨大晋永宁元年九月十二日,西历297年10月14日,太原窦祠渡,张桓军团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汾水中分大军为二段,首尾不呼应,首尾皆遇敌。

  自后方扫谷水方向的袭击,在赤鳞军团的战役规划中本不在考虑。

  整个吕梁山的汾水谷地都在前年,也就是元康五年被鲜卑可汗拓跋猗卢横扫过,如今基本成了鲜卑人和大晋的三不管地带。纵使鲜卑兵再次入侵并州,张桓这些祖祖辈辈在雁门和鲜卑人打交道的边地土豪也会觉得,若是索虏要帮晋朝,那也得是入侵雁门关南北的大顺腹心区。

  那里有李阳军团和李始之军团看着,牢牢卡住雁门关。纵使鲜卑人要入侵吕梁山与汾水谷地,在最北面的楼烦关也就是后来赫赫有名的宁武关一带,也有大顺的守备部队盯着,应该出不了大问题。

  至于鲜卑中部拓跋猗迤可汗借道他同母弟的地盘,沿黄河南下,自静乐-娄烦一线抵达汾水谷地,然后分道兰谷、扫谷进军,袭击大顺军的侧翼和后路,并不在张桓甚至其他的大顺军将的考量范围中。

  张桓不知道鲜卑人占领了多大的地盘,也并不把鲜卑人的威胁放在心上。

  什么鲜卑人?有我大顺军强悍吗?

  尤其是张桓这些既见过鲜卑人在雁门横冲直闯的模样,又在高邑和新兴击破过官军主力的大顺豪族,更是在心底有了“比较”。

  鲜卑人强是强,但也就那样了。

  “当年康帅几千人就敢追着鲜卑人尾巴打,如今大顺良将千员,战兵十万,怎么还会怕鲜卑人?我等不怕索虏兵来,就怕索虏兵不敢来!”

  至于康朱皮有时叨咕的“隐忧”,军团长们更是大多不放在心上:

  “入主中原?就凭索虏,那是绝无可能!”

  自古以来就没有胡人部族入主中原的事情,太行山塌下来也不可能发生,更何况只是一个在桑干河北边打转的索虏。

  哦,康帅啊,我家主上康战帅那不一样,康朱皮是沐雷的元光神仙,黄天之气与赤德凝聚的化身,怎能以羯胡论之?

  就像秦皇汉高,孝武光武,这些皇帝天子,难道和普通汉人是一个物种吗?当然不是!

  老人都说,皇帝祭祀就能中止自然灾害;年轻人亲眼见证,康朱皮能证明皇帝不能中止自然灾害;这便说明皇帝是神子,康帅是神,不然就凭这两种天大的本事,普通人类有吗?

  因此在制定战役规划的划时候,大顺军这群前所未有的边地骄兵悍将,因目睹了“神迹”和亲身经历了一系列军事胜利而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狂热——黄巾军都比不上大顺军某些将士狂热,毕竟大顺起事两年未尝一败,同样时间里张角三兄弟都下黄泉一年多了。

  用张桓的话讲:“见我等如见康帅和大顺,我等便是大顺的刀剑,大顺的爪牙就是我等。大顺啊,就没有打败仗的时候,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可能有。”

  整个军事计划的主战略目标由康朱皮制定:消灭并州晋军及任何反抗者的有生力量,搜集粮食、牲畜和铁器,夺取晋阳。

  而分目标和执行方式则由各军团灵活执行。

  动员口号更是为了大顺的宣传,什么都可以做,至于是敌人信,义从信,还是自己人也跟着信,在所不问。

  “打下晋阳过年。”

  “打下河东过年。”

  “打下洛阳过年。”

  “打到洛阳就回晋阳过大年!”

  大顺众将只盯着眼前的晋朝城垒,只想着如何一一攻克,以及尽快粉碎晋军的野战部队。

  可以说,大顺军是以前所未有的斗志与求战心来进行这次南征作战,从军团长到基层军士都如此,他们又不知道,原来的世界将进入多么黑暗和混乱的三百年乱世,只觉得他们刀尖就挑着即将到来的太平盛世,永恒的太平盛世。

  “一种严重的军事狂热!在战略和战术上都藐视敌人,像个且一样,动不动就硬起来。”

  康朱皮不得不说这种狂热就是一把双刃剑,进攻时能一往无前,但失败呢?

  狂热者,“康帅的雷霆与利刃们”绝不考虑失败,绝不考虑一丝一毫的战役挫折可能性,甚至打心底排斥做出这种战役战略部署。

  至于潜在的索虏威胁,尤其是如何在具体的战役规划中应对索虏援兵,就这样被军将们不知不觉地忽略了。

  而从未制定和统筹过如此大规模军事行动的康朱皮,也在忙碌中只能做到大方向上尽量拉手刹,不然就干涉军事主官能动性了。对于索虏,他也只想着有李阳军团看守老家,又有支禄、高丹兵团分守后路,索虏就算入侵雁门,也应该不会有问题。

  可谁也没想到扫谷水方向会遭遇大队敌袭啊!

  扫谷并不宽阔,止有一里来宽,两侧都是绝壁高山,道路险峻曲折,号称“羊肠坂道”,只要大顺军提前安排一支千人队,配合义从兵筑垒抵御,足以挡住从扫谷而过的千军万马。

  只是自从东汉时期开凿羊肠道,借助汾水山高谷深,少有人烟,只是最近大顺军南伐,才有一些豪右挟民逃入谷中躲避,张桓等将根本不觉得会有什么威胁。只是有少量斥候,不过十数人在那一带活动,煽动土豪斗土豪,就足以对付可能的威胁了。

  懊悔已经来不及了,而且张桓作为军团主将正在河对岸殊死搏杀,整个军团的指挥层也大部分渡过了河,根本对汾河北岸发生的事情缺乏了解,更无插手之力。

  现在河对岸只留下后军督辎重、攻城武器和负责协调义从部队的一些中下级指挥官,他们尚未接敌,就已经陷入决策上的迷茫与混乱。

  怎么办?

  修浮桥,渡河与军团长的主力部队汇合?恐怕来不及。

  回身作战,迎着人数不明、装备不明、战斗力不明的敌人冲过去?内心没底。

  撤退,一路折向东南,去和王钧的大义军团或康朱皮的雷铸军团汇合,那重装备扔掉?主将赵桓也不管了,这不是要坏了康帅的大事?

  “我军败了,败了!”

  “打不了,快跑啊!”

  没等顺军有所反应,义从部队已经嚷叫一团,各种“精忠”、“献忠”部队压根心中没了半个忠字,只知道放倒各营的旗帜,扔掉盔甲、大车等任何笨重的东西,不顾一切地四散逃窜。

  如果说,张桓的余部是不知所措,那对于缺乏信心的义从部队来说,眼下的一切可谓是大难临头的征兆。

  眼睛望不清军团长的大旗——早到河对岸去与匈奴兵的旗帜混于一处了。失去了军团大旗的指挥,整个部队就乱了套。

  耳朵听不清军令——汾河北岸的张桓部队早就连唢呐曲也不吹了,各队指挥短暂失据,军令一时半会无法下达,临时喊出来的命令又是不清不明,什么“防备”、什么“进攻”,跟一群无头苍蝇类似,用道经的话讲,叫做“忧怖屏营”。

  既然看不清,听不见,从没见过这等场面的义从部队就像被剥夺了五感的残疾人,只会疯狂地嚷叫求助,却对维持阵线,恢复军心毫无帮助。

  一旦得不到主将有威信作担保的命令指挥,义从部队就慌乱,恰恰失去指挥的张桓后军亦不能提供军心上的支持。

  只要慌乱,紧随而来的就是铁索连环一般的沮丧与悲观。视野里的其他人都开始跑了,大伙都背对着咱,咱为何不跑,留下来做甚?

  甚至敌人的主力尚未出现,义从部队已经奔散大半,还带着后军的阵脚也不稳,许多人也想丢掉武器,扯下红巾,一跑了事。更有“临时被征募”而来担任辅助工作的“普通百姓”,见此危急情景骤然见暴露于眼前,早就哭喊作一团,带动阵中正经的战斗人员一并动摇。

  “不许跑!”

  “军法从事!”

  有军正官喊叫着,挥舞着长刀和长斧等兵器,当即执行战场纪律——砍头。可原先的义从部队像受惊的鸟群,眨眼间便跑的到处都是,一个数百人的营,一会儿就能分出几十路甚至上百路兵马“分进”,但没有合击了,这让军法官如何砍的过来?

  推倒同袍,放倒大车,争夺后队的马骡,像兔子一样跑散,每队的几个军正官劈倒几个人,可也于事无补,大部分喝令声被缺乏令行禁止观念的义从部队抛诸脑后,溃逃的势头竟一时止不住了!

  大顺军老是打胜仗,对于追击的把戏手拿把攥,可怎么应付败仗,以及如何应对可能到来的败仗,他们这些惯于顺风仗的后军却毫无经验。

  逃命却是本能,后军那些附顺不久的并州新兵蛋子也不乏逃荒灾、逃兵灾、逃匪灾的经历,若让他们跑,这些顺军官兵一样擅长,可让他们下意识去制止这“一个能卷走十个”的场面,除了叫骂几句军法从事,砍几个人头,也没甚办法了。

  哪怕是晋军老兵,碰到前后夹击,中道崩裂,三军夺气的场面,还不是只能各凭本事活命,正如高邑的都督兵曾经亲身体会过的那幅光景。

  “都督是不是死了?”

  “不知道!快跑吧!”

  当溃逃的风潮和失败的谣言开始蔓延到顺军的战斗人员时,终于有人忍无可忍了。

  “汝等这些蠕蠕,若辈乌桓芮芮虫,都剪了辫子,能去哪儿?”

  凄厉焦躁的唢呐音和沉闷的巫鼓声如裂开的果荚,爆裂的声响从顺军后队四起的谣言中迸发而出,气愤的元光道人露出只留下青茬和板寸的头顶,自发用大顺军常用的乌桓语嚷着,大骂着士气不稳的并州顺军胡兵。

  “髡了头发,汝等要去哪?死人都返回元光赤山,活人今日跑了,又能去哪?”

  既然脑后像“芮芮”一样的辫子剪了,长于赤色的乌桓山,魂灵也终将返回乌桓山的乌桓人们怎能再做流沙一般的“芮芮”或者“阿瓦尔”?难道不应该成为真正的元光顺民,一心一意效忠大顺,奉侍元光,为康朱皮尽忠吗?

  头顶的雉尾随风飘动,腰间的刀剑与铜镜碰撞,肩头的符箓取代了旧式的五彩条带,但依旧在飘荡,再加上鸟首、牛头一般的木面具,让道人整个看上去好似一只五彩斑斓的大鸟在扑腾。

  又好像一只大鸟被黏上一个牛头,牛角上还披散着头发和符箓,说不出的怪异。

  在大顺全军各队之中,除了有物力制备更好衣物的中高级将领,就数道人的服饰最鲜明,最“花枝招展”,尤其是那些有前部族巫师身份的元光“巫”,除了改良的巫袍外,更是时常备着旧日的法器和道具,许多本应被破山伐庙处理的萨满道具,经过“改良、认证、洗符水”,已经成了元光道合法道具的一部分。

  敲着萨满巫师的手鼓,抖动着铜铃铛,吹奏着胡笳,唱着“喉转”音,狂热的元光道人用后军新丁中一部分人十分熟悉的方式,成功让这些并州杂胡出身的人停下了脚步。

  有了最初几十个稳下心来的兵马,元光道民们就能勒住上百个战士崩溃的士气,最终朝着终止逃亡的势头努力。

  “髡头的儿郎,聚拢过来!”

  “这条性命,汝等还能留给谁?今日跑了,髡头的尔等还有命否?”

  道人们的怒吼警醒了顺军兵士们,原本只是单纯为了清洁和节约水而留的发型,在演变为胡人“效忠”的仪式象征后,竟然在今日又有了一个新的作用——制止逃兵。

  无论在晋人聚居区还是附晋胡人的游牧区,都没多少剃光了头或者留板寸的人,除非是罪犯,更别说现在“红贼”几乎快成了“髡虏”的上位替代了。

  就凭这一路血肉模糊的旌夏,烦请士气动摇的大顺逃兵仔细用脖子上的三斤半无毛光肉想想,还能活命吗?

  为当求生,为当求死?

  渐渐为了稳定军心,同时聚拢逃散的人,免得万一逃回顺统区还要费力去抓,元光道人组织兵士们开始唱歌,别的手段都不好使,就唱歌最快,最符合牧人的习惯和记忆。

  元光道人齐声在队列中唱响赞歌,是李始之根据乌桓牧民、山民的“神话史诗”改变的歌谣,原本是赞颂一系列乌桓人神话里的英雄人物,如今拼凑到一起,换了个描绘的主体,以让听众没那么陌生。

  “他是雪原里挂满雾凇的巨树,他是烈火中飞腾的雄鹰,他的身后是无尽的光荣,他的身前是永恒的荣光。”

  “康朱皮刚刚三岁,就跨上能日行万里的神驹,斩杀了家乡的三只身长百丈的恶妖。

  康朱皮刚刚五岁,就穿过高耸如云的冥山,跨越汹涌澎湃的冥河,使作恶千年的九头阿惹扎戈尔瘟妖改邪归正。

  康朱皮刚刚八岁,他的金柄长枪无比锋利,他的银柄神剑锋利无比,他的双腿追得上飞翔的雄鹰,他雄姿英发,与白灾堡垒的女妖作战!

  那女妖身长足足有一万丈,把八个奶头交叉地放在两肩上,用千万颗人头做项链,拿千万名童身当耳环。

  康朱皮刺瞎了女妖的眼睛,斩落了她铁铸的四个奶头,

  又砍掉了女妖铜铸的四个奶头,将妖鬼的尸身堆成通天的高山!

  康朱皮奋战一日一夜,就杀掉了女妖的三百万妖子鬼孙!

  正当青春年少,康帅拒绝了周围四十九个可汗与单于的美女。

  从西方,聘娶了战无不胜的双角神王之灵光女。

  从南方,聘娶了鹰首黄衣的秦人大神的女化身。

  康帅啊,他冷峻而仁慈,勇敢而赤诚。是太阳所发的光芒,是永不折断的刀剑,是神圣的雷火与醇美的奶酒。

  每走一步都有光芒,每一次呼吸都是雷霆。”

  元光道人们齐声合唱着元光道“新编”的康朱皮赞歌,任何个人崇拜和怪力乱神在这种时刻都不再被排斥,正如除了康朱皮本人,绝大部分元光道徒可能真就对这类吹捧赞歌的内容信以为真,毕竟这也是牧人往日经验和传统的一部分。

  歌声悠扬,越来越多的顺军战士加入到了合唱的行列中,与其继续称赞康朱皮的神圣事迹,不若去赞颂元光世,大家都期盼的元光世,太平世——当然,也是对乌桓等内附民传统史诗中描绘的“登利天界”、“赤山天界”的再次改写,在那里作为“人”的需求能被满足,而且是永远被满足,多好啊!

  “元光世的乐土,辽阔无比,日行万里的快马奔驰五百年,也跑不到它的边陲,

  那里的人们永葆青春,永远像二十岁的青年,不会衰老,不会得病,不会死亡。

  圣主的七万万男女勇士,就在那里繁衍生息。

  元光世的乐土,四季如春,没有酷暑,没有严寒,

  元光世的河水,清冽甘美,不分冬夏,长流不竭。

  清风飒飒,宝雨阵阵,百花烂漫,百草芬芳,牛羊成群。

  再贫贱卑微的人啊,也能有一万只羊。

  每只母羊一天所产的乳汁,一万个人,喝一万年也喝不完。

  每只公羊一身所割的鲜肉,十万个人,吃十万年也吃不完。”

  歌声飘荡,合唱者越来越多,兴奋与激昂的嗓音愈发高亢,一股对未来的憧憬与幻想之情蓬勃而出,以这些被歌声带着重新狂热起来,剪了辫子以区分敌我的胡兵作为凝聚军心的核心,渐渐稳定。

  好不容易解除了“荣获”大顺开国以来首次“大规模溃散”殊荣的赤鳞军团后军指挥官们,不由得感谢他们一路上严格贯彻扎营的规矩,之前也在窦祠附近扎下了营寨,尚未平毁,正可领兵重归旧营,再次布置防御设施,以抗击前来夹击的敌兵。

  营寨的确是个好东西,尤其是在如今士气稍恢复的阶段,缺乏战斗经验的顺军将士们回到了由壕沟和土泥木墙组成的营寨之后,一颗颗强烈跳动的心脏也就渐渐平定了。

  再说了放眼望去,除了大顺军自己修筑的营寨,四面八方不是水就是陡峭的山峰,要么是一望无际的平地与旷野,能往哪里跑?还是躲到自家营寨好,安稳!

  “康帅一定会来支援我等!”

  “雷铸军的马快,要不了多久!”

  道人和军正们还在鼓舞士气,激励士卒,收拢散落尚在营寨外乱跑的顺军部队。

  顺军的状况并不容乐观,仍然跑散了不少部队,辅助人员逃散的数量就更多了,还有相当数量的辎重物资被放弃,剩下重聚的部队分批进入营寨,不要争先恐后,拥挤作一团自相挡路,进入营寨后还要完成人员装备清点,并进入备战状态,这些事情都要花相当一段时间,倘若敌人派轻骑趁乱突袭,则大顺军危矣!

  奈何敌人的速度也不快,等到顺军基本进入了营寨,连鹿角和蒺藜都重新铺好了,虽然在慌乱和缺乏老兵指导的条件没有先前的水准,但防御网仍旧大致成型了。结果敌人还是没有出现,不知是速度太慢了,还是压根“夹击”就是假情报、伪消息,纯粹让顺军自己吓唬自己。

  尽管进入防御状态的顺军不知张桓战况如何,河南岸的战斗只听声响和望烟尘气,当应尚在继续,但还不敢出营作战——营寨缺乏里空有数千人,可编制混乱,没有主心骨,大多各依营寨自守,难以统合这参杂了顺军正规战斗兵卒,后勤人员、辅助的“义民”还有部分“义从营”的大队人马,谈何阵战?唯有等东南方向的王钧军团,后方的支禄军团,以及他们最心心念念的康朱皮主力雷铸军来支援了。

  可“高墙之后逞勇易”,纵然咱们不敢出阵,晋军或者别的什么敌人又拿我辈奈若何?

  “我军已然大胜了!”

  “我有一个比方啊,这敌兵畏大顺如羊畏狼,如狐怕鹰!你们看啊,这都一个多时辰了,怎么还不见敌兵,怕是闻到我等儿郎的味道,就连苦胆也吓破了!”

  “胜利必然属于我等!”

  “刀枪不入,白刃不伤!”

  “敌兵不来便罢,来了,不消咱都督出马,就我辈若推车扛粮之新兵,也足够杀尽敌贼,多插些人头了!哈哈!”

  随着元光道人“宣传队”的引导,对胜利的期盼情绪如同被巨石激起的涟漪,一圈接一圈地在顺军战士心头扩散,再度化作狂热的斗志,让他们倚在木墙边、大门侧、望楼上,自信地向北面羊肠坂的方向大肆嘲笑怒骂,拍胸脯,讲豪言,也借此发泄心头对刚才几近溃败的窘态与尴尬。

  连同刚才未跑的“崇贞营”主将杜孝,此刻的内心也如同被元光世的甘泉水“沃灌”了一般,一下子腰板都硬起来了,亲自披上铠甲,立在他负责驻守的那段寨墙的望楼上,意气风发地为他的亲族、部曲、庄丁还有新附之人鼓气。

  “还是阿爷我有先见之明吧!”

  还是硬气点好啊,先前各路号称对大顺忠贞不二的义从部队逃散了一大半,杜孝也想跑,但他又是担心跑了后大顺万一打胜仗,要找杜家的麻烦,又担心大晋如果赢了这仗,要清算他们这些“附从红贼”的歹人,就像晋军在上党做过的那样,最后还舍不得一路上带着的金银财宝,牲畜牛羊,更舍不得从“辅助义民”中纳的二房年轻小妾。

  尚未交战,杜孝的心中就可谓数路兵马捉对厮杀,那叫一个千分的屏营,万分的彷徨,生怕他晚跑一步,就要人头落地,合家灭亡,又担心早跑一步,也是一样的下场。

  所幸他赌对了,大顺的红巾儿郎果然名不虚传,这看似要兵败如山倒的局面都拽的回来!那康神仙果然是有法术,隔得怕是有几十上百里地,都能用这歌声摄魂的法术,稳定军心!分明指的好本事!

  到了后来,连那些技术不好的唢呐手吹出的破烂声音,在杜孝耳畔也是那么的美妙,以至于他产生了一种念头,这唢呐啊,怕也是一种康神仙的法器,能振人心魄,待今后杜家祭祖、嫁娶时也整些唢呐吹吹。

  庄户杜犊更是从先前手足打颤的恐惧中恢复过来,口里也再次有了唾液,要是大顺败了,他这一路上从各路坞堡“拿”的好东西可就全没了,这可是留着孝敬杜家郎主的宝贝,为了让郎主找管家替他说门好亲事,可不能丢啊!

  真是有赖“祖宗保佑,将军保佑”,杜将军真不愧是杜氏的家神,就是灵验啊。

  我大顺的兵马,连重振雄风都是这么的威风霸气,看着营寨修的那叫一个坚实,想前几天我杜犊也出了不少力!

  好似再活了一遍的杜犊此刻越想越开心,不禁应和起元光道人的宣传,大声啸叫,他们崇贞营没那么多阵中不许胡乱喧哗的规矩,纵使有,此刻也不管不顾。

  杜郎主跟着康战帅,咱们跟着杜郎主,当大顺的兵,吃大顺的粮,生在大明年间,那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幸福啊!

  按道人念经时说的,那叫什么?

  “感荷”!

  “是啊,感荷,感荷,小人的心中真是不胜感荷啊!”

  “康神仙的大顺,天下无敌啊!”

  杜家的壮丁们纷纷应承,杜犊也朝杜袭老爷的方向望去,希望自家的马屁能得到老爷几句表扬,奈何杜袭明显更关注这些时日在他手下有突出表现的那个索头兵杜土,哦,现在剪了辫子,不再是索虏,只能叫虏兵了。

  “阿土,努力,为汝讨新妇!”

  闻听老爷的呼唤,杜土却好似充耳不闻,只是肩挑一柄细若长竹的丈四长枪,背负一口约长与一人等的长柄直刃长剑,左腰插葫芦,右腰佩角弓,穿着从至少三个坞堡的缴获物中拼凑的半身铠甲,和十几名留着板寸发的亲族兵并肩立在营门外。

  营门一贯是防御战的关键,负责守卫大门,抵御敌人主力攻势的勇士自然能在战后论功行赏中获得更多的军士社配额。不过,杜土脑子里想的更多是砍人,砍更多的人。

  如今这生活,可比给杜郎主种地放羊来的畅快多了!

  以前部落还没流散时,幼年的杜土就常听族里的小帅、长者总结,说这放牧的鲜卑人有两句比方,叫做“想靠勤劳和节俭变成富人和小帅,不如用草根射下大雁,好比让狗肚去装黄油。男儿不靠快马和利箭,就好比雄鹰不肯离开巢穴,就好比马驹不肯离开母亲,能成什么事?”

  抢劫可以致富,抢劫可以解决单身问题,抢劫可以扬名立万,成为英雄。

  草原男儿,安心放羊,乞求登利天神恩赐,任凭黑灾白灾来回折磨,不是大丈夫英雄之为!

  虽然杜土如今也跟风剪了辫子,本来按照部落的习惯,谁剪断发辫,那都是和祖灵“一刀两断”,活着倒霉,死后变成孤魂野鬼,不少人的确在之前很担心,但杜土很快就从实践中发现,他的担心完全是无稽之谈。

  留着辫子的时候,杜土的日子朝不保夕,他隶属的部落氏族先是竞争失败,被迫内附大晋。随后的生活不仅没有变好,反而被官府勒令去种地和放羊,酋长小帅失去了令人尊敬的地位,勇敢的部族武士沦为奴仆和贱役,美丽的女人被贩卖做值钱的鲜卑婢,最后干脆部族离散,流落到各个坞堡做真正的奴隶。

  在杜土的记忆中,那些部族的无用老人反而一直在庆幸“过上了好日子”,终于不用过每天放牧十个时辰甚至从早到晚都不能合眼的苦日子,只需要跟着坞堡老爷种六七个时辰的地就行,还不用几天就搬家换牧场,劳动负担明显降低,生命危险也降低了许多。

  “秦人农民抱怨个啥,他们不想过这样的好日子,咱们鲜卑人还想过咧!”

  可以杜土为代表,很多不安分的鲜卑年轻人都在怀念以前或者父辈的生活,鄙视老人们的这种想法:汝等不要脸,旧时部族里贵青壮,贱老弱,不需要养汝等,今日种地,你们能得活,当然说好话了,可我等呢,就甘心做一秦人的农夫吗?

  以前平时放牧,需时劫掠的日子虽然艰苦,甚至是朝不保夕,风餐露宿,稍有不慎就有生命危险,赢家总是少,而输家恒常在。可谁在他们这个年纪,不想做史诗里的英雄,就像族群传统记忆里的《簸逻回可汗》,以及新出的《康帅赞歌》里唱的那样,勇武的男儿,斩妖除魔,征服疆土,脚下金银成山,帐内妻妾成群,帐外牛羊成群!

  然而杜土发现,这样的好日子,居然在剪掉了辫子,“断绝”了和祖宗的联系,跟着大顺军征战后,反倒有了真正来临的势头。

  难道真是元光道人在他们这些鲜卑种面前宣传的那种说法,“元光就是登利天,世上万物都是从天而降而生”,大顺军才代表天神的伟力?

  之前局面一片混乱之时,杜土也差点动摇了,不是担心大顺会战败,是担忧他又会沦落到以前那无聊无趣的生活。

  “见仗时,我若是临阵脱逃!汝等就砍断我的双腿;若打了胜仗,我先把金银揣进私囊,汝等就斩断我的手指。”

  衣服带有强烈部落萨满风格的“道人”头缠红巾,颅顶鸟羽,腰悬长剑,手执巫鼓,还在营门保卫队附近来回巡逻,乐此不疲地进行战前动员。他的叫喊把杜土从思考与忐忑的情绪中拉了回来,继续进行备战。

  敌人还没出现,但远方的天空已经被染上了大队人马行军才会有的烟尘。

  “阿干,箭!”

  杜土的“奴仆”,哦,大顺明令禁止使用这个词汇,那就换一个词,“俟力发”,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匆匆跑到杜土身边,把一捆理好的箭交给他。这“俟力发”来自于杜土先前攻坞堡的“阵获”,平日就跟杜土吃一样的饭菜,工作是帮着杜土打理马匹,背负行李物资和缴获品。

  不止杜土,很多义从部队的旧胡兵勇士都有各自的“俟力发”,乃至在张桓军团、刘敬茂军团乃至支禄军团中这一现象也屡见不鲜。

  杜土看也不看,把箭装进胡禄,仍旧全神贯注地眺望远方,传闻敌人袭来的方向。

  烟尘愈发浓烈,形成数道密厚的尘墙,敌人的先头斥候终于显身,是一群骑马的侦骑,他们的出现令杜土等人手心里捏出一把汗,这回可不是攻打坞堡的小打小闹了,腰见真章了!

  没有祖宗庇佑,杜土只能希望元光庇护了。

  成为英雄的场景和败死沙场的幻觉在杜土的脑海里来回上演,只有在他吞下一大口唾液后,才将这等胡思乱想都驱逐出去。

  元光道人再一次吹响了唢呐,为他们加油鼓气,杜土等人则齐声以嚎叫相回应,那是嗜血野兽的嚎叫。

  他们的嚎叫声似乎也得到了回应。

  敌兵的嚎叫声,近了。

  愈来愈近的敌人,逐渐露出了他们的真实面目,分做几十、上百、数百人一群,纷纷攘攘地向前挤。他们一个个披散着头发,或在脑后垂着许多小辫,却戴着塞种式的尖帽或浑脱帽,没有帽子的人便用黑布裹了脑壳;大多披着羊毛和羊皮缝制的小袖左衽短袍,下身贯窄口长裤和长靴,不少人还披着毡斗篷,和裹头布一样,用来挡风御寒。

  披甲的精兵个个在头顶插着一两根长挑的雉鸡尾羽,胸前挂着玛瑙骨石连缀而成的串珠,俱骑着高大的河西骏马,扛着汉式的刀枪与胡式的弓矢,威风凛凛地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们身上的盔甲样式五花八门,有胡乱自制的皮革铠甲,有完全晋朝边军样式的铁铠甲,还有东汉早期样式的铁甲,上面还贴满了各种金银饰和小块的锦缎,最是花哨。

  熟悉边地情况的顺军老斥候看得出来,敌兵的装束更像是塞种胡或者匈奴胡,但相貌却更酷似中夏人。

  伴随着敌人的靠近,除了人喊马嘶,顺军将士都听见一种三孔骨笛发出的悠扬悲凉之鸣奏声,配合着敌人前锋推进时齐唱的歌谣,靠近吕梁山,懂得山那边羌话的兵士也听明白了歌谣的内容,那不是匈奴兵,也不是索虏的本部,是羌胡!

  “我得了一把五尺刀,悬挂在大屋梁柱上。

  我一天三次磨宝刀,却忘了邻家好女郎。”

  秋风起,大道宽,我跟着酋长去打仗。

  头顶插上雄鸡羽,我就是部落好儿郎。

  儿郎跟酋长,酋长领儿郎。

  就像猛虎盘在那高山的顶,

  就像高山护着那猛虎的影。

  烈马缠起高高的鬃,远看好似汉家的龙。

  谁家勇士能骑这等马?”

  “唯有咱家儿郎!”

  羌笛一转,羌人的歌声化作猛兽般的齐声吼叫,那些前队的羌兵一齐怒吼出最后一句,便下马拼命拔除荆棘和鹿角,甚至朝着仅有的一条通道,争先恐后地往里冲杀。

  弥姐槐棠顶着雄健威武的雉尾羽,在簸逻回、羌笛等乐器的合奏催促下,披挂着父祖传下来的精美汉制铠甲,手执盾牌,挥舞着尽显汉代余晖的刀剑,领着几个近亲,冲在他那支氏族的最靠前的位置。

  好个“红头髡胡”,面对山羌武士与匈奴兵的进攻,居然没有一触即溃?一路上他们早已遇到了不少慌不择路的大顺义从或辅助义民,得知“红头胡”已经溃不成军,弥姐槐棠当时还寻思这仗倒好,一下没打,敌人就溃了,只剩下捡东西的事了。

  如今红头髡胡没有溃散,虽说出乎弥姐槐棠这个素以勇武著称的山羌小帅意料,但也激起了他的斗志,这才有仗打嘛!

  论打仗,他可算得上信心满满。

  并州西部至雍州北部,夹在黄河两岸的山羌勇士,向来以能征贯战著称,勇武之名并不亚于河西凉州那些穷山恶水所出的同族——消息灵通者听说他们尚在齐万年“大秦”的旗帜下,坚持与晋朝作战。山羌战士当然也不甘落后,且说元康四年郝散作乱,连平阳郡城都被煽动起来的山羌攻破,无论是当地的大晋郡兵还是离石单于庭的匈奴军竟然都不能制,太守陈楚弃城而逃,身被三创,幸亏有某个姓韦的义士拼死护卫,才留得性命。

  怎么说,那也是羌兵重情重义,不是晋朝官军能打!

  弥姐槐棠穿过厚厚的荆棘阵,有亲朋被可恶的红头髡胡埋的蒺藜和荆棘扎穿了脚底和手掌,他不管不问,只顾奋力向前。箭矢不断射来,在他铠甲上钉了好几根,也只是激发了弥姐槐棠的凶性,让他连盾牌都不要,一手持刀,一手握剑,狂呼狂进。

  “不能输给荔非氏的小子!”

  弥姐槐棠的余光扫到了山羌荔非氏的旗帜,他们也在争抢攻击营寨大门的主导权,两个部族的战士混在一起,怯者在后,勇者在先,争先恐后,谁也不肯退缩一步。

  攻击部队里不止弥姐羌一支,还有荔非等部族,以及大大小小十几个叫不出名字,认不清图腾的山羌氏族,甚至还有异族的敕勒胡路氏骑兵参战。

  这势头能不乱吗?大家都在狂呼乱叫,一个劲不顾障碍,也不顾敌人的要害在哪,只知凭借血勇突击,比行军时还要混乱百倍以上。

  毕竟哪怕是强者,羌人也素来只是敬,绝不服,在部落历代传唱的诗歌之中,他们和如巨龙一般强大的大汉天兵连年争战,而无论是大汉的怀柔也好,还是刀剑威迫也罢,都不能让这些生活在穷山恶水间的战士彻底屈服。

  元康五年,鲜卑猗卢可汗“名义上”用刀剑和利益征服了他们,但那也只是暂时的。桀骜难驯的山羌仍旧凶性难改,随时都要再度叛乱的可能,这才被鲜卑那对兄弟可汗许以重利后,派来执行穿过扫谷,袭击大顺军的后路的危险任务,打赢了好事,打输了也不亏。

  至于真正的“鲜卑精锐”和“新附铁骑”究竟在哪,还是一个谜团,弥姐槐棠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们的山羌兵眼中只有重利,和重利带来的“荣誉”及“胜负心”。平日里为了争夺山谷里的上好耕地和草场,就算是弥姐氏的同族,也会经常拔刀相向,连大酋有时都做不得主,这上了阵,各家都有兵刃,怎么可能相让?

  弥姐槐棠只知道加速突击,奈何身上铠甲还是沉重,让荔非氏和另一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氏族那些连马都不肯下的疯子,在付出被陷马坑和鹿角折磨阻碍一大部分骑手的代价后,狂飙突进,先抢到了攻击营门,抢夺吊桥的机会。

  只是机会而已。

  因为那些红巾裹脑的髡胡同样勇武,悍不畏死,就站在门外的壕沟边与吊桥根上,冒着稍有不慎就被自家埋得尖桩戳个透心凉的风险,列成密密麻麻如刺猬般的层层矛阵,与一个个撞来,试图填平壕沟或铺上通行木板的羌族武士血肉相搏。

  ——

  新买五尺刀,悬著中梁柱。

  一日三摩挲,剧于十五女。

  ......

  客行依主人,愿得主人强。

  猛虎依深山,愿得松柏长。

  懀马高缠鬃,遥知身是龙。

  谁能骑此马,唯有广平公。

  ——后秦:《琅玡王歌辞》

沃血肥劲草第二十六章:万里双旌汾水上(五)

“年轻的亚历山大征服印度。

  他一个人吗?

  凯撒打败高卢人。

  他至少随身也要有个厨子吧?

  西班牙的菲利浦王,在他的海军覆没的时候哭泣。

  此外就没人哭吗?

  七年战争,腓特烈二世打胜了。

  除了他还有谁打胜了?”

  ——布莱希特

  ——

  一阵猛兽的啸叫自杜土的胸腔喷薄而出,他瞬间爆发的肾上腺素带动手足四肢,小腿、腰肢、大臂猛地发力,将他手中的一丈四尺长矛捣如迅电,穿过盾牌的缝隙,扎入当面一个正挥舞长剑袭来的羌兵面门。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杜土的铁刃尖就带着不可阻挡的力道,撕碎了羌兵的眼睛和鼻梁,扎入大脑要害,几乎瞬间毙命。

  一击得手,杜土迅速抽矛,再次恢复攻击状态,与此同时,与他共处一个矛阵的战友就没能及时抽回武器,不仅如此,矛刃还深深卡在对手的腹中,被那个垂死犹斗的羌兵扔下武器,拼尽气力死死抓住柄,如在腹中生根般,竟然拔不出来。

  那濒死的羌兵大口吐着鲜血,还有内脏的碎片,殷红的鲜血与泥土混杂,片刻就再也看不清。在他身后,另一个顶着花雉尾,披挂半身铁甲的羌兵顿时发出悲愤的吼叫,竟弃了盾牌。双手握紧环首汉长刀的缠绳,竟越过交缠的矛阵刃林,只一推,就把刃尖送入了那个还没能扯回武器的义从鲜卑兵咽喉。

  鲜血喷溅,那鲜卑兵扔下矛杆,徒劳地捂着喉头,痛苦地跪倒在地,缓缓地倒下。

  但一击得手的羌兵也没有享受到半刻的兴奋,顺军部队在营门附近排列了层层叠叠的矛阵,能闪开第一轮攻击,并不代表他就能一直幸运下去。

  第二排和第三排的长矛如一群毒蛇齐奔突袭,几根竹制的矛尖不能突破铁甲,但撞得羌兵摇摇晃晃,为另一根长矛赢得了时间,仅一下就捣碎了那个悍勇突袭者的脑壳,乳白色的脑浆和红色的鲜血从破开的伤口涌出,浇淋在矛柄上。

  来不及顾队友的生死,杜土继续摆动长矛,矛尖如探出的蛇头,敲打着新对手持用的盾缘,震得那面盾牌有所倾斜,露出后方的躯干要害,借此逼退这个跃跃欲试,步伐轻健的敌兵。

  羌胡的阵型并不紧密,前列多是持刀盾、短戟和双手长刀剑之兵,轻矫悍战,在狭窄的营门通道附近突进,而杜土这些因擅用马铩、步槊而常被冠以“鲜卑步槊”之威名的鲜卑人则凭借武器,在刚开始接战时更有优势。

  杜土从小就被族中的武士教授使用弓箭和长矛,这两种“远程”武器的普及,不仅出于实用性和性价比,也植根于鲜卑人的民族禁忌。弓箭和长矛都能有效拒止敌人,在杀敌之余,避免被敌人的血溅到自己身上。

 

 对敬遵部落传统的鲜卑牧人来说,沾染死者的血异常不吉利,甚至是堪比玷污神圣火焰的大忌。

  杜土有时也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按理说,身为游牧武士,战斗是光荣的,战死是荣耀的,朋友的血十分神圣,义兄弟的血更是和献给登利天神的牲畜祭品血一样圣洁,一旦两个男人发誓结为生死兄弟,就会共饮牲畜之血液,甚至以兵器自刺出血,互相“敬”之。

  可同样是战争中的血液,偏偏敌人的血就是不吉利的象征。在各种史诗、民歌的传唱中,杜土都记得,那些失败的可汗、单于还有诸多打了败仗的英雄,无一例外死时都不能见血,否则他们的灵魂不仅不会安息,反而会化作白灾妖和黑灾鬼,疯狂地报复活着的人,摧毁羊群和草场,断绝一切的生机。

  长枪再次抖出,带着沉重的力道,杜土这一枪砸脱了对手的盾牌,成功暴露出其后缺乏防护的躯体——只是相对而言,再脆弱的铠甲,面对长矛时也有一战之力,杜土只能再次攥紧矛杆尾,借着砸落盾牌的力道,再次从下而上将长矛反撩而出。

  锋利的刃尖只一横击,就划开了对手缺乏顿项保护的肉身脖颈,破碎的皮肤和血肉裹不住充盈的动脉,血应时飞溅而出,喷了杜土满脸满身。

  既然负责把守营地的顺军后队不是什么配合紧密的百战精锐,冲阵的羌胡也就更多的是凭借一腔血勇而不是兵坚甲利。如果有保护脖颈的铁顿项,杜土的这一击也不过是听听打铁的响动罢了,可是完整铁甲毕竟金贵,羌胡没有大规模打赢朝廷的官军,便不可能凑出大量这等质量的护甲。

  单手抽回长矛,有些慌乱的杜土竟不顾还在战斗,拼命用手抹去脸上的鲜血。面庞沾染了敌人不洁的血液,按照传统杜土结束战斗后要禁食,要远离亲朋好友自己呆上几天,还要找巫师和萨满驱魔,否则敌人的鬼魂就可能化作厉鬼怨灵,附在杜土的肉身上作祟。

  没有人不怕死,同样,这年头也没有人不怕鬼。

  可刀光剑影的战场,每一刻都是生死相搏,杜土又杀敌又保证自身结束战斗后安全的兼顾想法根本是空谈。

  只是抹去了糊在眼睛上的血,下一个敌人就舞着双手长柄环首刀冲了过来,杜土只能任凭敌手的温血顺着鼻口一路淌下,将他的络腮胡须染成黑红色。

  热血有一股腥味,带着淡淡的铁锈气息,宛如此时此刻战场的气息。杜土一时难以分辨,这股铁与腥气味的来源,究竟是兵器,还是人命?还是二者的杂合?

  顺军的营门狭窄曲折,在阻拦羌胡兵突击的同时,也在限制负责堵门的义从兵的发挥。杜土他们虽然凶悍敢斗,步战不亚于马斗,但惯习的战场大多是在茫茫草原和边地旷野间的小队相搏,缺乏在这种难以腾挪跳跃的地形内,弟兄同袍并肩而战,前仆后继的经验。

  若让大顺雷铸军的老兵精锐评判,杜土等人的战术简直像筛子一般,从个人到整体的技战术,到处都是漏洞。许多人压根就不会握持矛,竟然手握着矛的中端,空留着长长的矛尾,“也不知道是要收枪的时候干扰自家儿郎,还是后段是拐杖,想留着自己老了用?”

  更没有应付康朱皮的新话词“老鼠战”的考量。一但战场狭窄,义从就本能地前后左右挤在一起,长矛像个发怒的刺猬一样伸出去,密密麻麻如林的矛头确是吓人,可没有冗余和应急的空间,一旦有悍不畏死的敌人,兼穿着厚重的双层重札甲,不顾一切地突阵甚至滚进来,人数稍多就能把这种矛阵撕得一塌糊涂。

  毕竟,很多义从和顺军后队拿的武器不过是尖端烤硬的木头矛,只有少部分精锐加了铁矛头,这当然是出于节约用铁和铁匠生产速度的限制,而且这等武器对付大部分无甲的敌人绰绰有余,可是,木头和破铁怎么穿得透那些羌胡精兵身上修缮完整,出自前汉官军精兵所用的精美铠甲?

  又有几个羌胡精兵拥上前来,其中一人竟然驱着无主的战马,逼迫那几百斤的河西大马拼了命乱窜进顺军营门守备队的阵线,用珍贵的战马换取十几条破烂木铁枪的“寿命”。战马垂死的嘶鸣间,许多枪折断了,很多留在了战马的腹腔和胸腔内,留下跌倒、避让、空手的慌乱主人不知所措。

  “杀啊!杀红头髡胡!”

  羌胡弥姐槐棠等羌胡精锐武士仗着身贯厚甲,各持长剑长刀手戟甚至骨朵之物,几个人还戴着军傩戏用的驱鬼镇邪恶兽面具,如同刀枪不入的妖怪一般,使出一身蛮力和武艺拨开格让刺来的矛头矛杆,甚至硬顶着寥寥矛头的戳刺,撞入了混作一团的营门矛阵。

  下一刻已经不能称为阵了,阵型已经在一刻间被打乱了。弥姐槐棠腋下夹着数条刺向他的长枪,挥手一刀反撩,就从下巴剖到脑门,劈开了当面一个红巾兵的脸面。更多的羌胡兵大呼小叫,踏着血和尸体,趁势而进,好似找到了刺猬的软肋。

  这样的惨烈战斗不仅发生在杜土的营寨,也发生在其他几处张桓后军的营寨,只不过羌胡兵试图破阵的方法各有不同。有些羌人头领则敏锐发觉到顺军用于守门和守桥的矛阵过于紧实,装备却不好,便将弓箭、石块乃至标枪、刀剑一股脑地投去,杀伤了不少顺军矛手,方才趁乱突进,再和顺军混战一团。

  有顺军的营地被攻破了,如崩溃的堤坝,涌进羌胡的潮流,开始大肆劫掠杀戮和纵火,烟尘与惨叫齐腾上天,杀戮者和杀戮者

  引得箭矢射程之内的其他顺军营地鼓起了拼死的斗志,退无可退,不如决死一搏。

  飞楼上射出弩矢,洞穿攻击者的面门。

  栅栏后探出矛尖,戳烂攻击者的肚腹。

  从营墙顶端雨点一般泼下来的有石头、箭矢、投枪还有虎虎生风的连枷棒,那些羌胡在壕沟上铺了木板,在矮墙上架了短梯,就“迎”接了一轮又一轮似乎永不停歇的痛击。

  死尸相枕藉,垂死者在尸骨血肉间挣扎,徒劳地呼唤着救援,有不懂事的人去拉扯他们的亲人和朋友,就在进退不得之间,沦为了下一批死者和伤者。

  长矛折断,杜土已经从背后抽出长剑,和一个羌胡推搡厮打在一处,两人齐齐跌倒,在杜土推着剑刃,割断了对手的喉咙后,另一个冲锋的羌胡便狠狠地一脚踩在了他的小腿肚上。

  冒失的突击者绊倒了,杜土只来得及发出疼痛的大叫,声音却淹没在震天的厮杀与方言交织的咒骂中。他摸索着,想在混乱的人群中起身,不想被敌我双方活活踩死,却扑了个空,一头栽下了壕沟。

  杜土是幸运的,他滚落壕沟的地方,用于防御的木钉刺已经被尸体填平覆盖,没有让杜土沦落到被戳得皮开肉绽的下场。

  但杜土也是不幸的,他继续摸索着,摸到的只是血肉和衣物的碎片,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如此可怕的战场。

  头顶是刀剑矛戟构成的铁与木的“森林”,那一株株“树木”都活着,在往来碰撞,断裂,“重新生长”,两足行走的“无毛野兽”穿行林间,用长着铁果实的“树木”相互击打,靠头顶彩色布条的颜色和毛发的外形区分敌我,搏杀,砍戳,最后用到石头、拳头和牙齿,像真正的猛兽一样战斗。

  不,甚至比丛林和草原上的虎豹豺狼还要凶恶,无毛的兽们互相咆哮着兽吠般的怒吼,带着最恶毒的诅咒,和求生野兽的呐喊。

  四周是一条被尸体和鲜血染红的壕沟,目力所见,断裂的胳膊和小腿,血淋淋的手指更是随处可见,失去半个脑袋的可怖死人与肚子潺潺流血的伤者混在一处,后者的惨叫让杜土一时间恍惚,难道他身处的不是人间,而是地狱?

  杜土挣扎着想爬出壕沟,余光扫到战前狂热给他们这些义从兵动员的那个元光道人也在搏杀。道人腰间常悬的那口号称斩铁如泥,甚至能直接将厉鬼冤魂砍的灰飞烟灭的“法剑”,此刻只在它主人手里剩下了断裂的半截。

  星辰碎裂,符文不显。

  下一刻,那道人就把断剑抛掉,虽然这道人平时治病或者传道时话很多,但他此刻没有再说一句任何的豪言壮语,只是抱着面前的羌胡兵,一起滚落到沟底一处明显而突兀的木尖桩上,两人都同时被尖刺扎了个透心凉。

  道人的眼睛圆睁着,带着未曾瞑目的情绪望向杜土的方向,半张的口中还流出一股又一股的鲜血,嘴唇嗡嗡几下,却再也没有半句话。

  对元光道人,杜土更愿意叫他们“元光巫”或者“元光萨满”,这位也不例外。一时爬不上沟顶,没法重归战斗,也没有多少人管他的杜土,在目睹这一幕后竟然陷入了短暂的呆滞,很多记忆一瞬间钻入他的心头。

  杜土并不是并州人,汉话也说得一般,这让他和号称康朱皮“三元从”的雷铸、赤鸮和大义军的幽州人交流还好,反而和并州本地人说话一直不太方便,偏偏这位道人的鲜卑口音甚至不如他的太原口音令人熟悉。因此他和道人相处时间不短了,却叫不出后者的名字,只记得后者的名字有个“岳”字。

  “岳”字究竟该怎么写,杜土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绝大部分汉字的写法,只记得那道人为自己的名字是“岳”而高兴,常常自夸那是一位在雷铸军服役的有名祭酒为他起的汉名,还是写在符箓和命籍簿上的大名。

  “岳”每天所做的事情并不复杂,除了上阵砍人,也就是带着崇贞营的义从们读几句经文,说些鼓舞人心的故事和诗歌,偶尔也治病——只不过是分发符水和行旧巫医的那一套,并州土著们很熟悉,也不排斥。

  那他为什么要死呢?我们为什么要死在这里呢?

  杜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太艰深了,令杜土十分地头疼。拼杀许久的他现在又饿又渴,四肢酸胀无力。

  可“岳”道人还死在眼前,死不瞑目,似乎在催促杜土继续战斗,杜土望着沟顶和营门,在那里,崇贞营的义从们在濒临死亡的绝望之际发动了一次反击,连辅助人员都上了阵,重新夺回了营门的控制权,又和不肯放弃近在咫尺战利品的山羌们搏斗在一块。

  可能这就是部落老人所说的战斗荣耀?还是元光世真的是个好地方,所以大家才会赶着去?

  杜土不肯再想,只是在心底默默祈祷:如果不能活着出来,希望元光世能给我留一个好点的位置,有烤羊肉吃,有奶酒喝,有美丽的姑娘,最关键的是还可以骑马、射箭、摔跤,就行了。

  他用尽力气爬回战场,杜土的“俟力发”竟然在殊死的搏杀中得以幸存,还鼓足勇气爬到了自己的“主人”身边,将一把不知道是谁的剑递给杜土。

  杜土瞅见那小子大腿间湿漉漉的一片,不知是先前的血还是尿,也没有说什么,握紧剑柄,啸叫一声,再次投入战斗。

  太原,汾水南岸,第二处战场。

  张桓已经不知道今天换了几匹坐骑,应该每一匹战马都换过了,而且每匹都不止一次。

  马槊不见了,应该留在某个匈奴敌将的体内了。

  佩刀卷刃了,现在张桓所用的是已死亲卫的长刀,第三把。

  连箭矢也射完了,张桓的手指和胳膊都酸的好似没有了知觉。

  至于盔甲,早被箭矢钉成了活刺猬一般。

  这处战场,真的是刘渊为他和张桓挑选的完美决斗地。

  战场之内没有宽阔的壕沟,缺乏陡峭的谷地,也无高大的栅栏和密集林木,还没有碍事的居民点。

  可战场的边界却是比任何栅栏还要高的山峰,比任何壕沟都要宽阔的汾河。

  任何一方都不能通过这样的障碍,除非杀光敌人。

  张桓如果眼神和想法能杀人,他早就把眼前的匈奴兵杀得一干二净,不仅如此,还要追到黄泉里把这些匈奴兵的魂都给吃了。

  可匈奴兵被一次又一次击退,但很快又重整回来,像是杀不绝的虫蚁群鼠一般。

  按理说,幽并边民耐苦战,雪霜作衣,烈风当饭,这种你死我活的战斗更是稀松平常,这也是张桓部前军遭遇与后军阻隔的危机后,尚且能保持士气,甚至连续进攻的根本原因。

  而相比之下,匈奴人早就沦落到大部分人只会种地,会骑射搏战的贵族武士也经历了漫长时期的“承平”,比那些靠刀尖舔血,马背卧食的乌桓、鲜卑人来说不可谓不“武德丧失”。怎么今天有了胆,还殊死不退了?

  起初,张桓凭借本能的经验判断,匈奴兵应该建立了坚实的后备阵地,让被击退甚至溃退的匈奴兵能够重整。

  在一次由张桓亲领的突击中也证明了他这一论断,那次张桓冲的足够远,几乎带着鲇旗一起“透阵”而出,发现匈奴人的确在距离他们大阵之后一箭的距离上,布置了整整一条由车垒构成的战线,宽度几与匈奴人的大阵相等。

  车垒由牛马骡驴拖拽,车尾覆盖了厚厚的衣物等构成的掩体,不少战车还是加装了弩炮的“武刚车”或改装了简易工事的“偏厢车”,在宛如城墙一般的车垒后,刘渊布置的辅助战斗人员用标枪、石索、弓箭和弩机作战,而在车垒前,匈奴人还额外排列了一层整齐的步兵阵加以掩护。

  前以戟盾,后以弓弩,环大车为营,少读史书的张桓很难想象,怎么一群匈奴人使出了这等“精汉”战术?

  可偏偏是这种经典战术,让每次被击退下来的匈奴兵能够退入大车后,得到救治,吃上热饭,喝上热水,经过休息后再次上阵。

  除非张桓能够一鼓作气,凭借本就不占优势还少了一半的兵力,一次性将数万匈奴人的大阵完全粉碎,无论步骑都打得溃不成军,否则......

  可匈奴人的战术还远不仅此。刘渊挑选了先前和大顺有血债的匈奴精兵,以及许多失去家产地位的并州附晋豪强兵,组成了这次战役的核心力量。战斗中,刘渊让他们或阵列于前,以血肉之躯阻挡张桓军一次又一次的疯狂突击,或列于阵心和阵角,作为支撑大阵的中坚力量,怀着国仇家恨的他们士气高昂,无论在何处,一支不会撤退的部队都会为附近的友军提供信心,使得他们更能维持战线,也令他们力量倍增,避免全军崩溃。

   张桓连续突击了几次,都找不到很好的办法,毕竟他和绝大部分大顺军将——可能包括康朱皮在内,“斗力不斗智”。

  他仿造雷铸军训练的精锐“连环马”骑兵在正面作战中无坚不摧,无论是多么精锐的匈奴步骑都不可能挡住张桓的三轮连环冲击,但只要冲击不能一锤定音,张桓就要花更久的时间,占用更大的地盘进行重整,才能发动下一次有威力的冲击。

  而被击退和撕开的匈奴骑兵虽然不一定能快速完成重整,但仗着人多,总有那么几支匈奴骑兵部队处于待命状态。只要张桓一个不留神,把脆弱的侧翼暴露给匈奴兵,或者还处于重振的纷乱队形状态,甚至为了避让匈奴坚阵做什么队形变换,都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张桓部队的战马已经很疲乏了,在一次次运动、机动和冲击中,绝大部分赤鳞军团的骑兵都已经出现了疲态。

  但松懈就是泄气,泄气就是死亡。

  张桓不愿退却,纵然有办法活着离开战场,他也不想成为大顺建国以来第一个遭遇惨败的军团长。

  匈奴兵也不可能退却,刘渊这次的计划执行地近乎完美,如果失败,那之后可能匈奴兵就要畏大顺如畏鲜卑人,再也不可能组织起对顺军的大规模野战了。

  到那时,牧群、土地、家产、领民,什么也没有了,南匈奴贵族内迁数百年的基业,就要面临一场空的绝望下场。

  “连环马!”

  面对再一次列阵涌来的匈奴兵,张桓也再一次咆哮出这个词。

  汾水东岸,第三处战场。

  在接到张桓部半日前发来的紧急求援信后,康朱皮果断放弃了对晋军汾阳城和羊肠仓两个要塞据点的攻击,只留少量部队监视。主力大队立刻后队变前队,回首支援。王钧部队则正陷入强渡汾河的苦战中,难以抽兵。

  又一次救火,康朱皮已经不知道这是他的第几次会战救火了。

  连“不明部队”都参合了进来,晋军还真是下了血本。

  康朱皮不知道,几乎在这场虎峪口战役的同一时刻,刘敬茂军团也在东南方向遭遇了晋军所集结部队的全面反击,即将陷入一场规模不小的恶战。

  如果全面胜利,大顺将彻底粉碎晋朝在并州的野战机动兵团,将剩下的晋朝势力逼进城市。

  如果失败.....没有失败,否则冬季的冻饿会彻底解决大顺在接下来几年内的任何余力。

  不过,在支援张桓的路上,康朱皮又想到一个问题,刘渊是不是正想着他不遗余力去救援张桓呢?会不会因此设下了新的圈套呢?

  当然,可能这只是康朱皮的一个猜测,目前没有任何情报支持,只是康朱皮的判断足以决定成千上万人的生死,可能......还远远不止这个数字。

  “我为什么要把战役的主动权交给匈奴人呢?我凭什么要被屠各渊牵着鼻子走呢?”

  不管刘渊下了什么饵料,横下一条心的康朱皮都不准备全军去吃。

  康矛带半个千人队去支援张桓,其他雷铸军将士则立刻随康朱皮去支援大义军团,两军合力强行一举突破汾河,在晋军的虎峪口防线上撕个大口子!

  “我倒要看看,是屠各渊先打垮张鲇鱼,还是我先把晋军的主力尽数封在虎峪口以北。”

  涛涛汾河南流去,两岸喊杀不绝耳。

  王钧发动的强渡汾河战斗进行了大半日,收效不大,许多步兵乘坐木筏和小舟渡汾,却因乏识水性和不懂驾舟而被晋军的防御部队给打了回来,伤亡还不小。现在步兵都有些泄气,宁可跟着骑兵的后面渡河,不肯再划舟乘筏。

  至于大义军团的骑兵,他们找到了一处浅沙洲,可以靠战马进行浮渡,而且成功地登上了汾河西岸,只是还立足未稳,在晋军发动的一波又一波的反冲击下苦苦支撑。

  此刻,大义军团的阵中突然响起一阵又一阵的狂热欢呼。只听着那浪潮般的叫喊声,还不用去看,王钧就知道是谁的支援来了。

  闪电雷纹的军旗被血红色的夕阳所映照,历战的大军杀气腾腾地抵达河岸,与他们的生死兄弟再次并肩作战。

  面对那些在木筏和小舟边先前垂头丧气,甚至坐在河岸上歇息,如今重新精神振奋,加入欢呼的队列,无一例外不期待康朱皮“表演神通”的顺军将士,在众目睽睽之下,康朱皮再一次做出了令众将震惊的举动。

  他三下五除二,解掉了厚重铠甲的几处不便利的部分,随后一跃而跳到一艘小舟上。

  在摇摇晃晃的舟面上,康朱皮毫不顾忌身后一阵阵担忧的呼喊,径直地伸手握住了船桨,在重新摆弄了几下船桨后,康朱皮的身体与重新浮现的记忆相互熟悉,慢慢地恢复了平衡,支撑着康朱皮在被河水摇曳不止的舟上人立而起,像立在一处坚实的平地上。

  “难道只有南人擅舟吗?”

  康朱皮手握船桨,猛击汾水,手指西岸,厉声高呼:

  “过河!过河!过河!”

  ——

  后继不力的冲击不管在发起时有多么英勇,最终都不过是血腥的小冲突而已。得到有力支援的冲击则总能取得胜利且具备决定性意义!

  ——《制胜的科学》

沃血肥劲草 第二十七章:万里双旌汾水上(六)

“人们都叫我宙斯之子,但我却要遭受凡人的痛楚。从我身体中流出来的一样是血,而不是美酒琼浆!”

  ——亚历山大大帝,于阿富汗喀布尔河附近,亲自侦察中箭时所述

  ——

  “坐稳了,这可比长江差远了!”

  汾水的波涛摇曳着小舟,贾奇一个立足不稳,跌倒在舱内,下一刻便被康朱皮伸手拽起,同时还听见了康战帅爽朗的声音。

  贾奇一边向大顺的最高统治者道谢,一边赶紧坐好。他因刚才的跌倒而羞愧难当,此刻也无甚话好讲,只得抓过身旁的船桨,准备划船。

  他先前见康帅屹立于在船尾,若履平地,也本想模仿一下,跳到船上,在离康帅最近的位置保证护卫,也能在贾奇万分敬仰的主帅面前好好表现。

  毕竟康矛、康武、张甲及康爪等雷铸军四大爪牙俱不在康帅身旁,他们或领骑兵强行在上游泅渡,支援先前王钧部骑兵开辟的登陆场,或带走了备用马,率部急驰向北支援某地的友军,康朱皮“万金之躯”,独乘一舟,身边正缺得力亲兵,此时不奋力一跃,更待何时?

  不料,贾奇这个根本没坐过几次船的上党山民,一上船就在康战帅面前丢了个大脸——至少他觉得丢人。

  “渡了汾河,将来我带儿郎们打过长江去,食蒸鳜鱼!”

  康朱皮却一如既往地表现出宽宏大量,只是立在船尾,待舟上各人俱坐稳执桨后,方才双手各执一条长桨,充当掌舵者,喝令奋楫。

  “划!划!吼呼呼划!”

  一见康朱皮都上了船,带头向西岸划船,雷铸军、大义军才争先去推小舟,驾木筏,一齐渡汾河。

  虽然距离自唐宋时代山西的森林、草原的大规模开发破坏,水土流失日益严重,汾河一度航运断绝到“河水涸,水运停”的境地还有一段时间,西晋时的汾水仍旧水流充沛,可行大舟,但时近秋冬,汾水值枯水期,水面不宽,流速不快,只要顺军奋力划舟,汾河并非什么天堑难渡。

  只是大部分人压根没划过船,不少战士因坐船不惯,船一摆动,就发生恐慌,面孔变色。大顺将士的心底也就越发抱怨起晋军来,毕竟他们只能跟着康朱皮的身影和旗帜前进。

  该死的晋军,干嘛要在对岸设防啊!大顺天兵一到,汝等立成齑粉,按天将军所说,晋朝皇帝、皇太子和皇叔皇伯们都杀将起来,不管并州了,怎么可能还打赢咱们大顺?为什么不投降,要做无谓的抵抗,有胜算吗?

  我等可还想封侯拜将,不想做河里的鱼啊!

  秋风一起,汾水泛起微澜,贾奇就竟然开始晕船,目眩头晕,手足乏力,只想躺在船舱里,大口吸着新鲜空气,却难以抑制从腹腔里升起的那股恶心。若不是康朱皮在身后掌握方向,贾奇真想弃了弃船桨,干脆躺平了事。

  技术问题更难解决了,一艘舟船、木筏不过载十几人、数十人,原本那套适合陆上作战的旗鼓旌旗全乱,部队的旧指挥体系一时无以为继。指挥一乱,更是给军心中平添了许多担忧。

  划船技术则低的令人发指,以康朱皮前世在大学龙舟运动公选课混的那套半吊子技术,加上前世湖北人的经验习惯,竟然都一时在百舸争渡的竞赛中算得上鹤立鸡群。

  “儿郎们,下手握离桨底一尺,手与桨垂直,上身发力划!用上身发力!”

  “康帅,啥叫垂直!”

  天旋地转间,水花溅到听不懂康朱皮和战友们在说啥的贾奇身上。他不断回首看康朱皮,本欲增添信心,可一偏头,贾奇就愈发头晕。

  目力所致,已经有船舶在汾水中如前几次渡河那样,在河里互相拥碰,方向混乱,甚至在“仅仅”二里多的河面往着下游偏航,船上惊慌失措的声音不绝于耳,比打了十次败仗还恐慌。

  宁可爬刀山,下火海,冲弩阵矛墙,也再不坐船了,我可不想在河里喂鱼。贾奇忍不住了,当即大口干呕。

  “不许回头!专心划!”

  康朱皮喝斥着,尽可能减少战士晕船的可能。

  只要划到对岸就好了,奋力前进吧。可贾奇发现,船怎么走得不是直线,他最初以为是自己晕的不分左右西东,可康朱皮的吼声证明了他的猜测:

  “右边的儿郎快使些力气划,右了,我们的船太右了,往左!左点好!”

  后来贾奇才知道,这船在水面上可不是走的直线,更不是哪边桨手发力往哪走。左侧的桨手发力,船便朝右倾,若船右侧的桨手用力过猛,那船就要向左打弯了。

  “加速,加速前进,鲶都督的儿郎兄弟还在侯着我等!”

  康朱皮努力控制着两根长桨,避免轻舟偏航。天色西沉,对岸晋军升起的火堆分外鲜明,耳畔时不时能听到鸣镝箭的锐利破空声,孤零零一叶偏舟,二十个战士,行在开阔的汾河上,四面八方尽是涛涛河水,天地之间只有足底方寸之间有依靠。

  除此之外,康朱皮只有系在腰上的一个羊皮浮囊作为最后的保障了,这还是部下一定要给康朱皮用的保命器具,因为数量太少了。按照经验习惯,每年十一月开始收集羊皮囊,每一个皮囊都需要一只羊,待到来年四五月才能制作羊皮筏子,只是大顺进军过速,合适的羊群数量也有限,预先制备的羊皮囊根本不够制羊皮筏子——还不如砍树造筏子来的快。

  大部分羊皮囊都被康朱皮拿去供给骑兵部队了,让他们缠在马匹边上协助泅渡。

  但一如既往,康朱皮在这种时刻绝没有选择退缩的可能,就跑死了战马的信使汇报来看,张桓遭遇围攻的情况不容乐观。刘渊敢于主动出击,围攻张桓的一整个军团,又在虎屿口两岸设防,一定是制定了精密的计划,投入了血本,而且志在必得。

  只有抓紧时间,强渡成功,打垮西岸晋军部队,切断刘渊后路,威胁晋阳方向,才有可能粉碎刘渊的计划。

  绝不能让刘渊的计划得逞!大顺绝不能失败!

  寒风如刃,剃着康朱皮的面颊,吹动胡须和头巾,血红色的夕阳洒在身上。而在他的眼中,彼岸的晋军旗帜渐渐清晰,连敌人的号令都随风入耳。

  那支威胁张桓后路的不明部队,如果不是晋军预留的伏兵,那就只有一直在北边对大顺虎视眈眈的鲜卑人才有这个心思了。

  并州有晋军,南边有更多的晋军,八王之乱的主力,应该正在围绕着洛阳城展开混战吧?

  东南的乐平、上党方向,以前是大顺军许多高层将领和雷铸军团精兵的故乡,现在恐怕早被晋朝杀得尸山血海一片,死难者的骨骸都要和长平之战的尸骨混在一起分辨不清了吧?

  还有某个罪魁祸首,之前抓到的俘虏供述,那厮一直在乐平、上党一带组织民团,有极高的概率会被刘渊喊来防御太原。

  “石勒......”

  康朱皮咬着牙齿,鲜卑人、石勒、刘渊、司马宗王,开启新三百年大乱世的几大势力,竟然齐聚在自己的眼皮下了。

  如果输了,那就是历史的再一次重演。

  如果赢了,那么康朱皮不仅将完成一场“完美”的复仇,还能亲手终结一直以来困扰他的“命运”。

  想到这里,康朱皮望着对岸,双手攥进船桨,咬牙迎着西风,一字一词地说道:

  “世间本无康朱皮。世间今有康朱皮......好久没划船了,这回便是由我掌舵了。”

  舟行至中流,大顺军心纷纷振作,原本好些战士是怀着狂热的情绪,跟着康朱皮上舟西渡,本身还没有克服对河流的恐惧,多怀着“生死无非跟康帅”的念头。不少人先看看他们熟悉的战友,然后还是闭着眼睛上船,还后悔没有来得及安排战利品寄回家。

  如今眼见康帅的身影立在轻舟尾,任凭风吹浪打,好似闲庭信步,他们没见过康朱皮划船,更不懂康朱皮什么时候去的长江,见过怎样浩荡宽广的大江大海,只觉得河流不过如此,没甚好恐惧。

  “还怕吗,儿郎们?”

  “不怕!”

  康朱皮的喊声随风而来,回应的喊声从少到多,最后变成排山倒海的呼声,在河面上响彻着,回荡着。

  晋军的几门弩砲和抛石机开始射击,由于距离还远,只是在河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直好似敌人送给顺军的助威鼓声。

  康朱皮不用回头,他有自信,因为他看到连晕船的贾奇此刻都强撑着身子,拼尽全力,用力划桨。康朱皮也相信,此刻的河面上绝没有一个胆小鬼,绝没有一条中流掉头的船只。

  没有龙舟号子,也还没有熟悉的鼓声和唢呐,康朱皮便扯开嗓门,用船桨击水之声做应和,大声唱起他曾无比熟悉的曲调。那些跟随康朱皮轻舟进发的大顺兵士,很快也能闻听见这歌声。

  “阿爷生在天地间!”

  “不怕皇帝不怕仙!”

  大家的情绪越发高涨了,一个跟一个,所有人都发出吼声应和,或接以雄壮的歌声。

  “红巾一裹闹天命,”

  “杀贼原来不杀人!”

  箭雨落下,杀声震天,顺军将士们划着桨,唱着歌谣,坚信哪怕晋军的弩炮再强再猛十倍,大顺的舟船再少些,也一定能突过河去。

  “先悬屠各老儿首,”

  “再入洛阳斩龙头!”

  临近汾河岸,箭矢不断落下,各舟顺军便把盾牌互相连结起来,顶在头顶,组成盾墙来抵挡箭矢。轻舟尚未停稳,就有大批轻装的顺军勇士跳进齐膝的冰水里,连贾奇也摇晃着提着兵刃,争先恐后地朝晋军阵线冲去。这回可不能让康朱皮再亲自冲阵了,不然那咱儿郎的脸往哪摆?

  喊杀声不断回荡在战场上,康朱皮把船只靠岸后,也提着刀剑,跳入冰凉的水中,趟着泥沙,叫嚷着朝岸上冲去。

  勇敢的顺军步兵气势如虹地撕开了正面不算精锐的晋军阵线,后者也没想到顺军步兵临近黄昏,强渡规模还如此大,而且靠岸后甚至不待阵型就攻击,很多不宜展开阵列的位置更是爆发了许多堪称上古豪杰致师对决的战斗,一人对一人,一枪对一刀,双方都想凭借勇敢和耐力击退将对方。刘渊布置的部队决意要将顺军赶回河水之中,顺军则拼尽全力争取在河岸上获得立足点,但很快,晋军就被打得节节败退。

  “准备夜战!点火把!”

  康朱皮吼叫着,当下不仅要稳定登陆场,还要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留晋军重新站稳脚跟的机会。

  打穿阵线,撕裂敌军,完成包抄,哪怕进入最危险的夜战!

  他找寻渡河后能指挥的部队,最后发现除去雷铸军的几支精锐步兵,仍旧是赵桓部的旗帜最先出现在河岸上——竟然还是那支风疠军。

  “风疠军!助我一臂之力!”

  当康朱皮出现在箭矢交加,刀剑无眼的战场上,一脚泥水,提着刀剑跑到那些面容已然可怖如鬼的麻风病轻症患者面前时,风疠军的几个军官包括康朱皮老熟人黄叁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当听到康朱皮命令他们作先锋,直取晋朝河岸防御队的中军时,摧毁晋军的指挥中枢时,风疠军几乎齐声回应:

  “愿为康帅效死!”

  “不需要为我而死!”康朱皮扬着百炼清刚刀,径直朝着那还飘扬着晋军大旗的方向迈开大步:“为一个能做人而不做鬼的世道奋战吧!我的同袍兄弟们!”

  下一刻,风疠军的嘶吼声与火光照耀下冲锋的影子,几乎成为了晋军此战幸存者挥之不去的噩梦。

  另一侧,雷铸和大义两军团的骑兵合兵一处,也传来捷报。

  康武亲率负责保护康朱皮的亲军锐骑作战,反复在无法提起马速,难以排成阵列的河滩与匈奴骑兵激战。在康武的战马毙命后,他换上了张甲的备马,在长矛折断之后,他又从康爪的手中借过一支新矛,在乱军从中刺倒了正试图重整匈奴骑的将领刘隆,也就是刘渊如今的小儿子。在击倒刘隆后,康武还被刘隆的两个护军亲卫用长刀砍中了头盔,康武忍着剧痛,用长矛贯穿了刘隆的亲卫,康爪则抓住机会,砍断了另一个人的手臂。

  顺军怀着无可阻挡的勇气坚持战斗,最终在夜幕降临的时刻,随着月亮一道而起的不仅有一根贯穿了刘隆尸身的“大旌夏”,还有虎峪口晋军营地被焚烧后的冲天火焰。

  

  ——

  时晋将临水设阻,箭发如蝗,军士犹多边人,未习舟楫,一时动摇。大圣亲奋楫,驾轻船,先驱至中流,如履平地,笑问:“何若大江?”复击水大呼:“不能革天命而立太平者,有如大江!”辞色壮烈,众皆慨慷,复争渡水,大破晋师。

  ——裴松之:《大圣武功录》

沃血肥劲草第二十八章:今日何其久(一)

“夫除暴剪恶,大顺也!拯危扶颠,大义也!出民水火,大仁也!兴灭继绝,大名也!取威定霸,大功也!况流寇所聚金帛子女,不可胜数,义兵一至,皆为王有,此又大利也!

  王以盖世英雄,值此摧枯拉朽之会,诚难再得之时也,乞念亡国孤臣忠义之言......灭流寇于宫廷,示大义于中国!则我朝之报北朝者岂惟财帛,将裂地以酬!不敢食言。”

  ——吴三桂乞于多尔衮

  ——

  西元二百九十七年十月十四日,刘渊攻张桓、康朱皮强渡汾河同日,昼,太原,兰谷。

  鸟雀飞腾惊扰,尘土升扬至上,云气积于山巅,若以兵阴阳家的那套学问来分析,这股云气端得是前方后高,预示士卒精锐,只是却略显平缓,正显示有一支大军正盘桓不前,似是在等着什么机会。

  兰谷正位于后世太原以西的梅洞沟口一带。太原西侧的西山在此处断开一个大豁口,两座海拔高约一千七八百米的制高峰夹着兰谷。大川、风峪两河贯其间,山谷极宽阔,窄处亦广二里,宽处可达七八里,极狭处亦长广上千尺,土地平缓不陡,水源充沛,可屯大军,而离了兰谷,山崖一转陡峭异常,行人至此,亦望而兴叹。

  熟悉地理的人知晓,一旦过了兰谷,往东南不过行数十里即至晋阳,往西南亦只须行二百里就可抵达南匈奴汗庭的今址——离石,可谓咽喉要害之地。

  可这支大军,如今正在这处要害谷地内盘桓不前,究竟意欲何为?。

  山间猿猴跳跃,惊惧此景,但见一根黑色的大纛,高约数丈,直指向天,更有成千上万玄色、白色、黄色的骑兵,或裹浑脱风帽,或悬长辫于脑后,刀弓齐备,簇拥大纛和“肋生双翅,头生大角”的鲜卑郭洛旗而各自扎营。

  无有高墙厚垒,也未有鹿角蒺藜,只是各立旗帜,以树枝环作大营,便错落有致,形成互为犄角之势,凌然不可犯。

  军士安居营中,各自射箭、角力、修整兵器、洗刷战马,未尝有无所事事者。

  若从天空俯瞰而下,此军好似一条五彩斑斓的大龙,正踞于谷内,择机而动。

  “辅相,汝说,这匈奴人与红头胡交兵,谁能赢?”

  黑色的大纛下,四头雄壮的公牛正拖着一辆厚重的云盖车,一个魁梧异常的男子头戴着鹰冠,耳贯金环,臂有金箍,身着大黑色的圆领鲜卑袍,披着白色的狐裘披风,腰间纯金打造的鲜卑带上明晃晃地挂着一枚鎏金的大晋官印,正刻着“单于”字样。

  他样貌不过三十岁,满头发辫油光发亮,此刻正坐在厚厚的虎皮铺盖上,和身旁一位身着汉地戎装的中年将领用汉语攀谈,只听那将领一拱手,认真地回答:

  “禀主公,有道是邪不胜正,下难凌上,朝廷建威将军文武超群,领匈奴义兵击无道红贼,此乃正破邪,上服下,必定稳操胜算!如今前有主公遣山羌助阵,又亲又统大军襄助,纵使建威将军不能得胜,有主公大兵在,破一红贼亦如反掌!”

  “好,好,辅相说得我心上头快活,快来,一块吃!”

  坐在牛车上的男子十分高兴,坐将起来,随着他的动作和话语,这男子一脸一身的横肉都随之抖动,像一只膘肥体壮的公棕熊。他不待在车后服侍的奴隶端来酒食,就径直抓过手边的西域银盘,把一盘烤得油脂直冒的羊排推给那将领。

  “卫辅相,快吃啊!与本可汗一块吃!”

  鲜卑拓跋猗迤可汗,也可以被称为“国土可汗”的眼睛此刻都眯成了一条缝,也不用餐刀,直接抓起羊排便啃,吃得两手俱是羊油:“好吃!”

  如今中部拓跋鲜卑的“辅相”卫操也不推辞,按照这位鲜卑可汗的习惯一起大啃大嚼起羊肉来,边吃边不忘问拓跋猗迤:“主公何时出兵襄助皇晋?皇晋的使者已是一日三求援了。”

  拓跋猗迤闻言,目光便打起了转,嘴里咬着羊肉,脑袋已向另一边偏去。

  卫操也知晓这鲜卑可汗一贯以来的习惯,他的目光也一同投去,同时再次出言询问,语气亦十分恭敬:“操不才,特请问登利莫贺可敦意下如何?”

  在牛车另一侧,有一妇人,亦着干练的鲜卑戎服,头顶缠着金线的尖帽,肩披赤红色的精致狐皮,左腰悬长刀,右腰挂角弓,不同乘牛车,只稳稳地骑在一匹高几近七尺的奇骏汗血马上,正是拓跋猗迤可汗的妻子,出身血脉悠久的广宁乌桓祁氏,威名赫赫的“登利莫贺可敦”。

  她年龄亦不过二十七八岁,眉若剑钩目似流电,五官之间与祁种民颇相似,只不过头发不黄,再加上身材不似“大金雕”般高大雄壮,而是轻巧不少,更似一只大漠南北狡猾的“草原雕”罢了。

  听见卫操的问题,她只是嘴角弯弯,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答道:“可汗,辅相,我们何时进兵,却与秦人朝廷无关。”

  “可汗伯伯!”

  不待鲜卑可敦进一步解释她的意图,第三个声音就径直闯了进来:“侄儿要带兵作先锋!杀尽那些红头贼,若是秦人弱小,侄儿也将他们一并杀了!”

  卫操循声望去,见一少年趴在牛车边上,他头顶剃光,两侧垂小辫,嘴上没半点须毛,声音亦未散尽奶气,不过是一个十三岁的娃娃,却穿一件与他身形大不相符的细绒驼毛胡袍,由于袍子太长,下摆都坠到地上,被个少年拖着,一时甚是滑稽。

  只可惜这一件好袍,做工在鲜卑人之中着实不错,还用金线绣着西域式的天马连珠纹,这种西胡风格在鲜卑贵族中如今颇为流行,丝毫不让汉地华风。卫操知晓,这正是前代拓跋什翼弗可汗所自穿的常袍。

  听见少年垦求,拓跋猗迤却乐呵呵地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羊排递给他:“佛狸真,饿不?”

  “我不饿!可汗伯伯,我过了十三个冬天了,再小的狼崽,今日也该变成大叱奴了,更何况佛狸真早就是弗可汗的魂人!可汗伯伯,这山里太闷人,又不能放开跑马,好比雄鹰进了笼,不得展翅飞,又怎么得行?可汗伯伯,让我带兵吧!阿舅家的兵马,由侄儿统带如何?”

  那少年不接可汗的羊排,只一个劲地乞求领兵,拓跋猗迤可汗却只与他逗乐,说这次自有他人作先锋,无须侄儿冒矢石,至于什么“阿舅家”的兵马,可汗更是打着哈哈。

  卫操虽然急于让拓跋猗迤出兵,此刻却不愿介入谈话,只是在一旁听着,毕竟这拓跋鲜卑的“家事”,一向是乱而杂,牵扯利益方过多,连祁可敦也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个身份尊贵的侄儿,并不发一言。

  毕竟这少年的身份不是别人,正是拓跋猗迤可汗之亲弟,上一代统御拓跋诸部的大可汗“弗”的长子,胡名佛狸真,意为“驯狼者”。因长相酷似其生父,佛狸真就被选作了祭祀大典上扮演先可汗的“魂人”。

  身为“魂人”,佛狸真不仅能在祭典上享用贡品,还能在日常生活穿先可汗的衣服,甚至与未能给拓跋弗汗陪葬的小妾、女奴一道玩耍,虽然在依附鲜卑的汉人看来这一套“秽不可闻”,但这种“颇具先秦古意”的做法却为佛狸真挣得了不少威望,不少人已经视年纪轻轻的佛狸真为当之无愧的弗汗继业者,应该继承属于弗汗的一切私人财产——私兵,牛羊,女人,金银,一切的力量。

  当然,除了汗位本身,那是鲜卑部族的公共财产,只属于“吐护真河跋的子孙”——整个拓跋家族,而不属于“黄土一般颜色河流的主人”家族里的某个人。

  可若按父死子继之道,拓跋弗汗去世,继位者就该是嫡长子佛狸真,可如今名义上的拓跋氏大汗却是拓跋弗汗的叔父拓跋禄官汗,个中蹊跷,卫操知道不少,只是不愿说罢了。

  多做事,多提公事建议,少参合人家私事,这是卫操的经验。

  他卫操出身大晋太保卫瓘的牙门将,后来卫瓘因与皇后贾南风敌对被杀,卫操为了躲避政治风波,被迫沦落胡地,做了索虏的臣子,却还时时刻刻心念皇朝天子,如今害他老主子的罪魁祸首终于伏诛,卫操当然精神振奋,想在鲜卑干一番事业,好好报效皇恩。

  索虏虽然野蛮,言非华音,衣非华衣,住非华制,俗无夏礼,行无夏制,食无夏法,茹毛饮血,好斗悍杀,秽臭不堪,真可谓夷狄之有君,不若诸夏之无也!

  但好歹索虏不会亡天下,只不过是抢劫边境,掠夺百姓,讨求封赏罢了,再强也不过是复兴冒顿、檀石槐之业,难以动摇中原天下的基石。

  可那个据说生的高鼻深目,髡首黄头的并州杂胡却不一样,他康朱皮所煽动的红贼可是真要率兽食人,以亡天下啊!

  若能说动拓跋猗迤兄弟心怀报朝廷之志,化强虏为忠仆,外平诸胡,内卫晋室,“杀尽强贼才罢手,忠心献于晋朝廷”,则将来青史簿上,卫操还有一同投鲜卑的卫雄、姬澹等人也可留下浓墨重彩的美名。

  只是索虏的政治环境未免也太乱了点。

  昔日拓跋猗迤之父拓跋沙漠可汗因在大晋待久了,渐慕华锋,欲在鲜卑推行强而有力的王制,反被诸部大人所杀——卫操当然不知这里面也有卫瓘挑拨离间的功劳,只知连大可汗力微都被活活气死,鲜卑一连大乱数年,元气大伤。

  后来拓跋沙漠可汗的幼子,母亲出身寓居洛阳的正统南匈奴名门兰氏的拓跋弗汗才凭借晋朝和舅氏的力量重新恢复了沙漠可汗的王统。

  然后,弗汗在位仅一年就暴毙,位置落在了前代大可汗力微的小儿子禄官可汗手中,可禄官又急匆匆承认了弗汗的两个异母兄长为西部可汗、中部可汗,就是拓跋猗卢和拓跋猗迤兄弟。连弗汗的嫡长子佛狸真这么重要的政治筹码,都交由中部可汗拓跋猗迤照料。

  个中缘由,卫操不敢多问,也不敢多说,虽然索虏“淳朴性直”,平常若能交心,就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拓跋氏族却非常忌讳提起这些事情。

  身处异族之中,卫操当然要小心一点。他的小心出于一种直觉,可的确保全了他的地位。

  卫操的小心,当然不知道,若按原有的轨迹,北魏拓跋立国不久,就有邓渊替道武帝拓跋什翼圭修《代记》,马上因“恶意”直书史实而被杀。后面崔浩更是因修鲜卑国史《国记》时“恶意说实话,还敢把实话刻在石头上”,身为重臣,却被太武帝拓跋佛狸伐残酷诛杀。

  拓跋家的事情,可以做,外人可以帮忙,却不能乱讲,更不能乱写。

  对于拓跋佛狸真的再三请求,拓跋猗迤可汗仍旧选择了拒绝,十三岁的鲜卑人的确有不少上阵的先例,但拓跋佛狸真不行。因为弗汗死去后,他妻族的人马,乃至匈奴兰氏的一部分势力便落在了猗迤可汗手中,交给谁,也不能现在就交还给弗汗子嗣,毕竟那可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

  草原上,血脉高贵,但兵马更重要。。

  拓跋猗迤汗依旧一副乐呵呵的德行,打发佛狸真去找拓跋步度根,也就是猗迤汗与祁氏可敦的长子去玩,不料佛狸真气得腮帮子发鼓,转身离去,抛下一句“步度根只是一颗没长大的羊睾丸,我才不和他玩。”

  熊孩子一般的不速之客走开了,祁氏可敦方才接过话头,对猗迤汗表明了她的意图:

  如今红贼与匈奴交战,就好比两狼相斗,鲜卑就是猎人,秦人(晋)朝廷则雇猎人来打狼。

  “咱何不打马盘旋,待到两狼伤了肉,断了骨,力也尽了,走不脱,跑不掉,再上前各射一箭?”

  不然按祁可敦的看法,刘渊先前通报的计划着实不错——倾尽匈奴之兵马,以击红贼一个军团于半渡,再请鲜卑兵袭红贼后路,若能成功,就足以取得晋朝二年以来对红贼的最大胜利,也能沉重打击红贼的气焰。

  只是,匈奴人大胜了,那咱拓跋汗国呢?

  拓跋猗迤汗没有参加同胞弟弟猗卢可汗的西征,千里迢迢带着精兵强将,还有一堆归附的羌胡杂虏,来到太原谷地,吃喝拉撒也要补偿吧,总不能晋朝封一大爵就完了吧?

  因此祁氏可敦才力排众议,让山羌、敕勒杂虏去应刘渊的请求,无论打赢打输,至少本部人马还握在手中,仍有可作为。

  “匈奴单于拼尽全力去咬红巾胡,就好比一条护崽的母狼,退无可退,而红巾胡则可比作没饭吃的饿狼,若是被匈奴伤了,就更没法打猎,就非咬死匈奴这条母狼不可。”

  以她妹妹祁莫护跋的情报分析,康朱皮绝不是吃了亏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的人,刘渊的计划一旦开展,康朱皮必然倾尽全力去围攻。

  鲜卑人当然不能坐视红贼做大,毕竟康朱皮在雁门的据点可离中部可汗庭“参合坡”不远,终究是威胁。

  只是匈奴若能独力击破红贼,那将是比红贼更大的祸害,怕是要报前几年猗卢汗大入并之仇?

  既然如此,何不待两者拼个两败俱伤,红贼击破匈奴,再由鲜卑入场,集中精锐的鲜卑突骑,横扫红贼如卷席,一举定下并州局势?

  祁氏可敦说道兴起时,眉飞色舞,意气风发,还不忘对卫操说:按她的计策,说不定秦人朝廷事后还要感谢鲜卑可汗,替他们一次性就除掉了两个不稳定因素咧!

  当然,祁氏可敦的潜台词并没有表述,她和丈夫带来鲜卑本部直勤子弟、乌桓骑军和新附秦人兵可达一万五千,到时候,就算秦人朝廷再不高兴,并州这千里残破山河,也得任凭鲜卑铁骑往来纵横了,她的丈夫也就是名副其实的“代公”了。

  对此建议,卫操亦只有眼观鼻,鼻观心,唯唯诺诺,并不愿提出反议——反正也是先打败红贼,其他的再说吧,没必要和祁氏顶嘴。

  祁氏可敦可不是简单的猗迤之妻,同时还是广宁乌桓强宗祁氏的“大主”。依乌桓之旧俗,贵母姊而轻父兄,酋长之位虽大多由勇武敢战的男子任,却是舅甥相传,传姐妹子而不传己子。

  所以说,广宁乌桓那数千精骑控弦,虽在祁氏可敦兄弟之手,却将来不是传祁氏子,便是传她姐妹所生的子嗣。此外祁氏可敦又多蓄死士,招联壮士,除了她妹妹的黑甲莫护跋军,还有不少勇士归附。

  就连卫操等人最初投奔猗迤可汗,都有祁氏作保,致使汉军与乌桓互相引为支援,如今双方一面作为猗迤汗“最忠诚”的部队使用,另一面则结为攻守同盟。一者,拓跋猗迤贵为可汗,也只能指挥到诸部大人这一层,再往下的私兵部曲战士,就不由汗王统辖了。本族的直勤军又各有宗亲统辖,对急于扩大权力的拓跋猗迤来说,一时也只有妻族和无依无靠的汉兵好用。

  二者,拓跋氏在草原民间流传的一些小故事中,素以刻薄寡恩,心肠歹毒著称。先前拓跋猗迤汗的曾祖父诘汾汗、祖父力微汗,都为了扩充自身实力,先借外戚力量壮大,再陡然翻脸,残杀自己的妻子、岳父,舅哥,吞并妻家部众。

  虽然游牧民凶残无度,可拓跋氏这样手段歹毒的还是少见。草原上“诘汾可汗无妇家,力微可汗无舅家”的童谣,至今还在传唱。

  奈何游牧之道,弱者死,强者生,拓跋氏用这等手段壮大,一跃而为如今草原几大鲜卑强族之一,与段氏、慕容、宇文、西州拓跋并列,使诸族归附。

  只是谁能想到,时常大笑,多听老婆话,喜好大吃大喝的猗迤可汗,竟然流着这样的血脉?谁又能保证他不会像祖宗一样翻脸?卫操只能小心谨慎,而祁氏可敦亦要表现的刚强难折,更有自己的娘家兵马作后盾,才能睡个好觉。

  “好啊,妙啊,木兰,说得好!说得我心尖上快活!”

  听着妻子的战略阐述,猗迤汗十分高兴,连连点头,亲昵地叫起了祁氏可敦在鲜卑乌桓语里意为“群河环绕之高山”的胡名:“便都依你!”

  “可汗,那请让我的可敦军和秦人新军打先锋。”

  祁木兰紧接着提出了她的要求,鲜卑人的战争纪律还在草创期,一向是先攻得胜者分战利品。对此,猗迤汗当然满口应诺,他也不想诸部大人分太多战利品,再怎么说,老婆还是老婆,诸部大人可是外人。

  见可汗夫妻下定主意,卫操这才进谏:若要参手匈奴与红贼的战事,可不能再让大军泡在兰谷里了。

  他先前找向导问过,若要前往虎峪口参战,从兰谷出发,走水源充沛的大路,先折向西南,在山间行七八十里,出吕梁山,至晋阳南,再一路往北,又须行六十里路,凡一百三四十里方至,大队骑兵若是少带辎重,多备马匹,全力行军,恐怕也要一天时间。

  等鲜卑大军到了虎峪口,恐怕红贼和匈奴兵也快分出胜负了,正是渔翁得利的时候。

  “好,就依可敦和辅相,通知儿郎们,准备进军!”

  猗迤汗大手一挥,终于了结了一桩心事,打了几个饱嗝,舒服地躺倒在虎皮垫上,不忘看了几眼妻子,打趣地问:“可敦,汝一贯聪明,一定还有什么妙计,也都拿出来吧!”

  “然也!”祁木兰今日心情不错,笑容不少,好似一切尽在她掌握。

  只见她抽刀在手,刃光直指远处的一座高山:“无需都走秦人说的一百四十里路,只要翻越此山,便是虎峪口了。”

  “嗯?有多远,有路否?”猗迤汗和卫操都来了兴趣,赶忙追问。

  “莫护跋阿妹走过,山路不过二十里,虽然那路窄得跟好似黄鼠打得孔洞,一对黄羊并肩难通行,刺刺草多的像羊身上的毛,猎户都少走,但再怎么也可过一骑。若咱们选几百好儿郎,要不了多久,就可以钻到虎峪口,像雕鹰捕狐狸一般,抓红胡的后背。”

  “那就交给莫护跋军来办吧,可敦妹的本领,无人不知。”

  “我倒希望匈奴兵败得快一些。”祁木兰依旧只是笑笑:“这样莫护跋能吃个饱了。”

  随着一声令下,鸣镝箭与鼓角接连作响,蛰伏山间的鲜卑毒龙终于露出了爪牙。

  次日,大顺大明二年九月十三日,西历二百九十七年十月十五日,清晨,虎峪口。

  唢呐鸣奏,羯鼓响彻,几乎合衣而卧的康朱皮从睡梦中醒来,他快速起身,三下五除二完成了简短的整备,便全副武装地走出了自己的营帐,天边已然泛起了鱼肚白。

  昨日大顺军强渡汾河,力战击破了刘渊布置的河防部队,战斗一直进行到入夜,才完全粉碎了刘渊的后队,随后顺军一面派出小股骑兵冒着夜战的危险,拼命对北面的刘渊军进行武力侦察,一面抓紧时间,修建最简易的工事。

  连战一日,天色又昏沉不便施工,没有办法修好工事了,许多顺军部队只是用长矛在地上一插,立起帐篷,便挤在一块,和衣而卧。

  敌人更是尽在咫尺,康朱皮的营地正在前世的现代山西省博物院一带,与刘渊军和张桓激战的沙场相距不过十余里,步兵强行军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就可至,昨晚刘渊应该早就看见了他们后路燃起的火光,便转入了防守。

  后路被断,又被康朱皮派出的小部队折腾了一夜,匈奴兵竟然没有崩溃,在康朱皮看来,这次刘渊的士气倒是着实惊人,颇有点鱼死网破的意味。

  “报天将军!”

  前出侦察的朱朗带着一身血污急匆匆地跑到康朱皮面前:“我刚剐了个屠各‘舌头’,有重要情报!赤鳞军尚在!”

  “辛苦了,快说。”

  朱朗立刻汇报,他们轮番袭击匈奴军营地,虽然未能与张桓部接头,但发现刘渊主力已经转入防御,没有向北进攻的迹象,营地里也没有展示张桓军的重要旗帜或者高级将领的首级,以便强化匈奴兵的士气。

  俘虏临死前的口供也证明了朱朗的猜测——张桓的部队应该还在抵抗,没有被刘渊消灭。

  康朱皮点头,立刻让朱朗去休整,眼神望向北方,却穿不过战场上的迷雾,看到张桓的具体状况。

  不知他们如何顶着匈奴人一个白天的攻击,又在野地里硬熬了一夜?

  “元光流溢!”

  “康帅万胜!康帅万胜!”

  没有心情多想别的,昨日过河的大顺军已经展开了全面动员,兴奋的战士们看见康朱皮的身影和大旗,纷纷发出兴奋的叫喊,期盼着康帅带领他们继续作战,杀个痛快!

  但对康朱皮来说,还有一个最要命的决策得做。

  到底是投入自己手上仅有的雷铸和大义两个军团,完全展开,发动一次全面的攻势,一举粉碎刘渊的营寨,解救张桓。

  还是保留一支雷铸军骑兵以外的预备队,甚至派人在南边筑垒,提防南边晋阳的援军?

  到底留多少?

  留多了不一定打得穿刘渊阵线,可留少了......

  决策的时间不多了。

  康朱皮知道,他不是神仙,看不清战场的迷雾,也只能凭借有限的推断敌人的动向。他也有预感,这将是一个事关生死的决策,此刻如千斤担子,压在康朱皮的胸口,让他在全军的欢呼声中喘不过气来。

  可他也没料到,无论接下来他怎么做出决定,大顺大明二年九月十三日,都会在康朱皮的个人回忆录《往事录》中被记为“最长的一日”。

  

  ——

  桓帝(拓跋猗迤)皇后祁氏,生三子,长曰普根,次惠帝,次炀帝。平文(即拓跋弗之长子)崩,后摄国事,时人谓之女国。后性猛忌,平文之崩,后所为也。

  僭晋司马睿遣使加崇爵服,(平文)帝绝之。治兵讲武,有平南夏之意。桓帝后以帝得众心,恐不利于己子,害帝,遂崩,大人死者数十人。

  惠皇帝讳贺傉立,桓帝之中子也。以五年为元年。未亲政事,太后(祁氏)临朝,遣使与石勒通和,时人谓之女国使。

  ——《魏书·序纪》、《魏书·皇后列传》

沃血肥劲草第二十九章:今日何其久(二)

不朽者,至圣者,活着的弥赛亚,降临的马赫迪,真正的哈里发与首位伊玛目阿里的轮回转世,审判日的先锋,大地上行走的灵光,大流士、沙普尔二世、库斯老一世等万王之王的再现,启示录预言中的超自然英雄,完人中的完人,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直接领受真神启迪,不需要听取任何人的建议就能永远成功的永恒之人。

  “我就是伊斯玛仪沙,真主神迹的化身,所有加齐战士的统帅,隐遁的第十二位伊玛目,我真正的父亲是先知的女婿阿里,我真正的母亲是先知的女儿法蒂玛,我是阿里的复活之血,我是复活的什叶派殉难圣人海达尔(伊斯玛仪一世生父),我是玛利亚之子耶稣,我是真正的亚历山大大帝!”

  ——部下眼中的伊斯玛仪一世和其“自评”,于查尔迪兰战役前

  ——

  大顺大明二年九月十三日,寅时,平旦。

  康朱皮还在进行最后的斟酌,焦虑的心情让他甚至无心去感受昨夜的疲惫和眼睛的胀痛。

  昨日刚刚击破晋军后队,大队顺军还在打扫战场和扎营的时候,康朱皮就抓紧时间审问了俘虏中的军官。在用汾河水生生泡得两个匈奴头领口鼻流血,又吓得几个沙场惯将尿裤子后,康朱皮索到了第一手的最新请报,关于当面之敌的布阵概况。

  对手刘渊这次可是下了血本。在战前,刘渊就作了广泛动员,征集了几乎太原到平阳离石的南匈奴精兵,太原的二万二千落匈奴几乎家家户户自带干粮和武器应征。刘渊又选择其中精壮,以及借调南匈奴部酋相熟的并州豪强兵马,拥护晋朝的内附胡戎,得众一万五千步骑,基本是整个并州匈奴的全部精华了。

  依照刘渊的战前规划,只要能阻击康朱皮主力,然后吃掉康朱皮一个冒进的军团,就是自红贼起事以来绝无仅有的史诗大捷,足以振奋人心,也为南匈奴博取喘息之机,乃至下一步的政治活动可能。

  按照刘渊的宣传描绘,这次主力会战,并不是为了建威将军刘渊的事业,这也不是为了简单的屠各王族的荣耀。

  而是为了“整个匈奴”的事业。

  杀光懂得旧日淳美经典文化的上层贵族,毁弃掉了祖传的祭坛和神偶,甚至连旧世的编发也不能保留,上层贵族灭亡,民众则变成元光的顺民,匈奴人还剩下什么?

  一旦红贼得逞,拥有悠久历史、日月所生、天地所置的,南匈奴不仅不可能再在并州立足,可能还会被一笔勾销,沦为红贼的“食物和玩具”,最后在一座座旌夏上化为枯骨。

  自从北匈奴西迁上百年,今人只能通过西域商人,在乌孙故地的夷播海方向打听到旧日匈奴单于国的只言片语,今日南匈奴则日益汉化,编户齐民,力耕力织。织失去了匈奴祖传的生产模式后,留下的匈奴贵族竟然还顽强保留着最后的文化与族群意识,而且在天下大乱,分崩离析之际得到了加强。

  “大祁连天神,你睁开眼睛看看,救救大匈奴吧!”

  若按前世的历史轨迹,这种事在几年后就会发生。只是令康朱皮哭笑不得的是,这回屠各匈奴贵族的族群意识加强,却不是为了反对大晋,而是为了保卫大晋。

  为了这个目的,几乎并州称得上名号的五部匈奴贵族都上阵了。

  建威将军、五部匈奴大都督、大单于刘渊本人。

  刘渊叔祖父,前北部都尉,左贤王刘宣。

  刘渊的庶兄弟,左独鹿王刘延年,右于陆王刘安国,左渐尚王刘欢乐。

  刘渊的堂兄弟子侄中鼎鼎大名的人物,左朔方王刘洋,右显禄王刘盛,左安乐王刘璿,右安乐王刘钦。

  刘渊仅剩的几个儿子,刘和、刘恭、刘裕。

  刘渊的舅哥,匈奴四贵姓,左日逐王呼延翼,舅侄呼延攸。

  以及左都侯贵种乔晞,曾参与伐吴之役的老将赤沙都尉綦毋伣邪及子綦毋豚。

  这些顶着一系列旧匈奴名王头衔的匈奴贵族就在不远处列阵以待,顺军的目的就是将他们彻底消灭殆尽。

  已然明晰的战役目标,不禁令康朱皮一瞬间有些感慨,要是他指挥的顺军这仗大获成功,怕是“五部匈奴阖族许国,尽数壮烈”的故事,要在士大夫文人骚客之中流传许久了。

  “怕是百年之后,也只有我康朱皮知道曾经的历史会往何处去,这些我还记不全名字的匈奴人又会掀起怎样的历史狂澜了。”

  没有多的时间思考感慨了,康朱皮剥掉了内心的感叹之情,大军已经拔营,准备一路向北,匈奴人的营地已经仅在咫尺,只要阵列展开,全面厮杀只在两个时辰后就会到来。

  虎峪口的道路此刻畅通,匈奴人为了支持他们的大战役,留下的临时基础设施“从外表看上去”足以支撑至少一个军团的顺军完成迅速行军、展开和进攻等一系列任务。

  康朱皮盯着简单的地图,心中快速盘算着,如果将大义军团布置在西南方向,而雷铸军团在正南方向,同时发动攻击,哪怕刘渊临时筑垒死守,也很难扛下这等雷霆攻势。

  只不过,除了康朱皮自辖因支援张桓后队,人数已经有所削弱的雷铸军精骑队,谁负责断后和充当预备队呢?

  这可是向刘渊讨还血债的大战,大顺的将领们谁也不想落在后面吃灰,而都恨不得去亲自冲锋,争抢头功,好在康朱皮面前有所表现。

  昨日军帐内的紧急会议,康朱皮就记得几个大义军团的千人将吵作一团,争当主攻,甚至连有下级插嘴,提出后路需要人看守,毕竟晋阳方向的敌人援军动向不明,都被几个千人将当着康朱皮的面反驳:“怎么可能,晋军已然丧胆!”

  只是,俘虏的确供述,刘渊为了加强部下的信心,宣传这回不仅有晋阳的数千晋朝禁卫军压阵,还有索虏兵马“数万骑”不日参战。

  “把提佰长喊来,再去传令赵桓将军断后。”想到这里,康朱皮立刻命亲兵去传令。

  不一时,大义军团的一个小佰长就来到康朱皮面前。他名唤孟涯,听说自称是源出汉高祖、汉文帝时期云中太守孟舒的后裔成员,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并州大族”,实则不过一个并州边军降将,世代武夫出身。如今降将集团在顺军中占有相当数量,只是地位不显,高邑会战后像张方一类的高级将领被“误杀”,投降大顺的晋朝高级将军就没有多少了,大多数是出身阶层不富裕,在军中缺乏晋升空间的下级晋军将领,多在顺军中做些佰长、千人副和后军攻城武器主管的职务,像皮初那样做到千人将的老“归正人”还是少之又少。

  得蒙康朱皮“亲自问策”,孟涯当然喜不自胜,心知他昨日军议上,冒着被王钧好一顿批驳的代价,硬是插嘴进谏,看来努力没有白费!

  昨天孟涯夸口说他能守住后路,挡住晋朝的支援部队,哪怕千军万马亦难当,只是多需要人手而已。

  结果孟涯回营就被王钧痛骂,孟涯一个二十多岁的佰长,被王钧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军团长指着鼻子痛骂,说这等讨灭屠各渊的军功不去抢,关心什么其他事?军团长与康帅会晤,有你一个小小百人队长,还不是老本旧部出身之人说话的份吗?老老实实听着,有意见回军士会上提,生活上的想法可以提,军事上的歪点子,不行!

  没想到康朱皮留了心思,特意把孟涯找来问话。

  盔甲在身,康朱皮一贯是不讲繁文缛节,直接了当地问:“我问你,守住后路,如果晋阳城的敌兵尽数出动,有五六千人,汝如何守?”

  “回主上,守住路口即可。”孟涯面带轻松之色。

  “守路口。”康朱皮咧嘴一笑:“若敌兵来的多,汝也守得住吗?”

  “不敢对主上说谎,若敌兵来势过盛,末将守不一定能守住,但绝不会将主上的后背露于敌人的兵锋。”孟涯依旧信心满满,进而解释道:

  “只要末将扼住道路交汇之咽喉,晋阳之敌势必列阵以战,必夺路口而后进,而不可能从我部两侧穿行,那样速度便太慢,足够主上有所反应。”

  这话说的没错,康朱皮赞许地点头,表示完全理解。

  在道路上行军,和在野地行军,真算得上是两码事,杂草灌木丛生,水沟土壑密布的野外带来了太多难以通行的临时障碍,甚至是工兵和本地向导都难以排除和预知,一旦一只部队强行离开道路,在田野里行军,它的速度会慢得出奇,至于展开成战斗队形,那又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乃至在野地里顶盔贯甲,排成战斗队形进行哪怕十里的行军?康朱皮以他管辖大兵团的经验确信、确定以及确凿无误的肯定,这样的冷兵器部队还不存在。

  因此,孟涯说的那套战术实际上就是卡路口,用尽可能少的部队阻击尽可能多的敌人援军,迟滞敌人的展开,遏制敌人的机动,为正面作战赢的时间。

  不过,康朱皮还有一个问题要问:“如果来的是索虏,带的是大队骑兵,试图包抄呢?汝怎么对敌?”

  听到康朱皮这个最关心的问题,孟涯依旧是轻松之态,好像康朱皮问的越多,他越高兴,越有一种前途无量的成就感。

  “回主上,正是因为索虏多骑兵,又听说是长途奔袭,才不可能走野地,这马不走道,蹄受不了阿!”

  孟涯一句话,康朱皮就理解了,因为这勾起了康朱皮在长期实践中获得的“血的教训”。

  战马不能长期在高低不平的野地里行进,否则马腿不仅可能折在各种被草掩盖的奇怪洞穴中,而且马蹄必然被锋利崎岖的土石沙砾,杂乱生根的植被灌木磨损。

  先损光马蹄,再下去就是磨肉,很快战马就会因为蹄足负伤而感染,短时间内丧失战斗力,长期下去,非残废即毙命。

  步兵需要平整宽敞的道路,骑兵也不例外。

  哪怕是最耐用的蒙古马,胃肠能消化最干瘪枯萎的野草,蹄子也不是铁打的,不会硬过石头。

  因此就算是游牧民转场,往往也是有固定的路线,稳定的草场,而不是在漫无边际的大漠上策马狂奔,他们除了获得水草资源,也借此保护赖以生存的马匹不会伤到蹄足。

  康朱皮经常带骑兵奇袭,穿过各种荒无人烟的旧时小路,进行一次又一次富贵险中求的长途奔袭,对此深有体会。

  长途奔袭的战后马匹损失率是惊人的,幸亏康朱皮进行的战争规划一直以来围绕着战马资源丰富的边地进行,平时也注意搜集马匹,攻打晋朝的官牧场,宁可少带金银,不可缺拿战马,大顺绝不能一味为了获得战利品而深入中原腹地,那样合格战马补充速度就没那么快了。

  康朱皮不由得自己感谢自己,不是他的“金手指”,从少数鲜卑骑兵精锐那里学到并改进的“铁鞋”技术,顺军的战马会在他一次又一次强行军、奇袭、迂回作战中损失的更快。

  尽管出于铁料匮乏,合格的铁匠和能养活的铁匠学徒更匮乏的缘故,顺军骑兵的蹄铁装备率仍旧不高,需要康朱皮亲自三令五申战后回收死马蹄铁,但屡屡战败的晋军没有意识到大规模运用蹄铁技术的好处,鲜卑则缺乏排在兵器和甲胄之上的蹄铁优先度——至少在康朱皮起兵后的二年内暂时如此。

  康朱皮记得,连祁种民的精锐黑甲骑兵最初使用战马铁鞋,也只是出于模仿东胡和高句丽人的相应技术,在冬季避免战马在雪中打滑和冻坏蹄足而已。

  自从两人上次那次规模不大也不小的交手已经足足二年过去了,也不知鲜卑人会不会被康朱皮扇动的蝴蝶翅膀所影响,有突然的技术进步可能呢?

  回到康朱皮与孟涯的交谈,依后者的战术建议,只要拨一些骑兵予他,纵使鲜卑大队骑兵来参战,他也有办法予以阻碍。

  毕竟,康帅是为了胜利,而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去执行战役目标的人。

  但索虏却不一定敢这么做,他们还要想办法保存马匹以供搬运战利品和过冬度春呢。

  “好,说的好!来,提佰长接剑!”

  康朱皮命亲兵将一口代表大顺军队重要指挥权的铁剑取来,亲自塞进了孟涯的手中,郑重地说道:“我让大义军团拨二个骑兵佰队和五个步兵佰队给你指挥,再让我的义弟赵将军全权配合你。我军的后路就交给你了,提将军。”

  “诺!誓不辱命!”孟涯双手捧剑,挺直腰板,大声喝应,以顺军所流行的回答方式,而非旧日晋军的模式。

  “我对此深信不疑。”康朱皮亦点头,满是期许之色。

  大顺大明二年九月十三日,卯时,日出,榆次以东,阳邑以北。

  太阳升起之时,在另一处战场上,刘敬茂的鹰扬军团、王梦的太平军团、高丹的柱天军团三支排成二列纵队行军的顺军另一路主力,已经从斥候的情报中捕捉到了迎面而来的晋朝援军——乐平一带的援军,还包括上党方向的拥晋胡兵。

  顺军的先导骑兵应势出击,去完成一项重要任务——干扰晋军的队形展开工作,以及保护己方行军纵列顺利展开,驱散敌人骑兵,掩护主力形成战斗队形。

  这不是某些康朱皮前世玩的游戏,在那些游戏里,除了被伏击,根本不会有“队形不能展开”的状况,只要玩家抓住机会,无论双方兵力多么悬殊,一场堂堂正正的野战总是能爆发。

  只不过,现实没有那么简单。

  只要顺军完成布阵,另一场晋顺之间的大规模会战,就将在康朱皮对阵刘渊大会战的东南面同步开始。

  但在此之前,就是双方先导骑兵、斥候队之间那血腥而激烈的前卫战环节。

 

   ——

  在大明二年的入并战役中,不可否认,我当时在战役规划上完全是新手。

  例如当时我还不懂,会战的核心是“争路”,用孟涯总结的说法,叫做“军于野地,唯脱战、接战耳,大军凡进退,必依路,无路寸步难行。”

  无论什么军队,都必须依靠道路而机动,而占据战役地区大部分的旷野、荒野只能用作会战的接触与脱离,不能指望军队在野地里进行机动,否则不仅有被打断后路、包抄侧翼的风险,还根本无法完成己方的目的......

  晋阳之战时,晋朝和我还都犯了严重的分兵错误......刘敬茂的奇兵竟分去三个军团,而我又将手头的主力一分为四,试图三路平推,不掌握道路控制权,就会猎于晋阳城下,可谓严重低估了部分晋军在守土时的战斗意志......以致张桓军团遭遇占绝对优势的匈奴兵前后夹攻,仅一日就几乎面临覆灭......

  

  ——《往事录》

沃血肥劲草第三十章:今日何其久(三)

“我辈为贪官污吏迫反,至社稷倾覆,实我等负国,国家无负我等。”

  ——刘文秀

  ——

  大顺大明二年九月十三日,卯时三刻,日出,榆次之南。

  初升的太阳一如既往驱散了黑暗,为即将布满血腥气的沙场拉开帷幕。

  山丘和河流分别将并州大地割裂成许多起伏错落的碎块,从天穹俯瞰,无论是丘陵,田埂,而或是河流,此刻都像一颗颗延申出许多枝桠与果实的大树,乐平郡国的土地则像一幅被晚秋染成枯黄色的画作,任河与山在画幕上生长。

  而奔行其间的顺晋骑兵们,此刻也像爬行在树杈上的蚂蚁,发现了不同蚁巢的敌手,随即用尽浑身解数,展开一场场殊死的搏斗。

  野兽的嘶吼,暴风与雷霆的呼啸,厉鬼的哀嚎,从近及远,袭向远方黑色与白色交织,如乱云一片,又似倾巢而出的晋军,那是顺军先头骑兵的手段。

  野兽的低吼和雷声轰鸣来源于战马身侧的铜铃与皮鼓。

  “厉鬼”的哭声则由哨子发出,在风声中能传的更远,更响。

  往往只需要几人数骑,就能演出很好的震慑效果。而若是千骑万军齐发,那鼓与铃,吼叫与唢呐的汇演效果更好,怕是有四面八方皆可怖,仿佛置身黄泉路的效果。

  其中一支正上演“鬼哭雷鸣”曲的小部队,只有五个人,十匹战马,纵是一只大鹰从天往下望,也只能看到十个在树枝上摸索的小黑点。

  “去,我等去看个清楚!呼!呼!”

  骑伍长韩豚整个人蹲在马蹬上,挥鞭策马,把坐骑速度再一次提高,让两旁的铜铃发出锐利的噪音,显得他们的部队根本不止五个人,而是千军万马的先导。

  随着韩豚的转向,他的四个同袍也拨马扭转,像一把细如毫发的尖针,大呼小叫地刺向晋军那一大条行军纵队的侧翼。

  “兵走头前的路,兵骑马的有,三个百以上数之有!”

  “兵走路的有,五...七...十以上的百数之有!”

  韩豚的副手薄狡,一位马术精湛,目力极好的内附乌桓胡,伸长脖子,努力望着那不见头的晋军队列,飞快地便报出了数字,下一刻就迎来韩豚的破口大骂:

  “透佗阿母!中夏人有如此说话的吗?这要命关节,还让阿爷算!汝是人否?”

  虽然顺军强调说并州夏话,部分部队可以讲乌桓话,但提倡讲夏言。但还是有很多归命元光的鲜卑虏、乌桓胡捋不清舌头,改不掉说了十几年的乌桓/鲜卑语习惯,却还为了融入集体,表现狂热皈依者气质而学汉话,结果以那些原来就说不会汉话的人为代表,一开口就让中夏同袍们哭笑不得。

  “乌鸦落在道路旁树上”上,他们叫做“土路边树上老鸦儿坐的有”。

  “清晨道人推开公共食堂的门”,他们念作“日头升起时里食堂,道人门子打的有”。

  但韩豚一时也没办法,说到底,算敌人数量、看地形再加上骑马射箭杀人,这是一个前晋军老斥候的吃饭手艺,而他看人,就恰恰不如薄狡。

  为此,韩豚的脑袋瓜只能也飞速地转动,骂人的话音刚落,他就明白了共事一年多老伙计的说法:

  “犬儿,摇赤旗,鸣镝箭,向佰长发信,乙队的狼崽辈望见到敌贼先锋三百骑,步兵千人!”

  当然,伍长的威严不能拉下,不待薄狡捋清舌头,韩豚就瞟了一眼晋军队列,即刻招呼队尾的传令兵田犬:“三、四......六面大花旗帜!这条加上!”

  按照规矩,他们得向更上一级的前导骑兵军官报告一切他们看到的东西,佰长汇总了情报后,再转交军团长和幕僚们分析,再做临时调整。

  不管是否失真,第一时间传递最前方的敌人军情总是最重要的纪律,这是康朱皮亲自规定的铁律,也是大部分经历过沙场生死的老将时常强调的要求。

  传递了情报后,该是试试成色的时候了。

  “试试鼠辈的斤两!陪佗辈耍耍!”

  胆大的韩豚挥舞着长枪,把刚刚降下来以节约马力,方便观察的马速重新提起,同时鼓舞同袍继续向那支仗着人多势众而肆意前行的晋军进击。

  相较于韩豚这五只蝼蚁,部分白甲白盔,部分装束杂乱的晋军几乎是一条蛮横了画幕主体的长蛇,但韩豚却一点也不怕。

  反正还有十几只骑兵伍队在做同等的事情,韩豚可不想落了后!

  不就是几千人么,怕什么?当年咱是怎么被大顺军招来的,还记得深刻咧!

  自从在冀州的高邑会战被俘后,老晋军的兵油子韩豚就干净利落地抛弃了其他的杂念与“羁绊”,投入了顺军的怀抱,反正五年才回一次家,如今回去也是个死,还不如留下,反正自己就会骑马和杀人。

  “当兵嘛,去哪不是吃粮?要么吃官粮,要么吃豪右家的粟米,去哪都一样,如今去吃大顺的道米,又怎么不行?”

  不仅如此,韩豚还一个劲地劝其他俘虏投诚大顺:“阿爷虽然没见识,但好歹不瞎,如今这世道,不当兵,迟早也得被抓去干活,再不济也是跑山里,我等不会种地,山里又种不出几斗粮。我看啊,不给大顺干也不行,早晚也得干。祖宗说得好,上天有命数,我等这些穷人啊,就是躲不过去命啊!”

  由于拉人入伙,表现优异,被配给刘敬茂军团后加强力量后,韩豚做到了伍长,然后就越看这大顺军越顺眼。

  不克扣军饷,吃饭吃得饱,不随便体罚,没有肉刑和侮辱刑,多好!

  更重要的是元光道人和军正都宣传了,以前的大晋军,那都是虫沙硕鼠把持的队伍,什么狗屁的皇亲国戚,只知道一味地压迫韩豚这般有本事的人,黔首小卒想熬个官当当也是很难的,如今更是自相残杀,乌烟瘴气。

  咱大顺军就不一样了,强调地天下就是个元光流溢,人人皆有道走,英雄不论出身,无论祖上是干啥的,只要自个有多大的本事就能当多大的官。

  如果说,绝大多数的大顺治下军民,尤其是“被动归命”的前冀州百姓和分了土地的本地自耕农,还只愿意老老实实种地,只肯保家,不肯出战,与之相对,那些并幽的燕赵慷慨悲歌之士,县吏、老兵、游侠、雇工、奴婢、匪盗以及一切社会遭歧视群体,就着实喜欢元光道的宣传口径。

  凭什么皇帝宗王高高在上,世家贵胄吃香喝辣?

  我等偏偏就不服,不仅不服,还要拿刀子干,这才痛快!

  咱这也不是胡闹,这是符合天地大义的举动,听说叫做“起义有理”。

  道人们常常提到康帅喜欢讲“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啥叫“宁有种乎”?

  就是他韩豚这样连个祖宗神牌都供不起的兵痞,将来也能发迹做将军,做都督,封侯拜相,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娶十个八个老婆,分几百亩田地,有专门人种着,子子孙孙传下去,这才叫“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嘛!

  奈何投顺之后,报功心切的韩豚只一直干许多有苦劳而没功劳的事情,特别是攻克新兴的战役,多好的机会啊,韩豚也倒霉,没能立下大功,给他气的几天没吃好饭。

  今日何等的好机会,大顺军与晋军定然有一场大战,焉能不好好表现?

  以韩豚为代表的顺军先导骑兵如狼群一般,尽情从侧翼选取合适的角度,袭击起晋军的行军队列。他们五个人都是一等一的骑射好手,不一时便斜刺里扑向一队晋军,只听韩豚把哨子咬在嘴里作一声响,五骑便整齐划一地松开缰绳,齐从腰间胡禄里抽箭在手,张弓搭矢,弯若满月,仰天斜放。

  锐利的哨音与铃音作响,箭矢落在晋军的队列里,不知是打在人头肩上,还是落在空地里,连个水花也没泛起。

  韩豚也没抱怨什么,只是打马盘桓,让胯下的老伙计在距离晋军行军纵列数十步的位置前,划出一道的弧线,再取三只箭在手,手指夹着二根箭,扳指扣弦,连环施射,将三根箭投进晋军的行军队列。

  这种追求射程的抛射没什么威力,再加上为了节约铁,韩豚都是用便宜的骨箭头,除非借助马速,玩分鬃近身直射的战术,不然没什么杀伤力可言。

  但却卓有成效——吓人。

  韩豚目力所致,那些如黑豆白豆般大小的晋军停了下来,乱糟糟地开始准备弓弩还击,嘈杂声纷纷响起,似乎还有人吆喝着要披甲、树盾。

  “雏鸟。”

  韩豚毫不客气地下了判定,这些敌人一看就有不少新募的兵,居然也能拉来打先锋,只消他们不停地止住脚步,应付韩豚的袭扰,以至于耽误行军,韩豚这只小队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必须争取时间,毕竟顺军的主力部队就在身后,这里可是深入敌境的战场,不能打无谓的遭遇战!

  敌人的大部队正在行军,韩豚所在的顺军东路主力亦在行军,虽然顺军骑兵的速度快,但是之前为了哨粮、鼓动本地义从部队,骑兵几乎是疲于奔命,已经很疲惫了,在发现晋军的踪迹后,收拢、整队、再度展开的速度就变慢了。

  作为基层小军官的韩豚虽然不知道全军具体的情况,但他还能从战前的肃杀状况和积累的经验估测情况——即将到来的可能不仅仅是一场恶战,还事关生死。

  咱们顺军,虽然精锐,一路大胜,但似乎人数有限?

  平地上看着不太分明,又被各种起伏的障碍物阻挡,不能见着军队的具体人数,但饥饿的雄鹰正在天空盘旋,俯瞰这幅即将染血的画作,若以它的眼睛,再辅以老将的判断,就能分辨出事情的真相端倪。

  说是东路有顺军的四个军团,不算空壳的长生军团,纸面兵力好歹有三万多人。

  实质上只有三个军团的精锐骑兵,靠着集中搜括了战马之后还能苦撑,加上一些沿途招募的游侠儿与杂胡,不过四千众。

  只有四千人而已,面对的晋朝援军仅上党、乐平一路就不止这个数字。

  无他,这一路顺军经过的地方过于贫瘠了。

  贫瘠到王梦、刘敬茂和高丹三个军团长都感到不知所措,被饿淹没。

  受阳县的仓库早被大军搜刮一空,而进一步南下攻击乐平郡治,威胁晋朝的援军的计划更不现实——去破坏晋朝后方的骑兵怎么去强行攻城,还爬山?

  五部匈奴不是阻碍,各种穷困潦倒的山民在元光道人的煽动下更是乐于投顺,但东路最要命的不是敌人,而是行军的疲惫、宿营的寒冷与乏粮的饥饿。

  搜来的粮食、产出的奶乳经常不够人吃,新募来的义从部队自己还要吃点粮食。

  尽管战前大家定了非常宏大的战役目标——夺取榆次,阻隔援军,哨够粮食。

  可穿越了东山东麓后,刘敬茂就觉得这一系列目标难以实现了。

  要打击晋朝援军,东路顺军就要集中使用,还要加速行军,否则晋朝援军一旦快马加鞭,进入晋阳和榆次两座大城,依托城市进行攻防,可就说什么也不好打了。

  一旦集中骑兵,提高速度,就没有那么多时间照料牲畜,从附近征集搜刮粮食并加工成能入口的饭食。

  而没有了粮食和稳定的奶乳来源,深入敌后的东路军就势必不可能再带着大队的步兵。

  缺乏了步兵,连每日的营寨都没法好好修,就算冲到榆次城下,就凭刘敬茂这点工程力量,再加上连城市都见得少的一群代地边人,怎么可能夺取榆次?

  纵然高丹只会说好话,表示“再忍忍”,王梦则一门心思提议继续南下,甚至不仅打榆次,还要直接突入上党,报仇雪恨。

  但刘敬茂越发感受到一点真谛,精神力量不能当饭吃啊!

  唱着“我先我祖,我辈我父;元光所溢,勇烈乃常;我军兴焉,千秋万度”的军歌就能当饱饭用?

  难道喊出恢复大汉的口号,就能全军不吃不喝,连续数天日行百里?

  总不能烧了元光道人做燃料照亮前路吧。

  虽然这念头在充斥着宗教狂热的大顺显得有些“离经叛道”。

  但既然最高统治者康朱皮从没说过狂热能当饭吃,还反过来强调“后勤支持我等打的仗,才叫能打”,更授予了刘敬茂全权节制的金手,刘敬茂更要好好使用,才能不辜负康朱皮的这份信任。

  纵使别人捧康朱皮是军神,康朱皮也知道自己靠着一系列不败战绩,看上去是个军神,实际上天赋也不过是二十一世纪非历史系更没研究过古代军事战争的大学生的平均水平。

  现阶段多放权,少遥控指挥和定下稀奇古怪的指标任务,对大顺的前线将领来说更好。

  趁着人心还没瓦解,让高丹统领三个军团的步兵沿着东山以南的几条河流往西走,挪去和康朱皮会师,威胁晋阳的侧翼,再不济到时候也找机会能打一打榆次。

  其余骑兵留下一部分保护三个军团的步兵,其余全力南下,以打粮和打援为主。

  于是这些天顺军为了粮食,一路南下再南下,找寻各种聚居点,驱散各种袭扰的晋军小部队,把他们做成旌夏,终于在这处战场撞见了正北上驰援的大队晋军,迎来了他们的主要任务。

  关于战场的具体位置,韩豚也只晓得这里毗邻河水,大概在榆次的西南方向,再往西南走就是阳邑县城了。

  佰长下了任务,上面有死命令,必须进攻!毕竟这是绝好的获得补给的机会,为此佰长看到了军旗发出的战斗指令——咱们大顺的主力要尽快整队,两路骑兵纵队可能从侧面和正面展开包抄,以最快的速度击溃晋朝的部队。虽然顺晋两只军队之间仍有些距离,晋军的斥候队也在发起反击,于是距离不足以支持鹰扬、太平、柱天军团的骑兵队直接发动冲锋,马踏行军纵队。

  但迟滞晋军到达他们预定的有利位置,阻止他们从容布阵,对顺军而言仍旧很关键,这就是前卫队的任务。

  否则一旦时间拖久了,僵持不下,打成绞肉,很难说晋阳和榆次的晋军不会来支援,到时候这三个军团的骑兵并不一定能全身而退,这对大顺来说可不是什么弃子!

  视线从俯瞰众生的苍鹰,回到小伍长韩豚,他捕捉到对面的晋军步兵虽然有些忙乱,但已经有相当不错的骑兵在朝他们奔来——韩豚只消看一眼就知道实力。

  那些是惯于骑射的拥晋胡人骑兵,堪称顺军前卫队最可恶的敌人——当然,虽然顺军前卫骑兵队也有不少胡人,但髡头的元光道民不再是原来的胡人,这是道士们一直强调的说法。

  这些胡人骑兵眼神中几乎闪着吃人的血色光芒,穿着传统而利于射猎的塞种服饰,只需一身简洁的毛毡制的长袍,足以包裹全身,既保暖,又遮挡流矢,用一条可以附着钩子,容纳各种武器和工具的腰带束起,裤脚塞进一双及踝的靴子,再备上一把结实的弓和一个装满箭的胡禄,就可以成为一名优秀且难以培养的骑射手。

  箭矢飞射,马走八字盘桓,韩豚的小队、其他顺军的小队与那些晋军胡骑展开了你追我赶的缠斗,互相找寻对手的破绽,用几发箭矢进行生死决斗,而用精湛的马技完成一次又一次毫无观众——其他人也在进行生死决斗,却又精彩万分的闪避。

  顷刻间,薄狡背脊骨中了一箭,吃痛的他应声坠马,那夺命的带翼铁箭头——好射手之间专用,虽然不足以一击致命,但在这种高速奔驰中落马,却眨眼间夺走了薄狡的性命。

  余光没有来得及扫到薄狡摔断脖子的最后一幕,韩豚连咒骂也没来得及,便拨马奔右而去,整个人踩着短镫立起,扭转腰身,朝着侧后方,抽出一根长铤铁箭,一记回马矢,正射中了那个刽子手的面门。

  箭矢贯穿了敌人眼珠的一刻,一根箭矢业从韩豚的侧脑飞过,差点刮掉他的耳朵,来不及观察战果,也来不及思考的韩豚便吼叫着,掣出下一根箭矢。

  两群即将在树枝上血战的蚂蚁,派出各自身手最好的侦察工蚁进行交锋,只是为后续大部队争取有利的位置。

  惯常的史料,往往不会记载这些小如蝼蚁的战斗,因为这些人与事迹“甚至”没有书写人与事迹的纸墨简牍“贵”。

  但也许今天就是韩豚的最后一天,或许他人生的每一天都是今天。

  ——

  任何地方的人民都有权罢免作威作福的统治者......天下所有的统治者都在根据他们个人都喜好,用那顽固不化的头脑制定满足老爷们自己需求的法令,他们都是不折不扣的强盗,是人民不共戴天的敌人!

  ...今天我们带着锄头、镐和牲畜去给老爷服徭役,明天我们的子女就非自己拉犁不可!今天我们是农奴,交税服役,明天我们就要变成真正一无所有的奴隶,既没有自由,也没有财产!

  ...绝不放弃,绝不畏缩,唾弃路德说的那位上帝,睡弃那些先知们,唾弃所谓的圣经!整个世界必将有一次大震荡,那些不敬上帝却高高在上的人要垮台,而卑贱的人终要翻身!

  ——托马斯·闵采尔

沃血肥劲草第三十一章:今日何其久(四)

“让我们两个民族之间再无友爱,也永不结盟。

  不知名的复仇者啊,从我的尘埃中站起来吧,

  用火与剑去蹂躏特洛伊的遗民。

  让我们各自所在的海与陆都相互为敌,

  海浪相撞,兵刃相击。

  仇恨与战火绵延子孙万代,永无绝期。”

  ——《埃涅阿斯》

  ——

  “也不知康神仙什么时候才能做皇帝......嗬忒。”

  韩豚倚靠着自己老伙计——坐骑还温热的尸体,吐出一口血痰,口里嘟哝着最后的抱怨。

  他身上的力气正飞速流逝,就像胸口与肩膀溃破的几处伤口正流出潺潺的鲜红色泉水。

  疼痛,寒冷,呻吟,恐惧,迷茫,原本身手敏捷的韩豚此刻感觉周遭的一切都慢了,时间仿佛凝固了,甚至有一种倒流的错觉。

  “来,谁给阿爷一个痛快的!”

  他再一次嘟哝,声音却淹没在四周及远方此起彼伏的人喊马嘶,还有那折磨人神经的各种乐器的协奏中,无人应答。

  “看来是没了,佰长,说......说,咱死后真也能吃个......”

  韩豚依旧自言自语,他的余光扫见不远处佰长的尸体,他的坐骑还在再也不会应答的主人身旁徘徊不去。

  说实在的,韩豚有些懊悔,因为他一点也不想死。

  刚才自己怎么就热血上了头,明明可以回去复命,却非要因为自己小队阵亡了两个兄弟,导致韩豚也杀红了眼,和前卫骑兵佰长一起去抢个什么路口附近的土丘。

  全因为佰长判断,只要他们卡住这个路口,晋军主力的相当一部分兵力就不得不在更远,更不利于机动的地方展开阵型,列阵速度也会受到干扰。

  于是,就在这不起眼,长满枯黄色杂草的土丘附近,他们与晋军先导骑兵展开了一场难以用言语表达的血战。

  先是尾随而来的晋军先导骑兵,人数之多,证明佰长判断之正确,双方仍旧用弓箭战斗,像飞舞的黄蜂一般厮杀。

  再往后,那些和顺军思路不谋而合,也去袭扰阻击顺军队列,但被顺军主力逐退下来的那些晋军骑兵也抵达了韩豚所在的位置。

  前后夹击,敌众我寡。

  韩豚只记得自己杀了三个还是四个敌人,但没法再统计战果了。纵然一方明显人数劣势,小队骑兵之间的往来搏杀缠斗仍旧持续了很久,直到这二十几个顺军骑兵被彻底击溃、击垮、倒下。

  但佰长的目标也完成了。

  听着那最近熟悉的唢呐声和“喉啭”,感受着大地的震颤,韩豚就知道,还是他们大顺的部队先一步由行军队列转为攻击阵型,朝这些该杀的晋军压过来了!

  敌军骑兵来不及给及韩豚他们补刀,更别提下马捡拾战利品,就被迫后撤。

  “有酒喝就好了。”

  韩豚的身上只有水和干粮,他只强用着最后的力量,啃了几口又酸又腥的奶酪,强嚼了几下,不想做饿死鬼的韩豚便失去了气力,整个人滑倒在地,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空。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韩豚第一次感觉到天空的蓝色竟是如此美丽,照在身上的深秋阳光竟然是那么的柔和。

  在这个时候,没人再会应答韩豚了,因为一场更大规模,决定更多人生死的战役即将进行,于是韩豚感到天地间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他终于可以尽情地做一些胡思乱想了。

  先是挂念的人,他的四个兄弟走掉了年纪最小的田犬,带着侦察的情报回归主力,也算给小队留了个种。

  留种......

  韩豚此刻连苦笑也挤不出来,呼吸越来越微弱,没有子嗣,也再没有父兄的他,此刻只能希望军正与道人们说的是真的——康帅立下誓言,在大顺平定天下后,就会为每一个牺牲的战士,无论官职高低,出身如何,都要一个不落地刻石立碑铭记。尤其是那些没有子孙的人,还会找孤儿续继香火,不至于断绝祖宗的血脉。

  希望大顺获得胜利,这样至少不用背上反贼的名头。

  下了黄泉,或者返了元光,见到自家祖宗,也能挺起腰板。

  “真想不到......像阿爷我这样的烂命,贱名,将来也能和大人物一般刻在石头上。”此刻的韩豚感到身体愈发的轻巧,甚至连疼痛感都流逝掉了,好像又一次在骑马,穿过宽广的青翠田野,翻越入云的崇山峻岭,跑过雾霭弥漫的森林,任凭阳光洒在自己和坐骑上。

  “日头好暖和。”

  韩豚失去了最后的知觉。

  大顺大明二年九月十三日,辰时,榆次南。

  晋军匈奴骑将呼延莫的脸色比平常憋得更红,短粗的罗圈腿无情地夹着坐骑的肩膀,返回晋军的阵线。歪歪斜斜的铆接铁盔笼住了他一头蓬松的编发,因为在刚才的近身搏杀中,呼延莫的头盔都挨了一刀,还好铁料质量不错,只是劈得呼延莫有些迷糊。

  刚才那些红巾贼骑应该都是积年的老贼,骑术也比他们这些并州腹地的骑射手高出不少,表现出的斗志更是过于惊人,殊死不退,像被附了体一般,生生卡住了呼延莫与同袍好些时候。到呼延莫完全控制土丘时,他都能望见远处顺军的轮廓,能分辨出顺军主力多是骑兵,甚至望见一片红色了。

  凭借经验,双方的距离只有不足二里了,虽然顺军还在缓缓推进,保持队形,但一旦全力奔驰,也就十几个呼吸的事情。

  呼延莫只能选择撤退,什么也干不了。由于他们的动作太慢,晋军主力被迫在后面展开,而且被一些该死的土埂、田沟、泥坑、灌木阻碍,就呼延莫亲眼所见,不少地方的部队已经出现了阵线断裂或者拥挤。

  除此之外,呼延莫也只能寄希望主将能够及时反应,作出更合理的应对——如果是他的上司刘勒指挥,一定不要紧吧?

  只是,这次来援的晋军指挥官是乐平都尉、上党都尉和西河都尉,这三位直接掌握郡国守备部队的将领才是援军的主心骨,在上党之战中立下“赫赫武功”的刘勒就只有乖乖听命的份。

  都尉可是一郡的最高武官,正儿八经的中夏官职体系,在往常的大晋,这一级别基本等于胡人升官的天花板,建国以来也没几个人当过。更别提刘勒是个杂胡,还是和大妖贼同村同族的羯胡了。

  羯胡,神气什么?老老实实一线去挥刀砍人去。

  地位更低的呼延莫更不例外,虽然他的部队损耗了相当多的马力,但也要继续去掩护侧翼,在战场上跑更远的距离,干更累的活。

  很快,呼延莫就在晋军战线的左翼望见了同在刘勒部下做将,那个皮肤黝黑的天竺人郭黑略。现在的郭黑略没有如往常一样念诵着西域浮屠号,而是焦急地用嘶哑的嗓子大叫大嚷着半生不熟的胡语,催促部下跟紧他,尽量往侧翼远处去延申。

  虽然晋军的纸面兵力多达七千人,应该多于斥候汇报的敌军,但并没有完全展开。呼延莫层级不够,并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淤塞在道路上,但他目光瞟过战场,望见阵线的厚薄,也能估测个大概。

  此刻都尉们不让晋军后队穿过道路两旁的田野,去填补前线的空隙,扩大正面的宽度,却让呼延莫、郭黑略他们这些胡骑来干脏活累活!

  刘勒搜刮上党的各种杂胡夷狄,好不容易组建起的宝贝骑兵,就这么被三个都尉扯出来乱用,呼延莫是又气愤,又无可奈何。

  当面的红贼还在前行,他们的阵线拉的十分宽广,以至于两翼宽度都超过了晋军的侧翼。

  此时此刻呼延莫就能望见十分不利的情况,在他的左斜前方,就有数队红贼骑兵在匀速前进,他们的骑术相当不错,只闻听见简单的鼓声和那种奇怪的羯胡乐器就能保持队形。

  血色的红巾。

  明晃的刀枪。

  雄健的战马。

  烟尘飞扬,曲乐肃杀。

  一旦那些红贼绕到呼延莫的侧翼,就可以无情地发动突击或者袭扰,狠狠击打左翼晋军的软肋,取得相当的突破口。

  更致命的是,正面的顺军依旧以一种一往无前的态势推进,前锋已经穿过了呼延莫与韩豚浴血搏杀的小战场,势头却依旧不见减,好像挡在他们面前的不是正经的大晋官军,而是一堆死人和稻草。

  该死的战役,该死的红贼!

  呼延莫烦闷异常,但他接下来就接到了后方都尉旗鼓传来的号令——晋军左翼骑兵不惜一切代价,抓紧时间,同样向自己的左翼,也就是红贼进攻的右翼延伸,将正面宽度保持与红贼相同。

  这战术倒不算错,红贼的合击攻势已经迫在眉睫,呼延莫也不得不快马加鞭,指挥着疲惫的部下加入郭黑略的骑兵队中,一道向左侧延展,让骑兵运动时扬起的烟尘形成了一道弧形的尘墙,确保正面应向红贼的迂回骑兵。

  至于正面,则交给刘勒将军麾下的步兵了。那一队队手持长矛,身背大弓,腰携短矛拒马的杂胡步兵,按照刘勒吸取了前年抵御鲜卑入并战役的经验,应该有了更强的应对骑兵突击的抵御力。

  况且此刻那些最精锐,最悍勇,曾在上党大肆生啖同类血肉的羯胡步兵,更是不少人披着狼皮,瞪着通红的眼睛,在临阵前分发的胡麻汤鼓励下,唱着纪念武勇的歌谣,发出阵阵非人的吠吼。

  羯胡兵斗志之昂扬,气势之凶悍,能否击退红贼尚未见分晓,倒把不少正从后面赶来的晋军步兵吓了一跳,乖乖地以他们为阵型的支撑点列阵,插下拒马,平举矛戟,列好弓弩,准备迎击红贼相传最狂暴的正面冲击战术。

  只是呼延莫短暂机动了没多久,就感觉侧面空荡荡地好不习惯,然后他便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晋军左翼的骑兵向外侧运动迂回,以掩护内侧的友军,那谁来掩护晋军左翼骑兵因此而暴露出来的两侧呢?

  而且晋军的胡骑也在临时的机动中队列变得更松散,他们保持阵型的能力似乎不如红贼。

  按理说应该让步兵及时掩护,但精锐步兵都在正面,其他战斗力一般的晋军步兵偏偏在这种运动中脱节了。

  呼延莫甚至来不及寄希望于红贼捕捉战机的能力没那么好,红贼就证明了呼延莫的担忧完全可靠!

  正在匀速迂回呼延莫侧翼的红贼骑兵突然像毒蛇般露出了毒牙,顷刻间就变换了队形,提高了马速,发动了冲锋!丝毫不顾忌过高速度冲击可能会打乱他们己方阵型,因为呼延莫和郭黑略也正处在队形不整的薄弱时刻。

  祸不单行,当面的红贼右翼也抓住这一晋军机动时暴露的破绽,几乎在唢呐的噪音席卷战场的片刻间,就同时加快了进攻的速度!目标不言而喻,当然是呼延莫的胡骑。

  不对,事情好像还没完。

  手忙脚乱,不知先该往哪个方向迎击的呼延莫,在这个大脑高速运转几乎宕机的时候,一个几乎让他内心从悬崖落到深渊谷底的危险念头突然钻了出来,好似军人的直觉,又像是猎物在遭遇天敌时的本能。

  斥候传回的情报说,红贼是两路纵队行军吧?

  为何当面的红贼,此刻看上去只像是一路纵队展开的结果呢?

  

  ——

  羯主又用大月氏国弗楼沙城犍陀罗法,以大石造铸所谓“先驱英雄像”,置于......以纪之。吾尝见之,为首者乃柳下跖,以下凡庄蹻、陈涉、吴广、樊崇、王匡、王凤、张角、张梁、张宝十人,皆为桀盗乱贼辈,祸乱天下者。然其法甚精巧,头身手足毛发无一不似活人,旧时山川名鬼之土偶木雕,百不若一。百姓往往为所惑,视若天将真仙,多破砸旧偶,易置故祠,铸新像以肖之。

  ——《晋末春秋》

沃血肥劲草第三十一章:今日何其久(五)

箭矢来自四面八方,

  连死亡天使都要避让。

  沙场血像涛涛不绝的流水,

  自负之敌的首级则是浮沫。

  宝剑和匕首是我等的鲜花,

  它们如此美丽动人,连水仙和桃金娘都要感到羞愧。

  我们饮下美酒,那是敌人的鲜血酿就,

  手里的酒杯则是敌手的人头。

  ——萨法维王朝红头军诗歌

  ——

  “逐!逐!逐!”

  顺军右翼负责迂回的红巾骑齐声发喊,撞向队伍有所不整的晋军左翼骑兵,没有施射弓箭,没有任何迟疑,上百顺军骑兵在唢呐奏鸣的战曲一齐发喊,把手中所持、腋下所夹的长枪齐齐扎出,捅向来不及完全转向的晋军胡骑呼延莫、郭黑略部。

  矛头扎入体,如捅炉中炭。

  枪头刺彻甲,似舂臼中米。

  唢呐的曲调一时压住了晋军的金鼓,一声声詈词“逐”的粗音也盖过了坠马倒地的晋军胡骑发出的惨叫声。

  位于阵线前列的晋军骑兵在接敌前就被胆怯的坐骑带着四散奔溃,暴露出他们身后更无准备,也无腾挪转移境地的队友,导致第一波撞击,就被顺军骑兵生生捅了个“通透”。

  “杀!杀!杀!”

  如猛虎下山,透开鹿羊一般的晋军胡骑队列,第一波顺军骑兵也算使完了手中最暴烈的武器长枪。但他们并没有拨马退出战线,再进行重整,而是各自拔出备用的兵刃,长刀、战斧乃至狼牙棒、铁骨朵和短柄连枷,从背后,从侧翼,从任何能把武器用得顺手的方向,任意地砍杀当面的晋军胡骑。

  杀到畅快处,顺军迂回骑兵的前队几乎和晋军胡骑搅在一处。

  不少红巾顺军本能地吼叫出母语,调动各自的肾上腺素,战场上不时响起粗俚的匈奴土语和乌桓土话。

  由匈奴别部杂胡、内迁乌桓组成的晋军胡骑则如同倒下的麦子,随风的浮萍。

  血肉横飞,脑浆与碎肉乱溅,毫不留情,毫无怜悯。

  纵有再高明的武艺,再精通的骑术,再超群的箭法,当同袍都无心作战时,也就只剩下了逃跑一个办法,除此之外,任何选择都不能让郭黑略和呼延莫的部下们保住性命。

  亦有心肝俱碎的晋军骑兵在奔逃不得之际,试图求饶,还有人想拉扯几句“吾与兄皆夷狄也”之类的话语,收获的只有即刻的徒劳和落下的刀斧。

  在早就插了一路旌夏的大顺鹰扬军团骑兵眼中,我等是光荣的大顺军将,奉元光正道以刀剑迎接新太平世,谁和汝等“同一族类”?

  裹了红巾否?髡了首,剪了辫发,或者光头吗?汝不要脸,我等还嫌脏咧!

  如今又是在深入敌境的战场上,怎么可能,来不来及收容俘虏了,元光的将士们,纵情逐猎吧!

  而随着正面配合迂回部队突击的顺军右翼骑兵发动了第二波突击,晋军左翼的胡骑部队彻底崩溃只是时间问题了。

  大顺大明二年九月十三日,辰时二刻,榆次南,晋军左翼,由上党义从胡组成的防御阵线中心地带。

  作为“上党义从督”,统辖这支杂胡部队的刘勒,心中此时此刻唯有悲哀,和在悲凉中寻找反败为胜战机的努力。

  短短一个照面,他视若心头肉,宝中宝,从上党的尸山血海中拣选出的好一支精锐胡骑队,堪称真正的胡天神利剑就几乎失去了战斗力。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识集团骑兵冲锋的威力,自从上次见识拓跋猗卢可汗的鲜卑直勤军重甲突骑毁天灭地的冲击,并从中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刘勒,就心心念念掌握自己的骑兵武装。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在刘勒眼中,人数不过几百的红巾骑兵绕一绕,晃一晃,再合力一冲,用力一撞,唢呐一响,他的骑兵就崩溃了。

  手下大将呼延莫的首级已经落下,连同他的骑部曲将头盔一道,被高高挑起,好似旗枪上附带的饰品,被当先突击的红贼当作炫耀武功的战利品。

  而曾在刘勒面前多次自诩,说自己不下西方佛教金刚之勇的那个天竺人郭黑略,此刻也不知死活,奔逃的骑兵中并无他的身影。

  单从崩溃的骑兵阵线来看,就算郭黑略活着,这次战役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了。

  左翼仍然还有不少晋军骑兵,包括上党郡账面上的三百骑兵,但上党晋军骑督只是试图做了徒劳的反冲击,还试图分开队形,用骑弓还击,用马戟搏杀,结果就遭到了红贼骑兵的两面夹击。

  具体细节刘勒看不分明,但只消看见同时从几个方向压来的红色,如同大风吹过河面泛起的涟漪般一波皆一波卷起的烟尘,那就一定是红贼在使用他们一贯以来的骑兵战术,五部大都督刘渊最为忌惮的战法。

  轮番突击,红贼并不会一次把全部的骑兵力量投入攻击,而一定是分波次的突击,而且很多情况下都是正面和侧翼一起“发撞”!

  凡是没有见过红贼骑兵,或者说并非边地晋军、都督直属晋军的各种突骑出身,往往缺乏使用或应对这等骑兵突击战术的经验。

  毕竟平常他们晋军骑兵去平定各种叛乱、起义或者民变时,大多只需要步骑合进,迂回包抄一下,不待发动真正打击阵型的冲击,往往那种水平的敌人就会士气崩溃,阵型散乱,自相倾轧,任其宰割。

  他们何曾想到,今日居然在并州的腹地会落得猎物的下场。

  红贼每一轮冲击,都伴随着一部分晋军骑兵的崩溃,也紧接着随后而来的猎人对猎物的大屠杀。

  晋军像橘子一样,被骑矛剥开了外皮,再被利刃分成了数瓣,接下来就是被一口口吃掉的命运了。

  红巾骑兵还在驱赶溃败的晋军胡骑,像挤橘子甜美的汁液一样,试图把奔溃的晋骑赶向前面的晋军步兵,让他们自己人的战马践踏自己人的队列。

  所谓“倒卷珠帘”。当初拓跋铁骑击溃匈奴骑兵后也是用的这一招,无论步兵怎么做,阵型都会被严重削弱,再也很难迎击下一轮骑兵突击。

  刘勒眼里望着崩溃的胡骑,心知肚明左翼的机动力量已经被红贼彻底击垮了,纵使自己苦心搜集了不少骑兵,可临战还是不行。首先还是技不如人,相传红贼的骑兵主力都是康朱皮从代地南北以及幽州选拔的精兵,这都是天生擅骑的地方,兵员质量可能仅次于少数几个地区而已。

  南匈奴单于刘渊,乃至崇尚武勇骑射的太原王氏,以及凶蛮成性的刘勒自己,他们所能获得的骑兵来源倒也不少,例如上党就有豪强游侠骑射之风。

  只是个人的武艺和骑术可以锻炼,但大队骑兵如何运动,如何穿插,又如何在机动中保持队形,碰到各种战场突发状况,例如天气地形的骤变,又如何调控自己的马匹以及配合战友的马匹,何时当跑又何时当走,何时当左进右转,都是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浸淫以积攒经验。

  而红贼的兵源大多在日常的生活训练中已经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因此红贼骑兵配合起来的效果,就要远好于并州南部的郡县所能征调的骑兵。

  这便是红贼在兵员上胜于官军的地方。

  再加上红贼那该死的,需要花很长时间训练,要么就是不断作战才能培养出的骑兵突击战术——刘勒不是没有试过培养自己的冲击骑兵部队,可先得让人和马都要战胜撞击的恐惧,然后就得让更多人养成相互配合而不是在冲击中相互干扰的习惯,但刘勒既缺乏资源,也缺乏时间,更缺乏实战的机会。

  他离开康朱皮后,至今只打过几仗而已,尤其是上党之屠,仍旧没有脱离旧时平郝散之乱那次的战斗风格。

  但今日的窘态,不适应红贼的战术只在其次,关键在刘勒看来还是人祸。

  极大的人祸!

  三个朝廷都尉的胡乱指挥真是史无前例的愚蠢,刘勒要是有什么意念成刀的法术,早就把这几个人砍成七七四十九段了。

  接到前方出现红贼骑兵部队的消息,不去思考红贼骑兵出现在如此深入的地方,是何等危险的征兆,也不想先结成车营,排列阵势,再做打算,居然迎头而上决定再靠拢一阵红贼后再展开阵列。

  理由是什么,红贼人数不占优势,榆次城还有晋军守备部队,大可以前后夹击,红贼必败!

  榆次城不出兵或者来不及出兵怎么办?

  纵使刘勒直觉十分危险,但还得硬着头皮迎难而上,去执行令他深恶痛绝的布阵。

  结果队形还没展开。

  西河的援军二千人还完全落在后面。

  上党的晋军四千人负责中军和左翼。

  右翼是从乐平抽调的三千人。

  就这么一个混乱的布阵,三都尉还把他们和全军都公认为最有战斗力,最有求战心的强军——上党胡兵放在左翼,这是何等离奇的想法?

  人多是惯用右手,因此阵势右翼强于左翼,以便于进攻和迂回,此乃自然之理。连刘勒这种根本没读过兵书,完全自学成才的杂胡都懂的道理,三都尉不可能不懂。

  那把上党胡放在晋军左翼,完全是想靠他们战斗力较强,又传闻和红贼酋首有血海深仇,不可能临阵退缩,借此硬顶红贼攻击力最强的右翼冲击。

  这算什么,就算我刘勒先无姓,再跟着康朱皮姓康,再改姓刘,也不能把我的人马当耗材吧?

  只是刘勒反驳无效,因为他还是在大晋的官军序列,而不是在红贼那里。

  接下来的事情大家都看得见,三都尉胡乱操作,阵列未成,就命左翼胡骑与红贼右翼比着迂回,由于缺少援助而暴露出软肋,

  红贼又恰好有敏锐的洞察力,采用了合适的战法种类,抓住良机各个击破。

  真是令人感慨,当初刘勒为了利益,抛弃了他同族的康部大,加入了看似更强的胡人领袖刘渊派系,没想到强如南匈奴单于刘渊,也要听晋廷的汉人摆布,接受各种愚蠢的命令。

  相反,追求奇怪的道路,几近疯癫入邪的康朱皮部大,却能燃起大火,不仅没有被扑灭的势头,反而愈来越旺,匈奴贵族,乌桓酋领,大晋官军、世家、豪强,甚至是宗王,都不是康红贼的对手。

  看来,只有骑兵才是最强的。

  看来,只有咱们胡人才是最强的!

  看来,如今这世道,在咱们胡人领导下的汉人,比他们汉人领导下的胡人更强!

  只是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此刻在刘勒的视线里,连一贯沉着的夔安都开始咬他的大拇指甲,啃得有些忘我,战局的确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了。

  骑兵已经救不回来了,当务之急只有先确保左翼步兵阵线的稳定。刘勒匆匆下令,披着狼皮的老牌羯胡加固阵线的左翼角,侧翼的儿郎在地上插上一排排短矛当作拒马,再前排的儿郎战队持矛,第二列的儿郎执弓,从前队的缝隙中施射。

  刘勒急令,胆敢冲击阵线的人,无论敌友一律射杀,确保队形是重中之重。

  “胡天神的猎犬们!斗战神轧荦山难道会有把后背露给敌人的时刻吗?”

  “嗷呜!”

  刘勒还有斗志,他的部下也知道,一旦撤退就是死路一条。更关键的是,晋军不是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红贼的主攻方向在晋军的左翼骑兵,打垮了胡骑部队后,不仅是晋骑队形崩溃,连红贼骑兵也在急驰和搏杀后损耗了大量的马力和体力,队伍也不再整齐。

  有的红贼妖绕开晋军的尸体,有的红贼花了更长时间战斗,有的红贼要避开各种小障碍,还有换马、更换武器等许多事情,在遭遇刘勒的枪阵时,也一时无可奈何。

  刘勒赌对了,阵型不再整齐的红贼不愿意奔马硬踹枪阵,又缺乏强弓近射破矛阵的战术,左翼的阵线暂时稳住了。

  至于正面......红贼不笨,没有蠢到平均使用力量,同时攻击晋军的整个宽大正面,而且红贼也不是共用一个心脏的多头怪蛇,更不是一个人,而是成百上千个人,不可能根据指挥官的意志,像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般按心意的变化而迅速运动。

  红贼也需要让不同的部队协同参加攻击。

  红贼的前队也会挡住后队的进攻路线,红贼左翼的迂回似乎也有所迟缓,未能同时配合着发起攻击,而这正是刘勒还抱有希望的地方。

  以上党都尉为首的晋军三都尉最多是有些无能再加上坏,不至于放弃手里的几千未投入作战的部队,而干脆不要命吧?一旦全军崩溃,那就不是死几百个胡人的事情了。

  旗鼓动了!战鼓响了!这是晋军发动反击的号令!

  这在刘勒眼里和耳中无疑是天籁佳音,证明三都尉终于和他的意思相通了!

  只要红贼的后继部队来不及跟上第一波冲击,没有能在这交战最激烈的时刻替换掉先前合击的红贼骑兵,接下来再想前后相易,换上生力军,就难上加难了!

  而晋军后路还未接战,侧翼和退路还没有遭受到威胁,正是找准时机,利用预备队转而反击红贼看似获胜部队的大好时机!

  红贼追过头了!红贼前队力尽了!

  大顺大明二年九月十三日,辰时四刻,榆次南,晋军左侧后方。

  烟尘扬起,大地在震颤。

  眼里好的晋军先望见了远方的人马轮廓,兵器的反光。

  再是可以辨认的兵种——骑兵。

  接下来是头上的醒目黄巾,覆盖在躯干上那坚实而形制略显杂乱的甲胄,以及奔驰的战马。

  只是令人奇怪的是,敌人的阵线并不宽。

  但很快,他们就明白了缘由,那是顺军另一只行军纵队,现身了。

  太平军团的军团长,昭威都督王梦亲骑骏马,执长马槊,处于阵线的前锋焦点。

  当知道对面的敌人究竟打着何等旗帜时,他的双眼就已经喷出火来。

  无尽的记忆在王梦听到“似乎是屠上党的胡人部队”这个情报时,就好似在他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

  他去年千里转战,从少有人烟的海坨山,翻越皑皑白雪覆盖的燕山,再到第一次看到无边无际的沧海,品尝了海盐的味道,拉起一支队伍,穿过一马平川的华北平原,带着饥肠辘辘的起义军,夙兴夜寐,在曾在他心中不可一世的大晋统治核心区一路搏杀。

  王梦新结识了许多可靠的同袍兄弟,也在与他们一道干下一系列轰轰烈烈又无人记述的事迹之后失去了很多。

  战斗,胜利,失败,逃亡,再次战斗,身上虽已负伤多处,连相貌也被刀剑割毁,但王梦还是向着未知的前方进发。

  王梦心中挂念的除了将他领上这条血与铁之路的康朱皮,还有家乡,以及那些无论王梦遭遇何等苦难,在梦里都会一如既往带给他温暖和鼓励的家人亲朋。

  只是,拜前方那些人所赐,王梦都再也回不到原来模样的家乡了,除了满头白发的父亲和几个忠诚的旧部曲外,他再也见不到故乡的亲友了。

  在进行突击前,王梦最后一次做战前动员,太平军团的将兵们,那些头裹着黄巾而不是红巾的部下一齐围着向王梦起誓:“将军的仇人,就是我等的仇人。”

  早就和王梦结为义兄弟的鲜卑突骑将段誉更是立誓要斩下刘勒等一众刽子手的人头,如果不能替互相舔过血的兄弟王梦报仇,他宁愿被天雷给活活击死在床上,灵魂徘徊在凡间,做永远的孤魂野鬼。

  只是被王梦婉拒,因为他坚信仇恨一定要用自己的长槊和刀剑来洗清。

  纵队依次散开,后方的骑兵加速,赶到自己的位置,转换成了更适合冲击的队形。

  短短的距离在高速冲击的战马面前转瞬即逝。

  在一众齐声吼叫之中,有一声上党土话的“杀”显得是异常明晰,就如那根明晃晃的马槊刃般。

  发一声喊,响一声鼓,作一阵霹雳,冲入晋军的后队,撞入晋军左翼的软肋。

  ——

  “将军发迹河朔,席卷兖豫,饮马江淮,折冲汉沔,虽自古名将,未足为谕。所以攻城而不有其人,略地而不有其土,翕尔云合,忽复星散,将军岂知其然哉?存亡决在得主,成败要在所附;得主则为义兵,附逆则为贼众。义兵虽败,而功业必成;贼众虽克,而终归殄灭。昔赤眉、黄巾横逆宇宙,所以一旦败亡者,正以兵出无名,聚而为乱......

  遥闻将军攻城野战,合于机神,虽不视兵书,暗与孙吴同契,所谓生而知之者上,学而知之者次。但得精骑五千,以将军之才,何向不摧!”

  ——刘琨致石勒

沃血肥劲草第三十二章:今日何其久(六)

衣冠晋江左,寄奴我何知。

  春秋乾侯笔,凡例日星垂。

  诛心虽探微,临难将安施。

  乃知书甲子,当在永初时。

  ——[元]郭钰,元末江西吉水南人布衣,未曾仕元做官,怒斥红巾“盗贼残破郡县”,多次为蒙元贵族“战败”、“殉国”而作诗缅怀。蒙元灭亡后,郭珏将北元视为衣冠南渡的东晋,将元顺帝比作虽被权臣逼走,却仍在孔子《春秋》里担当正统的鲁昭公。

  郭珏一生拒绝明朝征辟,作品不用洪武年号,最终“以贫死”。

  ——

  太平军团的黄巾骑兵在旷野上急驰,冲入晋军还未接敌就已动摇的阵型。

  如同涛涛洪水冲破了粗制滥造的堤坝,卷起滔天的黄色浊浪,把硕鼠虫蚁卷得哭爹喊娘。

  髡发的鲜卑骑手纵情驰骋突击,用长骑枪和角弓任意杀戮,没有阵列的晋军已如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扑倒。

  更多的晋军放下刀枪,抱头鼠窜,往一切方便的方向逃亡,逃不走的人就坐在地上,徒劳而茫然地等待着他们的最后命运。

  天空上盘旋的鹰隼闻到了异常浓郁的血腥气息,它们已经越飞越低。

  在它们的视野中,那幅以大地为幕布的画即将完成,画师浓墨重彩地泼上了它们最喜欢的红色,散发出令猎食者和食腐者都心旷神怡的香甜的气息。

  从几个方向袭来的顺军骑兵波次冲锋,以及后路被断的恐惧,造成了整个晋军大阵的动摇。

  后路被断了,前面又有敌人,这仗怎么打?

  没有阵型,拒马、长矛、弓箭、盾牌,什么都不能救命了。

  溃败的部队被“洪流”推压着碾向还有战力和阵列的晋军胡兵,无论他们是否对昔日的战友痛下杀手,是否有人高呼“后退者死”、“乱阵者死”,都无济于事了。此时此刻,就是杀自己人维持阵线也杀不过来了,更别提杀顺军了。

  此时不跑,还待何时?

  红贼在磨刀,咱在等什么?

  崩溃。

  土崩瓦解。

  兵败如山倒。

  刘勒、夔安都果断放弃了麾下主力军队,只带着最靠近的亲信,三两下脱了将领的盔甲,扔了旗帜等显眼的信物,抢了马匹、干粮,就拔腿而逃。

  这思路没错,在刘勒看来,红贼骑兵还要优先解决没有放下武器的晋军,尽可能摧毁晋军任何反击的企图。

  再加上根据可靠情报显示,红贼骑兵一贯强调阵型,重视正突横击的战法,时刻保持重整的可能,即便是混战,也得围绕着有勇力的军官进行,而不是打乱战,任凭性子攻击,只要刘勒等人跑得快,大队的红贼就没空管小股溃兵。

  至于刘勒从上党带出来的那支作为建功立业之本的胡兵.兵.....事到如今,刘勒也没空管了。

  先活着,再谈建功立业吧。

  毕竟谁都可以投降,他刘勒投降不了!

  刚才他亲叔叔刘寇觅刚刚上马,大腿上就中了一流矢,从马背上倒栽下来,尚未爬起来,就口中唤人救他。

  结果刘勒,刘勒的姐夫张匐勒,现在改名叫张越,还有亲信夔安,谁也没停下管他。

  刘勒只当乱军中声音嘈杂,听不见叔叔的呼唤,只顾在夔安的护卫下策马狂奔。

  没空管叔父,刘勒却还有心机,一边奔逃,一边掏刀把颌下的络腮胡子割去,又用破布裹了脸,生怕有人一眼认出他。

  张越更是离谱,还一把将岳叔父的坐骑拐走,当逃命备用的战马了。

  至于其他的上党胡兵,刘勒就更顾不上了,各自有命,相聚也算缘分,分离亦是命定。

  那些凶性未散的附晋上党杂胡,多是没有马匹可用的步兵,见逃不掉,走不脱,就围成了圆阵,举长矛,列弓矢,企图负隅顽抗。

  胡天神的猎犬,如狼似豺,壮如熊牛,杀人如麻,能赤膊不惧火与铁,此刻怎么能不拼死一搏?

  结果被顺军骑兵驱来许多溃逃的晋军,四面八方,层层叠叠,挤压这个妄图在洪流中做顽石的小阵。

  外圈压内圈,内圈压里圈,失去旗鼓指挥的晋军无论何部,都挤压在一块,先是矛戟无法施展,弓弩无法施射,再是手足无法挪动,最后人推人,人挤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许多人徒劳呼喊,推搡,挣扎,却一个不注意绊倒在地,就再也起不来。

  剩下的人不管同袍,反而踩在战友身上,以此博取几口难得的新鲜空气,延缓一下窒息而死的命运,

  四周奔驰的顺军红巾、黄巾骑兵更是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四面围之,轮番上前,纵情用上了平时少用的骑射技巧。

  纵然是技术最差的顺军骑兵,此刻也能蒙中几发。

  稳操胜券的猎手们在奔驰时唱起一阵又一阵的军歌,奏鸣不止的唢呐曲、羯鼓曲都在激昂中变出了一丝喜悦和欢庆。

  “我先我祖,我辈我父;元光所溢,勇烈乃常;我军兴焉,千秋万度。”

  “鸱鸮鸱鸮,捕尽硕鼠!鸱鸮鸱鸮,颠扑此世!”

  “天生元光生万物,破尽不顺方大顺。天降康帅立大明,斩尽不明方大明。天遣我辈杀不平,杀尽不平方太平。”

  而在最内圈的上党胡兵听来,这熟悉的祖传唢呐乐器,和四面八方此起彼伏的歌声,还有垂死者的哀嚎惨叫怒骂,汇聚一处,好似那些临终时分未能通过胡天神与太阳神的判决的人,跌下钦瓦特桥,落入炼狱时响彻在他们耳畔的恶魔与邪鬼的怒嚎。

  纵情的围猎持续了很久,直到顺军的斥候向刘敬茂汇报,榆次方向的晋军明显有要出动支援的迹象,刘敬茂据此判断需要抓紧时间打扫战场,重整队伍,转移阵地,避免遭遇晋军新部队的突袭,这才罢休。

  太阳已经升高,洒下的光芒照着整片沙场。

  以上党胡兵集团的旧阵位置为核心,死者相登践,尸积如高丘。

  杀得一身甲胄,胯下坐骑,鞍上枪刀尽如血染的王梦垂下了手中硬弓。他双眼通红,满脸的杀气,腰边的胡禄早就空空如也,短时间内高强度拉弦让他的胳膊又酸又木,像是不再属于身体的主人一样。

  但王梦只是怔怔地盯着那座尸体组成的山丘,确定一切都结束了,已经有顺军士兵拿着长矛“登山”去“补刀”和搜刮战利品了,脸上紧绷的肌肉方才松弛了。

  先是仰天大笑。

  再是痛哭流涕。

  几个上党出身的亲从跟着王梦,也又哭又笑,喃喃自语不止。

  除了警戒榆次城方向的预备部队,其他人都去抓紧时间打扫战场,搬走一切能搬的战利品了。那些未死而沦为俘虏的晋军,也被分开拣选,凡是有上党屠杀的经历,都不由分说,直接按住便割了头。

  大胜之后的刘敬茂还沉浸在欢喜之中,大顺给事中,跟随刘敬茂军团行动的江朴却凑到跟前,语气欢喜中藏着早有答案的设问:

  “都督大胜之后,又欲何为?我军尚可南进否?”

  刘敬茂下意识地回答,当然要继续南进,威胁祁县、京陵、中都等县,甚至一路冲入上党、西河、平阳,纵情攻掠,宣传大顺天兵将至,煽动当地的豪强互相攻伐,有怨的报怨,有仇的报仇了。

  再说了,“这晋贼援军都被我等打败了,还怕余辈作甚?再说了,这晋贼援军带来许多粮食牲畜,正可为我所用,或支持铁骑继续南下!或召还步卒,会攻榆次。”

  不料,江朴兜头泼了他一盆冷水:“都督,鹰扬军的锐骑粮草是足了,可我等之前为何分兵?主公麾下可亦有三个军团!”

  先前,刘敬茂、高丹、王梦的三个军团就是后勤支撑不住,只能把骑兵分出来南下,边攻击,边就食。

  而康朱皮主攻晋阳北面,是一路啃骨头的恶战,都不讨论胜负问题,后倾压力只大不少。而康朱皮的后勤除了就地解决、随军牲畜,还有榨取后方大顺控制区的储备外,也没有什么额外的来源了。

  康帅说让全军喝马乳,吃酸酪,睡荒野里的帐篷,康帅还带头如此,那是康帅以身作则,有圣人之风,不是理所应当!

  江朴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难道康帅还真想如此,也让部下如此吗?

  “都督,主公正是需要粮食、牲畜、甲仗的时候,此时不忠,更待何时?”

  “可是,可是......”刘敬茂有些迟疑:“那榆次城怎办?若我带着粮草牲畜回去,不打破几个城池,康神仙怪罪起来,如何担当得起?”

  紧接着,刘敬茂又压低声音,对江朴暗示道:先前你不是建议让我自污,以示忠诚吗?不南进,怎么自污?

  “自污不是让都督拥兵自重,成张万寿故事啊!”

  江朴有些恨铁不成钢,他原本只是科举文臣,和军团并非一个系统,只是想借军功爬的更快,毕竟军团长是大顺的实权高官,比什么科举而来的给事中、尚书郎不知高到哪里去了。如今之计,也只有多多点拨刘敬茂这个匈奴地主的破脑子了!

  这算哪门子的自污?自污的核心是让民心骂刘敬茂,不是让君心骂刘敬茂。

  民心可悖,君心却不可悖啊!

  主公需要你帮的时候不去帮,这就是欺君,不忠!

  一提到张万寿,刘敬茂也有点心悸,此刻的局面更不由得他不听话,但刘敬茂还有一个问题:

  这不过几千晋军所押送携带的粮草牲畜,自己的部队还要改善伙食,就算拉回康朱皮的大军,又能支撑多久,能抵的上刘敬茂没有最终完成战役目标的责任吗?

  “难道江公还能从别处变出粮食?”

  这九月了,麦粟都收了,堆积在坞堡、郡县之中,不打郡县坞堡,怎么筹更多粮食?

  而攻城夺坞,不是他们骑兵擅长的活,强行去做,又需要停下来抓人临时修攻城武器。这深入敌人腹地,敌情不明,虽然这回刘敬茂痛打了晋朝援军,可总归不安全,不知道哪里就会再冒出一支援军。

  赖在某处不走,万一哪次失手,折损了兵马,这可是刘敬茂安身立命之本,伤不起啊!

  听闻此言,知道刘敬茂顾虑的事情,江朴却笑了,指着不远处堆积如山的盔甲刀枪,还有许多未来得及鉴别的俘虏,信心满满地说道:

  “都督,那不都是粮草吗?”

  大顺大明二年九月十三日,辰时,虎峪口。

  刘渊竟然向正在一路行军,急驰向北的康朱皮派出了乞求停战的使节。

  来使不是别人,正是刘渊的第五子,康朱皮的老熟人,刘裕刘玄宽。

  已经死了两个儿子在康朱皮手上的刘渊,不惜用冒着让第三个儿子变成人体标本的风险,来尽最大可能“展现谈判诚意”。

  刘渊在这件事倒是赌对了,康朱皮作为造反的大妖贼,却没有直接把刘裕拿下,交给张桓妹妹去做人体标本,也没有和刘隆那样挂在旗杆上示众,而是大大方方“迎”进来,到了康朱皮的马前。

  不止因为康朱皮奉行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道理。

  也是康朱皮猜到刘渊大概的意图:拖延时间。

  倒不是康朱皮开了天眼,知道刘渊所依赖的鲜卑援军快要抵达。只要用经验判断,就知道昨日匈奴也打了整整一天,刘渊的部队迫切需要休整,也需要时间加固防御阵地,应对康朱皮接下来的雷霆一击。

  但康朱皮也决定暂遂刘渊的意思。

  你拖延,我也拖延。

  大顺军也需要时间。因为当前的顺军无论是从组织形制,还是从战术风格上,都绝不是乌合之众的农民武装,也脱离了最早的部落氏族战团与豪强部曲武装。

  每个大顺军团都在编制上包括需要阵列而战的步兵和骑兵部队,还有每个军团附属的工兵、辎重、重型攻城/野战器械队,这样的大编制部队很有战斗力,但无论是行军还是布阵都需要时间,才能发挥真正的战斗力。

  虎峪口往北只有一条沿汾水的道路,靠近西山的地方丘陵、荒草、小溪、石堆横生,难以通过大部队,这很拖延大顺军推进的速度。

  既然大顺军不能立刻展开攻势,拿下刘渊的狗头,康朱皮倒想听听,这回死到临头的某些屠各人还有什么屁放。

  与三年前的两人第一次会面大为不同。那时的刘裕,涂朱傅粉,头戴角巾,宽袍大袖,佩美玉,挂香囊,虽与一身粗制胡袍胡裤,髭毛乍鬼,形容似鸮的康朱皮平起对坐,但完全是一种高门名士对乡野村夫的姿态。

  此刻的刘峪只有被搜身后远远地对着康朱皮拜倒在地的份,至于大顺一贯的“不许跪”,轮不到他享用。

  而对面的康朱皮一身铁铠,鸮面遮脸,喜怒难寻,骑在高高的战马上俯瞰刘裕,眼神冰冷,如看死人。旁边更是聚满了如狼似虎,恨不得把屠各裕生吞活剥,大卸八块,挫骨扬灰的雷铸军将。

  刘裕吞了吞口水,定了定心神,先以“将军”之名问候康朱皮,再开始抑扬顿挫地拽文陈述,却被康武粗暴地打断了:

  “部大有令,说屁话也算时间。”

  刘裕一时噎住,康武不忘还补充道:“阿爷我听不懂的话,便是屁话!部大有令,给你一刻,快说!”

  望着那些杀气腾腾的大顺军将,如履薄冰的刘裕知道又不能激怒康朱皮,又不能完不成父亲的重托,陷阖族于危难,事已至此,绝不能退缩!他只有鼓足勇气,拿出辩经谈玄,大战诸路有名儒生时的气魄,言语流利,简明扼要地陈述了刘渊的意图:

  其一,康朱皮退兵。

  其二,以石岭、赤塘二关为双方停战界,各占一关,往北尽归康朱皮将军“暂时”统辖。

  其三,大晋并州为康朱皮将军麾下人马提供至少三年的粮草钱粮。

  其四,刘渊向朝廷表举康朱皮为单于、雁门公、护鲜卑中郎将,其他顺军将领亦一并封爵授职。

  其五,留刘裕在康朱皮军中为人质,如果不够,还能再加上几个有威望的屠各贵族。

  其六,双方约为婚姻,刘、呼延、卜、兰等南匈奴贵族把女儿姐妹嫁给康朱皮及其子、弟为妻妾。如果康朱皮不满意,刘渊做主,尽一切努力,为他娶太原王氏等高门的女子也不是不行。

  “说完了?”康武大大咧咧地笑了,望向康朱皮,刘裕也抬头望向马背上不动如山的康朱皮。

  “能否请康将军明示?如果不行,还可以再议。”

  康朱皮就在那里,一个无喜无怒的铁人,静静地坐在那里,身上却有种种可怕的神迹。

  刘裕虽然见过他,但此刻的康朱皮却好像真正的神明一样。

  若不是还有话语,刘裕真觉得坐在马上的不是活人,而是一个什么别的存在。

  “告诉佗,我的条件。”

  “诺。”

  依旧不是康朱皮亲自说话,或许是大顺军将都觉得刘渊的儿子已经不配与康朱皮对话了。大顺的侍中大祭酒庞存,那个原本的雁门巫师此刻闪到马前,倨傲地扬起脖子,用下巴“看”刘裕,一字一句地宣读了康朱皮的“谈判条件”。

  “一,中阳、武乡以北,俱是大顺疆土。”

  “一,请晋廷并州治所移去平阳,平阳以北不许见晋廷一兵一卒。拆毁太原以南,平阳以北的全部堡垒、关隘、城池。”

  “一,元光道人可以在并州晋廷所控地域任意购置土地,组织道社,征收道税。若有不当之事,须依元光道法治之。”

  “一,减免并州五年的九成赋税,正税杂税同一,每减十斤粮,予大顺三斤,麻丝同类。”

  “一,将上党屠城罪犯,刘渊、康勒、李俭三人,及千人长以上官将五人交由大顺处理,余众不问。”

  说完,庞存伸出五个指头:“少一不可,不够还有。”

  

  ——

  “海洋使人作恶,它恩赐你们许多,又使你们堕入灾祸——正像商人一样,今日获得厚利,明天全部丧失。迦太基人啊,请你们相信我,唯有农业才是长治久安之道,唯有远离大海的内陆才有幸福和安宁。依靠大海的文明与城市只是一条在惊险的波涛中颠簸的船,会像雅典一样旋起旋灭,只有建立在坚硬耕地上的帝国才拥有真正的强大和稳定。”

  忘却大海,忘却你们曾经拥有的舰队、海港和仓库吧......医治一切邪念的药剂是忘怀,除非你们看不见这些东西,否则不可能忘怀......迁入阿非利加内地吧,因为那是属于你们迦太基人的,你们不会也不再需要向旧船坞祭祀,不会也不再需要向旧城墙供奉......

  我们罗马人作出这个决定不是出于任何恶意,我们甚至考虑到迦太基人的一贯习俗,你们愿意在哪定居,只要保证那地方远离大海区区八十斯塔狄亚(15公里)以上,罗马就保证迦太基人在彼处按照原汁原味的旧风俗生活。

  ——罗马执政官孙索里那斯致迦太基人的最后通牒

沃血肥劲草第三十三章:今日何其久(七)

“君如曰:‘余其必灭绝越邦之命于天下,勿使句践继纂于越邦矣。’君乃陈吴甲兵,建钲鼓旆旌,王亲鼓之,以观句践之以此八千人者死也。”

——勾践

——

“天下岂有逼子迫父的道理!将军之爪牙,未免过于无礼!”

闻听庞存的所谓“条件”,刘裕勃然而起,上身挺直,须发皆张,虽然还没“无礼”地拂袖而去,而是直勾勾地对庞存横眉怒目。

他刘裕自幼接受传统的中原汉式教育,“有较强的忠孝意识”。

又出自豪贵的屠各种氏,屠各者,自汉末以来最有力的匈奴氏族!刘裕当然罔顾了“屠各”一名和旧河西月氏“酋涂”部的关系,也不去管他祖上与“正统”的匈奴王族隔着十万八千里。总之,匈奴人以力为尊,既然屠各部今日最强,那便是最贵,而且是“自古以来”的最贵。

既是天地所生日月所置的诸胡之冠,不亚中夏,怎能在不知哪个山沟沟里跑出来的杂胡和庶民面前低头!

“公所言五条,蔑视朝廷,辱没家尊,可有半分谈判之诚意可言?”

在刘裕的视角里,红贼的大军仍然在行动,熔流般的纵队根本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图,这分明是故意侮辱他,谈判拖时间的目标并不能达成,既然如此,何不畅快怒骂一番?

庞存却不愠不怒,反而笑道:“可惜啊,郎君既然不想谈判,接受天将军如此宽宏大量的条件,不妨请回,换个愿意纳受的人来谈,如何?”

“诸位来评评理,天将军只索取刘渊、李俭、康勒三人的性命,便可放过晋贼数万人马的性命,以三易万,还不够宽容仁慈吗?”庞存又环顾四周,询问康朱皮亲兵们。

“康帅仁慈,仁慈得很哪!”

“阿爷我要是刘渊,晓得康帅如此宽厚,怕是心里都出坦咧!”

“连康帅的好心都不愿领,赶紧回家吃汝母的妈妈儿吧!哈哈哈!”

众卫士手按兵刃,前仰后合,笑作一团,仿佛在看什么滑稽剧,听什么笑话故事。

刘裕知道无论再说什么也没有大用,红贼今日分明就要置南匈奴精华于死地,只是死前还要如狸盘老鼠一般戏弄再三,千方百计折辱朝廷与匈奴王侯,他岂可忍受?

正了正身上戎服,头顶鶡冠,起身的刘裕像整理遗容一样端正了自己的仪态,《左传》有云:“君子死,冠不免”。

君子丈夫死也要死的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不能像不懂礼数的贱民杂夷一般,死时如同野草一样卑微,低贱下流,传千百代也只是个蝼蚁。

红贼一怒杀了自己,也能激起三军的斗志,与红贼决一死战。

旋即,刘裕戟指康朱皮,拼尽气力,眦目欲裂地喝道:

“将军若定欲灭绝匈奴之命于天下,不若请将军取我之首,复陈甲兵,建钲鼓,立旆旌,以观大单大于之以此二万男儿共决死!”

无人回应刘裕的挑战。

亦无人与刘裕对骂,乃至发恼来砍他。

当然,刘裕潜意识希望有几个人称赞一句他的大义凛然这种事,更是没有发生。

竟一时只有片刻的沉默和“宁静”,空余四周大军行进时的响动。

“汝等可曾听懂了屠各子说甚么?”

一直默不作声的康朱皮突然发话,表情被铁面具所遮蔽,言语里却带着不尽的嘲讽。

庞存便拿腔作调地回答:“回主公,屠各家使者说,似是要同咱决一死战!还说什么有两万兵马!”

“佗说拼命耶!哈哈!”张甲捧腹大笑。

“哈哈,阿爷我好怕耶,阿爪你怕不怕?”康武放肆地大笑。

“怕啊,这二万人要是一人拔一根毬毛来勒汝,不把阿武活活勒掉半条命去?”康爪亦嘲讽不止。

连康朱皮也故意在马背上探出身子,带着恍然大悟的语气,指着刘裕说:

“原来是这样啊!屠各家郎君说要和我拼命吗?我刚才看佗又羞又怕,双膝无力,两股战战,言语软和,本以为佗在说‘大兄大嫂过年好,汝是我翁,吾是汝儿咧’!心说元旦未至,哪里有压胜钱予我好大孙嘛?”

众将士闻言皆狂笑不止。

“就汝,也配和气吞万里如虎的宋武帝同名?”康朱皮说着众人又听不懂的天话,决定再找一人来耍刘裕玩:

“阿宾,给他讲讲先圣道理。” 

“诺!”

听闻康朱皮命令,当下在康朱皮身边参赞军务,积攒军事经验的张宾闪出队列。他也正了正自己身上的汉式戎装,捡起儒家思想呵斥刘裕:

“郎君言主公辱汝,以宾观之,此言大缪!《礼记》有云,‘父之雠,弗与共戴天。兄弟之雠,不反兵。交游之雠,不同国’。今尔兵马先杀戮我同袍父兄,先屠戮我同袍乡梓,先淫辱我同袍母姊,此等仇雠,虽百世千秋之后亦不可解!如今主公秉持宽仁之道,唯诛首恶,余众不问,已是如天之仁!岂敢得寸进尺,妄求佗事?”

说到兴起处,张宾抖擞精神,意气风发,扬起一股十七八岁年轻人油然而生的激昂与自豪之情,不禁按剑而呼:

“大顺有百炼钢刀十万口,君大言共决死,以某观之,若插标卖首耳。”

康帅及大顺待张氏一门极厚,授予张瑶文臣之首的职位,又重用尚未加冠的张宾,给予张宾在大晋以他年龄就没可能担任的官职,信任地给予他各种至关重要的任务去历练。君既以国士待我, 我必国士报之,张宾当然奉行这样的道德准则。

“从贼,从贼狂逆!无正朔之承,土地不过郡,人心无片爪,天时地利人和皆无,何等悖狂之极,焉称一国?怕是连‘伪’字都配不上!”

刘裕一时气急,懒得再辩驳,大骂不止:“汝等也配谈礼义?无道犯上、不忠不孝的妖贼,天厌之,地弃之!岂知天下苍生皆恨不得生啖尔曹血肉,不知死期将至,妄自狂吠不止!”

“诺,急了。”

康朱皮懒得再玩再辩,对于一个三观基本形成的成年人,他并没本事单靠三言两语就重塑三观,更何况涉及现实利益。但康朱皮也不想就这么战前把刘裕杀了,激起对面的斗志,便吩咐康武带人把刘裕带下去,列阵的时候再让他滚回自家营地去。

大顺大明二年九月十三日,巳时,窦祠渡以南,会战地。

刘渊的大纛在对面的阵地上格外醒目,金色的鹰首装饰在阳光映照下散出耀眼的光芒。

约一二万南匈奴兵选择了坚守,筑起了一道长长的车垒矮墙,环住了他们的阵地,树枪戟,赤弓弩,主力闭门不战,只有一些阵脚队在车垒外游荡,与顺军先期抵达的前卫骑兵交战,以阻拦大顺军夺取有利地形展开。

以军事角度来说,南匈奴的筑车垒地带选择得相当不错,几乎占据了这一带最好的道路及险要之地,借此逼迫顺军要么把一部分军队投放在阵型并不利于展开,也不方便攻击队形前进的地形区,要么,就只投入一个军团主攻。

康朱皮选择了后者,雷铸军团作为主攻,王钧的大义军团还是去支援孟涯的守备部队,准备打援,因为刘裕表现出的奇怪斗志,总让康朱皮觉得哪里出了问题。

后路交给王钧,康朱皮全心贯注,负责正面主攻,张鲶鱼整整一个军团还没有可靠消息,他可等不及!

康武的千人队阵于左翼,康朱皮指挥张甲和康爪的两个千人队则负责右翼突破。

先抵达的顺军斥候除了驱赶匈奴人的阵脚队,还预先在适合布阵的位置立起了旗帜和标杆,各队迅速从行军阵型展开为战斗队形,根据指挥官的即时命令,抵达斥候立好的标杆处,再插上各战斗部队的队旗。

一面面黑红两色的战旗,全军主将的“大道之行”旗,康朱皮的斗战野猪旗,还有绘着“野猪”、“公牛”、“鹰隼”、“长矛”图案的千人、百人队旗,一并在风中猎猎飘扬。

附着旗帜,在日光与西风中一道扬动的是代表军争的“北斗七星”箓,代表大顺年号大明的“箕宿糠辰”箓,以及各队指挥官的名讳符箓。

“军令,依次披甲!”

第一通唢呐奏鸣,三军列阵,依次贯甲,各执兵。

雷铸军的军官士卒皆佩符箓军章,佩左者左翼,佩右者右军,再以伍为单位,依在阵列中的前后顺序将不同颜色的章佩在首、项、胸、腹、腰,方便队长、军正检查,避免有人站错了位置,或者兵士找不到自己的同袍。

“报天将军,贯甲已毕!”

康朱皮冷视全军,见部下披甲已毕,大致形成了战斗队形,便一挥金手,身后军旗摇动,开始传达下一阶段的布阵任务。

第二通唢呐鸣,战鼓擂动。

“齐兵!”

“诺!”

军旗摇动,口令响彻各队,根据移植了不少晋军老兵经验的口令制度,各军士检查自己的位置,望左右的脚尖,对齐双脚。

随着军士行动,长矛刷刷摇动,稳定成一道道整齐的刃林,弓弩齐备,胡禄皆置于。

“对右肱!”

“诺!”

顺军将士又左右视臂膊,以阵右的军士为基点,依次整齐队伍,完善位置,保持步兵阵型严整。

《孙膑兵法》有云:“齐兵以从迹,庵结以人肱”,正是此道。

“左投足!”、“右投足!”、“进!”

听到这些口令的队伍,就分别向左右前齐步移动。而听到“默”的队伍,就保持原地不动。

不一时,阵势已成,自天穹向下俯瞰,阵若棋盘,依照兵法,做到“队间容队,阵中容阵”,每队每阵各有“四路五动”的充分空间,四路“前后左右”;五动“进退左右止”。

“报天将军,结队已毕!”

“坐!”

阵列已成,三军皆坐,最精锐的雷铸骑兵亦在休整,而康朱皮便选择带元光道人宣讲队入阵,作强攻作战前的最后一次动员。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小事,也该放活不了多久的刘裕回阵了,在那之前,康朱皮决定让这位上党屠夫之子好好感受一番大顺雷铸军的怒火。

这次没有战前祷经环节,但再一次与康朱皮并肩战斗的情形只会让素以最狂热著称的雷铸军的骄兵悍将们激动万分。

道人已经就位,负责向每一个角落传达康朱皮的话语,三军静默,向康朱皮投来崇敬的目光,静静地等待康帅的动员。

康朱皮全副武装,却摘下了面具,露出大家熟悉的相貌,贯甲悬兵,拎着一个简易扩音的“铜喇叭”,穿行在大阵之前,刘裕则被捆缚双手,被两个亲兵夹着,跟在后方。

时不时,康朱皮就会停下脚步,亲切地用上党土话喊出几个前排士兵的名字,甚至帮他们正正头盔,检查盔甲的厚度,调整下携带武器的位置。

“阿鹿!”康朱皮浓重的乡音再次响起。

“大兄......康帅!”回答的声音激动万分,带着挺直腰板时甲片相摩擦发出的阵阵响动。

“把毛毡披风裹紧点,防箭!还有,儿郎都记得,抓紧时间,把护下身的甲绳再绑紧些,免得冲锋的时候打腿。”

说罢,康朱皮拍了拍阿鹿的胸甲,显得对坚固程度十分满意:“阿鹿,一会儿作先锋,怕不怕?”

“为康帅效死,不怕!”

“为何?”

“自打娘胎里出来,就是康帅让我头一回吃饱了饭!还不止一顿!”

“不许乱说死!要去胜利,以后不仅吃的饱,咱还要吃得好!”

“诺!”

“贾奇!”康朱皮又立在佰长贾奇的面前,望着这个同乡老兵。

“到!”贾奇大吼,挺直身躯。

“知得胆敢站在我军对面的硕鼠都是谁吗?”

“回康帅,知道!绝不会忘!”贾奇咬牙切齿。

康朱皮郑重地点了点头,拍了拍贾奇的肩膀,接着让道人们传递他的命令:

“儿郎们,都暂且闭上眼睛,想想我等的家乡,想想家乡的亲人吧。”

大顺的军士们闭上了眼睛,康朱皮也闭上了眼睛,沉浸在肃杀悲凉的秋风中,一字一句地述说着他的回忆与悲伤。

许多美好的回忆,许多热烈的冀望,却再也没有了。

待再次睁开眼睛时,康朱皮听见了许多啜泣声,也看见那一双双闪着泪花的眼睛里也闪着雷霆版的怒火。

康朱皮跨上骏马,在阵锋前驰过,让他的话语随风而散,传向大顺的战士们。

“问儿郎,佗辈为何屠杀我等的家乡?”

“恨我等!”三军齐声回应。

“对!”康朱皮吼着,往来穿行:“因为我等奉天行道!太平盛世一定会降临在我们的刀剑之上,再无饥馑,亦无贫苦,人人皆得奋其智,得其位的时代一定会到来,可佗辈害怕那样的世道,佗辈欲视我等为野草蝼蚁,可我等难道不是人吗?佗辈恨想做人的我等,便害了我等的亲朋,毁了我等的故乡,佗辈以为我等会怕,怕佗辈的屠刀!”

“可我看,是佗辈怕我等!”

“佗辈怕我等的冀望,佗辈怕我等的怒火,也怕我等的悲伤与仇恨。”

“佗辈怕我等的胜仗,怕我等的旗帜,怕我等的大阵!”

“佗辈怕我等的骑兵!”

“佗辈怕我等的步兵!”

“佗辈怕我等的矛枪!”

“佗辈怕我等的石砲!”

“佗辈怕我等的唢呐与战鼓,佗辈怕《奉天伐罪》、怕《鸱鸮歌》,怕我等合唱的每一首歌谣!对,佗辈还怕《白毛戏》!怕我等爱听的故事!”

“佗辈管我等叫什么,叫红贼,叫髡贼!佗辈不仅怕我等的头巾,还怕我等的头发!”

“佗辈如此怕我等的名讳,以至于念都不敢!”

“来,儿郎辈,齐声告诉佗辈,我是谁,我等是谁!”

随着康朱皮的问话,雷铸军齐声大呼,摇动兵器,其声振天动地:

“康帅!大兄!”

“大顺!大顺!大顺!”

抬手,摇旗,康朱皮示意部队再次平静,接着说道:“佗辈等如此怕我等,那我问问,我等还怕所谓的晋朝,所谓的单于,所谓的皇帝、宗王、大官和大将吗?”

“不怕!”

“汝等还怕佗辈所谓的城墙,所谓的刀剑,所谓的大军吗?”

“不怕!”

“胜利和勇气永远属于大顺和我等,让死亡和胆怯去找硕鼠虫沙吧!”

康朱皮用力抽出佩刀,指向刘渊的营垒: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赳赳匹夫,取而代之!王侯将相,宁有德乎?辘辘匹夫,革而破之!

“天明了,天明了,儿郎们前进!”

第三通唢呐和战鼓齐响,那是进军的号令,气势磅礴的喊杀声顿时在《奉天伐罪》曲中响彻云霄,宛如霹雳雷霆。

——

“对于大地来说,

达利特的街道和湿婆的神庙都一样。

对于水流来说,

冲洗厕所和敬奉神明也没有什么区别。

对于拥有智慧的人来说,

所有种姓的男女都是平等的。

热忱劳作的达利特,难道不能媲美最高贵的婆罗门吗?

作恶多端的婆罗门,和驮负《吠陀经》的驴子又有什么区别?”

——巴萨瓦(约西元1131-1167),南印度卡拉丘里国宰相,大婆罗门贵族出身,勇者湿婆派教主。

宣传不存在轮回转世;批判婆罗门祭司的恶行,反对传统印度教祭祀仪式,提倡废除神庙和婆罗门祭司制度;提倡废除种姓,鼓励跨种姓通婚;反对童婚和寡妇殉夫,鼓励寡妇再嫁;强调哪怕是低种姓妇女也应受教育,并为此挪用国库财富。

沃血肥劲草第三十四章:今日何其久(八)

“反贼,杀即杀,何以殴为!吾民天民也,汝不可害。大丞相亲讨叛逆,百万之师,雷击电扫,汝辈小丑,将无遗种,顾敢尔邪!...我死,当为神以杀汝!”

——王伯颜,滨州沾化汉人,蒙元福宁知州。

1352年,红巾起义军将领王善攻福宁,王伯颜与蒙古监州阿撒都剌一道被俘,二人骂不绝口,王伯颜更嚼舌喷血于红巾军面,遂俱死。其子王桢,承袭父爵,继为蒙元镇压张士诚起义,战败被俘后又“不屈死”。

——

大顺大明二年九月十三日,午时,会战地。

千枪万刃,矢石交攻,杀气弥漫,若非百战精锐,闻之即两股战栗。

大顺军架设的弩砲、人力抛石机的霹雳声一刻不停,辅助工兵像疯了一样地上弦、装矢和拉抛索,将人头一样大的石块,粗若拳头、长若一人高的大弩箭,一枚连一枚地射向匈奴军的防备阵地。

而匈奴兵亦不甘示弱,他们在车垒里亦架设了弩砲、发石砲。这是秦汉以来中原军队的惯例,昔日李广、卫青就多用大黄弩、武刚车对付匈奴骑兵,如今汉化的南匈奴军队,自然也搬出了这一套战术,用来对付他们眼中的“野蛮人”。

先前刘渊知道顺军一贯以凌厉的突击肉搏战见长,为了对付张桓军团的暴烈冲击,便准备了不少弩砲、发石器,现在便调转方向,用于应对顺军的强攻。羊角砲石、连弩大簇如雹似霰,落在顺军进攻队形之中。

更有匈奴兵干脆截断了长矛,将断矛作大箭,用武刚车上的弩砲发射,虽然这样一来,射程比专用大弩箭差的很远,但近距离平射仍然很有威胁。

攻守双方便进行了一场激烈、混乱、难分伯仲的野地“砲战”。

顺军的弩砲、发石器较少。

事发仓促,为了援救张桓,康朱皮的雷铸军几乎是一抵达战场,连惯常的“先扎营而后合战”的规矩都顾不上,就匆匆展开战斗队形,披挂甲胄,搭设重型器械,旋而鼓噪猛攻。

为了确保兼顾行军速度和第一轮攻击波威力,后勤的辅兵畜马都要全力运输步骑铠甲弓矢,笨重的弩砲、发石器能不带就不带。

这样一来,能及时抵达战场的顺军弩砲、发石器,数量不多,体型更不会很大。

尤其是“鬼砲”一类威力惊人,但动辄重达数千上万斤,高约数丈的巨型配重发石器,就早早地弃置不用了,康朱皮甚至没打算让它参与任何的野战。毕竟辘槔砲这种武器不能像某款经典电子游戏里那般装备“无人打包”技术,化身“长程变形自走火炮”。

以三世纪的生产力水平,后勤保障这种大型武器的实践原理,连康朱皮自己至今都没有搞懂,只得在私下在心底吐槽:

“这么傻大黑粗的东西怎么运输?别的不提,光那根几根丈长的粗木铁箍砲梢,这么破烂的乡村土路,我要找多少人拖?就算拆了再组装,但平原野战哪来得及?还不如加速推进火药研发算了,还省点人力畜力。”

匈奴人则因为刘渊的计划预先布置,提前带来了更多的弩砲,用作对抗顺军野战军团的利器!

只是刘渊的身份所限,自然轮不到他装备正在防守晋阳的禁卫军自用水平的“神弩”和“四十石异絭连弩”。

这两种大到需要许多牛拽马拉才能开弦的强弩砲,或能一次连射十余发短铁矢;或能射一丈二三尺长,以大铁钉为簇的大箭。

发射后者时,“神弩”的射程足可达数百步远,其力则足以贯穿四层木栅后尚有余劲扎入土地。无论是攻击方用来对付营寨工事,还是防御方用于应对攻城武器,都是无坚不摧的“神兵”。

但匈奴人也只能望着这些由李俭带来,正架设在晋阳城头和附属重点防御工事的大型强弩眼馋,幻想着用这种武器把顺军的橹盾车、冲车和盾墙轰的七零八落的场面,然后老老实实,去取用一些轻型的连弩砲和小型人力抛石机充数。

为了填补投射火力,刘渊甚至从匈奴贵族的坞堡里“借”了不少需要转射机的大弩,虽然还没到“牛拽机张”的地步,但装在偏厢、武刚车之中还是十分唬人。

美中不足的是,匈奴兵砲术不精,平常无论是种田还是骑射弋猎,都用不到这种大威力机械。在鲜卑入并和“红贼入并”两次大战役前,他们也承平日久,缺乏操练射砲的机会。

不少刘渊用保卫匈奴族名血脉,耗尽威望召来的南匈奴兵士,甚至还是第一次使用这类武器,自昨日至今日,频频出错。

与之相较,顺军起兵至今,有充分的攻打坞堡、县城经验,再加上吸收了大量有经验的晋军老兵,在砲术上面对于练度不足的南匈奴军可谓是压倒优势。

匈奴兵砲术不精,砲多。

大顺军砲术更好,砲少。

这次会战,绝非最正式的攻坚战,防守方和攻坚方都有充足的时间去耗费战前的人力与技术,以最大程度为战时的意志与耐力提供支撑。

只有鲜血、钢铁与斗志,还有智慧的较量。

没有厚重坚实的夯土作为屏障,也来不及设置坚实的大橹盾,匈奴兵就将布幔悬挂在偏厢和武刚战车上,可以阻拦箭矢和轻型的石块。

而顺军也在弩砲和发石器之前设置了连绵不绝的木制盾牌,再往其上堆扬了一层土沙,用来抵御匈奴的弩砲的反制式“定点清除”。

真正决定性的战斗仍旧要看车垒一线。

雷铸军的精兵突击队喝下了水袋里的“辟兵”符水,披着双层都督精锐所用的札甲,盆领,胸甲,筒袖,铁幕股一应具全,连整个面部都覆盖在如傩戏一般凶恶的铁面具之下,除了眼睛和鼻孔,就没有什么位置暴露在外。

剥夺了视界,呼吸也变得沉重,留给突击队的任务就是高举着黑红两色的战旗奋勇冲击,夺取面前的车垒。

不用盾牌,因为盔甲提供了最大的保护,趁手的武器除了长矛,腰间或背负的长刀大剑,还有悬挂着以便近身搏杀的战斧、骨朵和短匕首。

叫着,吼着,迈开被铁幕股包裹的双腿,钢铁甲片发出摩擦的声音,越来越急促的唢呐和战鼓,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和不远处高举的战旗。

箭矢横飞,石落如雨。

杀声震天,鼓角撼地。

当面负责抵御的匈奴兵虽然多怀着必死之志,以保家卫乡的心态,没打算后退一步,但杀人与杀妖怪恶鬼又是两回事。

此刻望见红贼持长枪大戟,面若狞鬼猖神,虽贯重甲,但这短短的突击距离内仍能疾走如飞,宛如虎豹,愍不畏死,不避箭矢地冲来,好像每个人都有两条性命,今日葬送一条,明日还能生龙活虎一般的可怕光景,不由得不多想——这些红贼,究竟是人,还是怪物?

先是回忆昨日苦战。

就在距离此处不远的地方,他们亦同打着一条金色鲶鱼旗帜的红贼精锐苦战,从昼至夜,血溢四野,尸积如山,草野皆赤,尚不能拿下。

双方俱伤亡惨重,左渐尚王刘欢乐阵亡,首级都未能抢回,其亲卫斗死太半,军旗被乱马践于泥中,破烂不堪;右显禄王刘盛身负重伤,昏迷不醒。

红贼亦损失不小,而且伤者难以救治,也无营寨可以休整,更乏热水热饭。为了鼓舞士气,红贼主将竟亲自上阵,持长槊,乘骏马,前后连突了十余次,一次甚至贯大阵而出,直接冲到大单于刘渊设置的车垒附近才被阻挡,复又归返,再透大阵,杀回红贼阵地。

那红贼悍将直杀得人、马、兵刃俱赤红一色,身上箭集如猬毛,像是血河里钻出来的厉鬼,尚在发出“某乃雁门张子方是也,尚有男儿否?可来共决死!”的豺狼叫声,令人心悸胆战。

刘渊虽悬重金,赏厚爵,匈奴军士亦不敢近前。而红贼又在南线全力强渡,刘渊也只有先暂缓强攻,筑垒自守,借机逼迫这些金鲶旗的红贼背水露宿于荒地之中,以图击退红贼援兵的同时冻饿毙之。

昨天战场尸体多来不及收敛,今日已经尸臭血气熏天,可看着势头,连大妖贼酋首康朱皮都抵达战场了,光兽吠妖嚎就震天地。

甫一交手,一线的匈奴兵就觉得,今日红贼之勇悍,似更胜昨日!

除了装填速度很慢的弩砲,大部分强弩硬弓,对身贯重甲的红贼突击队似没有效果,看着箭矢被铁甲弹开,或者挂在红贼身上丝毫不影响攻势,匈奴兵不禁心底打起鼓。

难道如今的窘态,并不是因为匈奴人真的武德丧失了,而穷山恶水的代北代南尚能出悍不畏死的蛮夷精锐?

而真是红贼有什么妖法?就像谣言里说的那样。

康朱皮能沐雷不死,手生七色弘光,驾驭得了风疠病的死人做兵马。这些早就在并州传的沸沸扬扬的妖异之闻,就算不是真事,听许多世家大族的子弟都亲眼见过,怕是也差得八九不离十。

不会点妖法邪术,红贼是怎么祸乱天下到了如今这个局面?傻子才信康胡红贼得民心、顺天意的鬼话呢!

这样一来,那些正冲来的红贼铁人,匈奴人不禁起了疑心,他们眼里所见,真的是活人吗?

或者说,真的是人类吗?

那戴在红贼脸上的真是面具吗?

万一那不是面具,是真的相貌如此呢?

“刀枪不入!”

“白刃不伤!”

狂冲猛突的顺军将士呼吼着,这不仅是他们军旗底那些悬挂符箓所代表的意思,也是不少人的心愿和期盼,更能给自己壮胆。

结果一听,匈奴兵俱惴惴无可措手,以为真的是刀枪不入。一时更加紧张,有的人胡乱射击,有的连本来能射中的机会,也都纷纷错失,转而去“试图伤害”早就远离战场的鸟雀或土拨鼠了。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为了强化火力,匈奴兵也分成数层,连环施射,结果一乱一惧,就许多弩手提前扣弦或者不避同袍,伤到许多匈奴自己人。

顺军之前就多次在实战中发现,弩手一慌张,经常就会冒出后排误伤前排的错误操作。对此,康朱皮驳斥了“鬼神附体,故迷心窍”的说法,认为这是人上战场,一慌张就难免出现的错误,没必要大惊小怪,更不用扯到鬼神附体这种必须严厉批判的“硕鼠谎言”上。

康朱皮除了讲科学道理,也可以靠宗教威望,用一种更高水平的迷信,去压制层面更低的迷信,进而要求精兵加强训练,弱旅就用老而实用的笨办法,只列一层弩手,呈八字状布阵,不断施射到交白刃方止。既不影响训练,也不影响实战士气。

匈奴兵却不知晓,也缺乏在实践中熟悉这一套问题的机会。

箭矢打不中,打空了,这叫红贼辟兵术。

箭矢打中了没有用,这更是红贼会刀枪不入,白刃不伤一类妖法的写照。

箭矢不仅没有伤到红贼,反而伤到自家兄弟的后背胳膊,这就说明红贼有最高明的辟兵术,能令箭矢自反!

一时人心惶惶。传到后方匈奴诸王大将耳中时,竟然已经变成了“虽能穿三属重甲之利箭,近临红贼之身尺余,竟忽仆于地,或复起,反中自手者”之类荒诞至极的谣言。

“乱者立斩!”

匈奴将忙着平息混乱,可顺军早就趁机攻到车垒附近。他们提前准备了不少的柴捆、短梯和挠钩,此刻齐齐发喊,把柴捆投入匈奴临时搭筑的壕沟,用铁钩拉开战车,或用梯子登上车顶,把长矛胡乱刺向其后的匈奴兵,硬生生地在防线上撕开一个大缺口。

——

羯贼强掳民人,择强壮者,勒令降顺,名曰“归命”,或曰“义从”。每五人置一伍长,十人置一什长,五十人置一五十长,百人置一佰长耳。强离父兄伯侄,以同龄同乡为一队,互质连坐,以防逃逸。与晋军对战时派充头阵,首当矢石,或云∶红贼虽不杀人,不杀之杀,有甚于杀也。

年老者亦百人一起,日给二餐,派削木及击柝、守门等省力之事。十四岁以下童子给以赤衣、号鼓,令其百十为群,鸣钲在阵,嚎呼助势,旄倪不遣,惨酷极矣。

——《天下陆沉记》

沃血肥劲草第三十五章:今日何其久(九)

二百余年息战争,重熙中外乐承平。跳梁小丑成滋蔓,谁挽天河洗甲兵!

突兀双峰屹立尊,蒙城宋与毫州孙。精忠报国昭千古,义烈同心萃一门。

直挽狂澜成砥柱,常留正气满乾坤。粉身死守城亡义,不负皇朝养士恩。

安史胡兵百万强,曾传张许守睢阳。孤城独遏江淮势,亮节高争日月光!

——[清]马振文:《续独秀峰题壁》,作于太平天国战争期间。

诗人“歌颂”了清军诸“巴图鲁”(原文如此)及地主武装毫不畏惧,坚决抵抗堪称新时代安史之乱的“长毛曳落河”(原文亦如此),誓要“不负皇恩”、“精忠报国”,成为捍卫满清王朝江山的中流砥柱之精神,表达了一定要实现“北极朝廷万古新”盛世局面的“远大理想”。

——

大顺大明二年九月十三日,午时三刻。

午时的秋风依旧冰冷,吹扬起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与浓烟味,攻守双方俱在重重甲胄包裹下汗流浃背,好似今日还是三伏酷暑。

围绕突破车垒而爆发的战斗,最激烈的位置就发生在康朱皮督攻的右翼。

雷铸军将士在康朱皮亲自督战,以及那飘扬的一系列旗帜鼓舞下奋勇突击。针锋相对,匈奴军早早就望见“大道之行”和“斗战神野猪”旗帜和被众军簇拥的康朱皮,亦在这一区域加强了防御兵力,以抵挡大顺军必然降临的雷霆一击。

顺军右翼所攻击的这一处匈奴车垒,有一段地势稍高,地形却较为促狭,多有障碍物,难以置放大车。匈奴将领一时缺乏实践经验,没有考虑到可能的危险,便选择在稍低的位置设置车垒,也就给了雷铸军的老兵们可趁之机。

最精悍,最艺高胆大的阵脚队居前,分散成小股部队,相互以重甲兵和盾牌手掩护,迈开大步,冲刺过最危险的距离,尽可能地靠近匈奴车垒。旋而用刀斧扫尽蒺藜刺,烧毁几具碍事的鹿角,同时利用烧鹿角时扬起的浓烟,干扰匈奴兵的视线。

大队步兵再轮番前进,依次将预先制好的用于对付壕沟或矮墙的木柴和沙包扔下,利用地形高低差做铺垫,不一时就快与匈奴车垒等高。

许多骄傲悍勇的顺军勇士,甚至不顾踏脚的木柴与沙包崎岖不平,尚且十分地拌脚,就相互鼓噪争功,径直“登荆棘而上”,扑近车垒,将手中的兵刃找准战车上每一个可用的缝隙,用力向内刺扎。

“逐!逐!”

“把骨陀戳成串串!”

“为阿爷记头功!”

匈奴武士卜崇的大脑此刻陷入一片混乱,视力,听力,嗅觉,都在受着强烈的冲击。

先前的浓烟遮蔽了射界,如今车垒外到处都是头缠红巾的妖贼,夺命的标枪和箭矢一齐从他的头顶划过;无人看管看的伤兵倒在地上哀嚎、求援,可狠心的族叔卜珝坚决不许任何战线里的官兵去照顾同袍;粗鄙不堪的上党方言吼声,在车垒外此起彼伏,与燥厉的唢呐音更是一刻也不停息,像破锤敲烂鼓,击打着他的鼓膜,扰乱着他的内心。

听着又一轮被红贼唢呐干扰的“进弩”号令,卜崇手忙脚乱地用尽力气,给手中的四石硬弩拉上了一根长铤三棱箭,对付红贼的重甲部队突击,按理当用破甲锥,可卜崇他们这队人马昨日的破甲锥就被征调给刘渊的单于卫队弩手用了,如今消耗的差不多了,只能凑合着用了。

“快上前进弩啊!红贼要爬上来了!”

卜崇的兄长,卜抽这个打了好几次战斗的南匈奴有名的贵族武士焦急地用他那腔破锣嗓子吼叫,催促,逼迫,哪怕这一块的战士都是自己伯叔兄弟子侄,也在所不惜!他像是朝廷的官吏在亏空之余来征收口算钱,一刻也等不得。

一排长矛从车垒外探进来,像大群毒蛇吐出了致命的毒牙,凶狠地撕咬着还在车垒里操弩施射、执戟抵御的匈奴兵。猝不及防的防守者依靠重甲庇护,也被捣得东倒西歪,被命中了头面的倒霉蛋则当众倒下,鲜血迸流,惨叫连呼。

听着催促,望着前面的乱局,眼手分离的胡乱之间,卜崇不知拨错了哪个关键,只听得手中弩机还指着天,就忽地震动,弩箭破空声淹没在喊杀的浪潮中,却是走了弦。

望着手里那只精制的家传弩机,弓弦早已复位,箭矢则早不知飞到了何处,所幸没有打到自己人?或许吧,卜崇只是不知所措。

相较于南匈奴贵族“勤学苦练”的弓箭,弩机虽然好上手,对付身披重铠的敌人更是好用。可卜崇虽然平日学那些操弩的流程还算认真,一临阵,听得杀声四起,心中自是紧张,手上必定忙乱,便忘却了不少,也不知怎么就误发了。

“若是能让我用弓就好了,射不死这些红贼!”

卜崇在心底抱怨着,觉得若用弓箭,即抽即射,能不能伤到红贼另说,至少,也许,可能,不太会像操弩这般容易出故障吧?

只是许多南匈奴贵族的弓马骑射技术究竟退化到了什么地步,卜崇虽然潜意识里逞强,心里却是再明白不过。

若不是受不了太原王氏那些爱好骑射的世家子弟的嘲讽,什么“堂堂天之骄子,控弦四十万的日月种,难道真不通骑射?”,再加上天下渐乱、鲜卑和红贼的三重压力,那些“荒废古道”的南匈奴贵种这些年也不会重新捡起弓刀,练习祖宗的看家本领。

而且南匈奴贵族武士久疏战阵,长期被大晋朝廷严加看管,甚至比这年头有地位、有机会的许多汉人世家大族过的日子还显得“太平”。就算匈奴人重新跨上战马,拿起角弓,也多只是参与世家大族之间的比武射艺,大不了去射猎野物,战阵上的诀窍与经验,却积攒的甚少。

正想着,卜崇的身后就响起怒骂,有人直呼他的小名,催他“愣着做甚”?还不赶紧上前,去换前排射完弩箭的同袍?后排都要往前进了,汝站定此处做甚,不想用破甲弩箭在近距离狠狠地教训那些胆大妄为的红贼吗?

可手里没弩箭,再上去也是白搭啊!还不如退下去,再认真装一发弩箭再说。

下意识间,卜崇不进反退,可他一没说,二没喊,战场混乱之间,就与和正向前进一排的同袍撞了个满怀。

两人俱跌倒在地,卜氏宗亲出身的同袍咒骂着,卜崇则叫苦不迭,他急匆匆地连连道歉,还未爬起,就心惊胆战地望着四周,生怕哪个更高级的军官真的按照先汉传下来的那如铁打一般的军律行事:

不当行而行,不当进而进,不当退而退,斩!而且危急时刻,可以“后队斩前队,后排斩前排”。

这可不是开玩笑!先前为了凝聚军心,提振士气,刘渊先是大把地散发私财,从不吝惜金银财宝,甚至视若沙土,可以随时将它们从腕上、身上褪下,赏给表现优异、训练刻苦、承担关键任务的匈奴战士,众匈奴军士得金获银,自然是个个欢欣雀跃。可调过背来,刘渊就为了严肃军纪,强调这次战役的重要性,就真的毫不留情面,杀了、杖了好些人。

恩威并施,“晓以大义”,刘渊这番才让匈奴贵族们都明白,无论平日的爱好和工作是什么,是有好好操练骑射搏杀技艺,还是一如既往谈玄读经,只要是被分配了任务,如今都要披挂上阵,抵死厮杀,和红贼决一死战,谁要敢临阵退缩,定惩不赦!红贼不来杀,他刘渊也要借大晋朝廷天威霹雳手段治罪!

可直到卜崇把同乡拽起,也没有人来处置他这种“自乱阵型”的罪过,因为随着这番乱战进行,战况已经万分危急了!

“红贼爬上来了!把鼠辈打下去!”

“换短兵,快换短兵!”

黑红色的野猪纹旗帜抖在尘烟中跳动,闪着寒光的兵刃高举,如食人怪兽般的吠叫,昭示着来者的杀气腾腾。

匈奴兵登上车顶,用连枷棒、长戟和长矛往下贯捣,驱逐试图登车的顺军,顺军则用如林的长枪和刀剑回应,双方围绕着车墙殊死搏杀。

顺军的攻势太猛,混战间弩箭已经没有了用处,更多的匈奴同袍填满了战线,卜崇亦只能放弃弩箭,抽刀执盾,混在队伍里试图肩并肩地向前蠕动。勇者不得前,怯者不得后,卜崇也只能眼睁睁地透过缝隙,望见坠下的匈奴武士数不胜数,红贼正一点点,一个个地撕开缺口。

“我杀了一个红贼将,杀红贼!”

兄长卜抽屹立于车顶,扬起一顶头盔,他兴奋的叫嚷引得众匈奴军欢呼。

真令人兴奋!

卜崇亦想大喊喝彩,可来不及轮到他大呼助威,就看见一根长矛贯穿了兄长的咽喉。

来不及痛心,车垒与攒动的人头又遮挡了卜崇视线,他尽力望去,只看到先是长枪和刀斧露出锋利的尖刃,再露出瓜瓣一般的尖顶兜鍪,缠绕着血一样的红巾,然后是恶鬼一样的钢铁面具。

一个穿着官军制式的筩袖钢铠,浑身如同铁打一般的红贼,身背择人欲拱的黑红色野猪纹妖贼旗帜,肩头缀着星辰符箓,登上了车垒,而且这次没有人把他打下去!

那红贼精锐喊叫着卜崇根本听不明白的上党土话,似乎是“杀”,又似乎是他的名字,只见得他如妖怪一般,在车垒顶上挥舞兵刃,荡开一个缺口,匈奴战士们根本避之不及。

又听见一阵欢呼与咒骂,卜崇但听一阵轰鸣,见右侧的战车被红贼硬生生地拽拉开了,重甲的红贼蜂拥而入,与匈奴兵战作一团。

磨光兵刃相互的搏击。

剑刃相交,斧与锤砍打在涂了厚漆的盾面上,如同擂着无数的战鼓,奏鸣着用人类最恶毒的诅咒和最凶狠的吼叫合奏的怒吼。

兵刃和盾牌,刀枪与铠甲的碰撞铿锵之声震耳欲聋,

血流成河,杀声四起,激烈如斯,实是前所未有。

鲜血成了兵刃与铠甲的涂料。

血色的刀光剑影,照亮了盾牌与盔甲,在充满铁锈味的赤红色之中映出双方军士的眼神与脸庞。

愤怒,激动,仿徨,严肃,恐慌,冷漠,一切都转瞬即逝。

兵刃和铠甲成为了怀着复仇怒火和求生欲望的两方最好的“画笔”,他们都竭尽全力,在红色、黑色与白色绘染涂抹的画布上留下属于自己的一笔。

直到倒下,无论生与死,都会成为黄色凝聚的烂泥的一部分。

负责守卫这段车垒的主将,是南匈奴诸将里少数经验丰富,参与过伐吴大战,乃至得到晋朝重奖的老将赤沙都尉綦毋伣邪。他登上附近的箭楼,一边让亲儿子豚不断居高临下射箭投石,一边命令匈奴兵,不管是刘氏、卜氏,还是靳氏、兰氏,而或是赤沙种,都要肩并肩地结成盾阵,不顾一切地向前推。

红贼多用长枪,那就不要给红贼使用长枪的良好环境,用如墙般的盾牌,把这里变成狭窄的角斗场,肉绞肉,铁搅铁。

卜崇也听到命令,二线还在紧急构筑新的防线,以便让部队轮番撤退,现在需要让他们再坚持一下,后退者斩!

连赫赫有名的右于陆王刘安国,刘渊的大舅哥左日逐王呼延翼,都接受了綦毋伣邪的战术布置,亲自带着卫队上阵,来填缺口了。

杀声与痛苦让卜崇天旋地转,他虽然两腿战战,心里一直在叫唤他趁早开溜,离开这个万恶的战场。

但卜崇知晓,他只不过有妹妹嫁给了一个叫刘曜的刘家子弟,妹夫还犯罪被流放了,至今生死不明。以他这样卜氏贵族的身份,根本轮不到下去休整。

再说了,合族能来的精锐俱在此地,纵使能退,又能退去哪,日后无论生死,不都会在阳间黄泉被亲族嘲笑吗?

卜崇听见呼喊,有人说,连刘渊的儿子刘裕刚被红贼放回阵,也未休息多久,就被刘渊赶着披上盔甲,去守卫左翼的车垒战线,不许再后退一步!

他只能硬着头皮,握紧盾把和环首刀,与亲族肩并肩地向前。

无法后退,复仇的火焰便在卜崇心里熊熊升起。

红贼也在狭窄的战线上循环战斗,不断有新的红贼生力军翻越已经破开的口子,轮番进行车轮战。

眼前的枪矛密织如网,从不与两位王公的盾列相偏离。

匈奴人的盾墙像是黄河与汾河的大堤,被血红色与黑铁色的惊涛怪浪拍打着。

大堤在呻吟,在咒骂,在呼号,在盾墙前进的大旗下回响。

浪潮般的枪矛,刺来时的声势,已经不亚于暴雨倾盆。

两位王公身旁争战越来越烈,刘氏与呼延氏的宗王勇猛冲杀向前,与红贼的悍将兵戎相见。

围绕着他们数人的战斗,砍杀与搏杀更加暴烈。

刀剑碰碎了盾牌,刀来枪往,战斧与匕首跳着杀人的舞蹈,刃尖饱含致命的毒汁,在嬉戏中夺取人命。

勇猛的武士,著名的贵族,在兵铁的舞蹈中一个个横尸疆场。

悠久的家史,也在毫无根基的红贼手中划上一个又一个的休止符。

无论是匈奴人还是大顺兵,都在吼呼喊叫,互相鼓舞士气。战斗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不论是勇猛作战,还是临场怯阵,都难逃众人的眼睛,更难逃军法,对阵双方都全力以赴。

按照《晋末春秋》等书的记载描绘,攻守双方“俱用命,伤死者不计其数”,尤其是雷铸军“视死如归,似食迷药,受创不知在己,仆而起,如是者三方已,见者无不变色”,战场一度到了“血流有声”的境地!

——

红贼多恃其胆之泼,逢危急时,恒骗呼其众曰归命元光,白刃不伤,以此愚弄人。幽并之地人心蠢笨,往堕其术。或心尚明晓,不信其言,然势弱力微,不可悖逆。贼又曰∶"啖苦于前,威风于后。”又曰∶“取江山,定天下,立太平,必做先锋,须汗如珠。”又衅官军曰∶“汝命十分,唯胆一分,我命一分,胆有十分!"

红贼多杂胡北夷之辈,狄俗深固,以战死为能人,以人死为可贺,又附巫道诡术,谣谓“兵解”。呼死贼为“烈士”、“先驱”,谓死魂已升于天,返于道,与三代以来圣贤豪杰并坐欢宴,享乐无穷,其语非人言,不值一驳!贼意不过煽惑人心,欲人助彼相叛逆而已。问佗魂何不即升天,乃容是扰乱太平耶?

——《出土晋绝书辑本》

沃血肥劲草第三十六章:今日何其久(十)

最可怜,贤令尹,波中身丧,猛将军,阵上身亡。报九重圣主恩,作万古忠臣样。更那些忠魂飘漾,铁铮铮投河跳井,服毒悬梁,非邀褒奖,是朝廷二百年来教养。

...侯景猖狂,秦苻坚入寇淮淝,金兀术鏖战长江,尽干戈抢攘,也不像这肆逆的元凶,毒甚贪狼!

...俺待要磔蚩尤、掘他冢葬,制王莽、传汝头囊。一层层密布刀枪,一队队安排仪仗。顷刻里把雄兵奋扬,顷刻里把渠魁灭亡。望只望,巴图鲁军门向。

趁今日大一统犬牙错壤,刊千言凤语辉煌。奇男子好去封侯拜将,须乘他失水鱼枯,那怕他当车螳怒,谁容那负隅虎抗。同仇国恨深,敌忾军威壮。到底江山无恙!

——杨柳门:《望江南》,作于太平天国战争期间,表达了江南地主的愿景。

——

大顺大明二年九月十三日,午时八刻。

康武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冰凉彻骨的风,带着铁锈一样的气味,顺着铁面具上狭窄的缝隙,灌进他的咽喉,刺得他被两层重札包裹的胸口内里刀割一般生疼。

身子疲乏,手臂酸胀,两腿像灌了铅一样,指向天空的矛刃都在不由自主地抖动,喉咙也渴的生疼,只想坐下来喝水,吃些东西。

康武实在太累了,虽然时常吹嘘和说大话,能从玄武山出发,一路打到洛阳,不带喘气和休息,保准没问题。

但身体在拼命地告诉主人:不,你不行。

不仅是康武,这次晋阳作战,一路上雷铸军打的都是恶战,攻拔诸县,爬东山,渡汾水,再与刘渊决死搏杀。他们可谓无日不作战,无日不在行军。

哪怕有义从部队相对更充分的供应,雷铸军团也已经十分疲惫了。

康武身为康朱皮的卫队头目,堂堂的雷铸军团羽林将军,也会在想:哪怕休息个三五天再打仗,也是好的吧?

也不知这样艰苦到极点的战役,究竟要进行到哪一天才算完?

啥时候才能在晋阳城喝酒吃肉,再美美地睡上他一大觉,醒来正好恭迎康部大登基做什么中夏人的天子皇帝。

相对于打进晋阳城的伟大目标,在集体狂热的加持下,“敢言撤退,放弃或改变战役目标”,那就不是军事问题,而是政治问题了。

而且一根筋的康武,也根本想不到这一层,他只想着突破眼前的匈奴阵地。

他所统帅的左翼部队,在破坏了当面的简易车垒后,又面对了匈奴步兵结成的密集阵线,雷铸军的步兵几次冲锋,限于人数限制,都不能彻底突破匈奴人的盾墙。

没奈何,康武只能带着自己的精锐卫队,在稍稍击退一段匈奴盾墙后,便赶紧穿过步兵阵型的横向间隙,顶到第一排的位置上继续力战,让原先位于前排的儿郎能够喘息。

否则纵使纵天生神力,披着重甲,还戴着保护脸部但影响呼吸的铁面具,冲锋后挥舞兵刃这么久,非活活累趴下不可,然后就会沦为活靶子。

对面匈奴人又从后排扔来一些乱七八糟的石块、短戟和短矛,准度很不好,偶尔几发命中,也只是打在顺军的盔甲上叮当作响。

透过铁面具的眼孔,康武看见敌人的阵线仍旧完整,匈奴人的旗帜依旧在盾列后飘扬,似乎还有人大声吠叫挑衅,为匈奴人加油鼓劲。

“振作!天地所生,日月所置的匈奴人!绝不屈服于红贼!红贼的皮肉不是铁,红贼的肚腹不是石,被刀枪捅了也会死!挡住佗辈!”

大致能听懂匈奴人叫喊的康武当然不会用叫骂来回应,他只是瞪着血红的眼睛,用再次前进的步伐,发出“嗬、嗬”的吼声,卫队的精锐也再次放平了长矛,在气息已经开始低弱的唢呐声鼓噪下,跟随将领并肩前进。

狂暴的雷铸军团重甲兵又动了起来,铠甲叶片又一次相互摩擦,发出可怕的声响,面对层层叠叠压来的长矛,即便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见了也会发怵。

矛头如同海浪,击打着宛如岩壁和岸礁的盾墙,吼声和鼓角如同烈风与雷暴,卷起闪着寒光的峰尖,一浪接着一浪地冲刷,声如滚雷,刃波拱卷,击撞,迸射,溅出血色的浪花。

盾牌、刀剑和枪矛铿锵碰撞,身披铁铠皮甲的战士竞相搏杀,撞击、推搡、挤压,战斗的喧嚣阵阵呼响,风将痛苦的惨叫,胜者的呼声,死亡者的哀嚎,杀人者的呼声,尽数贯连在一起。

双方脚下的泥土与荒草被碧血染的殷红,又被数百双脚踩得乱如崩溃的山泥卷过的红色花海。

康武看准了一个时机,朝当面的一个中年匈奴武士发起猛攻。那人身份不同寻常,只见他穿着金银装饰的名贵铠甲,头顶着瓜瓣一般的精铁头盔,上面缀着火一样的胡缨,就连野犀皮制作的大盾上亦有十分精美的漆画。

“是个好目标!”

将全身的力气凝在胳膊上,康武再次出枪,试图敲打对手的盾牌边沿,迫使敌方暴露破绽,可疲乏带来的动作变形让这一枪严重偏离了原有的轨迹。

却误打误撞——在一片混战之中,康武的对手正试图调整位置,以一个更好的角度挡住这一击,却不料一个不小心,将他自己的边侧软肋,暴露在战盾的防护之外。康武的这动作变形的一枪,不偏不倚,闪光的铁尖破开了那匈奴武士缺乏护甲保护的小腿,鲜血横飙喷射而出。

那匈奴武士迎面而倒,同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而他身侧和身后的亲兵明显知道这人的身份,在慌乱之间,居然先想着是将这贵种拖回安全的后方,而不是迅速填补盾阵的缝隙,从而暴露出更大的缺口。

战机转瞬即逝,失去的战机可能意味着要付出千百倍的代价,还不一定能实现,甚至会让指挥者后悔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去“上钩”。

顺军已经很疲惫了,但不打破盾墙,逼退匈奴人,哪怕是撤退都很困难。

康武趁机大呼鼓噪,激励身旁的亲卫一起朝这个短暂的缺口冲击,榨干最后的力气,反正后排应该还能轮换。

凶悍至极的雷铸军再度冲击,撕开缺口,攻击侧翼,突击旗帜,就像在这个略有破损的堤坝上炸开了一个无法封堵的口子。

是匈奴人紧绷的神经先断了,是匈奴人先支撑不住了!

喘着粗气,迈着沉重的步伐,动作明显变形的雷铸军铁甲武士,竟在匈奴人眼里又和那群传说中不怕风疠,不怕刀枪,甚至连天打雷劈也不怕的红头非人怪物相联系起来。

一时匈奴人的盾阵像崩溃的堤坝,又像垮塌的多米诺骨牌,倒退的匈奴武士与还试图前进维持阵线的战友碰撞,引发了更大的混乱,很快前后排秩序就彻底混乱,连匈奴人距离最近的步兵指挥旗帜都倒下了。

康武喘息着,面前的匈奴兵溃散了,但他的余力不能用于追击,只能寄希望于后排那些没有穿重型甲胄的弓弩手能够及时上来。

此刻康武一把摘掉面具,以取得更好的视线来观察当面的战场,分辨四周的态势,才能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右翼已经扬起了冲天烟尘,似乎是有意纵火导致的。此刻的风向竟也对大顺极其有利,罕见的南风将烟尘卷向匈奴人的后营,光观察浓烟升起的位置,似乎是康帅的主攻方向取得了更大的优势。

将视线从右翼抽离,康武的目光扫过前方,溃散时自相践踏的泥潭里躺着好几位匈奴武士,摊撒着肢腿,身上的精美盔甲或歪斜或破碎,但仍然彰显着他们的身份,也包括康武先前刺倒的那位,也已经瘫然不动,没了气息。

成群仰仗着盔甲乃至运气而尚未当场死去的匈奴兵勇倒在他们周围,犹在哀嚎着,挣扎着,如果顺军的步兵及时跟上,他们的命运就不言而喻。

康武已经不能嘲讽战斗不够酷烈,此刻他也不想说匈奴兵都是一触即溃的破烂玩意。诚心而言,保卫乡里的匈奴步兵有很高的战斗意志,但在激烈的生死交战中还是先于顺军犯了许多错误,这才让康武抓到了机会。

但在电光火石的战场上,猎人与猎物之间,随时可能异位。

康武的双眼捕捉到了一个异常危险的状况,匈奴步兵虽然扔掉许多伤兵和装备撤退了,但他们后退时仍旧在左侧留出了一条通道,虽然看上去不宽敞,但毕竟是通道。

而且左翼方向虽然傍着西山,但空间仍然够放下一些战马,这是康武的直觉。

“骑兵冲击时,无论是进攻还是撤退,步兵阵线要预先留开缺口。”

康武又想到训练时,前晋军老兵们和久经战阵的代北游侠儿们一起在康朱皮面前讨论总结经验得失,发现只要地形准备不充分,顺军的步骑配合仍然容易出问题,绝不可能达到平日训练时的状态。

这在战阵上是异常致命的,骑兵的冲击路线一旦被自己步兵挡住,整个战术目的就会失败。

可这需要更多的练习,更久的配合,以及更有素质的军官体系,消耗的后勤物资也是天文数字,顺军只能将就先凑合,冒着被敌人预判骑兵攻击位置的风险,让大部分步兵在作战时提前留出通道。

就像康武所目睹的这样。

果不其然,康武左侧的方向,匈奴人果然投入了一支骑兵部队,对顺军步兵发动了攻击,虽然他们数量不多,没有足够时间加速,也不会夹枪踩镫的冲击战法,使用的仍旧是角弓和马戟。

但反冲击就是反冲击,危险性一目了然。

尤其是顺军突阵步兵前排已经非常疲惫,队形也不太整齐的状态下。

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

疲矛之阵,难以抵壮骡。

箭矢飞过,敲击着甲胄,康武望着快速靠近的匈奴骑兵,急切地吼叫着,催促着:“整队!快整队!”

需要后排的兵士顶上来,用长矛结阵,暂时抵御这队匈奴骑兵才行!

可这次,轮到顺军步兵在反复的紧张和疲劳下出错了。

须知,队形的前后轮换是个技术活,并不是“前排后退,后排顶上”,也绝非“整支队伍左右留出空当,一队后退,另一队从左右补位”这样的杂技行为。

前者是自乱阵脚,还会导致军旗随意挪动,动摇军心。

后者是把侧翼暴露给敌人撕咬,可能在后队补位前,前队就会因为侧翼的袭击而崩溃。

正常来说,按照晋军所承袭的先汉乃至季汉诸葛亮的步兵战术,同时也是顺军步兵现阶段所抄袭的队形战阵蓝本,“轮换”,应该是步兵接战的间隙,例如击退敌人后,再由后排穿过前排、前队的缝隙,取代前排、前队的位置,无须前排后退。

但这需要基层军官的丰富素质和经验,甚至需要不少的数学知识和心算能力。

毕竟训练场上没有战阵上出现的大量伤亡,指挥混乱,复杂地形,每次都不相同的战场宽度。

训练场练得好,上阵不一定好,纵使有作战经验,只要一时算不好,没有迅速计算出在不同地形,不同伤亡状况下,需要重组多少后排的部队前进去替换第一列的战斗人员,就会让前排出现漏洞,给敌人以可乘之机。

康武的后排指挥军官,就在这要命的时候没有算对,只能焦虑地催促大致的部队前进结阵。

后排的错误前进,就像提前扬起的浪花,势头就下降了许多,反而酿成了混乱,导致康武不仅没有在第一时刻稳住阵线,整个步兵阵也在匈奴骑兵的侧射与冲击下迅速动摇。

动摇,演变成后退,再接着也变成了退潮,没有时间清理干净的车垒还成了顺军路上致命的障碍物,如同退却的潮水,会在礁石上被粉碎。

雷铸军的战士竟然也会撤退,还是致命的敌前败退!对康武而言,自从前年从上谷撤退,跟随康帅一道进行那场与晋军乌桓突骑之间的后卫战,然后被晋军精锐骑兵“表演”的侧翼变阵战术打的几近溃败之后,再也没有遇到比今天还危险,还令他喘不过气的状况了。

——

别人不敢说,而我可以毫无保留地说,是作为全军主帅的我,制定了这个过于宏大的计划,胃口太大,而肠胃容量却太小......北线不仅与晋军逐点进行争夺,耗费了大量粮食和体力,进而试图让张桓无意义地脱离大部队,从窦祠渡过河,让王钧一个军团强渡,雷铸军却先跑去围攻羊肠仓,表面上搞什么分进合击,结果呢?

.....

让疲惫至极,人数不占优势的雷铸军接连进行急行军、强渡、强攻等一系列战术任务,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败招,不得不说,我当时既是因为担心张桓军团的安危,也是出于盲目的自信......

若不是屠各渊的计划更为愚蠢,他居然带着南匈奴的主力部队,放弃晋阳湖、虎峪河、汾水的天险不守,只是为了吃掉我一个军团,匆忙地赶到北面,自处于绝地。否则,我甚至无法与其堂堂正正进行会战。

倘若双方易位,我坐于屠各渊之位,而大顺旧策不变,则我只须用一策就可稳操胜券,“合三军,以逸待劳”。

甲策,在虎峪口以逸待劳,让汾水而守虎峪诸河,则大顺必被大小河水分割,击其半渡,大胜也。乙策,探知南路敌军乏粮冒进,合榆次守军及上党、乐平、西河三郡国之兵,并力夹攻,则刘敬茂、王梦匹马难返。

至于后勤部分,将作为典型错误案例,在后文做详细探讨。

而鲜卑兵团嘛,如果一开始就以“摧毁大顺主力”的目标进行作战,则足以致当时的顺军七军团于死地,甚至断一时革天命之业。

......

“无论战略还是战术上都过于藐视敌人,同时庙算严重不足,不知己也不知彼”,我对整个战役计划的自我评价便如此。

——《往事录》

沃血肥劲草第三十七章:今日何其久(十一)

  “富人们在为湿婆神大兴土木。

  可我们,一群穷人。

  又该如何是好?

  不,我们的双腿就是高耸的立柱,

  我们的身体便是神庙的大殿,

  我们的头颅即是金色的穹顶。

  汇流的恒河之主啊,请您聆听,

  伫立的庙宇与神像必会倒塌,

  而行走的人啊,却终将永恒。”

  ——《巴萨瓦往世书》

  ——

  顺军步兵的左翼崩溃了,如同紧绷的老旧绳子,在连续的劳累下终于绷断了,元光道的“刀枪不入、白刃不伤”也不会比孙权大帝的北斗辟兵符和葛洪的万岁蟾蜍符更有效,更别谈通过先前尚未处理干净的积尸区和车垒时的混乱。

  崩溃的同时,重甲战士忙于丢下沉重的盔甲和碍事的长枪,轻装的战士则只知先跑为上,慌不择路的顺军战士竟连原本耸立的旗帜也放倒了,顺军左翼步兵的指挥体系迅速向难以恢复的瘫痪状态滑落。

  山崩了,天崩了。

  康武有些发怔,怎么只是一个小小的失误,顷刻间变成了这样?他徒劳地喊着,吼着,挣开亲卫的手臂,拒绝了他们关于撤退的一切哀求。康武愤怒地挥舞着长枪,像个普通的百人队长一样发泄着自己的血性,一切的努力都化作了四个字“不许撤退”。

  他不服,也懊恼,这样如何回去面对康部大?众人非耻笑他不可!

  四面箭矢落如雨,康武穿的铠甲好,又缀了不少自冀州缴获的蜀锦,本以显示身份,康帅的亲兵出身,怎么能穿的破烂不堪?此时就让他成了诸多匈奴骑兵的众矢之的,就算几个亲卫舍身相护,康武的身上也中了不少箭,逼得他重新抓起铁面具,挡住了面门要害。

  箭矢被盔甲挡掉的不管,挂缀在盔甲上不闻,康武就感觉自己自生下来便是一只刺猬。两棱带翼的铁簇射中了没有护甲的左手,直贯手掌而出,让康武每一口抽吸间都疼痛难忍,生命与力气一起飞速流逝。

  扔掉了无法挥舞的长枪,康武榨着腔子里好似在燃烧心脏的火,用尽气力,将腰间环到长刀一拔,寒光出鞘。

  刀身闪着寒光,宛如流淌的清泉。

  康武记得清楚,这刀是一个雁门好铁匠张八佰亲手锻打的,那人自称是蜀地被发配的工匠,还和大顺最早的医官老杜是同乡。据张铁匠说,他用的是绝对正宗的“蒲元法”来制刀,康部大便给他最看重的亲兵旧将一人赠了一把。若说闲话,就连康部大的面具也是那张铁匠造的。

  虽然康武不懂“蒲元法”是谁,但刀是好刀,更是康部大赐的刀,就足够他珍视再三,片刻不离身侧了。

  握紧绳柄,刀光闪过,康武撩中了一个胆敢掠过他身边的匈奴骑奴兵,刀刃划过那厮的小腿,若薙生刍,几乎一刀就将那骑兵掀下战马。

  “阿爷没气力了,嗬,便宜汝。”

  康武咧着牙齿,一瘸一拐地拔着两腿,几步挨到那断了小腿,仰面朝天的匈奴骑兵身边,将刀刃朝下,对准那匈奴骑手的眼睛狠戳而入,猛地连转了几下,才算结果了性命。

  战地马蹄纷飞,溃退还在持续,尘障蔽天,砂土乱扑,簌簌地打到发泄心中愤懑的康武,钻进他腿上新出现的伤口——被短矛深创,破开铁幕甲缝的肉洞中依稀可见白骨。

  鲜血流淌不止,冷风贯入伤口,疼的康武再也站立不住,强撑着走了几步,才倚靠着自己的将旗,坐在了尘泥之中。

  没有带走将旗,康武只是朴素地希望,若是旗帜不倒,总能多吸引匈奴注意力,让部下多跑掉些人吧?

  重组?康部大一定行的。

  一些急于争抢功劳的匈奴兵围了上来,但很快被那些动作丝毫不慢,明显身份更高的头领们所迫,稍稍退开,而且都紧闭了喉门,一言不发,生怕乱抢军功引来匈奴名王勋贵的恼怒。

  一个匈奴将领浑身白光闪烁,穿戴着精工制作的铠甲,饶有兴趣地看着康武。只听簇拥此人的几个高鼻神目的胡人亲兵称呼,这位就是南匈奴的右显禄王刘盛。

  “速速投降!得免一死,大王宽宏仁慈,定会饶恕汝罪过。”

  对匈奴亲兵的喊话充耳不闻,康武只是摘掉了甚是影响呼吸的头盔和铁面,露出了饱经沙场的面容,尤其是那只残缺的耳朵,还是跟着康部大在桑干河夜战负的伤。

  尽力扭头,康武望向康朱皮帅旗应该在的位置,奈何早被骑群和漫天烟尘挡住了,竟一时看不清。

  “汝有多少兵马?来大王这里,保证再为汝升三级,多统二倍兵马!娇妻美妾,金银骏马,要甚有甚!”

  “看来,阿爷我欠李家三郎那些钱,得很久后再还了。”

  面带遗憾的康武只嘟哝了一句,再望向右显禄王刘盛的眼神,就充满了嘲讽与不屑,如看老鼠和泥沙。

  更多的匈奴兵加入了劝降,争取这份说降一位红贼大将的功劳:“兄与我俱是胡夷!何必今日定决一死?不若早降,与弟同为一家,于大王马前效力,岂不是胜过做贼百倍!”

  “啐。”

  抢在失去耐心的匈奴兵下马试图生擒之前,康武抓起佩刀,毫不迟疑地割开了自己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

  披挂甲铠的身躯依旧倚着在风中飘扬的黑赤二色将旗,只若一块磐石。

  “夺得红贼大将黑豚旗一面!”

  “斩得红贼大将首级!”

  前线骑兵将康武的首级,同一面残破的赤黑双色野猪千人队旗高高扬起,顿时在匈奴兵中引得阵阵喝彩欢呼。

  “好男儿,速速击鼓,杀红贼!勿走脱半个红贼!”

  负责统帅骑兵预备队的左朔方王刘洋此刻不胜欢喜,即刻下令再次改变战术目标——骑兵不必收队,不必重组了,尽情追击吧!按照常理循例,他的骑兵在完成这次反冲击任务,逐退了红贼左翼步兵后,应该顺势进攻,或迫胁红贼的后退线,或直接趁机卷击红贼突入车垒的整个步兵线右翼后侧。那里的红贼一突入车垒,压退当面的匈奴左翼步兵阵列,跟进的部队还抽空到处纵火和发烟,若是寻常多起西北风的秋日,红贼这么玩,只会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红贼放火烧红贼罢了。

  可今日偏偏还在刮东南风,火借风势,即便不烈,也浓烟滚滚,严重遮蔽了战场视线,让匈奴并不能及时投入后续部队,稳住己方步兵线的左翼。当然也就需要刘洋的匈奴骑兵来完成这件任务了,毕竟靠山一侧布置骑兵更加便利,而在临河的一侧骑兵则难以施展。

  但红贼大将康武的首级,以及缴获一面红贼千人将旗的战果,让刘洋改变了主意——当然,控制反冲击的势头,重整队伍后再发起另一个方向,已经超出了刘洋的控制力,和这些匈奴骑兵的战术水平了,因此刘洋不待刘渊的进一步指示,便果断放弃了重新整队,迫不及待地挥舞着胳膊,传令击鼓鸣号,让亲信勋贵武士统领,投入了他手头能投入的所有骑兵进行追击作战。

  反正大军功到手,之后再说话,他的嗓门也足了。

  此刻刘洋的眼中只有胜利和功勋,从红贼精锐手中夺得一面将旗,这可是红贼作乱以来,官军取得的前所未有的大战术胜利,以后任谁都要对他刘洋刮目相看,就更别提接下来他也能夺得“首次成建制摧毁红贼一支精锐部队”的殊荣了。

  这可是刘洋第一次与红贼交手,就有如此战果,岂不是证明他左朔方王的天资超凡,甚至远远胜过许多虽然出身更低,但从事骑兵工作更久的匈奴将领。

  或许这并不是好时机,例如等待步兵一起出击掩护会更有利。但并没有人反对,而是争先出战,昨日匈奴骑兵对抗金色鲇鱼的代地顺军骑士,打的很不顺利,因此颇为疲惫和沮丧,更迫切需要一次畅快的胜利来发泄积怨和找补士气。

  至于匈奴人右翼的步兵?按理说应该配合,但红贼的精锐步兵尚且由于疲惫和紧张,在整队变阵的过程之内忙中出错,进而一发不可收拾,刚才自尽的那位红贼大将先前带卫队强行突击,导致匈奴人的右翼步兵也被击退,现在还在努力整队,借助胜势重振士气,至少要避免自相倾轧造成混乱,一时半会间不能配合突击。见状,骑在马上的匈奴精锐们也就懒得去顾及步兵了。

  位于阵线右翼,毗邻雄伟的西山的匈奴骑兵自车垒后尽数出击,肆意追砍着当面的顺军步兵。骑兵卷击,势若涛涛汾水,漫卷过黑色的泥土和红色的血花。

  按照他们的设想,在席卷了红贼溃退的整个左翼后,匈奴骑兵将一直追到战马疲惫,短期内提不上力气方止。到那时,匈奴骑兵才能从追杀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再次重组,进行短暂的休整,同时威胁红贼全军的退路。

  可刘洋扩大战果的打算,也就到此为止了。

  康武的牺牲并非没有价值,他的迟滞让匈奴人的骑兵指挥官刘洋一度在重组队形和尽情追斩间飘忽不定,这才为大顺全军,尤其是骑兵部队赢得了宝贵的反应时间。

  雷铸军的骑兵终于动了,抓冲过头的敌人骑兵侧翼,他们也算老手了,身披铁铠,手执长矛的骑兵从战线中路偏左而起,自相对宽敞的平地上发起了冲锋!

  伴随而来的是唢呐声,霹雳如炸雷般的唢呐声之中,更带着乐手焦躁与急切的曲调,隐约透露出顺军主将此刻的心思。

  平心而论,第一次策划如此大规模攻势战役的康朱皮毕竟不是真的先知,缺乏经验的他在诸多环节都犯了令康朱皮自己久久难以原谅的错误,包括今日为了救援张桓,怀着过分的自信心而下达的强攻车垒命令。以至于左翼步兵攻入车垒后缺乏掩护,被匈奴骑兵抓住机会击溃,损失之大,已经难以言表了!

  这可是十分珍贵的老兵,不是简单的数字而已,一将功成万骨枯,功成的尸骨如山,那不成的将呢?

  所幸的是,康朱皮尚且保守一条原则性底线,定要有一支以上的预备队。

  “连环马!”

  骑将朱朗在队列里高声呼叫,虽然时间紧迫,距离和零散破碎的地形都不容雷铸军骑兵形成真的齐整如相连环的队形,但变成一堵难以逾越的墙壁,隔在溃逃的步兵与那些明显过于兴奋,不顾危险追过了头,以至于将软肋尽数暴露,宛如在头上插了奴婢草标无二的匈奴骑兵的匈奴骑兵之间,并将后者打的屁滚尿流,却是小菜一碟!

  “提速!”

  朱朗吼着,顺军骑兵奔驰着,将速度加到了最高,哪怕是平地上奔驰,也犹如春日雪花冰消时节,从山脊上冲涌下来的浩荡洪流!挟着长枪寒光所映衬出的滚滚波涛,飞泻而来。

  马蹄的巨响震动山岳,扬起的尘埃铺天盖地,武器盔甲撞击的声音,勇士与乐曲合奏的怒吼,即使是久临战阵的老兵,见到这情形,也难免感到好像千把锋利的剔骨刀在心尖上摩擦,令人感到心悸。

  匈奴骑兵望见这奔来的洪潮,齐发一喊,登时混乱。

  好像这势头压根不止几百雷铸军骑兵冲阵。单看扬起的烟尘,在一排长枪之后隐隐绰绰看不清多少,但似乎数不胜数的人马,就像有千乘万骑,纵横驰骋,似要将冲出去的匈奴骑兵一扫而尽。

  红贼哪来的这么多骑兵?

  难不成什么撒豆成兵,驭使死人的妖法?

  原本享受着追击的快乐,好像跨上马背,提起马刀,操持弓箭和短枪后,他们又成了当年纵横天下,与强汉并起平坐,相互攻伐的大匈奴儿郎!可看到这景象,刘洋又像是被一盆冷水活活淋醒了,从热血沸腾,顷刻间如落数九冰窖。

  刘洋只恨他又不驻足在什么山丘巅,土台上,能居高临下,看清更多的虚实,此刻他哪敢赌红贼的兵马人数?只得急忙传令收兵,速速回营!

  可追出去的骑兵,就像泼出去的水,全速奔驰的战马,几个呼吸间怕是能纵出数十步,马儿又不能锐角转向、平地漂移,哪里控的过来。

  无论是战前还是昨日交兵之后,匈奴骑手都在私下多窃语,说什么如遇红贼锐骑,当避则避,切莫直触其锋。

  南匈奴的骑手们出于匈奴人的基数,数量不少,若要加强质量,非要拼起心思,下苦功夫之余再“考古发掘”,用老祖宗传下来的那一套法子,再多找一些弓马娴熟的内附“匈奴胡”,至少是相当不错的轻骑兵,最多也就是不如禁军虎贲、幽州上骑,再在本来的时代难以抵敌更彪悍的凉州骑兵和北方鲜卑骑兵罢了。至于其他骑兵,一大郡不过一督三百骑,能成什么事?

  奈何无论数量还是质量,谁家的骑兵也扛不住队形不整的情况下遭遇侧击,就算骑手不怕,马还怕咧!

  挡不了,快走!

  有经验的匈奴老骑手更是抓紧时间,拨马便先抢道路,一边跑一边扯掉头盔,扒掉护臂,卸掉铁幕股,兵刃也是能扔就扔,总之一切为了以便减重,让身下的老伙计在这危急时刻跑快一点,至少不能落到后面。

  慌不择路的匈奴骑兵拥在一处,要么逃向西侧的群山,要么向北逃去,可前队还要绕开车垒,战马可不愿意在逃跑时去钻缝隙,表演马术。混乱之间,纷纷落马者不少,朱朗就看见一个落在后面的匈奴甲骑舍不得脱盔甲,却如逃厉鬼索命般狂奔,坐骑则不知被什么绊住了,一个蹶腿扑到在地,将那甲骑甩在地上,连铁兜鍪都摔歪了。

  那匈奴骑士扑在地上,胡乱地去拔挂在腰间的短刀,被朱朗俯身一枪钉穿脖颈,再顺着马力,将骑枪重新抽出,一气呵成。

  匈奴骑兵已经被击溃了,慌不择路,仅仅朱朗的数百骑兵,甚至在地形上以低冲高,甚至就能追着更多的匈奴骑兵砍。而更高级别的骑兵军官,雷铸军团的虎贲将军康爪则带着骑兵跟在后面掩护,以便分作两阵,一部掠阵,一部横击。以此避免匈奴骑兵有后手反冲锋。

  为了增强气势,康爪让预备的骑兵一部分拖着提前就备好,准备万一不测时可以吓人用的木板栅,跑动时扬起更多的烟尘,便装出有很多骑兵的模样,争取尽快吓退匈奴的骑兵追击的势头,让左翼尽可能多地跑出来人。

  溃逃的匈奴骑兵大多来不及完全转向,因此相当一部分匈奴骑兵将在康爪、朱朗的配合追击下被赶进丘陵和群山地带,换句话说,被“逐出战场”,不谈伤亡数字,短时间内都没法再重整了。

  至于康朱皮本人,正在右翼指挥,他不顾危险,身穿身穿统帅的铠甲,披着符箓,让所有军团将士都一目了然,以此尽可能地命令步兵结束追击,从车垒里拉出步兵队伍,同时继续大规模纵火阻隔匈奴人的追击。

  不久之前,左翼崩溃的情况传到康朱皮中军,连同还有羽林将军康武阵亡的噩耗,顿时围绕在康朱皮身边的亲兵、参军祭酒便吵作一团,就接下来该怎么办建言献策。

  “康帅,我军寡不敌众!撤退吧,尚可保全精锐!”

  “那左翼儿郎如何办?不要了?”

  “张都督还在坚持,如何能撤啊,康帅!”

  “鼠辈,汝再胡说半句撤退,我便一刀杀了汝!”

  失败主义者的气焰在刚一开始就被狂热的旧部元从压住了,张甲这些宿将此刻也压根不管礼数,更不顾什么威压、神格尊严,只知道抓住康朱皮的胳膊,两眼通红地喊道:“康帅,不能撤啊,许我带亲卫儿郎去冲右翼吧!一定能行!”

  “冲的上,做侯王,冲不上,返元光!康帅,把骑兵予我,去卷了佗辈屠各贼,砍了屠各渊首级,看这群虫沙崩是不崩!”

  康爪也把铁面具一把贯上,一边喝令亲兵去牵马,一边拽着康朱皮另一条胳膊苦苦哀求:“匈奴兵打了一天,后路也被断了,就算是狼逼到绝路,叫唤几句,也该没力气吧!康帅啊!”

  康朱皮只是望着不远处还在搏杀的战场,没有太多时间抉择了,摆在他面前的道路并不多。

  要么全军压上,骑兵对骑兵,步兵对步兵,右翼卷左翼,左翼扛右翼,和刘渊拼了。

  不是大顺军被赶下河喂鱼,就是把匈奴人赶进山里吃草。

  也就是要和刘渊彻底赌命,血换血,命换命,哪怕今天尸横遍野,骨积如山,康朱皮和刘渊肯定要死一个。

  押上革天命的事业,赌人数更多,但一样疲惫的匈奴军会先崩溃。

  可张宾的一句话突然像针一样,扎得康朱皮从热火落入了冰窖。

  “主公,屠各久不溃,佗辈定有后手,怕是先前所说的索虏兵不远了!屠各又处死地,右山左水,倚车为垒,殊死与我战,已然难以速胜!主公,就算能速胜,难道又以大战之后的疲军去对索虏的生力军吗!”

  不顾一幅恨不得马上冲过来对发表失败主义言论的自己拳打脚踢样子的张甲和康爪,张宾兀自按照以前的本能拜倒在康朱皮面前额头上的汗在秋风里不断滴落,急切地思考着,奋发自己的智慧,劝说康朱皮道:

  “主公,宾亦知军中粮草已然捉襟见肘,急需转运,倘若汾河以北之敌真的去袭击我军后路,晋军再尾随而来……主公,当奈若何啊!”

  那么按照这种说法,后路一旦被断,敌人只须坚壁清野就可以困死顺军,那的确应该立刻撤退,趁着王钧军团还有余力,先行汇合,再做打算?

  康朱皮尽力维持着情绪,压抑着冲上去和匈奴人玩命的念头,自己不断问着自己各种选择的代价,拳头捏紧,一刻也不松开。

  就这么撤退了,抛下左翼溃兵不管?还有北边的张桓军儿郎不顾?

  不仅如此,就这么直接撤退,匈奴军趁乱派骑兵追击,天色已经昏沉,路上又要损失多少人?

  虽然,在康朱皮的记忆里,历史上那些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尤其是开国的王侯,有不少都吃过败仗。

  刘备携民渡江,被曹老板虎豹骑追打,连老婆孩子都丢了,曹操在宛城,遇马超,战赤壁......那更不必说。刘邦好像也扔过自己儿子?只要最后能胜利,似乎溃逃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撤退更没什么大不了的,当年在上谷,在中山,情势不对,康朱皮自己不就当即下令全军转移吗?

  只是,什么时候,康朱皮就变成了众人眼里的军神,相信是一步也不会后退,战无不胜的康神仙?

  遇到什么样的困难,不用具体分析情况,不看利弊得失,只要一冲上去,凭着刀枪不入就赢了?

  那康朱皮自己也相信吗?那康朱皮也相信大顺政权和李自成的“宿命”会再次发生吗?

  “我的血,其实与儿郎无二。”

  康朱皮自言自语着,旋而将刚才为了更好的观察战场而摘下的面具重新扣上,尽可能遮盖自己接下来的表情。

  紧接着,康朱皮就连续下令,首先让康爪和朱朗带着精锐骑兵,去遏制匈奴骑兵在左翼的追击,尽快把战线重建,能捞多少人是多少人。但绝对不许追过头,杀红眼,制止匈奴兵追击即可。否则一旦匈奴步兵也跟上来缠斗,那又变成全军压上了。

  “康帅,可阿武的尸身......”张甲还想说话。

  “接命令!”康朱皮的铁面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

  “诺!”

  其次,康朱皮亲自去纠缠到一起恶战的右翼步兵线,把右翼撤回来,稳固局面,遏制匈奴人的反击。

  然后,到了最关键的命令时,康朱皮几乎是以不可置喙的语气连续给轮换下来修整的部队下令。

  “构筑步兵阵线,稳住左翼!”再次,,不会漫无目的的逃窜,,至少能赶上今晚的撤退。

  “之后把带不走的东西全给我扔了!包括弩砲、发石机!”

  “把好衣帛撕了,带不走的马尾割了,绑在矛杆子上,晚上撤退时有用。”

  “遏制了匈奴追击后,立刻分队,轮流吃饭,找我来商量晚上行动顺序,不许乱跑,谁乱,立刻斩首!”

  “派三批信使去找王钧,还有守更南边路口的部队,要陀辈马上收缩回来,守住渡口,看住船只!一艘也不许少!”

  天色已然不早了,到时候匈奴兵以疲乏之军,不太可能夜战追击没有完全崩溃的大顺军,康朱皮也能带着更完整的部队,减少这次失败的伤亡损失。

  “老规矩,这次还是我断后。我得把你们都带回去。”

  更多的自责和检讨,以及更复杂的一系列麻烦如何解决,等之后再说了。此刻的康朱皮骑上了自己的坐骑,命人高举战旗,投入到最危险的敌前撤退战指挥中。

  大顺大明二年九月十三日,下午,虎峪河以南。

  一路钻山而来的祁种民尚在休整,她的莫护跋军虽然精锐,但强行穿越秋季的西山小路,仍旧导致人员和马匹十分疲惫,至少今日是没法投入战斗了。

  只是眼前的状况十分奇怪,根据斥候的隐蔽侦查,和她那只训练有素的雕鹰盘旋的位置,前方南北走向,通往汾河关键渡口的道路要点大概有一至二千多大顺军部队在守卫。

  这有些超乎祁种民的预料,因为按照她前期作为姐夫拓跋猗迤可汗和姐姐可敦祁木兰的代表,和刘渊相互通气,商定消灭康朱皮的总体战役计划,这个时间段,这个位置,不应该有这等规模的康朱皮部队!

  依照“原定”的计划,鲜卑在北路切断红贼的后路,而刘渊的军队主动引诱康朱皮的主力渡过汾水,然后集中兵力在虎峪口,构筑这一带的预设阵地,留下一个背靠河水的宽阔战场,鲜卑军则在侧翼埋伏。

  康朱皮的目标大概率是攻克晋阳,毕竟他的粮草补给应该也很难支撑再做大范围的机动,也不一定愿意在连战连胜的状态下掉头回去,因此有很大可能选择渡过汾水,在明日或者后日,也就是九月十四日至十五日,与匈奴-鲜卑联军进行主力会战,到时候匈奴为正,鲜卑为奇,汾水切断后路,破红贼必矣!

  至少祁种民和刘渊讨论的计划上是这么说的。为了证明盟约有效,祁种民还以她姐夫的拓跋氏之名义做代表,和刘渊的代表一起对登利祁连天神立誓,保证互相之间不背叛。

  怎么不见匈奴兵,反倒是这支红贼部队占据了原本是鲜卑与匈奴联军所预设的战场侧翼?怎么“喜鹊的巢穴,杜鹃做窝的有”?红贼在彼处设垒,分明是在掩护一支大军的侧面或者退路才对,说明红贼来的部队人数不在少。

  最关键的问题,红贼如何渡过汾水的速度如此之快,这可比原定计划提前了二天不止,她姐夫统帅的鲜卑大军应该还在路上,前锋都不会来的这么快。

  祁种民与亲信们聚在一处,低声讨论了这件事背后的可能,得出了两个结论。

  其一,南匈奴人果然还是不信任鲜卑,他们“也”出卖了盟友!

  毕竟中部拓跋鲜卑和南匈奴两个不久前还刀兵相向的势力,真正做到互信很难。

  这次中部鲜卑来“应援”,除了为拓跋可汗索取了大晋的官爵封赏,以增强自身威望外,还威逼利诱让匈奴人保证鲜卑一部分军队能够通过兰谷的道路,抵达晋阳以南。除了袭击红贼,鲜卑人未尝没有在水草丰美,气候更适宜的晋阳以南获得补给,甚至越冬的可能——这无疑是在损害匈奴人的利益,但刘渊也答应了,以换取鲜卑人“在北面切断红贼退路”,“在南边消灭红贼主力”的承诺。

  只不过,祁种民当然知道,以姐姐和姐夫的性格,在北面断然只是做一个威胁的姿态,几乎和姐夫控制区近在咫尺的红贼当然要消灭,但便宜不能让南匈奴占了,他们之后还要做邻居咧!

  因此鲜卑人在北面并不会真的出大力,而在南边,可汗夫妇也不是没有同时并吞匈奴的计划。

  难道刘渊也耍诈?这屠各老贼知道鲜卑人不一定诚心结盟,就故意放红贼提前渡汾,甚至可能让红贼有时间布置伏兵,打击自南方而来的鲜卑主力,待双方疲敝不堪,再坐收渔翁之利?

  那祁种民走山路提前进军,完成战场侦察就很有价值了。

  另一种解释,就显得十分疯狂——对红贼而言,也十分有利——对鲜卑人而言了,她没有遇到刘渊的主力,而且路上遇到的几个匈奴溃兵在语无伦次的支吾间,透露了这种解释似乎更符合当前的现实。

  红贼居然加速渡汾,打穿了匈奴人的后队,直接全军插在了刘渊和鲜卑人、晋阳城之间,也就是钻入了预设的战场,而匈奴军似乎在更北面的位置。

  好大的胆子,泼天的胆子,也的确莽撞!

  祁种民认为按照这种打法,红贼必须要打垮刘渊、鲜卑和晋阳守军,而且必须全胜,否则汾水和即将到来的冬季就是红贼的葬身之处、埋骨之时。

  不过,按照祁种民的了解,那多次令她蒙羞的康朱皮一贯不按常理做事的习性,真的做出这样自处死地的战役规划,也未尝不可能。

  至于刘渊,他的主力部队似乎不在预设战场附近,部队位置大概此时此刻被康朱皮挡在北面了,或许还寄希望于原本会抵达的鲜卑人替他管后路?

  这样也好,在祁种民看来,康朱皮自处于被夹击的死地,只要等到明天鲜卑人的先锋部队到达,而她可以利用十分有利的出击位置,发动一次猝不及防的夹击,摧毁面前这些碍事的红贼部队,再决定下一步的作战方略。

  到那时候,倘若康朱皮真的全军在汾河以西,那么无论红贼如何腾挪转换,选择什么样的决策来应对,他的命运也早就被天道所注定了。

  “杂胡的新张角如何能做立太平的真人呢?”祁种民如是想着。

  ——

  卯金刀,孝妇河畔逞尔豪。尔非隆准之末孙,胡为张口作大言?

  孤城斗大一鼠窟,要学钱王割吴越。硕鼠硕鼠乃变狼,缚杀县令如屠羊。

  朝朝治事临堂皇,公然自大倍夜郎。官军旅进雁骛行,城头列铳火机张。

  城脚伏石坚以苍,凿之不入空雷良,又招南贼相颉顽。

  异姓贤王今郭李,轻骑转战疾于矢,四面张网罗鼠子!

  君不闻大白山头万鬼号,呜呼卯金刀。

  ——《卯金刀》

  1863年,僧格林沁成功镇压胆敢公开宣传“灭清平满,重兴汉室,伐暴除残,直抵幽燕,剪辫重现汉衣冠”的淄川农民起义军,秀才、塾师出身,靠在家乡抗粮闹漕起势的起义军领袖“大汉德主”刘德培不屈而死。“时人”大喜,作诗词以“存其逆迹”。

沃血肥劲草第三十八章:孤舟横野更飘风

《六月十六日大兵克复金陵喜而有作》

十万雄狮奏凯中,捷书飞出大江东。

才兼将相裴中立,身系安危郭令公。

料得策勋颁爵禄,最难巨眼识英雄!

——胡宗泰,庆贺曾国藩攻陷天京,称赞曾国藩为裴度、郭子仪再世。

——

大晋永宁元年暨大顺大明二年九月十四日,西历297年10月15日,晨,刘渊大营。

橙红色的丹霞点亮了天边,浓郁的雾气缭绕在群山与汾水之间,冰冷的露水凝在草木土石、人发马毛之间,火把在营地四周摇曳,和晨光一道驱散了昨日的黑暗。

大晋的五部匈奴大都督,南匈奴的合法大单于刘渊从号角中醒来,秋日清晨的寒气笼罩着一切,但他却能在温暖厚实的西域驼毛被褥包裹下,伸展开仍旧有些疲乏的四肢。

自从今年红贼入并以来,五十余岁的刘渊几乎彻夜难寐。直到昨晚,他却得以在这冰冷彻骨,腥气扑鼻的战场边上睡得格外香甜。

缓缓起身,穿上名贵锦缎的刘渊还不慌不忙地先做了一次长息吐纳,以鼻吸气,以口呼气,吹声嘘气,双手撑圆,五趾抓地,以意引气,按照正统汉晋以来道家玄学长生之术的要求,吐故纳新,通调四体。

刘渊虔奉玄道,不然也不会让其子嗣的表字都带一个“玄”字。相对于那些还供奉着昆仑-祁连天神,相信日月所生、遮须夷国的旧匈奴贵族,还是“典午之末,汉祚再兴”的道教秘密谶纬更符合刘渊潜意识里的口味。

至于某个假借道教之名倡乱的杂胡妖贼,利用汉祚兴,火德王的流行谶言,大搞“红巾”以煽动那些还对旧汉时代有怀念的无知愚民附逆,还用《太平经》引申出的国号,在刘渊看来,便是既不道教,也不大汉,更无谈什么神圣。

一言以蔽之,贼耳!

营地内外已经声音嘈杂,披挂完整的匈奴兵持着兵器和鞭子,开始逼斥营中的奴婢同昨日的红贼战俘们一道,再去把战场上剩余的尸体处理干净,借以抑制尸臭,还要剥掉死者身上的甲衣、腰带、鞋靴、佩刀等有用之物。

除了昨日红贼左翼步卒崩溃,或力竭,或掉队,在车垒防线之内被匈奴兵擒了一些,还有昨天康贼带着他的大军在阵前撤退,一路南遁而去,途中除了迷路、掉队和缺乏驮马运输的伤兵,又有不少前冀州晋军的战俘,原本在康妖贼的军中做砲手、工兵,见情势不妙,战无不胜的“康战帅”居然也有败退的时刻,便又觉得红贼“无甚前途”,他们都是老兵,便趁着抛弃弩砲、抛石机等重装备的机会,还有撤退路上种种可趁之机,纷纷脚底抹油做逃兵,又主动归降了刘渊。

只是匈奴兵连续搏战二日,甚是疲惫,也没空仔细甄别,大部分俘虏便一概驱役去做苦做力,纵有伤残饥病,活活累死也不管。

吐纳已毕,刘渊披挂升帐,清点两日以来损失,再安排下一步方略。帐中诸将也是清早皆面带喜色,犹自沉浸在昨日死里逃生和大胜利带来的喜悦之中。

在匈奴军看来,红贼一路南逃,没空管开小差的逃兵,扔了一大堆弩砲、抛石机,至于同袍的尸体、铠甲、兵器更没来得及尽数回收,那康贼亲卫大将的首级尚悬于旗杆之上,连军旗都被缴获,还丢下了许多俘虏,这不算匈奴的大胜,算什么?

胜利,前所未有的胜利,几乎一扫刘渊这些年心中的积怨与阴霾。

用刘渊麾下参军吹捧的话说,就叫:“红贼发难,幽冀各军望风奔溃,败死者不下数万。二年来妖贼始此大挫,乃知中夏有人矣!此皆将军之功也!”

尤其是前方传来了又一个好消息,红贼败退后,主动释放了他们手中的重要人质——被擒的刘裕,还将其护送回了刘渊营垒。

按照刘裕的说法,红贼别无所求,康贼麾下不少人更是惊魂未定,神色颓然,不复猖狂之态。康贼“亲乞”刘渊不要猛攻尚困在北面的“赤鳞军”数千人,得纵他们渡汾北返,为此愿意多给铠甲、金银、丝帛做酬谢。

刘裕昨日以必死之志出使红贼,返阵后又被父亲勒令去一线坚守,在左翼的步兵交战中不慎再度为红贼所阵获。本来像刘渊家的血裔,在战阵上交锋时落到红贼手里,那是断然无生理,就当刘裕觉得这回真的“吾命休矣”,临终大义凌然的遗言都想好的时刻,“幸运”再次降临了。

红贼败退了!刘裕一下子从待死的罪人成了万分重要的人质,被杀人不眨眼的红贼头目康朱皮亲令不得杀,还礼送回阵以示“友善”。

刘裕一日之间不到,就在自己阵营与红贼军阵“三进三出”,于生死线两端反复跳越,不可谓不惊心动魄,不可谓不“跌宕起伏”。

失子而复得,作为父亲的刘渊自然十分欢喜,捋着三尺长髯,听诸匈奴宗王、贵种、大将纷纷表达庆贺,百子大帐一时间充斥着欢乐的气氛。

尤其是当刘裕绘声绘色地描绘康朱皮放他时那种“又恼又气”、“又胆战又渴求”的语气和神态,更是逗得众人捧腹大笑,一扫前些时日笼罩在心头的阴霾与压抑。

回想前日攻金鲶红贼不克,红贼又大股渡汾,切断匈奴军后路,军心不定,靠刘渊强调鲜卑援军抵达在即而稳定。又见红贼以前所未有的凶悍之势撞向刘渊所设置的车垒,战况最激烈的时候,一线车垒被突破,左右翼的步兵阵都被打的节节败退,镇守左翼的老将綦毋伣邪阵亡,许多没打过几仗的匈奴贵族被死亡的恐惧逼迫,被驱赶着去填补阵线,一个个握着枪矛,就手发抖,脚发软,口中无唾,背上尽是冷汗,纵使坐拥人数优势也差点以为要战败了。

当号为红贼最精锐的大队“雷铸铁骑”投入战斗,击溃了刘洋骑兵队的突击,甚至迫使刘渊亲自披挂上阵,挂槊执弓,带着长子刘和领亲卫骑兵出击,这才逼退了雷铸骑兵。由于刘渊奔去右翼指挥骑兵,导致匈奴左翼步兵线被红贼击退后失去有力指挥,康贼又亲身入阵指挥撤退,从而让红贼右翼的步兵能够甩掉匈奴军的纠缠,成功脱离战线。

当时刘渊还在重振兵马,提防红贼真的不顾一切地再度上来玩命,没想到昨日战败撤退,今日红贼就全无凶性,反而呈现如此窘态啊!

看来终究是天道好还,贱不敌贵,邪不胜正啊!

左朔方王刘洋不顾这还开着会,就命仆役取满满一玛瑙来通杯的美酒来,敬刘渊和刘裕,称赞说大单于刘渊终究是饱读兵书,经验丰富,吃过的盐比康贼吃过的粟都多,走过的桥比康贼走的路都长。而那康贼终归是二十岁的青年,凭着一腔蛮勇横冲直撞,若斗智谋,如何斗得过大单于这五十不惑的老将呢?昨日能够大胜,全是刘渊庙算万全、用兵如神啊!

刘裕则以千金之躯,奋不世之勇,出入虎狼之营,毫发无伤,折贼酋之锐气,扬我部之天威,实乃大匈奴年轻一代才俊的代表啊!

刘洋说得神采飞扬,也得到了刘渊的赞许。毕竟左朔方王负责指挥骑兵部队,于右翼取得了斩将夺旗的突出战果,尽管后面骑兵部队被红贼锐骑横击溃散,大量骑兵跑进西山的树林里,长时间脱离了战场,致使刘渊难以对撤退中的康朱皮进行有效的追击,

但大功总归少不了审时度势发动突袭,斩杀红贼大将,夺取旗帜,乃至逆转了红贼整体攻势的刘洋一份!他在大帐内直接呼酒,也只被众将当作好男儿的楷模,纷纷面露或敬或嫉的神情。

转而间,刘渊的堂叔,自称于扶罗单于之弟,又是郑玄正宗徒孙的“匈奴第一大儒老臣”左贤王刘宣便询问起刘渊,对于北边那支已入死地的红贼孤军,大单于觉得究竟应该如何处置?

或以礼,招抚?

或以兵,剿灭?

刘渊听罢,以成竹在胸之态,悠悠然然地先说了一通当下的分析。

首先,红贼虽然新败,但凶性未去,必然想抓一切机会反击。昨天两军脱离阵战后,康贼自引锐骑断后,令大军轻装南返。刘渊派出的斥候则一路尾随,途中发现康贼虽然在败退,但一直在做伏击、反击、伪设伏的努力,令许多士兵用长矛挑着碎裂的帛条和马尾,伪装成旗帜和疑兵,又命令尚有斗志的悍贼在一侧掩护,意图再明显不过了,路上就有不少这种后来被红贼抛弃的假旗帜。

因此,虽然匈奴大胜,但绝不可掉以轻心!

鲜卑援军应该快至了,为了更好地“协同作战”,刘渊又调拨了几批精锐轻骑,交由他们在除了前出侦查红贼营寨、捕杀红贼斥候的任务外,还应带着信使,去联络鲜卑友军的先锋部队。

其次,北面的红贼已经走投无路,有不少人忍耐不住饥渴寒苦,望见匈奴兵展示的红贼俘虏、旗帜、首级后更是士气低迷之至。

虽然鲜卑人在汾河以北的攻势似乎停滞了,甚至那些红贼的后队还活蹦乱跳地跑到汾河边上展示旗帜、大声呼喊,以及徒劳地修补浮桥,再加上那红贼的悍将还在厉行弹压,昨晚也有不少人偷偷来投降。

这些带着人马兵甲的投诚者,刘渊倒是选了得力干将去接手,好生安抚,得知他们多是雁门、代郡一带的豪强、游侠,原先跟着康朱皮,那是被康朱皮沐雷的幻术迷惑,以为从贼就能渡过灾荒,甚至与朝廷放对,过上封侯拜将的好日子。

如今康“神仙”也败在大单于手下了,那他们自也无话可说,只求大单于留他们一条性命,不要过分追究之前犯下的诸多“罪孽”。

说到此处,刘渊不禁再次捋须长叹,作悲悯之色,言道:“俱是朝廷赤子,奈何为红贼所惑,误入歧途,《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好生之德,洽于民心’,怎可善恶不分,首从不论,一味赶尽杀绝呢?”

在刘渊看来,北边这些人都以雁门的豪强为骨干,将来收复雁门还有大用,不如就先行招抚,不可乱行屠戮,否则真把他们现在杀光杀绝了,不就让鲜卑人白白占了土地去吗?

朝廷已经不行了,太子杀嫡后,宗王杀太子,国都沦为战场,这算什么事?这种德行的大晋朝廷在刘渊心目中的地位正在极速下滑,而他的野心则在胜利后飞速提升。

这回没必要再和上党一样,为了表忠心,把事做绝咯。

是时候了,大单于要进一步为自己、家族和南匈奴的未来事业做谋划了。

紧接着,又有好些咬牙切齿的宗王,多有亲朋死于与红贼的兵事,纷纷出来表示,不如又直接积尸树京观,纪念武功,既可震慑天下妖党乱贼,又可迫降北面的红贼。

结果又被刘渊拒绝,只言道:“夫文,止戈为武,楚庄王曰:禁暴戢兵,保大定功。此地血流成河,尸骨如山,吾不收反暴骨于野,暴矣!康胡红贼尚在咫尺,彼处又有青州妖贼、雍凉羌虏,海内不定,渊无寸功,焉谈戢兵、保大、定功?焉立京观?须讨不敬,平三贼,取其鲸鲵而封之,方可以为大戮,以惩淫慝。”

“叹,若辈俱是不为妖贼所惑,偏要逆天而行,未尝不能凭勇力,与我一道报朝廷之恩,为王事尽忠竭力啊!”

刘渊长吁短叹,一副惜才之意,倒也并非惺惺作态。

除去招揽豪强的因素,那些红贼都是十分优秀的兵员,长于穷山恶水之间,见过血,打过仗,是很不错的肉搏步兵,相当悍勇的骑兵,若能归附自己,将来定有大用!

红贼又性颇悍,韧性十足,若一味强逼,反而容易狗急跳墙,令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好事转而多流已方士卒的鲜血,便甚是不美。

匈奴人的鲜血,已经为了大晋的事业流淌地够多了!也该先获得对应的报偿了。

以众匈奴人内心所想,大晋的并州都督司马腾只不过固守无胆的一废物,红贼就这点本事,司马腾集中兵力一同迎击早就取胜了,可他就是不敢。《易》曰:“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朝廷靠司马腾这名为贵种,实为虫豸的人来统御并州,如何能好?

反观大单于刘渊,文胜萧、张,武越韩、白,虽说大晋开国以来,尚未有胡虏夷狄任州刺史以上实权职位之人,但只要刘渊挟此大胜,顺天之德,奉天之道,吏卒良,马力强,夷灭红逆妖贼,内结英雄豪杰——例如李俭虽然是个身居高位但纸上谈兵的纨绔子弟,但也是刘渊的故人子弟,再外御索虏鲜卑,获得“安民、保境、平贼、御虏、报国”的大义名分,令并州诸引弓之英雄俱为一家,如何不能既得陇,又望蜀,建立更大的功业呢!

大顺大明二年九月十四日,晨,汾水渡口。

如果说昨天是最长的一日,那么显然这一日“尚未终结”。

康朱皮几乎是一夜未睡,困意像牛皮糖一样包裹着搏动的心脏和运作缓慢的大脑,而紧张与愤怒的情绪则像金针一样刺激着他的神经,令他头疼欲裂,却还要强撑着大清早就查看状况,护卫在身旁的亲兵真担心康朱皮走着走着,下一秒就昏睡过去。

昨天他好不容易才把右翼步兵从交锋战线上拖出来,击退了刘渊的反击攻势,就迫不及待地整队南撤,一路沿着河流返回渡口,一刻也不敢多耽误。

这已经是秋季,昼愈短而夜愈长,一旦路上出了什么差错,没能在完全天黑前撤回大营,那便不是简单地面对露宿荒郊野外的艰苦,如若遭遇重整后的匈奴骑兵衔尾追杀,后果不堪设想。

康朱皮并不确定刘渊手头还有没有可供追击的轻骑兵队,朱朗和康爪的冲锋虽然将相当数量的匈奴骑兵逐退,但康朱皮这回就不愿托大,认定“匈奴人都是一群不堪战的废物,没空迅速重整后追上来”,自然,更拒绝了许多将领要求的“整队再战,与屠各贼不死不休”的要求。

士兵需要保持士气,否则就会自行瓦解,因此要带他们速速南撤,与尚未参战的王钧军团汇合,用生力军来稳定士气。

但康朱皮作为指挥官,就要全盘考虑各种最坏的状况,例如匈奴军随后杀来等等。

一路上,康朱皮的手心都捏着一把汗,但又不敢过分催促,以免军心在高压下崩解,更不能用烦躁和恼怒情绪表现他内心的慌张——甚至只得带着精锐骑兵徐行,一路上强忍着不要回头。

好不容易回到营地,许多士兵已经累得想钻进友军的帐篷里倒头就睡,但康朱皮还要马不停蹄地分配任务,重筑防线,乃至立刻连夜展开最重要的工作——转运渡河。

事情多且杂乱,而人手又或疲或乏,康朱皮也只能抓到谁就用谁。

王钧得去准备一支夜不解甲的预备队,加强营地的防务,派出多批忠诚可靠的伏路兵和暗哨,提防夜袭。

还要把大义军团的工兵聚拢,因为雷铸军团的工兵部队损失很大,虽然不能在能见度极差的晚上大规模加筑工事,也得明天大清早起床开始,就要马不停蹄地强化渡口南北向的防务,甚至还有河对岸的工事,准备抵御鲜卑和匈奴的追击和包抄。

大义军团的兵力要防卫南北两侧,雷铸军则疲惫不堪,康朱皮又派了信使,要求南侧的1500名大顺军士明日一早就回营,加强渡口大营的防务。

雷铸军的剩余军官,以张甲为首,去重新划分营地,安排各队挤一挤过夜,避免万一出现营啸、炸营,不同编制的部队混在一处,那就要出天大的乱子,就算康朱皮真是神仙,那也救不了。

张宾,康朱皮只能将一部分重担寄托在这位历史上的“右侯”,现在却还算雏鸟的“名人”了。为此还把军营中有文化的幕僚人员都“交”给他调配,甚至授予给张宾可以直接越过军士社将“乱者典刑”的权利,这才连夜开始转运工作,把河西岸的人马辎重抓紧时间运回汾河以东。

否则,背水是为死地,两个军团的大顺军困于汾西,晋军与鲜卑兵只需要围困不战,顺军就毫无胜算,康朱皮这个时候可不愿再寄希望于刘敬茂的机动军团是否能够及时来援,万一不能呢?

只是苦于此处的汾水渡口虽然不急,但河面实在太宽,船只不够,而且工兵不足,来不及修建可靠的浮桥,只能先用笨办法来回强渡。因此张宾也就和康朱皮一样忙活了整整一夜,趁着还没有敌人来袭,就先定下了运输次序,避免忙中生乱。

第一步,连夜运粮食,除了保留四日份的干粮、乳酪,其余的粮草都要运回汾水以东。

否则,张宾考虑到一旦敌人大举来袭,营地万一守不住,到那等危机关头,有限的船只不用说,也定然是先保精兵强将,没空去运辎重粮秣。

那大军渡回东岸,人无粮,马无料,大概只能靠一路杀马和打猎回家去了。

第二步,再运伤兵。伤兵占船位,一艘船可以挤下许多或站或坐的战士,却摆不下多少需要躺着的伤员,更要人看护,甚是麻烦,划船的速度也会降低,进一步影响运输效率。

但抛弃伤员是康朱皮不能容忍的,尤其是当着大军的面大量丢弃伤员先撤,会对康朱皮和大顺的威信造成史无前例的打击,也会严重损害元光道的“信誉”,让大顺军向一支更普通的代地常见劫掠组织滑去。

为此,张宾不得不考虑用至少一至两天去运送伤员。

最后才轮到能够战斗的大顺军,让他们依次渡河。

大顺的秘书丞张宾忙碌了一夜,裹着一条羊毛毡御寒的他两眼血红,雾气尚未散就坐在渡口边堆砌的土台上,靠着一堆篝火取暖,同时调度渡河,时不时剧烈地咳嗽两声。

康朱皮闻听见了,便示意自己的辅役去给张宾弄些热水,再把自己剩下的一条毯子拿去,其他的毯子昨晚都给伤兵和岗哨了。

来不及多宽慰张宾许久,康朱皮就得一边嚼着昨夜就热了冷、冷了热的酸酪块,一边继续四处奔走,自己的大旗要在营地里飘扬到渡河完成前的最后一刻,康朱皮也得发挥他军事和宗教领袖的双重身份,抓紧工夫看望伤兵,安抚军士,检查营寨,还得时不时监督转运不出岔子。

武卫将军张甲领着亲兵,荷矛衷甲,片刻不离康朱皮左右,他们现在望向四周的眼神充满了狐疑,除了少数人外,变得谁也不相信。毕竟连雷铸军的工兵竟然都有逃兵,康朱皮也昨晚混乱的营寨里亲自下令砍了好几个造谣胡言、偷盗财物、试图窃船的家伙,血淋淋的人头就挂在营门上示众。

就当康朱皮好不容易忙完了一阵,想和张甲共条毯子睡一会,新的消息就让康朱皮脑门一阵眩晕,睡意荡然无存。

噩耗。

溃兵带来的噩耗。

就当由赵桓和康朱皮任命的结束守卫任务,清晨刚一拔营,行军纵队都只是才形成不久的脆弱时刻,就遭遇了祁种民和南面袭来的鲜卑军前锋拓跋退浑的猛烈夹攻。

祁种民往大纛上撒了马奶子做了祭祀,借助清晨的雾气做掩护,避开了赵桓设置的哨探,带领骑兵裹了马蹄,含了木棍,接近到距离顺军数十步远,才突然发动攻击。

猝不及防的顺军在惨遭突袭,黑色的鲜卑战马从薄雾中撞出,黑甲的骑士身着墨色袍子,冲击时才发出凄厉的怪叫,如同索命的恶鬼。

赵桓和督将孟涯仓促之间试图动员骑兵部队反击。但许多顺军骑兵连甲胄都来不及披挂,只有上马的时间,更原本在不同的方向上掩护纵队,无法集中作战,顷刻间就陷入了绝对劣势。

少数及时反应的顺军骑兵抓紧时间排成一列,试图用连环马的战术来对抗鲜卑骑兵。

但这一次,无论是人数还是装备都严重处于劣势的顺军骑兵,发现他们引以为傲的战术也不奏效了。

马术精湛的鲜卑骑兵轻松地分开两翼,放人数不多的顺军骑兵徒劳地冲过,与此同时,他们纷纷张弓搭箭,从侧面夹射顺军骑兵。

索虏的健儿都在马鞍左右各置两张弓,和满满两个胡禄,装满了锋利的箭矢,精锐个个都能左右开弓驰射,霎时间箭头如带着刃的雨一般落下来。

有铠甲的顺军骑士尚能支撑,可缺乏防护的战马多被射死射毙,他们徒劳地试图调转方向再度冲击,就无疑把脆弱的后背露给了另一侧的敌人。

鲜卑骑兵打着圈儿,将顺军骑兵与大队抱团聚合的步兵分割,随即往来反复驰射,失去了战马和组织的顺军骑兵只能徒然地吼叫,愤怒,然后在箭雨以及随之而来的长矛驰突中倒下。

步兵也不例外,失去了营寨庇护和骑兵掩护的步兵,纵使是精锐的大义军团也不能应对逐渐增多的鲜卑骑兵的夹射驰突。

鲜卑骑兵如尖刀般插入,如剔骨刀般合击,将顺军步兵阵型包围、分割,再逐个吃掉,待到雾气散去,损失的顺军已然不计其数,连康朱皮寄予厚望的督将孟涯都殿后战死。

待到少量幸存的精锐保护着赵桓撤回渡口大营,祁种民和拓跋退浑的先锋骑兵也抵达了大营附近,公然挑起缴获的顺军旗帜和衣甲首级,再一次沉重打击了顺军的士气。

祁种民通过审问顺军俘虏,已经大概知晓了战局的状况,她既惊叹于康朱皮的“大胆”而或“莽撞”,也感到有机可乘。

顺军的营地在鲜卑黑甲骑兵的窥探下气氛紧张到了极致。而才修了二天不到的工事真不能说固若金汤,至少祁种民抵近侦查后觉察了不少薄弱和要害之处,也不知道是否顺军太疲劳了,有几处薄弱点在祁种民看来过分地明显了——设诈也设不好!

刘渊已经不待鲜卑人的配合,北上先打了一阵,只是打的太好,以至于连康朱皮都击破了,现在这支新败之师还在玩敌前半渡的危险动作……这不是自寻死路,又是什么?

唯独有一处问题,便是这次配合她作战的索头友军——不,以拓跋退浑是力微大可汗次子悉禄可汗之子,贺兰部大人的外孙,能独领一部的显赫身份,实际上压根轮不到祁种民这位可汗的小姨子和他“平起平坐”,更谈不上配合作战。

只是碍于莫何可敦祁木兰的声望与广宁祁氏的力量,拓跋退浑才对祁种民保持了基本礼貌。

按照战前的商议,鲜卑的先锋军应该是广宁乌桓祁氏的部落兵和卫雄的汉人骑兵才对,这样才方便与莫护跋军相配合。祁种民十分讶异,怎么她姐夫的堂兄却抢了先?

拓跋退浑却不愿多谈此事,只说“祁氏大人”和“秦人卫大人”有事,所以他就先领兵而来。

再说了,两人攻打红头贼时配合的十分顺利,完成休整后,明日看来也可以一齐突击,踏碎红贼大营,焚毁渡口,在可汗大军到来之前就奠定胜局!

祁种民对这个计划表示了赞同,她已经迫不及待地等待明日突袭红贼大营,砍倒红贼大旗,生擒康朱皮并加以嘲讽的时刻了!

与匈奴人的接洽也十分顺利,拓跋退浑以可汗堂兄的身份与刘渊会晤,受到了匈奴大单于的热情接待,双方互赠礼物,共饮美酒,其乐融融。

刘渊对与鲜卑兵“合力作战”满口应诺,答应明日即留一部分步骑监视北面疲乏已极的顺军,再大举匈奴步骑,南下与鲜卑兵一道伐贼,争取将红贼覆灭在汾水以西!

交谈中,刘渊还向拓跋退浑提及了红贼遗弃了一批弩砲、投石机,他又俘虏了一批红贼砲手、工兵,明日当大用红贼之砲复轰红贼,不亦可乎!

九月十五日,晨。

日光从东面再度升起时,祁种民和拓跋退浑一道统领鲜卑骑兵拔营,昨夜祁种民还派出小股精锐用羌笛和战鼓骚扰了顺军一夜,相信他们的敌人已经十分脆弱了。

只是匈奴人不知是累,还是懒惰,答应助战的部队仍旧是磨磨蹭蹭地行进,先头抵达的部队连行军纵队都没展开成战斗队形,就更别谈架设弩砲和抛石机了。

拓跋退浑决定不再等这些“做事慢如跛马和老妇的匈奴人”了,什么秦人的弩砲和抛石机?鲜卑儿郎从来不用这些东西,红贼的营盘如此大,处处都是新筑的漏风工事,有甚难破得?此刻不马踏连营,又待何时?何必多此一举,让匈奴人在战利品上分一杯羹!

依照古老的鲜卑习俗,拓跋退浑的萨满巫师在大纛前活祭了几名顺军战俘,用他们的鲜血和内脏染红了战旗,在古老的鲜卑诅咒语和戴着木面具的萨满舞动中,连供奉道教的祁种民都肃穆而立;

“皇皇军神,饮食其飨。康氏杂胡,鲜血其淌。彼横其尸。折其大纛,弃于通衢,舍于大道。彼之所恃,红巾髡贼。图门之主,国土可汗,是夺是吞。长长黑帜,践于吾等足下。彼之所乘,嗜啮赤毛马,红绢辔头,曳之以行,鲜卑一人,将以长枪,牵其缰绳,捕之以乘。汝所盘踞,滹沲郭勒,溃如雪崩,大西隃山,如覆如倾。汝必于大汾郭勒遭粉碎,尔之福德皆将为拓跋众儿郎所夺。尔之命运纵如高山,亦将扑倒不起!”

号角悠扬,上千名鲜卑骑兵扬起尘土,朝着那几面飘扬的赤黑色大旗的方向前进,奠定胜局的时机到来了!

——

“平城之下亦诚苦,七日不食,不能彀弩”

——《白登山歌》

沃血肥劲草第三十九章:剩有悲歌贯白虹(上)

凉州城头闻打鼓,凉州城北尽胡虏。

羽书昨夜到西京,胡兵已犯凉州城。

凉州兵气若云黑,百万人家皆已没。

汉军西出笛声哀,胡骑闻之去复来。

——戴良,浙江浦江人,蒙元淮南行中书省儒学提举,投靠扩廓帖木儿以组织保元武装而不利,遂归隐不仕,多以“胡虏”、“群丑”比拟红巾起义军,以“汉军”、“王师”喻蒙元军队。洪武年遇明廷征辟,戴良不从,自杀。

——

大晋永宁元年暨大顺大明二年九月十五日,汾河东岸。

裴瀞瞪大美丽的眸子,透着大开的帐门,向纷扰的大顺军汾东营地投去目光。

渡河前,大顺军是何等的不可一世,结果仅仅过了一日,就有源源不断的伤兵连同忙得足不点地的医生一道被小舟送回了河东。

那几个留守汾东渡口营地的元光道人还在敲击手鼓,摇晃铃铛,像走地的大鸟一般卖力蹦跳着,抖动肩头的羽饰或符箓,大声地“夸耀”当前战局一切顺利,不日羯主就能砍下屠各渊的首级,带领大家高奏凯歌,直入晋阳城过年。

可既然大胜,为何不让更多的医工西渡汾水,反而要把伤员运回来呢?

一切只证明裴瀞昨日就听到营地里秘密流传的那个“秘传”绝非什么谣言,而很可能是真真切切的事实!

羯主吃了败仗!不可一世的红巾贼这次吃了败仗,要逃回家了!

可裴瀞仍要工作,她不仅得整理编纂韵书,还得同一堆随军的吏书祭酒们处理积压的文书工作,人手总是不足,工作总是繁重,还得按照羯主的要求,在那粗糙的麻纸上绘制“表格”,以便供他浏览。

从白天到夜晚,从代南到太原,只要驻马扎营,就得一刻不停歇。裴瀞因长期握笔,连玉指上都磨出了淡黄色的茧皮,听说很多相应的活以前都由米薇和李丹英那两个羯主大妇来做,裴瀞就不由得好气又好笑,想来做羯主的大妇,也只是能在一群贼寇中摆摆威风罢了,实则也逃不离被羯主以苦工奴隶以待的命运。

识字的书吏在大顺军营地工作的位置靠近核心区,裴瀞不出她所在的营帐,就能借助地势看见波光粼粼的汾河水面。

奇怪,今日的伤兵转运工作怎么刚开始不久,就戛然而止了?

不仅如此,河上的船只数量也快速下降,甚至她目力所见,都望不到从前日夜晚就开始接连不停渡过汾河的顺军船只。

风声似乎送来了更多的讯息,是纠缠在一处的喊杀与鼓角声,更远的汾西渡口位置,则被如黄龙冲天的烟尘笼罩。裴瀞已经不是什么不沾阳春水的单纯世家小姐,姐她自然懂得唯有爆发大战,双方大队人马来往搅动,扬起尘土不下,才会有那般的尘雾。

汾西渡口爆发战斗了?羯主可还在汾水以西未归,这可了不得!

汾东营地里也是人心惶惶,二队全副武装的红贼甲兵举着长枪、挑着旗帜来回巡弋,弹压任何不稳定因素,路过裴瀞的帐门时,她却能望见几个落在后面的贼兵刻在脸上的慌张。

元光道人们仍在发表狂热且荒诞的言论,声音透着帐幕钻入裴瀞的耳中,那都是蒙骗裴瀞眼中浑浑噩噩,脏乱臭愚的黔首盗匪的谎言。

无论羯主和他的爪牙如何说的天花乱坠,无论营外和路上的旌夏多么骇人。打了败仗就是败仗,裴瀞坚信她眼睛所望见,内心能分辨的内容。

若是打胜仗,占上风,以红贼一贯的骄狂之气,从未去过河东那等大城市见见世面,就敢幻想几日能打下一座高城做财主的乡下骄兵悍将,怎么会如此紧张慌乱?

看来,羯主的局面定然非常不顺了,或许败亡就在眼前。

裴瀞一边手上忙着整理书卷,一边瞪大眼眸,尽力地囊括帐外往来的人马,观察是否有破绽可钻,同时在心中检索着关于整个营地布局的回忆。

哪怕连续写错了好几个字,她都毫无察觉。

得抢一匹马走!

如果红贼真的大败,裴瀞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抢在红贼营地大乱,官军什么的冲进来前,就偷一匹马逃走。

虽说若是离了羯主的“庇护”,裴瀞心知肚明,以她的容貌,再落在乱兵手里可不会有上次的“好运”,被那个凶神恶煞的红贼头目毕恭毕敬地送给羯主当礼物的事情可一不可二。

官军,红贼,匪类,以及别的任何人马此刻在裴瀞眼里都不可靠。

红贼杀人如麻,把她掳来虽然尚未凌辱到最后一步,但也谈不上什么以礼相待,而且真败了仗,恐怕也没有纪律可言。

匪类溃兵压根不会管她是谁,只会知道她裴瀞长的好看。

至于官军,他们……只是想到这里,若有所思的裴瀞吞了一口唾液,低头事才发现自己已经写错了一整行字,连“羯主”、“官军”这种大逆不道的字眼都写了出来,为防帐中其他人发觉,裴瀞赶忙压抑着心头慌乱,轻描淡写地勾圈了几个墨团,将那几个字掩盖。

官军一样好色,裴瀞完全知晓,那些在世家宴会上见过自己容貌身姿的翩翩世家俊公子都时不时流出爱色之意,更何况一群刀口舔血的兵家子?到时候他们怎么可能有所控制?

这个世道,像羯主那样野望极大又有些疯癫,本来好女色又放着女色不享有的“怪物”,少之又少。

再者,她是羯主钦定的“治书祭酒”,是从伪官,还是众所周知的羯主后宫成员。

不管实际并不是,但在他人的眼中,裴瀞已经是贼妇,还是贼酋妇,没有任何辩驳的可能。

落到官军手里的贼妇有何种下场?裴瀞可并不觉得红贼所有的宣传都是谎话连篇。

红贼不行,官军也不行,没人能救自己了。

裴瀞并不相信,世上会有什么少年英雄,骑白马,执银枪,杀透千万重恶贼围困,于千钧一发之际,从虎狼之口救下翩翩佳人的事情。

那只是羯主大妇之一的李丹英“虚假回忆”一类的空想,在裴瀞看来,无异于服食五石散后的狂躁呓语。

或许裴瀞曾经有过这般的幻想,就像绝大部分少女那般。但在她父祖把裴瀞的婚姻大事当做筹码,与一个从未谋面,还听闻死了妻子的中年司马家老宗王相绑定,还告诉她这是命中注定不可更改的事情,是家族与父母的需要时。裴瀞的少女心思就死去一半。

剩下的一半,在自家父兄遭遇红贼时抛下女眷逃亡,裴瀞的朋友女仆惨遭凌辱,连同她也被当一件与牛马无异的礼物,送给那位杀人如麻,无君无父,弃圣绝道的大逆胡时,也彻底死去了。

羯主打败了仗,这应该是她逃亡的好机会。

裴瀞思考着,除了马,她还需要干粮、水,防身的刀,或许还有药品,能够支撑她避开大股和小队的乱军贼党,逃到南边比较大的朝廷城市,才能真正开始利用闻喜裴氏的身份,找找与本家相熟的当地大族,据此获得好的对待。

“要一把刀,割掉头发,许多灰,先遮蔽面容……或许灰不好找,泥巴呢?似乎红贼有人往脸上涂黄泥。”

裴瀞手指勾画着,内心思考着。尽管内心慌张,而且让一个贵族女子想这些未免太过困难,但裴瀞晓得这宝贵的时间不能浪费,必须先有准备,然后才能等待机会,逃亡的机会。

当然,裴瀞并不知道,在没有康朱皮的那个时空,她一样也需要这些知识,甚至还成功运用了。

绞劲脑汁的思索过程中,裴瀞不得不“感谢”羯主,不是拜他所逼迫,要在从未经过的苦寒环境里生活,哪能学会这许多以前她从来不会更不需要会的知识?

学骑马时,裴瀞的大腿都不知道被粗糙的马鞍磨破了几次,事后走路一瘸一拐,还引来许多红贼的窃窃私语和编排围她与羯主的粗俗笑话,令她羞愤不堪,但仍不能懈于锻炼,否则逃亡?空谈而已。

但裴瀞对羯主并无半点“感恩”。

就像羯主,是裴瀞对康朱皮的称呼,当然仅限于她一个人内心所想,不敢与任何人说——这里是贼营,充斥着红贼的耳目和羯主的狂热信徒。

康朱皮十分排斥“羯”这个称号,虽然少数时候也用那拗口的羯话,但明显不如他用“我中夏”、“我华夏”的时候多。羯主不介意“胡说”、“胡扯”一类带有强烈种群偏见的话语——甚至康朱皮自己就常说这种话,而且偶尔急了还会从嘴里说出“我南蛮也”一类难以言喻的怪话。

可以称南蛮,不愿做羯胡,太奇怪了。

但裴瀞不愿多想,既然羯主不喜欢“羯”,那她偏偏就要用羯主这个词在心底代指康朱皮,这样或许让她心底也能好受一些。

正如不想多想一样,裴瀞看不懂羯主,也不想看懂。

当然,羯主把文化人当牛马用,连同裴瀞也要连轴转编书,弄得白天不停歇,晚上做噩梦并不占主要原因。

南下并州的一路上,有时裴瀞做书吏工作累了,羯主也在忙碌军机大事和扮演高高在上的神像之余,能抽出那么一星半点的时间,换换他那张宛如恶鬼的面容。

裴瀞没法也压根不愿参和平日里红贼的娱乐,不仅是厌恶贼寇的粗俗无端,更是由于杀张万寿的那场宴会,在恐慌与焦虑中度过的裴瀞目睹了这群几个呼吸前还大吃大喝,纵情享乐的贼寇,突然就变出了兵刃,化筵席如屠场。

她从中确信了一条准则,和这些嘴里沾脑浆,手上沾鲜血,脚底碾尸骨的贼寇在一处,哪怕是在他们最放肆松懈的场合,也不能放下丝毫的警惕。

裴瀞更不喜欢听平日里那些元光道人循环往复的宣传,他们总喜欢说穷人遭受了多少苦难,不得志的豪杰又过多么不公的生活,因此红贼真是顺应天道,奉行天罚。

可这种鬼话,怕是只能哄骗李丹英这样被迷了心窍的羯主大妇吧?

那些脏兮兮的农牧民,瞪着浑浊失色的眼珠,露着如枯木一样干瘦的胳膊腿,浑身上下每一个孔洞都流淌着恶臭的污泥和汗水,旁人看一眼都要急忙撇开视线,生怕污了眼睛,这样的人,能得到上天所青睐吗?

那些所谓的“豪杰”,实际上的庶族、豪族、游侠,无一例外都是一副好勇斗狠的模样,胡须虬乱,嗓门如狼虎,成日挂着刀剑晃悠,平日里脏话粗语连篇,要么豪爽地浪费精力在酒色斗狠上,要么贪占大小便宜,一望见美貌女子、金银财宝,目光更是如同饥饿的怪兽,骨子里透着短视、残忍和贪婪。这样的一群人,又如何奉行所谓的天道公罚?

这些人受穷受苦,不去端正自身的品性,怎么反而说是别人和世道造成的?这红贼尚未得势,就表露出如此偏激躁狂骄纵的姿态,真的有一日实现了“王侯将相无种”,怕是所作作为还赶不上最无德的世族豪强咧!

就算红贼说的有理,黔首黎民有千般苦难,这世道有万般不对,红贼靠杀人,靠屠刀,靠砸碎坞堡的巨大石砲,靠悬在木杆上的颗颗首级,靠巫师道人的呓语蛊惑,靠把安定地方的大族统统杀绝了,靠把有智识文之人捉来做苦吏,就能变革天命,建立太平吗?

相较于元光道人,还是“天降的神仙”羯主更“有趣”一些。虽然羯主并没有空闲,再像以往那样从“齐天大圣”的故事说到“三国”,但仍时不时冒出一些裴瀞至今不太懂的言行。

比如羯主曾望着天穹上浩瀚无垠的星河,用他那双杀人如麻的手指着灿烂的星汉,对着裴瀞故作深沉,说着难以理解的话:

“快看啊,那是敌人的世界!”

那时的羯主,就像个长不大的男孩一样叉腰而立,先是仰望着闪烁的星辰,又伸手“摘”向那些星辰,想放声大笑,却也不敢真的肆无忌惮,以免变成违犯军纪的夜晚喧哗。在那几声令人尴尬的干笑中,裴瀞听出羯主一丝明显的无奈和苦涩:

“我等终会困顿于此八万里的小小天地吗?”

“关我何事?”裴瀞只是淡然以应。

哪怕他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神仙,想再次升天,又关她什么事呢?

羯主是个怪物,不应该存于这世上的怪物。

被张万寿劫走的时候,裴瀞可没想到会遇上这么一个妖孽,狂躁到似要摧毁整个旧世界与王统纲常,甚至着手付诸实践。

但怪物妖孽的所作所为,无论是恩养、奴役、凌辱身体或是所谓的以礼相待,就都不可能征服她的心。

就像羯主逼迫她做的事,编纂一部《解字正韵》一样。梳音韵,立词典,正天下诸音于一,的确算得上开万世之不朽的大事。

可大事,就是裴瀞心中想要的事情吗?

“汝等还抄什么破书?”

正胡思乱想着,裴瀞的思绪就被一声娇喝掐断了。

满身血污,白袍都脏污不堪的张令姬带着一阵风冲进帐内,只见她一手握着沾满血的医刀,腰间护身用的锋利长刀晃荡,不由分说,另一手拽起裴瀞就往帐外拖。

一边拖,张令姬还一边使唤其他忙碌的书吏。

“来,给我搭把手!汝等干坐何用?都先给我来庵庐管伤兵!”

其他书吏一时尚未停笔,张令姬就眯着眼睛,斜视着那些不愿立刻起身的书吏,手里的刀还在滴血,脸上是活剖人时不变的笑容:“汝等要悖逆康帅的命令吗?”

有不少人说张令姬长得像勾人魂魄的狐妖,但此刻的她更似山间荒宅里吃人不吐骨头的狐妖,而且头顶好似还悬着一只狰狞猫头鹰的影子。

连裴瀞都一时没再想逃跑的事情,就硬是被张令姬生拉硬拽地拖到了庵庐,伤兵遍地,血气冲天的庵庐。

汾河西岸,顺军守卫的渡口。

氤氲缭绕,秋风卷着战尘,红巾的顺军与辫发的鲜卑军在呛鼻的尘土中混战。

祁种民骑行在黄色的尘雾之中,呛鼻的尘土带着铁锈一般的血腥味顺着铁面具的缝隙冲进她的口鼻,就像有无数条失却了巢穴的受惊虫蛇在嘶咬,扬起的沙土更是对她眼睛的威胁。

她踩着短镫,用左手鹿角韘的弦槽扣住弓弦,手上又握着三根箭矢,开弦握弓,朝着马头右侧近在咫尺的二个拿长矛的顺军连续施射。

雕羽箭矢快似流星,近距离的锥头重箭须臾间就撕开了那二个顺军脖子与面门,由于遭遇突袭,那二名顺军来不及披挂重甲,也缺乏保护面门和脖颈的顿项与护面。

鲜血与惨叫声喷涌而出,像是刚刚疏通的山泉,又似有一层火在水上烧,把“泉水”染的赤红。

那是一队顺军中的二人,他们像被大围猎时受困于猎场角落的老虎与野猪一样垂死挣扎。在这处营寨的薄弱点被鲜卑人突袭,几处营帐被鲜卑人点燃、掀翻、撕碎后,他们仍然在倚靠旗帜的勇敢红巾军官领导下维持着不低的士气,蜂集于一处,背靠背相互掩护,延伸着手中的兵刃,像是困兽的獠牙与爪牙。

那个红巾军官用长约丈余的大长矛已将二名莫护跋军的甲骑从马背上刺落,从他的喉管里呼出狂热如火的口号,以此鼓励同袍决死一战。

但下一刻祁种民的鲜卑骑兵还是占据了上风,靠着她带领的亲锐甲骑近身重箭齐射战术,呼啸的箭矢剥开了如猬的矛阵,这处胆敢顽抗奔流的小小石粒还是免不了被踏碎的命运。

那位不知名的红巾军官的右眼从眼窝处被鲜卑骑兵的马槊刮出,黑色的眸子带着琉璃一样的液体垂在脸上,面门旋即被利箭撕裂,临死前还握持着长枪刺出,似想再赚取一份荣归元光世后与诸先驱英雄宴饮的谈资。

长枪偏离了目标,祁种民的马蹄从那红巾顺军的身躯上踏过,冲向更深处的营寨。

更多的鲜卑甲骑已经涌入了顺军营地。在泼洒了鲜血与马奶的大纛下,这些身着重甲,马罩皮革的索头骑兵或抬手发射一波又一波的急如流星的箭矢,或挥舞着长枪马槊等兵刃,让盔甲在起伏的马背上碰撞有声,让阳光在战甲上跳动着耀眼的光芒,让长马鬃在冲击时被疾风卷得凌乱,让低沉的吼叫与号角声响彻一片。

掀翻营帐!

骇碎敌胆!

冲垮军阵!

屠戮溃军!

烧毁渡口!

将顺军统统赶入冰冷的汾水中,化汾水为冥河,让他们“享受”最后的“清凉”吧!

“统御金黄色泥土河流之地的子孙们!跟着草原上最矫健的雄鹰杀啊!冲啊!”

祁种民向侧面望去,隐约看见了代表的拓跋退浑的黑色旗帜在尘土里突进,那些纹着氏族烙印的战马踏翻了营帐,撞向红巾顺军的阵型,拓跋退浑应该又是一如既往地大呼他自己名字的含义,正带着亲卫甲骑狂暴地冲杀。

但祁种民越冲杀,反而越发感到局面渐渐不容乐观。

红贼是背水设营,被逼到绝路后,应该只有惊惧而崩乱,和困兽死斗两个结局。但红贼明显选择了后者,似乎康朱皮那贼放弃了丢下大队,只带精锐强渡汾水的打算,而是决定和鲜卑兵拼死一搏。

康朱皮和红贼的几位大将都临一线指挥甚至搏杀,无论来不得来及披甲的红贼都在毫无退路的状况下爆发出及其凶悍的韧性,很快就停止了营地刚刚被破时的混乱,纷纷像一群饿狼般扑上来和鲜卑骑兵混战。

铠甲反射着耀眼的阳光,战斗口号从一个个头盔下传出,和钢铁碰撞声一道发出回响。

越深入营地,鲜卑骑兵的冲击速度就越下降,阵型也发生了不可抑制的混乱,指挥更是渐渐失去效力。

有的鲜卑骑兵追杀被冲垮的红巾顺军上了头,脱离了大队人马;有的鲜卑骑兵甚至忙于驻马劫掠财货;也有更多的骑手在撞上红巾顺军组成的堤坝后碰的头破血流,落马,伤马,掉队,被障碍挡住,跟不上旗帜而失去速度,陷入对乱阵无意义的血腥手搏。

更有不少顺军的步卒,前排披挂上厚重的铠甲,拿着连枷棒、骨朵和带着铁钩的长棍,一路冲到失去速度的鲜卑骑兵跟前。

他们不顾战马冲撞,不顾箭矢横飞,也不顾长槊当前刺来,不管马腿还是人腿,挥起武器就抡砸下去。

祁种民像只灵巧的金雕般一拨战马,侧身闪开了朝她扫来的棍棒,又径直在马背上扭转腰肢与手中长矟,不仅将紧接而来的钩索避让,然后还完成了一个漂亮的回马挺槊,刺中了持棒顺军的面门。

那顺军仆倒在地,可祁种民的余光扫见一个从她给姐姐做“俟力发”时就跟随的亲兵契害真,被在混乱间来不及闪身,竟然被长钩穿透了手掌,整个人被拽下了马背。

祁种民根本来不及管,也不能停驻马,只能眼睁睁地望见整个右手血肉模糊的契害真在惨叫中被两个披着轻甲的顺军按住,一边用尖刀从两当铠的缝隙插进去乱捅,一边掀开兜鍪,用匕首顺着顿项深入颈子,向上一直划开到耳根处。

她只得回首,尽力冲杀。在祁种民眼中,和没有溃散的红巾顺军一样,康贼的旗帜仍在飘扬,那“大道之行”的四个汉字每飘动一次,就似乎在嘲讽祁种民和拓跋退浑的“弱小”。

不,鲜卑人还是优势,只要作为盟友的匈奴人发动进攻,红贼扛不了多久!

但为什么匈奴兵还不趁势进攻?

如果让红贼渐渐站稳脚跟,匈奴人再袖手旁观,就是鲜卑骑兵陷入万劫不复的泥潭了。

不,还有一个办法奠定胜局,杀掉康朱皮。

在混乱中祁种民的马速下降了许多,胯下的坐骑已经气喘吁吁,可就在此时此刻,她竟然发现自己已经误打误撞,冲到了正领着亲卫队投身乱战的康朱皮附近。康朱皮裹着赤巾,用大赭、血红与黑墨的颜色漆染了全身的札铠,左持钢刀,右扛长剑,腰悬连枷,像黄泉里钻出的恶鬼,又像宣告死讯与不祥的赤鸮。

不知是临阵的幻觉,还是真切的喊声,祁种民甚至在杀声震天的沙场上听清了一边高举兵刃挥舞,一边嘶吼鼓动的康朱皮言语:

“黄泉和失败绝不属于我等!”

“今日就是决胜之日!”

康朱皮也看见了祁种民,那戴着黑色的兜鍪,用铁面和盆领护住面颈,穿黑色大漆的明光铁甲,手提长刀,肩挂长槊,骑跨在如黑龙般的西域骏马上的八尺之躯,好似一头矗立在天神肩头的战雕。

双方一拥而上,失去马速的鲜卑骑兵与顺军重甲步兵乱战胶着在一团,而这回,祁种民不仅听见了,更看见铁甲兵簇拥着的康朱皮更是一手指着她,声嘶力竭地大喊:

“那人便是祁莫护跋,弓弩手!杀了她!”

——

羯主临汾水,依张宾之策,先渡粮,次渡伤残,后渡兵。时拓跋退浑至,以铁骑绕营,刘渊又阵于北,其势甚众,军心不定。或曰:“贼来多,今势不利,康帅万金之躯,宜先去。”

羯主大怒,按剑曰:“吾便不若魏武、霸王?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进不愿学魏武过济水,退不可效项羽临乌江!”

遂令尽收船只,整甲兵,号曰敌众不破,片板不得离渡,各军将卒不得乘马,拔刃作决死战。

——《晋末春秋》

沃血肥劲草第四十章:剩有悲歌贯白虹(下)

谁的舰队跨越了波涛汹涌的大海,攻陷了室利佛逝帝国的首都巨港,俘虏了三佛齐大王与他强大的象队,又夺取了三座用珠宝砌就的宏伟城门?苏门答腊岛上,是谁征服了被高山与大河环抱的班奈城,马来半岛上,又是谁夺下了那将巴里桑群山当作城墙的摩罗游城?

那被深如大海的护城河庇护的柴亚城与缅甸海岸的马帕帕拉姆,勇士如云的古老狼牙修国,圣贤辈出的克拉地峡诸城,由浩瀚大洋包裹的安达曼尼科巴群岛,又是被哪位君王的大军横扫了?

——《注辇王拉金德拉·朱罗一世记功碑》(西元1025年)

——

康朱皮指明目标的吼叫声并未带来他想要的箭矢集火,此时双方都在短兵相接,他召集来反击的亲卫队大都用长柄、短兵殊死拼杀,一时间没人顾得上用弩机。

战斗建制保持的更完整的大义军团,此刻正由军团长王钧负责集结部队反击,而康朱皮则变成一件长了双腿的战鼓,正带着一切他能召集的部队,跟着一起去填线混战。

如果康朱皮有写日记的习惯,必定会好好自嘲一番自己的“身先士卒”。尽管常以元帅、大将的身份自期,征途上的每次大战,康朱皮却都把自己打成了救火队长、一线的斗将。倘若真有一日,能与众多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穿越者并坐,康朱皮真不知如何开口谈论。

“雁门塞,带队肉搏。”

“常山国,带队肉搏。”

“高邑,带队肉搏。”

“白草山,带队肉搏。”

“朱皮啊朱皮,汝怎么能作如此莽夫?汝乃大顺的君主、元帅、教主三位一体,本应总括全局,运筹帷幄,《史记》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何还能上一线抡大刀,舞长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汾河渡,带队肉搏。”

但康朱皮不得不将自己的性命有一次掷上用鲜血和钢铁装饰的舞台。在名为战争的戏剧里,他就是一位演员,缺乏剧本,缺乏道具,连合格的同事都匮乏,个人天赋不过中人,如果还不用热血且拼尽全力的演出去带动观众的情绪,这目戏剧真不知如何才会有更多的拥簇支撑着演下去。

战马驰骋,甲兵奔突,刀枪碰撞,扬尘四起。大顺军与鲜卑军在激烈的混战间,脚下的泥土都变得湿滑粘脚,阵型也破碎不堪,敌中有我,我中有敌,身前是挥舞的敌刃,身后也可能袭来敌人的枪矛,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是最后一次呼吸,迅猛地泵动的心脏也可能转瞬之间就失去活力。

人马往来,康朱皮一时挤不到祁种民近前,而他的前方正有一位鲜卑鲜甲骑正绷紧了缰绳,试图调整前进的方向。战马打着响鼻人立而起,拒绝冒着别断马腿的风险,从一堆在它看来甚是碍事的人尸马骇上奔越,而前方更有几个红巾顺兵握紧长矛,拼着被大马撞倒的风险,将明亮的矛刃抵近数百斤的四足战兽与骑手的头面,逼着那鲜卑甲骑必须腾出手来挥舞兵器格挡。

握紧双手长剑的剑柄,将长约五尺有余的长刃高举过顶,康朱皮踏向那甲骑,冲上前去,起手劈砍,只见长锋的钢刃,从壮实的战马脖颈顶上一击而入,破开血肉,深入骨椎。

失去了性命的战马像一棵断裂的杨树,带着骑手巍然倾倒。

这一击用力过猛,康朱皮的剑刃已深深嵌进了鲜卑坐骑的颈骨,康朱皮拖动剑柄,连淹没在嘈杂战场中的吱嘎作响都听不见。

又一次卡住了兵刃,面对这该死的状况,康朱皮却连半句粗口都没有,只是默不作声地放弃了长剑,改为双手去握持百炼清刚。

另一边,亲兵宋延带着那几个长枪手扑将过去,揪住那以头抢地,摔得七荤八素,一时无法起身的鲜卑甲骑,掀掉兜鍪,将刀刃往盆领下剜入,左右一通横切,不顾鲜血喷溅,直到抹断了鲜卑甲骑的咽喉才了事。

“康帅小心!”

部下的惊呼和康朱皮沙场上养成的野兽一般直觉同时生效,康朱皮急侧身回首,便望见烟尘中祁种民再次“显形”,骑着那匹黑色骏马,正像一只选好了目标,高速扑袭的金雕,径直撞来!

混战才过片刻,祁种民的兜鍪与铁面就已然不见,露出了未婚乌桓妇人特有的发亮头顶,金色的发辫垂散开来,血从她的额间顺着眼侧流下,可那闪着凶光的雌雕眸子里,此刻唯有当面那个赤红色的铁甲敌人的身影。

鞍侧的胡禄亦在乱战中被挑落了,祁种民便反手握持长槊,后尾斜指苍天,缠着银丝的长刃寒光熠熠。

马蹄溅起血与泥,康朱皮的鼻息似乎下一刻就要与那兵冰冷的刃尖相接触。

但康朱皮的亲卫将张甲奋不顾身地扑了上去,将被那肩高六七尺的如龙大马撞飞的危险置之度外,把手中的刀刃狠狠地捅进了黑色骏马的肚腹。

旋即,张甲被前扑的惯性、盔甲的重量和马匹前行的力量给掀翻在地,赶忙护住头面的张甲若是运气差一点,就要被战马收不住的后蹄生生把后脑都给踏碎了。

“杀了她,砍了她的头!”

康朱皮呼喊着,让自身的力量与厚重盔甲压向肩头和腰间的重量作着对抗,举起寒泉流动的白刃,大步朝已经落马的祁种民奔去。

不过祁种民的坐骑并不是被斫断了马腿、斩断了马头,而是被捅穿了肚腹,这匹跟随了祁种民多年,与她熟稔如同袍姊妹的战马虽然被利刃破开了肚子,可还拼着最后一口气,侧躺着扑倒,给了马背上的祁种民甩掉马镫的机会,让她不仅没有被沉重的马尸压住,也没有第一时间被盔甲压得起不了身。

愤恨的祁种民以惊人的速度撑起了身子,她单膝还跪在泥中,手中却已握着环刀。但见她迅猛如电的向前一推,将刀刃直刺向康朱皮握刀的无甲手腕,逼得康朱皮后退格挡,才堪堪应下这一招。

“大姊!”“大兄!”

见主将遇险,康朱皮、祁种民的亲兵从骑们蜂拥而至,又是一场如沸汤般的混战。在这用血与首级作装饰的“戏台”上,康朱皮和祁种民都在乱斗中失掉了手里的兵器,却又推撞到了一处。

来不及去摸匕首,还处于稳定站姿的康朱皮抓住了转瞬即逝的机会,劈手去拽祁种民金色的发辫。

康朱皮想把祁种民拖倒在地,进而让她那套坚不可摧的黑甲重甲发挥效力——把主人彻底压垮不起,再让康朱皮“从容”地去用匕首或短刀去结果她的性命。

谁料祁种民忍着头皮传来的剧痛,反身一头“扑进”康朱皮的怀里,像只垂死争斗的金雕,带着八尺英雌迸发的力气和哗啦作响的厚重铠甲纠缠在一起的能量,一下就将康朱皮撩倒在地。

但康朱皮也顺势锢住祁种民的头颈,在倒下的同时,将她也一并拽倒,拖进满是被人马踩烂的松软泥土里。

被抱住头颈的祁种民用拳头与膝盖拼命反击,除了靠力气和占优的实战技巧,祁种民的铁盆领也抵住了康朱皮的发力,让她成功地暂时挣脱了康朱皮拼劲力气施加的束缚。

躺在地上的康朱皮后背的铠甲已然被黄泥所浸染,他身上的铠甲亦不轻巧,这时候根本没法来个什么鲤鱼打挺,甚至连仰卧起坐都困难。康朱皮的一只手便与祁种民抱在一起,用鸱鸮的腿去压制金雕的爪子,想把后者继续拽倒,另一只手去拔腰间的短刃。

而祁种民也斥骂着,用力着推搡、殴击,像受困的金雕在扑腾,试图挣开康朱皮,摆脱这没完没了的地面混战。

一时间两人谁也站不起身,然后索性“心照不宣”地扭打成一团。

黑色的雌雕与赤色的雄鸱在泥泞的地上毫不顾及体面的纠缠撕打,也都各自抓紧一切机会,去摸他们挂在腰间的匕首和短刀,试图给对手致命一击。

祁种民力量不小,倒地时的姿势更占优势,便先抢到机会,骑在康朱皮身上,一手去掀铁鸮面具,一手去摸挂在腰带上的匕首。

刚拔出匕首,祁种民就被康朱皮迎面一击老拳,不偏不倚轰在她额间的伤口上。

这回轮到康朱皮滚压在祁种民之上,瞪着通红眼睛的康朱皮所索性连刀都不拔,先是照着她头面猛击几拳,再双手死死卡住祁种民的脖子,吼着:“服周!给老子服周!”

祁种民拼命的挣扎,反手去扣挖康朱皮的眼珠,她的手臂更长,一时让康朱皮没法使出全部力气勒死她。

两人正在僵持间,康朱皮又被四周混战的双方士兵撞得扑到一边,被勒到眼冒金星的祁种民则趁乱被几个忠心的鲜卑亲兵拼着命拽起,架着她的肩膀摆脱了这最混乱的漩涡,然后又硬是在刀剑交织、人头滚落的恶战间把她扶上了一匹新的坐骑。

那马儿的颈脊上涂满了黑红的血污,坐骑的臀尖流着血,用发辫系着绑带的马尾也全是血,几个鲜卑兵就推着祁种民的坐骑,不由分说地护着祁种民朝顺军的营地外冲去。

一开始,祁种民怒斥着给她武器,她要返身回去杀了康朱皮。可那几位同她一道出生入死的鲜卑亲兵却满脸都是泪水和汗水,怎么也不肯,一定要保护莫何可敦的妹妹、他们的主将脱离这噩梦般的战场。

箭矢交错,杀声四起,更是渐渐混杂了只有康朱皮才能鼓动的齐声呼喊:“斩了索虏大将祁莫护跋!”

“杀了祁莫护跋!兜鍪在此!坐骑亦在此!”

都无需再回头看,祁种民就猜得出,康朱皮那贼定然把她的头盔挑上旗杆,甚至她那匹大黑马的首级也不例外,以便让更多的人都能望见。

莫护跋军的士气已经不可救了,祁种民知晓此刻回身去杀康朱皮也是徒劳,唯恨之前一味去斩将夺旗,没有及时重整,现在除了指望拓跋退浑预留在营外的备队能够投入作战,也就只能指望匈奴人及时发动进攻了。

从营地的破口奔出时,祁种民的身边已经不剩下几名鲜卑骑手,她一路气喘吁吁地冲到拓跋退浑的驻队所在,却心凉了半截。

在此处尚有拓跋退浑留的近千骑手,本留作破营时扩大战果的二线部队,或应对顺军骑兵反击的预备队。但他们并非拓跋退浑最精锐的部队,打顺风仗自然以一当十,可面对这种鼓角杀声震天,鲜血脑浆涂满地的恶战,这些鲜卑骑手竟然一时丧胆,更拒绝接受祁种民的指挥。

营中杀声不绝,扬尘不散,可不见有成建制的鲜卑骑兵离营返来换马,主将拓跋退浑更是不知下落。祁种民心知大事不好,只能连血污都顾不上擦,去找刘渊请救兵,让五部匈奴大都督不惜一切代价支援鲜卑人,不然就全完了!

可刘渊却稳坐钓鱼台,一边命人赶紧为祁种民准备热饭、热水,又“相赠骏马”,并指着那些正在调试组装的弩砲,向祁种民十分有礼貌地“解释”:匈奴步兵历经数次血战,虽然怀揣报国杀敌之志,可也得等披甲完毕,阵势大成,攻城武器俱已完毕,才能进攻啊!

所以,还请鲜卑军稍安勿躁,匈奴军绝不会辜负盟友!

刘渊冠冕堂皇地对祁种民打着哈哈,他的儿子刘裕早在一旁换上了洛阳雅言,抑扬顿挫地说出一番话语,祁种民听了半天才能理解个大概:

“鲜卑军竟然愿意下血本,掷千余精锐骑兵只为一次小小的侦察,为联军辨明红贼营地的薄弱关节之所在,其诚意之深厚,实属令匈奴人感激不尽,没齿难忘啊!”

一番阴阳怪气,气得祁种民只想拂手而去,一边刘渊倒是斥责了刘裕几句,却仍旧不慌不忙地派出斥候去探查,想看看是否适合他的步骑整顿完毕后,扮演那只在后的“黄雀”。

但见红贼营地里的厮杀声渐渐微弱,而旗帜仍旧屹立不倒,混乱也渐渐平息,听闻此报,刘渊的脸色便阴沉了许多。

可事情尚未完,匈奴斥候又望见红贼把一个俘虏绑在旗杆上高高举起,三军齐声大呼,声浪一浪接一浪,士气一扫昨日的低沉沮丧,又见几分昂然气。

“擒了拓跋家可汗!”

“擒了拓跋家可汗!”

“擒了拓跋家可汗!”

“多谢汝等赠来好马做炙肉,多谢汝等赠来好矛做木柴!”

到了这一步,刘渊便知道没必要再去强攻红贼营垒了。

虽然鲜卑人如他先前一样的“抢跑”,全盘打乱了“既定计划”,但优势尚在刘渊这一边。红贼只要继续渡河东返,汾西的力量便会越来越弱,而鲜卑人的主力即将抵达,到时候仍有一战击灭红贼的可能。

至于那位被俘的鲜卑大人物,刘渊压根不相信是什么可汗,但红贼既然能拿出来做振奋士气的宣传,还有祁种民听闻这个消息后那抑制不住的神情,就足以证明这是一个对鲜卑人来说十分重要的人物——换而言之,对所有人也都重要。

另一边,恶战余生,尚未休息的康朱皮就坐在一摊尚在收拾的血泊之上,望着诸将谋士们就下一步如何动作,是进是退,是战是走,以及究竟怎么处理那乱战中擒拿的鲜卑大人物拓跋退浑这两个关键问题吵成了一团。

——

苏成之及众将急谏曰:“主公不栉沐,不解甲,百有余战,其志欲以革天命,立太平也。今未正尊号,天下士庶故观望揣摩,惟强是畏,唯王是尊,止得三郡尺寸之地,不能下晋阳而占并州,安能尽有中原乎!”

又曰:“臣等上观天象,昼夜思之,白虹贯于日,太白经于天,糠星大明,正应大顺,成败之机决在今岁!司马腾、李俭、屠各渊、鲜卑猗迤悉以精兵在此,谓我大挫,必恃此不复为备,主公若合与敬茂、华胥精兵合,焚归舟,背水再战,则一鼓可破群贼也!复长驱入晋阳,彼城中既空虚,必望风自溃。苟都督授首,则诸将自降矣。不然,今军粮将尽,田土不耕,仓廪之积不足用,臣恐将士解体,若非主公决志,大功何由可成!谚曰:‘当道筑室,三年不成。’帝王应运,必有天命,在主公勿疑耳。”

羯主闻之不悦,复顾问张宾曰:“阿宾计如何?”

宾曰:“天将军纵破匈奴、鲜卑,然西山未下,则二贼退避山间,寇钞我师后路,余毒一时难尽。司马腾据守晋阳,城方三十里,守卒犹万余,强攻未可立下,围之不能自溃,军粮又不济,岂可得之?”

众将怒,直前斥宾:“君共相辅佐主公,当规成功业,如何便自挫锐气!此言当斩!”

宾起,攘臂祛衣,提剑驳曰:“天将军者,胡夷之天骄也!诸君多边地果悍之士,无论宽急皆习战以奉天罚,见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苟利所在,不避羞愧,此本诸君之长技也!宾闻天将军前不守鸡鸣山,后不困中山城,如何今日定要舍利就死,复战汾水?《左传》有云,‘苟利社稷,死生以之’,今日退兵复振,虽不得全胜,尚能不足于并,得偿利于冀幽,岂不正合天道!”

羯主鼓髯:“苟利太平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阿宾之言是也!”

——《晋末春秋》

沃血肥劲草第四十一章:狼居一封难再睹(上)

帝(李渊)平京师,(突厥始毕可汗)遂恃功,使者每来多横骄。武德元年,(突厥使者)骨咄禄特勒来朝,帝宴太极殿,为奏九部乐,引升御座...

  二年,始毕自将度河,至夏州,与贼梁师都合,又佐刘武周以五百骑入句注,将侵太原。会病死,帝为发哀长乐门,诏群臣即馆吊其使,遣使者持段物三万“赙”之。

  ——《新唐书·突厥传》

  ——

  “此乃圣水,元光流溢,化生万物,洗净人心人手,皆用圣水。汝信不信?我只需一桶圣水,加一块圣符,使出‘观心法’,管教汝把心肠里的话都一五一十地讲了!只因汝不肯归命元光,此水此符除了观汝心肠,还要从祁连-登利天洗刷汝的魂魄至我手,到时候要还给汝,可是千难万难!拓跋退浑,汝怕也不怕?”

  依旧是作铁鸮面具遮面的打扮,康朱皮左拎水桶,右挑符箓,对着拓跋退浑笑嘻嘻地说着威胁的话语,一旁出身鲜卑的顺军元光道人便一句句尽力翻译,语气里却尽是严肃认真之气。

  此刻的拓跋退浑正跟二个被俘的亲兵锐骑一道,被大顺军结结实实地捆在临时搭起的两条木桩上,双手双脚分开,形若一个“乂”字。

  只不过,头朝下,脚朝上。

  先前拓跋退浑一路突进,连续攻破顺军多座营垒,正在紧要的激战关头,拓跋退浑的战马突然失蹄,把全身贯甲的拓跋退浑结结实实地摔了出去。

  顺军趁势一拥而上,在乱战中杀散拓跋退浑的卫队,将这位鲜卑可汗的堂兄、拓跋氏族的亲贵擒拿。

  于是,拓跋退浑纵然先被顺军挂上旗杆,再被当作“生擒拓跋可汗”的功绩大肆宣扬,现在被倒挂在“乂”字架上等待水刑,却犹自不服。他只觉自己是运气不好,并非顺军有多么无敌。

  “红头杂胡!你要杀便杀,要打便打,我不怕你!你好比藏匿在夜晚的林子里,只能拿老鼠虫豸来充饥的猫头鹰,我可是草原上的吐谷浑,真正的雄鹰!猫头鹰休想从雄鹰那里得到什么!我劝你早些放了我,不然我家可汗十万精骑一至,定教你这红头杂胡被马蹄活活踏死方解恨!”

  康朱皮既不气也不恼,只是当着众人的面将符箓点燃了,口中念念有词,围着水桶左三步,右七步,将黄灰一点点淋在了桶中。

  望着康朱皮亲自上阵“表演”的“元光观心术”,在一旁围观的顺军将士眼里只有敬畏与亲眼目睹“神圣仪式”的狂喜,好像真能分得什么元气一样。样

  虽然看不懂,也听不懂——本来也没人能听懂康朱皮烧符箓时念的那堆不着四六的“哥哥们,现在情况紧急”现代汉语。但不懂康帅的“天话”,这不就对了吗!

  天话那是给咱们这些凡人听的吗?

  符箓烧毕,康朱皮闭目半晌,陡然睁眼,猛然一跃,同时戟指拓跋退浑,厉声大喝:“吐谷浑,听令!”

  紧接着,只听得康朱皮用十分机械单调的语调,一字一词地吟道:“汝可愿归命元光?教汝知晓,元光化降,是为登利天,汝归元光,即奉登利。若诚心归命,奉大顺之道,即除汝七世罪孽,许汝今世可汗之位,愿否?”

  翻译赶忙诚惶诚恐地重复康朱皮的内容,且不忘在结尾加上几句自己的理解,毕竟跟着康帅击破了鲜卑前锋,还抓住了鲜卑的有名大人,让他这个跟随康朱皮许久的前鲜卑流散氏族的小萨满的腰板也挺直了:

  “教你这好比萤火虫、沙砾一般的俘虏知道,康神仙好比是天上唯一的太阳,大地上无边无际的大海!康神仙招募你,好比萤火虫被日头的照耀,沙子融入大海,这等奇殊的荣耀,换做别人,可是想也别想咧。”

  直到此时,拓跋退浑犹自嘴硬:“我退浑,是闪着阿六敦光芒的土护真郭勒之主的直系子孙!是悉禄可汗之子,力微可汗之孙,仙女的血裔,天神的骨头。你这个黄头羯胡,父亲给秦人种地,祖父给匈奴人看门,往上溯七十七代,无非是放羊的野狗,没有半根祭天的木杆归于你的氏族,骨头都不知是什么颜色,也配.....”

  “观心!”

  康朱皮也不多言语,径直就将一块破毛毡覆在拓跋退浑脸上,让他只能呜咽个不停,半句人话也说不出。与此同时,其他几位元光道人也将毛毡盖在另外二个鲜卑俘虏脸上。

  “请圣水!”

  冰凉的汾河水淋在拓跋退浑等人的脸上,涌进他们的鼻腔,润湿他们的嘴巴。初时三人还只是略微挣扎,但很快演变成剧烈的挣扎,带着木板都嘎吱作响。

  可元光道人却开始舞蹈,摇动对拓跋退浑来说十分熟悉的巫师铃铛,敲响萨满才会用的巫鼓——当然,这已经是经过“认证”和“处理”的元光铃铛、元光鼓,与那种代表邪妖、假神、祟灵的萨满巫术不可相提并论!

  至于信不信,反正拓跋退浑大概率是信的。

  在这短短几十个呼吸里,他奋力挣扎,像一条即将被晒干的鱼,又好似被猿猴一般的河中水尸妖缠住的溺水者。可拓跋退浑越反抗,越是不自主地张开大口用力地呼吸和吞咽,更多的水就像蛇一样钻进他的肚腹胸内,让拓跋退浑头晕目眩间一个劲地呕吐和咳嗽。

  康朱皮的“观心”技术很好,控制水流的速度与流量,可谓是一点点剥夺拓跋退浑对活着的感觉,让他充分“享受”濒死体验。

  “溺死了,要溺死了!”

  拓跋退浑绝望地呻吟,濒临死亡的他正饱尝远胜战阵上的任何痛快死法所造成的恐惧,

  可感官上的恐怖绝不止于此,那些该死的元光道人,正用鲜卑人熟悉的诅咒文当经文念,敲出那些传说能沟通厉鬼和天神的巫乐声,还有旁边兄弟的惨叫,这些可怕的声音一个劲地钻进拓跋退浑的耳朵,刻进脑海与内心,似乎要将他的灵魂一并抽走,打入大鲜卑山底最深的幽冥受苦。

  他也不知道,怎么明明那么普通的一张纸,一盆水,竟有如此的魔力?难不成真是什么妖术、仙法?

  拓跋退浑不由自主地求救,向可汗,向天神,甚至向眼前的敌人,同时双手乱划,双脚乱登,可他的嘴被毛毡封住,发出的只能是无意义的乱叫。

  然后,毛毡就被康朱皮揭掉了,只留下拓跋退浑“余音缭绕”的呕吐和咳嗽。

  待到拓跋退浑稍稍恢复,如饥似渴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康朱皮又凑过来,伸出食指在拓跋退浑眼前晃了晃,确定了精神状态后问道:“拓跋退浑,汝的心是红的,还是黑的?”

  “啊?”惊魂未定的拓跋退浑并不知道如何作答。

  “黑心就是罪孽深重,红心就是归命元光,汝心是黑,还是红?”

  见拓跋退浑居然“胆敢”迟疑,没有第一时间作答,康朱皮便“哼”的一声,将毛毡再次蒙了上来:

  “如此怠慢,心便又黑了三分,再来一次!”

  “不要啊!”

  拓跋退浑惊恐地大呼,用尽好似嘬先可敦奶水时的力气挣扎不止。

  可康朱皮仍旧不由分说,硬是再“观”了一回,方才罢休。

  好像“观心”法很能缓解接连大战的压力,“复观”后,康朱皮长吁一口气,自言自语的语气都轻松了许多,只言道:“观心法,亦要温故而知新。”

  这番再给拓跋退浑等人解绑,原本不可一世的草原雄鹰,便像一只病瘟的鸡,吐完了所“受”的“圣水”,便无力地伏倒在康朱皮的靴前,另外二位鲜卑名武士亦是失魂落魄,瘫软不起。

  “拓跋退浑,汝心黑吗?”康朱皮冰冷地问道。

  “是,是,我的心黑了!黑得如奴隶的骨头,咳咳,黑的像......”听着翻译,拓跋退浑的声音颤抖,如他正如筛糠一般的身体。

  “拓跋退浑,圣符取了汝的魂魄!现在便是天神审判之时,我且问汝,拓跋退浑,汝有罪吗?”

  “有,有!我有罪啊,我都认!不要拿走我的魂啊!”

  康朱皮不听拓跋退浑恐惧的哀求,又问道:“圣水洗了你的心肠,脱了汝的罪,现在汝再看看,汝的心肠是红,是黑?”

  “黑......”拓跋退浑刚条件反射地作答,没等到翻译,就听见康朱皮异常清晰的一声:“哼!”

  拓跋退浑便赶紧爬伏在地,比礼拜祖父汗、父汗和部落大巫师时还要恭敬,恐惧至极的恐惧,同时慌张地喊道:“红的,咳咳!啊咳咳,赤红的,果然是登利天神赐下的圣水啊!”

  “既有元光登利天神赐的圣水,那我是谁!”康朱皮咄咄逼人。

  “大顺部大是...是...有大能的天仙!是登利神的乞万真,腾里神的乞里马真!”

  拓跋退浑说完,赶忙继续伏地,见康朱皮听完翻译,没有再发出“哼!”的一声,便心下稍喜,如竹筒倒豆子一般,一个又一个头衔地加给康朱皮,诸如“登利之子!”、“登利可汗”、“莫贺跋中的莫贺跋”。

  “拓跋退浑,汝胆敢对登利神的乞万真、登利的天仙动刀兵,罪孽之大,虽大鲜卑山亦不可比,罪孽之深,虽于延尼水亦不可比,汝可知罪!”

  “知罪!我知罪!求求大顺部大天仙饶恕啊!”

  “如今唯有一策,便是归命元光,汝等愿意否?须得诚心,若心不诚,必再观之!”

  一听康朱皮又要“观心”,拓跋退浑更是连连叩首,不仅口称愿意归命元光,还愿奉大顺部大为登利可汗,子子孙孙常为大顺登利可汗奴仆,死无所恨。那二位鲜卑武士哪敢落后,也是抢着表示要加入有仙术的元光。

  “既然如此,汝等立誓叩首,便还汝魂魄。”

  康朱皮作势无奈地长叹一声,好似要舍弃一件宝贝般,拓跋退浑赶忙照做,跟着元光道人的指示,立下毒誓,再念一句跟一句,说一个动作跟一个动作,草草地完成了“归命元光”的仪式。

  见状,康朱皮便取来一张黄符,煞有其事地在拓跋退浑面前连走七步,胡乱构了一个“北斗七星”,又大讲几句天话,元光道人们适时地敲鼓摇铃唱经,最后焚符于水,命拓跋退浑喝下,这才算“还魂”。

  “若你有半点歹心,有此符在登利处,势必天雷收汝魂!”

  被康朱皮用刀尖指着心脏的位置,拓跋退浑哪敢再说什么,他现在是身心俱恐,失败感与对濒死体验的畏惧如同洪水一般不断地涌上来,只有去抓眼前这根“救命稻草”了,哪怕就是这根稻草压垮了他。

  “口发誓言,永不背叛,”

  拓跋退浑赶忙按照鲜卑人的习惯,咬破了手指,吮着鲜血,对康朱皮赌咒发誓,若不是早就没收了刀剑,怕是他当场就要再表演一个“最隆重”割面起誓。

  “快给归命元光的新兄弟们换件好衣服,再速速取些酒肉来,来,坐下慢慢说。”

  康朱皮终于和蔼地笑了,装模做样地亲手扶起拓跋退浑,又命人搬来胡床请他坐:“洗净罪孽是好事,只不过让兄弟受惊了。”

  接下来两人相谈“甚欢”,康朱皮十分顺利地“观测”了拓跋退浑的内心所想,得到了许多看似重要的情报。

  只是拓跋退浑受了两番观心法的刺激,坐在胡床上还是摇摇欲坠,望见水都害怕到如同被发狂的恶犬咬了一般,所说的情报虽是他心中所想,短时间内康朱皮也没法再证明这等情报的真实有效。

  万一拓跋退浑是犯傻说的胡话怎么办,就算与那几个鲜卑俘虏的口供一对,大致吻合,但缺乏其他鲜卑大人的交叉论证,康朱皮仍然不敢全信。

  例如拓跋退浑说鲜卑可汗的大军足足有一万五千多人,虽然康朱皮与刘渊大战的那日,鲜卑大军就出了兰谷,可刚来到富庶的晋阳谷地,不少部落大人就分开去掠粮、抄掠,逼得鲜卑可汗和可敦调集禁卫军和汉人的新附军去控制,这才让拓跋退浑的部队抢了先,没有按照什么和匈奴人的先前约定全军而来。

  如此说来,待鲜卑可汗的主力兵马收拢,再北上决战,少说三四日,多说也要五六日。

  听到这等情报的顺军谋士、诸将们又是一阵欢喜,“胜利”的东风又压倒了代表失败的“西风”。

  例如张甲脑袋上还缠着布,浑身伤了多处,就蹦起来嚷着要替康武报仇,派人去东边寻刘敬茂、高丹和王梦军团,合兵一处,再和晋军决一死战。

  四天之内打垮匈奴人!

  再花三天消灭鲜卑人!

  最后直取晋阳,一个月之内强攻下晋阳城,把司马腾吊死在城头上!

  如若不行,请康帅立斩某张甲以谢大顺!

  身为失败主义的谋士代表,因为匈奴大敌当前,渡河工作已然暂停,也就回到康朱皮这边继续连轴转的张宾当然挺身而出,强硬地与张甲放对,并毫不留情地开始批驳“宿将元从”张甲。

  时值九月,再过一月就入冬,大雪纷飞,天寒地冻,汝让大顺军去攻城?怕是掘土筑围都难,此乃天时不利。

  纵破得鲜卑、匈奴,又如何渡晋阳湖,过虎峪河,再逾有数丈高、数十里阔城墙之晋阳,此谓无地利。

  军士一路苦战,上至主公,下至徒卒,人不解甲,马不释鞍,伤病数不胜数,马匹损失严重,仅伤兵就转送了足足一日,可战人马日削,而敌新力又至,如何再大战数场?此即乏兵。

  自虎峪口以北,汾河以东,方圆百里之地,皆被大顺军及义从搜括殆尽,若不得晋阳、榆次,则难以搜粮于南。大军数万人马,每日食粮可近数万乃至十万斤,何处得之?虽胡兵可食奶酪,宰死马,夏兵却未可尽以酪为饭,然胡兵不可以攻城!大顺自有之粮又尽得于冀,如今战事不利,转运之费日益增,仓储日益削,若大顺空其粮而再战不利,则倾覆在即!此即缺粮。

  无天时,无地利,乏兵,缺粮,何言七日平索虏、匈奴,一月下晋阳?

  听到张宾的反驳,张甲勃然而怒,脖子涨得通红,须发皆张,破口大骂张宾:“没杀过人的文弱儒生!我跟康帅打仗时,汝不知在何处?软脚犬羊,一贯编话吓人,若是被晋贼吓破了胆,趁早自己抹了脖,别脏阿爷我......”

  “张将军,若按汝策而行,纵斩汝首百次亦不能救大顺!”

  不待张甲骂完,张宾已是手按剑柄,横眉而对,出言直戳。

  他张宾是素出慷慨悲歌之士的赵地豪强出身,长剑角弓不离旁,更兼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又骤提高位,深受信任。对尚未加冠的张宾来说,他早就自诩是不世出的英豪人物,这等用言语和刀剑相逼的顺军宿将便已吓不倒他。

  一个字认不了几百的大老粗黔首,就凭跟着康明公的时候早、打仗不要命,就想爬到自己头上,还敢反驳自己的正确言论?岂有此理!

  不对就是不对,张宾一路上算是想明白了,只是碍于大顺的战略,尚不能明说:

  大明二年的入并战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错误,应该再劫冀州,割取土地。大顺在贫瘠的并州死磕刘渊、司马腾和索虏,只会给掌握洛阳的胜利者做嫁妆。

  康明公要赢,非得在一次野战中全歼司马腾、李俭、刘渊的主力部队不可,而且得是速胜、大胜、完胜,索虏也绝不能派出生力军襄助晋军。

  相信敌人处处疏忽,我军永远百无一失,元光道自吹自擂就行了,真相信了,不就打成了今天这番德行?

  可张宾之前也不敢讲,消灭上党之屠的罪魁祸首刘渊、李俭、司马腾,这是大顺上下再正确不过的事情,秉此大义,还要管其他什么事?

  一旦问题上升到大义是非层面,就变成了上下不惜一切代价,亦要争一口气了。

  难道在大顺绝大部分人都觉得晋军不堪一击,晋阳唾手可得的战前,剩下的人就敢散布失败主义言论吗?

  但事已至此,张宾感谢老爹和自己没有看走眼,羯将军并没有热血上头,像输红了眼的赌徒一样选择和敌人决一死战,而是亡羊补牢,早早谋划撤退的事情。

  士者,食君禄,尽忠事,张宾既然做了大顺的大官,这是他这个年纪在晋朝得不到的地位,便定要为康朱皮的事业尽力谋划,哪怕是给败仗做补救。

  只是,康朱皮还是太年轻,和张宾一样血气方刚,稍有不慎可能就变换心思,真与敌人决死搏命,单从康朱皮绝不肯带精兵先渡河,而抛弃杂牌与北面已处死地的几千人马便可看出端倪,这令张宾有些微词,但不敢明说。

  “够了!别吵了!事已至此,还要自耗?”

  康朱皮厉喝,这才制止了二人的争吵:“有力气,明年去冀州好好使!汝等是太闲没事吗?”

  见康朱皮明显没有留下来决一死战的意思,张宾方才道歉,张甲也赶忙跟着赔礼。

  “后路有断绝的风险,汝等还在这里吵架该不该撤?这不是我刚定的方略吗?”

  康朱皮没好气地撂出几句怨言,无穷的压力又卷上心头,眉毛都拧结成了一团。

  根据拓跋退浑透露的线索,鲜卑人的确分了一支羌胡部队在北方威胁大顺军的后路——应证了康朱皮之前最担忧的情况,也是他不惜一切代价从刘渊面前撤军的理由。

  鲜卑兵可能是出扫谷,也可能直取阳曲,前者与张桓军团后队遭袭的情报相吻合,后者则十分危险,但凡支禄的兵团有什么闪失,就意味着大顺军的归路会被完全切断,阳曲以南的东西两大机动兵团将被活活困死。

  康朱皮没法赌,他不能赌状态不明的支禄军团能不能抵御状态不明的索虏机动部队,他当然也不能冒着全军崩溃的风险去赌这个“期望”。哪怕支禄出现了疏忽,被鲜卑人破坏了储备的粮草都足以致大军于死地。

  必须撤退!哪怕东路军前来汇合,也得从速退却。

  拓跋退浑说鲜卑可汗尚需三四日才能抵达,真的前后脱节如此久吗?

  疑心如愁云,在康朱皮心头盘踞不散。

  与大队人马脱离三四日路程,拓跋退浑就如此冒进,如此愚蠢吗?

  那匈奴人今早为何要展开战斗队形呢?岂不是说明刘渊也相信,鲜卑可汗抵达的时间不会太晚?

  就算鲜卑兵只有一万,再与匈奴人合兵一处,都绝非大顺现有兵力能正面相抗。

  康朱皮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了,他的错误决策把全军带入了险境,就像在薄冰上行走的莽夫终于踩碎了冰层,在坠入无底的冰窟窿前,他抓到了拓跋退浑“送”来的救命绳索,可接下来的每一步还是不能走错。

  “主公,不妨将那拓跋退浑作为人质,遣一使者往索虏军中,多备厚礼财帛,说动索虏可汗讲和退兵,如何?”

  给事中苏成之一旁拱手:“臣愿亲往虏营,仗此三寸不烂之舌,劝索虏退兵!”

  “无用,若胜得我军,多少财帛都是佗辈的囊中物,何须我给?”康朱皮只是摆手,一个重要的决定正在他心中反复斟酌。

  “我绝不信拓跋氏的誓言,我军更不能信索虏。”

  开什么玩笑,拓跋氏的人品,那草原上可是有目共睹,“有口皆碑”。几代人只为了兼并牛羊人口,就敢杀岳父,诛舅哥,灭老婆满门,翻脸如翻书,这等“大丈夫所为”,康朱皮自诩是做不出来。

  祁种民亦是出尔反尔之人,她和康朱皮曾经立誓结盟,结果反手就差点把康朱皮卖给刘弘。

  康朱皮也算是有开过鸿门宴杀人的经验,疑心日益重,盘算着鲜卑人前脚收了礼物,后脚就和匈奴兵一道继续阻拦大顺军渡河怎么办?

  现在定的方略是撤军,那么一切策略便要围绕撤军来运作。

  拓跋退浑是价值连城的人质,是前代可汗之子,是现任可汗的兄长,是王族的重要成员,根据大顺掌握的情报,拓跋可汗控制的鲜卑尚且有许多与拓跋王族关系不甚紧密的部落,游牧人的王族内部勾心斗角更是稀松平常,失陷这样一位王族成员,无疑是对拓跋可汗本人乃至王族威望的沉重打击。

  只是,急于撤退的大顺军,有办法拿捏这个人质来和拓跋可汗讨价还价吗?

  更别提对面现在只有祁种民,祁种民一旦采取拖延战术,等鲜卑可汗全军抵达,那康朱皮就更难全身而退了。

  但身处棋局里的棋手绝不止康朱皮和拓跋可汗,还有一人。

  把拓跋退浑交给这位棋手,他是进也可,退也可,有大量可索之物可与鲜卑人博弈,也可以转移鲜卑人的注意力,为大顺军争取宝贵的时间。

  倘若不交出人质,或不把人质给康朱皮认定的另一位棋手,则鲜卑不一定投鼠忌器,而匈奴更可放开手脚阻拦大顺军渡河。

  苟利所在,不避羞愧。

  “备马,来几个人,我去找屠各渊。送佗一份厚礼,让佗止兵。”

  康朱皮此言一出,顿时众皆哗然,有人震惊,有人不解,有人倍感耻辱,表示愿与匈奴决一死战,也不愿让康帅身冒此险。

  还有人更是对张宾怒目而视,表情分明是说:你这个冀州来的毛头小子,别以为会作几篇狗屁倒灶的锦绣文章,把姊妹和姑姑献给三郎都督、鲶都督,得了康帅的宠,就能胡作非为,乱灌迷魂汤了!

  和敌人谈判,绝不!永不!战场上只有杀敌人和被敌人杀!

  做人要有底线,匈奴人杀咱们的亲朋乡友,咱们也到处杀匈奴贵族,这仇深似海,怎么能谈?

  就连一瞬成为众矢之的张宾,也在力劝康朱皮不可亲身犯险,遣一信使去与刘渊谈就行。

  “就是看到你们这样,才得我去。”

  康朱皮坚决摇头:“兵行险着,非我不可,只有我冒险去约屠各渊,佗才可能会相信我礼物的价值,再者,也只有我能拍板到底怎么谈。”

  “主公,只是......”

  “怎么,汝等还信不过康帅了?”

  康朱皮拍拍胸口,自信地笑道:“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还怕一个小小的屠各渊?”

  事不宜迟,康朱皮只是简明扼要地解释了一下他的理由。

  先前匈奴军轻进,不待鲜卑,今日又是鲜卑冒进,匈奴观望,两者隔阂很深,若两军合力阻止顺军渡河,则顺军难以成功。因此要不惜一切代价破坏两敌的互信。

  再者,鲜卑可汗尚未至,战场上只有今日被重挫的祁种民部索虏,除此之外威胁最大的就是南匈奴刘渊的大军了。先前情报就已显示,刘渊几乎集中了南匈奴五部的贵族精华,他不一定真愿意和康朱皮死拼到底。

  鲜卑、大顺、匈奴拼完了,便是司马腾坐收天大之功了。

  与之相对,若是刘渊能通过不耗尽匈奴精血的方式,就从康朱皮手上赚取足够的利益,他为什么一定要留下来拼命?而不是早早拿了拓跋退浑,回到晋阳和榆次的坚城之中,既坐收大破“红贼”的奇功,又拿捏着拓跋可汗的软肋,可以漫天要价,兵不血刃地赚取利益?

  康朱皮不用管刘渊究竟能得到多大的利益,只要刘渊没法阻拦自己过河,就值得康朱皮去赌一场!

  “君忧臣劳,君辱臣死!”张宾和苏成之犹想劝说康朱皮,以他的尊贵身份去和大顺、元光道的死敌刘渊谈判,“后患无穷”,还是由臣子代劳吧。

  “当然值得。”

  康朱皮依旧拒绝了张宾的谏言。他一面吩咐朱朗、桃豹领一队精骑相随,人不必多,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反应,一面命人从速取来自己几件最“荣耀”的私人藏品,随后挤出一个和蔼的微笑,淡淡地说道:“北边尚有鲶都督的部众,我得换佗辈回来。”

  “我发誓不会抛下咱们,也就绝不弃鲶都督和那几千儿郎,若有兵士风闻,汝等就这么解释。再说了,既然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赢,那就没有忧愁和耻辱可言!”

  大晋永宁元年暨大顺大明二年九月十五日,未时,汾河以西的一处郊野。

  康朱皮与刘渊相隔仅仅十步,互相对望,两人皆只带了二三锐骑傍身,余众拉开百步外对峙。此地离刘渊营寨较近,匈奴护卫人数明显较多,而红巾骑兵素有悍勇之名,康朱皮本人更是传说能使妖法,两边将士各自紧张地在手心捏了一把汗,预备着稍有异动就直前搏杀。

  朱朗侍在康朱皮一侧,手攥马槊,与正对面的匈奴甲骑瞋目对视,只待康帅一声令下,就豁出性命,上前突杀屠各渊。

  头戴缴获自常山王的银盔,手持常山王的名贵马槊,腰佩获自中山王的印信,作前所未有的华贵打扮的康朱皮看向前方,那身长八尺有余,戎装披挂,铁甲齐整的刘渊正端坐马上,亦向这边投来认真的目光,想看看他曾想招揽的上党杂胡,如今横逆冀并,搅乱天下的大妖贼,究竟是何模样。

“世事难料,拜我所赐,五胡乱华的祸首之一,居然成了保卫晋室的忠臣。”

这处无名的旷野,竟成了双手沾满对方阵营鲜血的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所在。

“康将军,新兴未曾得睹尊容,如今已有三年。将军所酿之祸,着实令我‘刮目相看’。不知今日有何见教啊?”

刘渊笑眯眯地换上了并州土语,不然他用一口标准高门儒士的洛阳言跟康朱皮讲话,非得让早就习惯了说晋东南上党土话,听惯了形形色色粗犷代北汉胡方言的康朱皮甚是头大,更别提分辨出字词后再去琢磨意思了,这还怎么谈判?

非得变成“你说啥?”“啥玩意?”“都是中国话我咋一句听不懂?”不可。

刘渊的语气平和又舒缓之至,完全不像与康朱皮有屠乡之仇、杀子之恨。

他当然知道,康朱皮备下了以拓跋退浑为核心的厚礼,只待刘渊来谈判,不然刘渊也不会冒险出来一见。出营前,匈奴诸将亦劝说刘渊不可轻往,红贼多是亡命徒,康朱皮怕更是妖术习练过度,已近发狂,难保不会做出什么骇人听闻之举。

只是活生生的拓跋退浑,鲜卑王族的重要成员,这份礼物的确贵重。

刘渊信不过索虏,双方本就有仇怨,鲜卑人这次走兰谷进军,对沿途的南匈奴势力祸害已然不小,若平了红贼,将来也不见得能和南匈奴和平相处,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一个鲜卑人的重要人质去交换些利益,对刘渊来说可谓大好事。

唯一令刘渊担忧的事情,便是根据战前的规划和祁种民的叙述,鲜卑可汗的主力还有最多三天路途即可抵达此地。

若是能在可汗来之前,蒙骗过那个乌桓妇人,将部队抢先撤回晋阳,或撤到一个更有利于讨价还价的位置,则拓跋退浑则可收下。反之,则不必谈。

“并州人之事,便要并州人自己来决。”康朱皮开门见山:“索虏并非并州人,我擒名酋退浑,不愿让佗多食我粮,欲交予公带回晋阳处置。”

刘渊淡然,果然康胡儿这年轻气盛的妖贼,一上来就求我退回晋阳,他好渡河撤退。

“我为王师,何谈并州,将军乃贼,贼者无君无父,天地难容,何谓乡党?虽朝廷仁义,不忍诛杀,然将军交一退浑,止平鲜卑友藩之怒,纵使上奏朝廷,亦不显王师之威,难平壮士之心。”刘渊故意把“友藩”和“朝廷”咬的很重.

康朱皮把常山王司马乂的马槊扛在肩头,故作无奈,叹气道:“听闻足下先前有言,为报晋室之恩,而有决死之志。我不才,亦有横磨大剑三万口,生力军团五个,可再斗一场!”

刘渊笑而不语,像是全然不把康朱皮的威胁放在心上,因为他看见康朱皮一边说着威胁,一边仍旧用手势压制着他的亲卫,没有丝毫轻举妄动的迹象。

“怕是此战之后,并州再无胡患了。”康朱皮只得再作嗟叹:“单于一味尽忠于司马氏,不见司马氏受曹魏恩之故事乎?又不闻洛阳母子相残之逆伦惨状乎?汾河南流不尽,洛阳战火不休,不知是谁家血啊!”

“贼寇血,”刘渊说道,像是他压根不考虑这些事,也根本不打算与康朱皮详细讨论大晋内战:“将军以七尺之躯,不思上报朝廷,一心快意做贼,如何能以将军之心,揣测朝廷之意、忠臣之志呢?”

说罢,刘渊又话锋一转:“吾受大晋恩养数十载,未立寸功,然朝廷尚委以重任,此等大恩,吾虽结草衔环、杀身成仁亦难报!不破康将军大营,斩将军之旗,斩首个三千级,怎有颜面与满朝忠臣并列?”

康朱皮听得分明,刘渊强调的是“破营”,“斩旗”,“三千首级”。

“我可以留一些旗帜印信予南匈奴大单于!求纵雁门乡亲一条活路!”康朱皮咬紧牙关,刘渊望着康朱皮像重病缠身一般,浑身好不自在,半晌才给出了新的筹码。

可这还不够,尤其是换北边已成囊中之物的几千红贼,刘渊认为还远远不够。

“那些儿郎纵使是被将军蛊惑,亦有不赦之罪!况且就算我放佗一条生路,佗辈也难与将军再见面......再者,将军的旗帜、印信,如何便是真?若是朝廷不认,我也爱莫能助啊!毕竟康将军只是一妖贼,而朝廷的宗王方为真贵胄啊!”

听到此言,朱朗更是横眉怒目,好似要用目光与对面匈奴甲骑在半空中就斗上三百个回合,只是康朱皮一直压制,才没有真的动手。

康朱皮沉默了,时而仰天,时而左顾右盼,时而抓耳挠腮,最后才显露决绝之态,沉重地拍了拍头盔:“此乃常山王司马乂之银盔。”

又似舍不得地横过马槊,轻轻抚摸:“此乃常山王之马槊,晋朝定有人识得。可交予公......完璧归赵......”

“那我便正可上奏朝廷辨明,若将军所言不虚,便可归还原主,也是美事一件!”

能缴获这些东西,刘渊就大可起奏朝廷,他攻破了红贼的大营,红贼酋帅仓皇间丢盔弃甲,夺路而走的奇功。而不用冒着和红贼决死一搏的风险。

看那康胡儿的作态,则似是惜物不惜命一般,果真是把山区小农的本性体现的淋漓尽致,能用几件珍宝换那么多兵马,你就偷着乐吧!

康朱皮这才沉重地点点头,像受了万分的委屈一般说道:“好吧。”

刘渊笑了。

但康朱皮也在心底笑了。

  

  ——

  羯主诬构叛罪, 日杀百数, 将相遇害者, 十有八九. 常自云:“我有水火观心法, 能知人阴私,若有不诚心归命者,便行峻法。”遂造三尺铁杵, 有欲杀者, 辄爇之,以撞其谷道,又以布覆面,用冷水淋口鼻上, 使烟不出而死。士族股栗, 怨愤日甚。

...

一日,羯主急召李始之入内, 其方检点诛杀人, 籍没金银宝器之具, 怒目熟视始之曰:“汝昨夜, 聚众谋叛, 何耶?”始之颜色自若, 辗然而笑曰:“乌有是哉?” 羯主曰:“三郎莫诓我,我能观心,所以知也。待我观之, 了说其事。”乃合眼负手,仰天良久,振振有词。

时治书裴氏在侧, 佯坠笔, 下庭取之, 因趋过始之, 微语曰:“不服则危。” 始之乃悟曰:“臣实谋叛,罪当死。”羯主大笑曰:“汝何必惧,诚则无祸也!” 以金银鞍辔赐之曰:“三郎勿复诳我。”

  ——《天下陆沉记》

沃血肥劲草第四十二章:狼居一封难再睹(中)

船夫第一天只有十八人,后闻增长至二十七人。工人之所以能增加者,由于赤军渡河司令部除派干部进行宣传工作外,并优给工资。闻每天日夜工资现洋五元。工人中大部吸鸦片,赤军则命人烧云南鸦片一大锅,随便由工人抽吸不算钱。且日夜进食六次,每次杀猪。

每人除工资外,各给现洋三十元及几斤鸦片,因此船夫中有大部对赤军有好感而随赤军入川者。

——廉臣:《随军西行见闻录》

——

康朱皮和刘渊第一次的谈判虽然在双方均缺乏互信的基础上,为了尽快达成交易而提前露了底牌,但依旧进行地十分艰难。

刘渊仍旧摆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见康朱皮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请求,便紧接着开始加码,又是抛来一句:

“若今日便将常山王的银盔、马槊交予在下,我以朝廷所授建威将军、五部匈奴大都督的名义保证不阻拦汝等过河,还将遣一军南下,为康将军与鲜卑单于说和!不知康将军意下如何?”

康朱皮却再一次陷入了沉默,目光斜斜地打量着刘渊,好像难忍心头的愤怒,又好像在估测双方之间的距离,连刘渊身旁的亲卫都差一点以身相护。

但康朱皮只是一把将马槊深插到土里,以示并不趁手,给双方的谈判稍稍降了一些肝火,随后身子前倾,试探性地问道:

“不妨请单于明日先移一万军南下三十里,驻营大道以示诚,我再将银盔、马槊、印信俱交付单于,待单于后日移余众南下,则我移退浑予公,如何?”

“那如何使得!康将军既不从美意,则吾亦十分为难。”

刘渊捋着三尺垂髯,叹息道:“方才得见康将军爱兵如子,虽三千首级不与,然将军有所不知,吾在北围困将军三千儿郎三日有余,其衣不敝体,食不过腹,宿无穹庐,已有二千余兵卒难忍饥苦,弃将军而投吾,将军若不信,可以往敝营一观。亦有,虽渊有则难驭其众。”

旋即话锋一转,刘渊腰间的刀剑没有出鞘,语气里却锋芒毕露:“其一千儿郎虽处死地,犹忠诚不移,虽为贼寇,亦是贼雄!然将军此番入并,所过皆残破,与吾儿郎多有破家之仇。纵使吾有好生之德,但恐士卒既未报仇,又无功劳,难抑心头愤懑,先攻将军那一千疲惫儿郎,为之奈何?”

康朱皮郑重地点头:“单于所言即是!此儿郎虽仅有一人,亦我之手足兄弟也!只是单于可知,吾已令三万众星夜西进,不日又有三万众负粮南来,若单于不愿留我兄弟一弟命,我亦只好请单于会猎于汾河之西、晋阳之下,共决一死!”

说罢,康朱皮摊开双手,作无可奈何状:“昔日项羽破釜沉舟,负三日粮而破秦,不知单于比章邯如何?”

刘渊却笑答:“吾本以为将军爱兵如子,却不过如此!鲜卑单于不日领二万骑而至,将军又为之奈何?吾有一言,请将军静听,兵法有云,将不可愠而致战。将军年方弱冠,占数郡之地,拥娇妻美妾,若为一千儿郎而葬数万大军,到时虽思念妻儿,恐复欲效霸王乌江故事,犹不可得。”

“我军将士无论上下,每日皆诵经云,胜者得王侯,败者无非返元光。我纵战不利,不过一霸王,单于胜我,复得胜鲜卑、司马氏,为汉高祖乎?”康朱皮也只是冷笑,大咧咧地叉着腰,斜着目光,满不在乎,像是把脑袋别在腰带上的亡命徒。

但旋即康朱皮的话锋也一转,没有在这等徒逞嘴快的辩论上花费更多时间,而是拍拍银盔:“我知道单于尽忠司马氏,若得物归原主,必令单于欣喜。若单于不欲完璧归赵,以立奇功,纵使我归还银盔、马槊、印信,单于还是会和我决一死战。那么,我俩之间只有何时交还司马氏诸王物品的分歧,为何不先搁置分歧,谈一谈单于如何保证那三千儿郎回归我军呢?”

刘渊见状似是无可奈何,也没再“探讨”双方决战的事情。两边又你来我往了好几个回合,最后康朱皮传命朱朗,拿出那顶康朱皮自用的头盔,又从腰间摘下一枚符印——不过并非中山王那颗,而是康朱皮自己的祭酒印信,反正这等印章,要用时再刻就了事。

康朱皮将符印置于盔中,答应以此作为今日就交付给彼方的信物。刘渊方才语气满意地言道:“兹事体大,容吾再考虑一二,明日再谈。”

双方各自回营。康朱皮面色如冰铁,一个劲地催促着胯下的赤色骏马,风驰电掣般地赶回了顺军的渡口大营。

跳下战马,康朱皮摘下常山王的银盔,把那杆缠丝马槊交给朱朗,一把抹去了额头溢出的汗珠。

卫队聚拢他身旁,每个人咬牙切齿,怒火仿佛要从一双双眼睛里迸射而出。

“主公,屠各子太可恨了!太欺负人了!”

朱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佗分明没把主公放在眼里,得意什么?要这要那,我看不若今晚夜袭屠各营地,非杀几个屠各贼,再把羽林将军的脑袋和军旗抢回来不可!”

康朱皮当即摇头,言道:“夜袭,还有反夜袭都要预备下,但没有我的将令,谁也不准擅自出击!不然,汝能保证一战就砍掉屠各渊脑壳啊?夜袭若不利,鲶都督还有那上千儿郎怎么办?佗辈不是我等的同袍手足吗?”

一谈及张桓等人的安危,连朱朗也抓挠头发,十分地沮丧:“主公,可我等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咱们不是一直在赢吗,凭什么这回不行!咱们的仇,什么时候能报?”

“啧。”

康朱皮唉声叹气,无奈地转过身,拍拍这个上党老乡的肩膀,缓声问道:“我给汝等讲过汉高祖大战项霸王的故事,那霸王把汉高祖的妻妇、阿爷都捉住了,在彭城把汉高祖六十万大军杀得片甲不留,汝等说说,最后难不成是汉高祖自刎了吗?”

“那按主公的意思,咱今日也就是汉高祖,屠各渊是项霸王?佗赢一阵,算不得真赢!”

“放汝屁!咱这哪是彭城,佗屠各渊哪里配自刎!”康朱皮叉着腰,笑骂道:“阿爷我妻儿俱在,还要救出鲶都督等,哪是什么彭城大败?不是我自夸,咱们要是生在秦末,会说丰沛话,一定比汉高祖强多咧!”

朱朗等人这才大笑起来,恢复了一贯的乐观情绪,康朱皮见状还趁热打铁,添油加醋:

“我给汝等讲,先圣贤孟子说过,‘越吃苦,越威风,吃得苦中苦,方能做王侯’。因为元光啊,在考验汝等有没有这个本事,没有本事就做王侯,那不把世道都搞成虫沙德行了?舜王,啊不,舜帝就是个农民,秦国丞相百里奚做奴隶,越王勾践食过粪,大将军韩信钻别人胯,汉昭烈帝刘备卖草席,最后不都成了一番事业?我等今日受了委屈,说明才能革天道,做一番天大的事业嘛!”

康朱皮的积威还是大为有效,一时间四周又洋溢着浓郁的“胜利气息”。

“既然是康帅说的,又是什么先圣人的话,那绝没有错!”

“咱吃苦吃的还不够!非再吃上几回,将来一并耍威风!”

康朱皮点点头,让大部分人去各自忙碌。那些战士难以抑制急于分享康帅“真谕”的心情,便又将这份“喜悦”传递给大营里其他的大顺军兵。

不一会,康帅“果然”料事如神,爱兵如子的说法便传开了,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事情就越传越离谱,还有当时远远地望着刘渊咬牙切齿的顺军骑兵,绘声绘色地在休息时向同袍描述以下的场景:

虫沙刘渊本来一开始耍威风,还想提什么离谱条件,却被抖擞精神的康帅一通怒骂,直说的刘渊哑口无言。

那刘渊见硬的不行,就来软的,那是好言好语,只是太文了,又像妇人一样柔声细语,阿爷我听不清!总归大差不差,要放了鲶都督佗辈,只求咱大顺既饶佗刘渊一命,还能给他点蝇头小利,让刘渊回去向晋朝交差咧!

结果呢,就算咱康帅考虑到咱们儿郎打累了,也不一定答应刘渊的求饶咧!把个刘渊急得,那脸色红的,像枣子一样!手不停地捋着胡子,恨不得把毛都拽下来!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虽然这次打仗不太顺利,但在康帅的领导下,“我等又赢了!”

众兵卒一时不胜欢喜,闻着大釜里正煮着的鲜卑马肉所散发的香味,嘴上馋虫大起,心中的积郁更少了几分。

毕竟大家耳濡目染,心中坚信,康朱皮和咱大顺军只有赢,小赢,大赢,特赢,神赢,伟赢,盖世奇赢,以及“将来再赢”、“埋下赢种”几种状态。

在康朱皮看来,反正营地里挤了这么多兵马,他会晤刘渊的事情一定瞒不住,到时候便定然会有各种明面上或者暗地里的谣言涌动,而且根本没有人手去禁。越禁,越容易酿成恐慌。

“谣言”也是一种宣传阵地,与其拱手相让,让对己不利的谣言占据上风,还不如抢先手。

用康朱皮晚年在《往事录》里堪称肆无忌惮的解构法,就叫做:

“最开始,我反感谣言,认为谣言都是假的,假的就该禁,就不该听,不该讲。

过了些时候,我理解谣言,觉得谣言源自对宣传权柄的争夺,深究之,不过是因为凡人对世间万事万物都一定要一个解释。

再后来,‘谣言’只有由我掌控才有价值!”

反正只要大顺军这回撤退成功,就没人能追究。

应该吧。

和煦的太阳光洒在康朱皮身上,温暖着他疲惫至极的手足。他一时恍惚,伸出手,去抓向那散发着光明的太阳,不出所料地握了个空。

连日的苦战,沉重的工作,毫无规律的睡眠,前途未卜的战况,与敌人斗智斗勇,还要把控军心,沉重的负担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可又无处发泄这份郁愤。这让康朱皮觉得自己就像一根拧紧的绳索,试图拽起一座承载坦途的沉重桥梁,而无时无刻不在接受浩荡东流的冲刷,随时随地都有绷断的可能。

不知何时,康朱皮不仅习惯了在帐篷离他最近的角落置一把上弦的弩机,然后枕着长剑和匕首睡觉,更习惯了在惊醒的第一时间先拔剑在手。

醒时残留不散的梦里,他思念米薇和李丹英,还有禄珊、阿光与阿衜,也想念永远见不到的故乡和旧日亲朋,许久未吃的大米饭、热干面、西瓜与冰可乐的味道似乎还在记忆里弥散。

有时真想回到雁门,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就埋在米薇姊和丹英姊的怀里,呜呜地哭上一场。

可现实还会把康朱皮从幻梦里扯回,他还要靠一切手段,包括倒鸡汤的方式去安抚军心。

装成圣人的凡人,既能发挥圣人的作用,也要承担圣人的责任。

“也不算是没有收获”,至少他总算是深刻理解了《道德经》那句“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了。

自嘲地笑了笑,康朱皮拖动沉重的身躯走向渡口,哪怕是吃饭,他也有活要干。

“吃,随便吃,都可以吃!”

碗里盛着大块羊肉,手里握着麦饼,一直十分辛苦的汾河船工们正聚在一起大快朵颐。大顺的统治者康朱皮不仅把原本缴获自刘渊后队营地的伙食中相当的一部分好东西分给汾河船夫们享用,还毫不避嫌,亲自下场挨个地敬酒,劝吃劝喝,着实令汾河船夫们“受宠若惊”。

毕竟负责渡河工作的张宾啥都好,就是不太懂怎么和这些身处社会底层的船工打交道。顿顿给酒给肉,多给赏钱的手段他会,若论拉下身段,打成一片,张宾就有些无所适从了。

而康朱皮一面听着船夫的吹捧,一面主动说着粗俗的俚语段子,引发众人的阵阵大笑。

话锋一转,康朱皮还拍着胸脯,保证除了原定的工资外,再每人加五倍,不,十倍的赏钱!若是损坏了船只,再赔五倍!

而且愿意跟着大顺军走,还给官做,至少是五十夫长的待遇。

由于接下来的渡河工作会累不少,所以船工每天不是五顿饭了,而是想吃多少就有多少,随时休息都可以吃饭,马肉敞开供应!

只要船夫们不跑,兢兢业业,把汾西的大顺军成功运过河去,“要多少,我康朱皮就给多少!”

反正,大部分东西到时候都得扔了,还不如给船工,渡过汾河就是胜利。

听到康朱皮如此慷慨,船夫们自然个个也是欢喜异常。他们赌咒发誓,说大顺的大王既然如此看得起咱们,他们怎敢不奋力向前,替大王做这些事?

还有老船工表示,这几日汾水浅的厉害,水流不快,正好适合抢渡,他们愿意撸起袖子连夜干,绝不辜负大王的重托!

康朱皮倒没有急着渡河,不摆平刘渊,提前抢渡太危险了。

吃完饭,忙里偷闲的康朱皮好不容易补了一觉,就又被亲兵喊醒了。

“怎么?”

合衣而卧的康朱皮从卧榻上弹起,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出鞘的利刃。

得知来者是早上刚吃了败仗,丢了拓跋退浑的祁种民,刚到黄昏,她就带着余下的卫队跑到顺军营地外叫门,请康朱皮出来会面。

祁种民不单是喊营,还重新骑一匹黑色骏马,贯甲免胄地在顺军拒马外巡行。高呼她就是鲜卑可汗的姨妹,可敦的亲妹,传说今早被康朱皮斩了的祁莫护跋是也!

如何,她现在不是活蹦乱跳吗?怎么,难道鲜卑军也是白刃不伤、刀枪不入,还是说,堂堂的大顺天将军、元光道教主撒谎不害臊呢?

祁种民叫了不一会,康朱皮就引着卫队,出营与鲜卑人的代表进行新一轮会晤。

两边卫队一字列开,祁种民示意她没带弓箭,也没背马槊,连刀剑也当面交给亲兵保管,只请与康朱皮单骑交涉。

康朱皮自是许诺,把兵器交给亲兵,只是盔甲仍旧一应俱全,随后单骑上前,与祁种民相距十步之外答话。

若是以往,康朱皮倒还有点畏惧雌雕的勇力,但这回他倒是自信满满,胸有成竹了。

再说,黄昏时分了,也该是鸱鸮胜过金雕的时刻了。

“退浑在我营中有吃有喝,未受半点委屈。请祁将军宽心,待我打下晋阳城,便还给鲜卑可汗,少不了半根毫毛。”

康朱皮先开口,语气十分轻松:“怕是还会胖几斤咧。”

“我的首级呢?”祁种民根本没接话头,第一句话却是这句。

“哎呀,祁将军的首级在哪呢,不要急,让我看看。”

被面具掩盖了脸,可终究不能遮盖康朱皮那张嬉皮笑脸,他愣了几秒,当即手搭凉棚:

“哎呀呀,我早上明明连着头盔一起砍下来的,什么时候飞回你脖子上了?这是妖术,不行的,要被元光道破山伐庙!”

“汝!”

祁种民瞪着一对鹰眼,不待发作,康朱皮就继续说:“拓跋退浑在我营地真的十分快活,若是祁将军不信,不妨咱们去我营中一块边吃边聊,顺带看看拓跋退浑兄弟,话也方便!”

说着,康朱皮拍了拍胸前铠甲:“我对天发誓,请祁将军放一万个宽心,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将军来我营地谈大事,那自然只会好好款待了。”

“哎呀!”康朱皮又似是懊恼地摸了摸头盔,望着祁种民,故意怯生生地说:“我忘了,酒却喝完了。将军汝若不嫌弃,只有红茶......可以吗?”

“说完了吗?”

祁种民冷冷地望着康朱皮,康朱皮仍旧只是笑。

“我知道你去找刘单于谈了,你想把拓跋退浑扔给匈奴人,对不对?”

祁种民的语调冰凉地如同浸了冰雪的刀剑,划出一道又一道寒光:“无论匈奴人答应了你什么,我可以毫不客气地说,那都是不可靠的。”

“无论你给陀何等利益,匈奴人也大可照单全收,然后再和我们鲜卑军一道摧毁正在渡河的红头髡胡。”

“我姊夫可汗的三万精骑最迟也在后日抵达,汝不仅没法抢在那之前渡河,就连匈奴人胆敢收下你抛出的人质,也只意味着他们没法回去。”

“既然如此,匈奴人为何要冒着和打鲜卑一战的危险,而与你这只即将受困于鸟笼的伤雀谈判呢?那只是骗你的罢了。”

“顺带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情报,你的后路上没有什么粮草了,敕勒铁骑已经烧毁了红头胡在阳曲囤积的所有粮食,你现在已经进退两难了。”

说罢,祁种民抬起手,指着康朱皮,毫不留情地说道:

“你,康朱皮,要避免你覆灭的命运,就能且只能和大鲜卑谈。”

对此,康朱皮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非常特别的声调说:“哦!我的祁将军,原来如此啊!但是,你知道吗,我和匈奴人谈,还是和鲜卑人谈,和谁谈,谈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接下来将说的这件事!此事之要紧,不仅远超我之私,也远胜过大顺之生死存亡,而或匈奴或鲜卑之义利啊,祁将军!”

说罢康朱皮张开双臂,却不发一言。

——

天兄曰∶ “不妨。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越受苦,越威风。尔放草、宽草。凡有那些妖魔,任他一面飞,一面变,总不能走得朕天父天兄手下过也。!”

——《天父天兄圣旨》

沃血肥劲草第四十二章:狼居一封难再睹(下)

季龙以谶文“天子当从东北来”,于是备法驾,行自信都而还以应之。

关西民望说(蒲)洪曰:“今‘胡’运已终,中原丧乱,明公神武自天,必继踪周汉,宜称尊号,以副四海之望”。洪亦以谶文有“艹付应王”,又其孙蒲坚背有“艹付”字,遂改姓苻氏。

(苻)坚即伪位,新平王彫陈说图谶,坚大悦,以彫为太史令。尝言于坚曰:“谨案谶云:‘古月(胡)之末乱中州,洪水大起健西流,惟有雄子定八州。’此即三祖、陛下之圣讳也。

——《晋书》、《十六国春秋》

——

“大灾将至,天下定要燃烧!我在天雷之中望见了一切的真相!”

康朱皮张开双臂,喉中嗬嗬有声,作呓语:“阳九交汇,百六横逆,天旱陆焦,海竭陵渊,乾坤颠倒,刀兵大起,兄弟相攻,夷夏互戮!”

祁种民初一愣,转而又一脸不屑。如今这世道所流行的末日论,没有一千种也有九百种,她的汉人名字“种民”不就是取自早期道教团的末日论,特指能在末日中得到拯救的人群吗?

康朱皮沐雷不死的消息早就在幽并冀流行已久,后续又有手分七色元光的“神术”,纵使有人怀疑真实性,也多是疑心不是“正道”,而是“邪法”。

总之,一个手握前所未有之妖术的大妖贼,就从天雷里看见了这种东西?也太没意思了吧。与常见的那些渲染天灾之震怖以收人心的道人,披发仗剑地大喊什么“洪水!大洪水正不断地涌上来”之类的魔怔呓语,哪有什么高下之别?

望着祁种民一脸的“还有什么招数,尽管来吧”,康朱皮仍是不慌不忙,兀自伸出五指,口中念念有词,当头一句便是:

“天孙杀天媳,江山坐不通!司马非正主,天下必然崩!”

紧接着康朱皮振臂而呼:“我见天下有如行舟,大舟覆压小舟上,小舟又取水以压舱,水日益浅,舟日益大,岂非倾覆在即!可谓旧天应革,新天当立,旧国必覆,新国当立!”

最后,康朱皮甚至开始拿鲜卑人的命运“取乐”,说道:“啊,汝想知道鲜卑人的命运吗?待我说与汝听,啊!鲜卑的河流将要汇入中夏的大海,一切名字将遗忘,一切语言将灭失,一切文字......哦,鲜卑人还没有文字......”

祁种民实在受不了康朱皮一而再,再而三的装神弄鬼,斥喝道:“粟特康!鲜卑大军大不日即至,你这小胡覆灭在即,在这里像只猫头鹰般鬼叫什么!若是放归退浑,尚可留你一条生路,要是可汗来之前你还不放人,恐怕汝此生也过不了汾河了!”

“不还,汝打我啊?可汗来了就敢打吗,却不要佗兄长的性命,也不顾及部诸大的感受?”康朱皮不躁不恼,表情仍是十分地欠揍,似在这种搞怪中享受着难得的快乐。

“秦人有律法,不用顾及手里有人质的盗贼。汝这山区小胡果然不知吧?汝杀了退浑,可汗大可踏平汝营,为佗报仇!”祁种民冷笑道。

“非也,汝想哪去了?这战阵上的事情,不是人情世故,是打打杀杀啊!”

康朱皮歪着脑袋,活像一只调皮的猫头鹰:“祁莫护跋,你应该好好想想,若论刀兵,我会怕索虏吗?纵使汝可汗带来二万骑,我又何惧呢?”

“粟特康嘴硬罢了。”祁种民又重复了一遍威胁:“你在北面的粮草已被我鲜卑铁骑烧毁,否则你为何要退?你的红头兵折损如此多,在这里多留一日,就离覆灭近了一日!这样吧,若是你肯今日便放了拓跋退浑,我可以考虑先给你一点粮食。”

“哈哈哈哈,笑杀我也!”

康朱皮放声大笑,笑声从喉腔里喷发不止,笑得几近直不起腰,半晌才指着祁种民的鼻子,信心满满地叫嚣道:“我从冀州诸处括粮,足可支十万大军征战三月,如今才哪到哪?再说了,我不退兵,示汝等以弱,拓跋退浑如何落入我手?”

“汝等早就中了我的计了!”康朱皮神采奕奕,兴奋异常,好像几天前因为担心鲜卑切断后路,而进行危险的敌前撤退的人压根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一般:“再说了,大顺的兵马、粮草真的不足吗?朕的天兵,啊不,元光的天兵多如大河大江之水!元光天兵又只需日食甜露三滴,就可终日连战不休,汝怕不怕?”

说着,康朱皮还比了个“三”字:“元光自有神符在此。就算不请天兵天将讨伐虫沙,昨日汾东三军团先锋已至,不日阳曲又有五军团督粮南下,不出二日就可修治浮桥,与我合兵一处,不下十万众!到时再请索头可汗、屠各小子与司马宗王会猎于此,沙场决高下,又有何不可?”

祁种民和康朱皮两人互相诈着虚实,手头兵力不足的祁种民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康朱皮一步一步地神棍病发作。

昔日在上谷,她祁种民与康朱皮沉三官手书盟誓之时,已经创立了所谓元光道的康朱皮也只是看起来思路诡异,野心较大,还没有多少真正装神弄鬼的成分,如今倒真反而有了一股子不可名状的神棍味道,不禁令人心底发毛。

康朱皮却还得寸进尺,拿打了败仗的鲜卑军取乐还不够,甚至都开起了祁种民的玩笑:“可惜啊,天兵天将有多少且不论,祁莫护跋,我倒是真担心你的下场不太好啊!失陷索虏的王族成员,折损前锋精锐,罪过不小吧?背着汝家可汗,与敌人谈判,摆出一副低声下气的姿态,却什么也没得到,又是一罪吧?听说可汗正是年富力强的岁数,好不容易积攒一支大军,到头来无功而返,折损这么些威望,谁来担责?思来想去,也只有......”

“惨啊!我康朱皮平生最见不得英雄末路,人材沉沦,可祁莫护跋,你又该如何办?我看见了汝的命运!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惨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说罢,康朱皮竟向祁种民伸出手来:“就算可汗不惩罚汝,也不会再把什么重任交给草原上的金雕了吧?秦人有句老话,叫做能知晓天气改变的才是真正的好酋长,知晓时局变化而选择酋长的人,才算得上真正的莫护跋。如今之计,汝还去见什么索头大军,不如就此投奔大顺,不亦美哉?”

“你若不信,”康朱皮斩钉截铁地说道:“咱俩大可以指天焚符为誓,结拜为姊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保管汝在大顺还做将军,如何?”

“呸!”祁种民横了越发不正经的康朱皮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若真信了你粟特康的鬼话,怕是你刚一渡过汾水,就要将我当作叛徒,转交我可汗姊夫来向鲜卑表示友善了!”

“倒也不笨。”

康朱皮击掌赞叹道:“不过那时候我可不一定舍得,中夏有句谚语,叫千金市马骨嘛!罢,罢,罢,既然祁莫护跋不肯就我的好意,就带着我的条件,请回吧!好马三千匹,粮食三千石,铠甲一千具,来换拓跋退浑,不然我与索头没什么可谈。”

说罢,康朱皮拨马便走,留下祁种民一人在原地,任她气愤不平,叫骂不止,亦不闻不问。

“只要不是可汗本人到来,其他鲜卑兵再敢来,就给我乱箭射回去!”

交代完毕,从充分的整活中获取了乐趣的康朱皮就决定回穹庐好好补上一觉,他要忙活的事情还不少呢。

次日,大顺大明二年九月十六日,上午,康朱皮又和刘渊进行了一次谈判。

按照《往事录》的记述,前一日康朱皮和祁种民与鲜卑人的谈判,可谓是“进行了坦率交谈,充分交换了意见,增进了双方的了解”,最终也只是“各持保留态度”,那么这一日匈奴人与康朱皮的谈判就要更“富有价值”。

尽管双方在这一轮谈判刚开始的时候,就在细节上仍旧产生了许多分歧,康朱皮记述甚至双方出现了叫嚣“保留进一步做出反应的权利”、“将重新考虑这一问题的立场”的状况。

康朱皮要掌握度,既不能示弱,让刘渊过于狮子大开口,又不能过分强硬,导致谈判破裂,还要同时尽力消除匈奴人拿到了好处,就事后翻脸的可能性。

而刘渊也要尽力评估,他从康朱皮处兵不血刃获得的利益,能否比得上和并不可靠的鲜卑军联手讨灭红贼的好处。

这一日,刘渊将一批粮食交给早已在秋风中坚挺了数日的大顺军张桓部,并派遣部队事先南下。

作为交换,今日康朱皮就要将常山王的马槊,还有伴随康朱皮征战多年,那面赫赫有名的旗帜——代表康朱皮个人的金色野猪战旗交给刘渊,作为刘渊摧毁康朱皮大营的见证。

而明日,九月十七日,康朱皮确定刘渊全军成行军纵队南下,不可能再对渡口顺军营地形成有效攻击后,就会将常山王的银盔,中山王的印信与拓跋退浑一并移交刘渊。

这一轮谈判总归是取得了卓有成效的进展,双方不仅达成了共识,也最终形成了“互利互惠、皆大欢喜”的双赢局面,也为“将来的胜利”埋下了种子。

回营后,承担护卫康朱皮工作的大顺虎贲将军康爪,在看到亲兵们收拾那面金色野猪战旗的时候,又忍不住心头的怨愤,壮着胆子向康朱皮提问:别的物事都可以给,为何要给屠各渊军旗?

康朱皮望了一眼康爪,这个牧奴出身,从第一次进雁门起就跟随他的乌桓人,现在的神情分明是在问“军旗意味着什么?”

毕竟那面金色的野猪战旗,是比黑底赤鸮旗和“大道之行”更有历史的旗帜。在很多大顺军将士看来,旗帜是神圣的,是值得誓死保卫的,就像他们都听过于延水大战时,大旗折断,康朱皮亲身登杆扬旗的故事。

可现在要把旗帜送给匈奴人,因为他们没有获得战役的胜利,还要去换回一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同袍,悲愤的心情一时难以言表。

“价值连城。”

对这个问题,康朱皮只是先长叹一声,但旋即又握紧拳头,脸上依旧是那份毫不动摇的信心,笑道:

“一文不值。”

为了转移这个沉重的话题,帐中就有人及时向康朱皮反映了一件今日刚刚发生的趣事——拓跋退浑居然要自请剃发!

接受了“观心法”,在死亡线上走了一回的拓跋退浑如今被好酒好肉地招待,可总是心神不宁,坐立不安。他听说归命了元光道的胡人虏种都不能再留发辫,不然就不算真的归信,而剃头也不影响与祖宗相联系。竟也吵闹着要剪掉满头的发辫,做一名堂堂正正的元光信徒。

拓跋退浑也算是重要的人质了,因此专门负责看押他的将领特来请示康朱皮,究竟该怎么办?

“髡发怎么够呢?”康朱皮一拍大腿,但话锋又一转,计上心头:“但算得上元光给佗的考验,先不急着给佗剪辫......要拓跋退浑真是诚心归命,就不如改名吧!”

众人也来了兴趣,纷纷想知道康帅这回要赐什么名字?要知道,“康帅赐名”这种富含神学价值的举动,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进行了!

“当然不能姓拓跋了,得改姓元啊!”

康朱皮只说了一句改什么姓,却再也不说理由为何,只顾先吃些东西,思考接下来的工作。

至于“赐元姓的真实意义”就全让帐中那些科举出身的幕僚去七嘴八舌地去猜了。

结果一下子就冒出好些说法,又是什么“大哉乾元”、“元始”,元者,初也,始也,代表康朱皮征服鲜卑事业的开始;也有人猜什么“元光”,取元光之首字以彰显第一个归命元光的索虏大人物的价值。

康朱皮却只是笑而不语,直到有人问,既然赐了姓,那要不要赐名?

比如取“退浑”的鲜卑语含义,改名叫“鹰”或者“隼”之类?

“宏。”

康朱皮依旧惜字如金。

“宏字好,好啊!真不愧是康帅啊!”文吏们认真分析了一番,便又是一阵吹嘘,直说将来此人一定能在草原上宏大元光的事业,才不负康帅的期许呢!。

康朱皮却只是笑,从又一次的整活中获得了些许乐趣。

大顺军还在平息谈判后的思想波动和做两手准备。而另一边,祁种民还在与拓跋退浑带来的那些鲜卑军将、酋领吵作一团。

无他,拓跋退浑的亲信怨恨祁种民跑去和康朱皮会晤,却碰了一鼻子灰不说,说好的匈奴盟友也一股子坐山观虎斗的模样!怕不是你祁种民和匈奴人甚至红头胡有什么勾结,卖了队友还不算,还要骗人耽误时间!

而祁种民亦反咬一口,怪罪拓跋退浑如此冒进,抢了原本的先锋位置,还表现拙劣,由于他的被擒,致使局面出现这么大的变故,折损了那么多人!还要浪费时间去援救!若是说通红、通匈奴,明明是拓跋退浑才对吧!

两边争的是不可开交,一边是前代拓跋可汗子嗣的亲信,一边是现任拓跋可汗的妻妹,两不相让,拓跋退浑的部众更不愿听祁种民指挥,搞得鲜卑人许多原本可以正常的行动都一团糟。

等到祁种民想到该去拜访刘渊,力陈不可与红贼谈判的时候,局面已经到了刘渊都“主动派出”左朔方王刘洋先领数千精锐步骑部队南下的地步。

按照刘渊脸不红、心不跳的解释,他当然不会答应康朱皮的请求,一切谈判都是基于哄骗康朱皮的目的!而他派出的这支部队将“伺机从南面搜集船只”,渡过汾水,阻拦红贼的东路援军,并且完成对红贼的侧翼包抄。

烦躁异常的祁种民竟无暇也无心思多想,还受刘渊的“恳请”重托,派人南下去通报鲜卑可汗,言明刘洋的迂回包抄部队身份,让可汗切莫到时候不辨敌友,胡乱阻拦。

大顺大明二年九月十七日,晨。

汾西的顺军大营,一切战斗准备都已做好,康朱皮除了备好了转交人质和最后一批信物的工作,也预备着最坏的打算——刘渊万一到最后时刻翻脸,就要做出最艰难的抉择了。

所幸,康朱皮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

顺军斥候再三确认了一个事实,刘渊的主力部队拔营南下了!而且是对顺军来说十分安全的行军纵队队形!

听闻这个消息,康朱皮这才坐在胡床上长吁一口气,转而一跃而起,催促全军马上恢复渡河工作!一刻也不要停歇!

——

渊击张桓于半渡,挫之。羯主急自将兵渡汾,渊复与大战,凭车城以御,羯主急攻不胜,折其羽林将康武。左朔方王刘洋复将锐骑卷击,羯兵大溃,追杀十余里,获羯主大旗、马槊、兜鍪,斩首万余级。

羯主仅以身免,大沮顿足曰:“本以为屠各小胡,不足畏也。竟不知如此难胜,儿郎马匹死伤过多。又闻晋阳尚有晋家精兵数万,更胜屠各百倍,吾辈焉有孑遗哉?不如长啸还代南,再图后举。”......

自元康五年羯主起事以来,始有此败。士女庆贺,奔走道路而歌之。歌曰:“贼称将军何可羞,群妖横厉燎神州,不辩忠正皆残虐,白骨山积无人收。雄儿刘渊为报仇,一日破红谢并州。”

——《晋末春秋》

永宁元年,羯主入并,肆毁台骀、西山二神祠,劈神偶为柴。及羯主兵败于晋阳,鲜卑兵所迫甚急,唯一白头翁划舟愿渡,羯兵争船,蹈水死者万余。时汾畔有一大蛇,可百围已上,张口向天。羯兵或有斫射者,俄而狂风骤作,汾水大涨,漂没羯胡并鲜卑二万馀人。老翁及蛇,不知所在。或云此必为台骀、西山二神也,天之怒羯,岂不昭昭乎?

——《天下陆沉记》

司马腾知屠各渊与索头可汗合击大圣之策,遂遣人密于西山汾水上游围堰,竟不与渊沟通,李俭亦不知,盖因腾欲尽得全功也。大圣渡汾,破屠各渊后军,溃兵有至山中者,腾所遣守堰兵闻之皆震怖,弃堰而走......

逾日,索头可汗军至时,会堰崩,汾水暴至,渡船尽不存,索头不得追,大圣军遂得全。

——裴松之:《大圣武功录》

时羽林将军康武轻进战死,大圣引军退。索头大酋退浑引数千精骑与屠各渊合兵,绕营三重,军不得渡,众心大怖,大圣独安坐,抚曰:“昨日星光摇动,我已通晓,明晨食毕,当擒索头退浑。”

次日合战,退浑先犯,直入营垒,果坠马为王钧所获,屠各渊等军皆退走。钧乘胜追击,枕尸十余里,获铠马千匹,遂解张桓之困。

大圣质退浑,遣使许和于猗迤,猗迤应之。卫操谏曰:“今以退浑一人之故而纵垂亡之大顺,得无为刘元海所怨,招后患乎!”猗迤不从,且恼司马腾围堰之谋,复以铠马金银赂大圣,欲约为婚姻,复以亲族为质而请退浑。时诸将皆言索头为世仇,劝大圣杀退浑,大圣教曰:“中部索头健种也,今为晋贼、屠各所使耳。今杀一人而结索头之怨,非计也。归之,必深德我,不复为晋用矣。”

张宾复出奇策说屠各渊,猗迤既欲引归,屠各不能独留,亦引兵还晋阳。又都督刘敬茂用江朴之策,得粮于南,中领军祭酒康矛破敕勒、山羌于北,军心遂安。

大圣召退浑,与之燕饮,誓为父子,遣还参合陂。退浑感激涕零,归命元光,易名元宏之,在途,日南向而拜者一甲子。

——《晋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