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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4 节

第二十三章:坐与流

晋烬 · 洗兵大秦海上波 · 1.1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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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天生烝民,树之司牧,本以养民也。乃暴虐如是,天人之心,能无愠乎?岁赂西北二虏银绢以百万计,皆吾东南赤子膏血也。二虏得此益轻中国,岁岁侵扰不已,朝廷奉之不敢废,宰相以为安边之长策也。独吾民终岁勤动,妻子冻馁,求一日饱食不可得”

——方腊

——1

战后,康朱皮检查鸡鸣山坞壁防御战的状况,清点损失,第一个碰到的心腹就是李阳,他正瘫坐在城门洞的尸堆边,砍得卷刃的佩刀扔在一旁,整个人活似报废了一般,两目无神,气喘吁吁,看到康朱皮时,连行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刚要强撑着站起来,便被康朱皮按了回去,让他继续休息。

李阳告诉康朱皮,负责指挥的米薇打得非常英勇,而且“没事”,这句话才让康朱皮一直提着的心稍稍放下了。

康朱皮小心翼翼地杵着根短矛,慢慢地走上护墙,因为鲜血正从楼梯一路淌下,皮靴踏在上面,都开始不自主地打滑。刚上墙头,那股令人作呕的刺鼻血腥味就在空气中挥之不去,康朱皮放眼望去,伤兵与尸体依旧遍地,哭号声直刺耳膜,百姓们正在来回搬运伤员,康朱皮看到了谁体力不行,就顺带着搭把手。

“康帅!康帅!”

“我们打赢了吗!”

百姓们看见是康朱皮在帮忙,赶忙挤出笑意,用疲乏而充满期望的声音询问。

“没事,打赢了,咱们打赢了。”

康朱皮行走在坞墙上,拍拍一些民夫的肩膀,鼓励几句,带给他们“好消息”,很多人虽然在笑,但表情依旧掩盖不住隐藏的悲伤,百姓们很累了,他们之前就往来向守军输送箭矢、开水、石块、油脂之类的物资,来回不知道跑了多少趟,现在除了重伤员还被送往庵庐,一些轻伤员干脆就开始原地治疗。

米射勿端着一个陶盆,斜刺里急匆匆地跑来,差点和康朱皮撞个满怀,康朱皮一把抓住义弟肩膀,喝道:“谷子!阿弟,你给我瞎跑啥呢,小心看着点路啊!”

“阿姊受伤了,阿兄!李嫂要我打些开水,得换绷带!”

“啊?你莫吓我!阿姊在哪?”

望着表情同样慌乱的米射勿,康朱皮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蹦到嗓子眼,赶忙追问了米薇的位置,然后赶紧过去查看。

“阿姊!阿姊!”

康朱皮跌跌撞撞跑到一处垛口,家旗正插在那里,米薇靠在垛墙上,卸去了身上的盔甲,正闭目“休息”,李丹英则在一旁仔细地帮米薇清洗伤口,两人身旁横七竖八堆了许多根箭头,大部分都因为外力触碰而弯折,几支箭簇上带着血迹。

“阿卿,阿姊伤着哪了!”

康朱皮几乎立刻扑了过去,却半途强行来了个急刹车,生怕影响到李丹英的包扎过程,那少见的慌乱与紧张表情把李丹英吓了一跳,倒是米薇睁开眼,立刻看到康朱皮的左肘也缠着绷带,便不顾伤势想起身,靠近点询问康朱皮的伤情。1

“阿弟,你怎么手肘嘶痛,疼,疼。”

结果牵动了几处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倒抽凉气,但马上就兀自逞强,昂着脖子说道:

“别担心,我我没事,中了十二箭而已,盔甲厚实,没事!阿弟,你伤到哪了?”

米薇立刻被李丹英不由分说地重新按住,接着进行未完的清创包扎:

“中、中了那么多箭还是小事?还好,不、不是毒箭、脏箭,不、不过还得小心,要按臭羯儿说的做,好好消毒,休息,别闹!”

康朱皮靠过去,来来回回检查了几遍米薇的伤情,发现的确没伤着要害,大部分箭矢和自己之前的情况一样,没有击穿厚重的防御,只有三根箭伤到了小臂,又听李丹英说箭头无毒,这才长舒一口气,拍拍胸脯,表示真是有惊无险。不过,康朱皮知道不能掉以轻心,万一得了破伤风可麻烦了,清创工作得做好。

望着米薇担忧的表情仍未散去,康朱皮才抬起左臂,笑着表示自己一点事都没有,无需担心:“我好得很,中了一箭,擦破点皮而已,阿姊你可把我吓死了。”

“你阿姊算过,我比赭羯儿你运气好多了,”米薇亦笑了,虽然她疼得额头上流汗不止,却依然咬着牙说:“我不过挨了十二箭而已,但我总共先后射了那些妖鬼二十六箭,还是二十七箭,记不准了,反正我赢了,诺,弩弦都给拉断了。”

那张康朱皮熟悉的蹶张弩就靠在一边的垛口上,不仅因为过度使用而导致弩弦绷断,连弩臂都损坏了。连负责指挥的米薇都中了十几箭,弩都拉坏了,这场靠着大部分成员都是新兵和平民的守备队进行的防御战究竟有多残酷,康朱皮不敢想象,只是转移话题:

“我赢了官军,拿了不少好货,给你换一把新的,更好更漂亮的。”

“那还要长得差不多的,记得弩机上刻咱俩的名字,阿弟,我跟你讲个趣事,你没忘了之前的承诺吧,李阿妹这次拿剑捅死了一个……嘶……阿妹轻点……”1

米薇比李丹英年龄稍微大个十几天,米薇已渐渐习惯喊李丹英妹妹,李丹英却不太习惯。

听说李丹英居然杀了个人,现在却跟没事人一样,在那认真地给米薇包扎伤口,康朱皮不禁身子后仰,眼睛瞪得溜圆,一脸难以置信:“这,这,诶,不是,阿卿你没,不是,我怎么也结巴了,你怎么上一线了?”

“你有有什么不信的?当时有贼人爬墙,我弩都拉坏了,结果当时李阿妹就扑过去,一剑就给他戳下去墙了。”

“啊!那可太险了!阿卿你没事吧,一切都好吧?”

李丹英白了惊诧的康朱皮一眼:“臭羯儿,怎么还咒我带伤?倒是你,还、还不过来,让我看看!涂、涂药了么?涂了是吧,那好,愣、愣着作什么,快去看看你弟,水、水,还有绷带,怎么还没弄来?”1

“谷子,射勿盘陀,阿弟,你快一点啊!”

米射勿慌慌张张地赶来,送来了净水与绷带,李丹英又折腾了一番,康朱皮待在一旁安抚,才给米薇的伤势彻底处理好,之后李丹英就去忙其他的伤兵了。

伤兵救助的工作压力一如既往地沉重,还有许多官军俘虏也负伤了,康朱皮也一视同仁,要求救治——即便从功利主义角度来看,晋朝的边军有许多经验丰富的战士,能招降一批能有效提高义军的战力,还有那个皮初,官军的突击计划弄得义军一度很狼狈,几乎刚起事就败了,由此可见,这位牙门将还有点本事,康朱皮倒想尝试着也招降他试试。为此当然要尽力救治伤兵了,康朱皮甚至连俘虏的官军医工都通通释放,旋即赶去救助医疗了。4

背着负伤的米薇,康朱皮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把义姐搀到床上躺着,又不敢浪费宝贵的时间,立刻派人叫来李始之等几位机敏有智的心腹部下,依旧令康矛、康武等领兵守卫,众心腹遂聚在卧室内,或坐或卧或站,开始商讨起接下来的战略。

康朱皮知道,起事前,他活人无数,起事后,又一路连战连捷,气势如虹,又屡次打败了不可一世的官军,现在整个鸡鸣山坞寨的人,无论是兵是民,都以康朱皮为尊,以他所言为是,

康朱皮相信,,附近就能找出成百上千的普通黔首前赴后继,但正因为如此,康朱皮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不得不分析众人的建议,以填补自己思考时的漏洞,仔细考虑下一步棋怎么走。

割据裂土,以上谷、广宁为核心,建立根据地,反晋围剿?

弃上谷,做流寇,趁势杀入幽冀富庶之地,掀起反晋大潮?

走大同,赴桑干,与鲜卑争雄,夺代北漠南之土?

还是拔营而走,去别的地方,比如塞上和辽西,与什么慕容鲜卑对阵?

杀陈非,然后诏安,实质占据两郡,种田养兵,等天下有变?2

现在的康朱皮,内心比较倾向于第三条路线,他与官军几次交手就有体会,光打败这几千官兵就逼得康朱皮几入绝境,当今天下没有大乱,自己又做了出头的椽子,晋朝现在还有整个天下作后盾,可以源源不断派来官军,要想在上谷立足,谈何容易!

但很多部下不这么想。

“郎主有此大胜,不要说边地豪强皆知郎主勇名,纵是官军,也断不敢再以二三千人就冒进,与郎主堂堂对阵了”

“是啊,我听说每郡的兵也不过这么多,郎主若能得四五千兵马,岂不是要攻郡就攻郡,要取县就取县?”

庞存和康乌两个神棍一唱一和,引得支禄极其兴奋,认为建功立业,一飞冲天的时候到了。

“哎呀,真是神明保佑,啊不,真是元光庇护啊!康部大短短一年不到,就从一个小小的部落,到如今能一战赶着成百上千的官军跳河!康部大才十八岁不到啊,以后还不知能做出多大的功业呢。我得抓紧时间,跟着康帅干大事,多攒些功劳钱财,多讨几房妾室,哎呀,好想用金碗吃饭啊,只要跟着康帅,老了应该就能用金碗金勺金盆吃饭了。”

作如此想的支禄,马上就开始怂恿康朱皮赶紧去打沮阳,打居庸,打下洛,打潘县,打涿鹿,最后一路冲往代郡,杀回并州上党老家去聚兵,并拍着胸脯表示,他的步兵乙队刀里来火里去,绝无二话。

但王梦则与之争锋相对,坚决反对到处去攻城掠地。康朱皮看得出来,王梦这个和李始之出身相近的上党豪强儿正处于又喜又怕的矛盾点,既对康朱皮起事感觉不太妙,唯恐牵连家人,但他又加入元光道,年轻人正期盼着将来做一番事业,如今的“大好局面”又着实引他浮想联翩。

康朱皮没有选择支持谁,而是下达了命令:“米大巫,你负伤这几日不能乱走,不如就在营寨之中,监督劳工继续造大车,还有改造缴获的陈贼运粮车,四轮大车,两轮车,都行,我们要找机会转进了。”5

“转进?”众人不解。

康朱皮搓着手,扭着腰比划:“转过身子,朝着其他的方向前进,是谓转进。得趁着敌人未能集中又一股大兵,打了就走,去别处山河险要之地发家。我等的性命不能系于别人是否仁慈之心,万一接任陈贼的又是一贼,怎么办?难道束手就擒么?”

“康帅,那百姓呢?”

“夫济大事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安能弃之?当然是尽数带走了,所以才要多造大车,多收集牛马力畜,否则转进起来谈何容易?”

“康帅,上谷、广宁地理不错,为何不先攻下二郡,然后以此为基业?”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我们现在兵马不足,又是刚起事,风头正盛,不能呆在一地不走。不要怕!我能以二三百众在上谷生聚千人万人,有如今的势头,不愁在他地不能成事,到时候再拿回二郡便是。”4

康朱皮自信满满的回答,给部下们注入了不少信心。

“郎主神机妙算,转进真乃神技!”

庞存学康朱皮来源不明的新词学起来很快,他先恭维至极地拍马屁,随后便一转话头:“但在下只怕郎主欲撤,寇堡主、侯坞主却不能理解其中精妙所在。须知寇堡主性情暴戾,莽撞急躁,年轻气盛,郎主于延水大胜,他必图谋夺取二郡,必不肯现在就走。至于侯坞主,就更有问题了,他恐怕只是见郎主首倡大义,便跟在后面趁机牟利而已,若官军强则走降,若郎主强则相助,他更不会放弃先登二郡,取纳财富女子的机会!”

庞巫师熟悉上谷豪强性情,分析起来头头是道,康朱皮点点头:“沮阳和居庸有很多东西是我们所需的,那些还没被打散的陈贼部队,亦有许多盔甲兵刃等我去收取,若是给其他人乱抢,可就太可惜了!”1

说着,康朱皮摸了摸胡子,沉吟道:“城中所积的粮草可供军用,武库的甲矛我等急需,商贾之民则熟悉塞北幽州地理人情,不可不问,铁匠、皮匠等工匠伎术,更是有大用,还有更重要的户籍档案我当然是志在必得,再者,我所欲也并非与寇、侯二氏冲突,只有打垮了尽可能多的官军,才无论是战,是走,是和,都更有底气嘛!”

康朱皮将目光投向庞存,上身前倾,问道:“庞郎君,我欲说动寇堡主、侯堡主继续合兵一处,先追击打垮乌桓突骑,再平定广宁官军,最后收取各城之利,金银粮秣三方平分。你可敢凭三寸不烂之舌,替我去完成游说?”

庞存当即伏于地上,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崇拜:“在下这条命,早就立誓交予郎主,只须郎主下令,无论是说动”

“好了,以后都坐起来说,不许趴着。”1

无法“抑制”脸上的喜色的庞存,赶紧恢复成坐姿,不忘点头如捣蒜:“郎主且待我好消息。”

——

无论流寇还是坐寇,都要面对一道门槛——能否攻取城市,这决定了一支队伍能否壮大,否则就会沦为一般的山匪马贼。

农村乡野可以提供兵员,粮食,但征收困难,更不可久留,纵使是豪强大户,百户千口所积蓄的粮食,能供万人、数万人的部队吃几日?

不攻打夺取几个城市,大队军兵就无法获得有效且稳定的补给源,若要维持军心和纪律就极为困难,你不能指望一堆饭都吃不饱,衣服穿不好,朝不保夕的人不辞辛劳,严守军纪,秋毫无犯吧?而不能严格纪律,你做的比官军还差,百姓为何要助你,不去助官军?

更何况城市是生产的核心,四方乡野的民脂民膏都汇聚于城市,更有大量你在乡间得不到的东西,比如官府的工匠,武库,档案等等

但是如果攻打城市,就会陷入另外的危险境地。大部分流寇会流连于城市里的财富女子,一支队伍如果携带过多辎重,特别是带了太多既不能吃,短期内也不能用,却能令人为之疯狂的金银,就会严重拖慢行动速度,兵士也会因为挂念财富与妻妾而不敢奋勇作战,官军更是会从四面八方袭来,只消一次惨败,足以让所有的事业化为尘土。

接下来我们不妨假设一下,假如读者你就是一支流寇的领袖,攻入城市后的主要目标是什么?如何恢复屯驻期间的基本秩序,什么资源是你需要的,如何快速获得这些资源?如何维持军队的纪律,如何赢得百姓的支持,什么时候应该固守,什么时候又该走为上计,以及需要及时规避哪些误区,这就是我接下来要教你的5

——《往事录·卷十一·“流寇”与“坐寇”》11

第二十四: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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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成了一群狼,一群狡猾的怪兽,不断地在穷人身上堆积新的负担。今年临时加派一种税,明年这个摊派就被固定了,这就是大多数打着“古老传统”旗号的所谓义务的真相!利用伪造的文书,他们居然宣称是上帝给予他们的权力,以至于穷人必须为他们的产业劳动。于是,我们必须日夜操劳,风来雨去,白白地流汗。

——《致全体德国农民大会书》

——

就在康朱皮抓紧时间休整部队,将老兵整编出几支新的强力骑马突击队的同时,庞存的游说也大获成功,侯氏和寇家都表示愿意与康朱皮一道继续追击官军有生力量,以最快的速度平定二郡。

他二人不仅派来了心腹与骑兵部曲,以利康朱皮的运动战,寇静之还不顾他堂妹正处于父兄皆丧的凶期,暗示康朱皮可以让米射勿与寇氏正式结姻亲,以巩固双方的友谊。

但好消息并不代表万事大吉,庞存还带回了一些负面消息——寇静之与侯氏有明显的离心倾向,前者被一连串的大胜冲得头脑有些发昏,恨不得马上宣布他就是新的天公将军,要带领二郡道民打出一个人间道国,后者而一个劲地向庞存暗示,大家很快就要“闹够了”,只要朝廷点头,既往不咎,“处理”下陈非,让造反的豪强继续在上谷做这土皇帝,那义军的活动就“到此为止”,也给朝廷一点颜面。1

真真可笑!庞存给康朱皮汇报时就直言不讳,因为他发现康朱皮“很喜欢有人这样提意见”:

“唯郎主不能招安,至少不能马上招安!否则定被他们出卖换功劳!那陈贼是朝廷官吏,无论有千错万错,说句难听的,也轮不到郎主去‘唯诛陈贼,余众不论’,这是悖了朝廷颜面!更勿谈郎主‘革命立道’之志,朝廷可以赦免其他人,因他们本身亦有亲属在朝为官,尚可斡旋,郎主在朝廷眼里完全不是真将军真战帅,不过一布衣黔首企图杀官,岂能招安!”4

“没错,你讲的很对,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康朱皮表示完全赞同:“既然礼不下我,我自然不用和朝廷讲礼。朝廷既要颜面,无视小民的道与利,那就打吧,打到朝廷疼得不得不谈吧,不过到了那时候,我要的可就不是诛陈贼了。”2

盟军各怀异志还在其次,迟迟选不出头领就更令康朱皮头疼了。

按理说,康朱皮无论从兵马、威望还是战果上都是当之无愧的义军第一,还有首倡义旗之举,不做义军之首,鸡鸣山全体百姓,乃至许多上谷的贫困小自耕农、雇工、牧奴都不答应。

相较之下,寇静之在天师道民中威望不显,相反还因为经常带着族中游侠子侄辈横行乡里,致使他风评不怎么样。寇静之在继任家主前,别说百五十将军箓,甚至连七十五将军箓都没授,天师道中的神学地位甚至不如康朱皮和李丹英,完全是依靠比他更有资格的人尽被陈非杀了才上的位,又靠给前任家主和诸长辈复仇凝聚人心,才勉强坐稳家主之位。

侯家更没有神学加成,又在去年的灾荒中扮演了极为不光彩的角色,许多百姓还记得侯儒当时是怎么带着一堆郡兵肆意践踏饥民,又拒不放粮,虽然死者为大,但大部分百姓对侯家还是打心底不甚感冒,更不会拥戴侯氏做义军领袖了。

但他们就是不识时务,坚决反对除他们之外任何人做领袖,还变着花样地把“康朱皮是杂胡,又不足十八岁,见识不足,必勇于斗战,短于决策”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讲,言下之意若“难当大任”的康朱皮能当领袖,他们就更能当义军领袖了。

选不出头,就意味着义军迟早不是分道扬镳,就是要起内讧,但目前官军威胁未去,康朱皮苦恼之余,却找不出好的办法来应对。

豪强之间的明争暗斗,康朱皮自认现阶段他还不擅长,他更喜欢掀桌子,另订秩序,但现在大家兵力都有限,康朱皮可不敢首先打破同盟,只得暗自留手,不要被友军又一次背刺就好。

斗吧,斗吧,斗而不破就行,先打垮官军就是胜利。

接下来几日,义军都在乘胜追击,打垮那些正在重新集结的官军,特别是那些最危险的乌桓突骑,而没有选择攻城略地。

战斗进行的很顺利,乌桓突骑要么在休整中遭到大部义军袭击而被击溃,要么仓皇退入各乌桓豪酋的邑落,企图依靠坞壁顽抗。这将主动权拱手相让的行为,让乌桓兵们再难形成一支足以围攻朱皮坞的大军了。

一片凯歌中,李始之和李政都担心官军再从居庸关方向进行增援,一度提议先夺取守备虚弱的居庸关,或至少抢占居庸县城,以彻底封闭军都径,但康朱皮思考利弊,还是否决了攻关计划,仍以打击官军有生力量为主。

居庸关沟长谷深,素称绝险,虽然守军损失严重,主将阵亡,单凭城防和几百守军也不是攻城手段严重匮乏的康朱皮能奈何的,更何况攻克了难以坚守,如若出现更危险的情况,居庸关背后就是军都、昌平及长城诸关,那里的官军若及时驰援,康朱皮势必陷入强攻不成,顿兵关下……到时候谁都走不掉。

曾经的可行之策,就是化装成溃散的官军或胁迫俘虏趁乱夺关,但康朱皮部队之前太过疲乏,斥候也探明居庸关至少“戒备森严”,已经失去了执行计策的可能了。

居庸关道不能封闭,意味着始终有一个进兵方向对官军是敞开的。

康朱皮必须动作快,以便削除其他方向的威胁,要尽快地打垮乌桓边军,以获得必要时出塞的通道,又必须尽快击破广宁官军,为沿着桑干河进入代郡扫清障碍。

这迫使康朱皮不得不集中兵力,而不能三心二意,又想夺关,又想破城,又想同时击破几股官军,饼摊大了就只有失败了。

“每个决策都很难啊,什么都不知道,好歹给我个石头摸着过河啊。”

起事之后,整个上谷的秩序完全混乱了,康朱皮结结实实体会到战争迷雾的棘手之处。

对于上谷,广宁等郡,康朱皮还能维持基本的情报网络,但也受到了很大影响,特别是原有的县吏几日汇报制度基本中断。

不少官军被击溃后,就地变为溃军劫匪,到处抢掠,勒索逃难的大户,搞得乌烟瘴气。还有一些浮萌游侠儿干脆打出“太上道君治幽州刺史张大目”、“大道大光都战帅康胡儿亲授节中郎将燕髡首”、“真人将军座下平晋侯王赤狼”之类的旗号,为祸乡里,到处征收“安民税”、“过关费”,倒卖私盐私铁,勒索百姓,胡作非为。

康朱皮忙于追击官军,一时又抽不出足够可靠的兵力清扫这批虫豸。故此乱匪溃军们弄得县吏和乡民们要么直接投奔义军以图自保,要么以为康朱皮就是乱兵贼寇的头子,只得东躲西藏去避难,自然无法传递情报了。1

当然,也有好几股马贼慕名来投“康王”,康朱皮头疼于他们的军纪散漫,但义军兵力捉襟见肘,正是用人之际,什么人力都要,只能带着他们去追杀官军,因为不能放着这些老惯匪到处乱跑乱抢,那最后还要占用康朱皮的兵马去清剿,得不偿失。

总体而言,自起事后,对居庸关以东,燕山以南的世界,康朱皮是彻底的一无所知,也没法派出斥候探查。

侯家还有些关系,能传来些不真不假的信息,但这个关头,康朱皮当然不会完全听信他家的情报了。

官军到底在做什么?护乌桓校尉刘弘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会怎么应对康朱皮的起事?其他方向的晋军会作如何反应?

康朱皮只能大胆假设,小心行事,通过被俘的居庸军将探查蛛丝马迹,他俘虏皆称赞刘弘有本事,是个能人名将,还有人建议康朱皮立刻向刘弘投诚,可保无恙。

投降是不可能的,但刘弘是个大威胁,已经被康朱皮记在本子上了。

居庸关和乌桓人的问题还没摆平,失联已久的莫护跋军就重新出现了,还带来了他们突袭了广宁官军的消息。

几乎与康朱皮追击乌桓兵的同一时期,放弃阻截居庸军,一度把歃血为盟的队友坑到吐血的祁种民又意气风发地登场了,带着她据说“完好无损”的部队痛打了溃退后士气不振,正在重新集结的广宁军,杀伤官军数百人,在广宁郡纵横数日,官军皆闭寨不战,无敢当其锋者。

受祁种民的鼓舞,广宁王氏、燕氏豪强亦举兵倡义,都开始带着蜂拥而起的百姓在围攻郡县城池了。

“这不是抢人头么,我还没跟你算跑路的帐呢!”

接到广宁方向的情报,康朱皮感到十分无语,虽然祁种民成功解除了广宁方向的威胁,但她既没有和康朱皮进行任何事前和事后的沟通,也弃鸡鸣山附近的营寨于不顾,完全搞不懂她想干什么。

为以防万一,毕竟集中起来的莫护跋军还有四五百骑兵,康朱皮甚至做好了战斗准备,要与祁种民和她的莫护跋军好好“研讨”一番。

但祁种民没有再和康朱皮碰面,莫护跋军在粉碎了广宁官军后,迅速向西北方向离开了西晋边境,只给康朱皮尾随的斥候们留了一份信。

在信中她言辞恳切,实则虚情假意地强行解释了居庸阻击战的艰难情况,还追忆了一番不久前他们歃血为盟的场景,感谢康朱皮与她并肩作战,替盟友寇肃之报了血仇。现在她“家中有事”,故不得不辞别,请康朱皮不要见怪。

在信的结尾,祁种民还特意“嘱托”康朱皮善待上谷的乌桓祁氏,尽管上谷祁氏乌桓并没有协助义军做任何事,除此之外,祁种民向她的“好朋友”桓真人问好,最后祝愿康朱皮也能成为还剩下的十四万种民的一员。

和手下那些半文盲心腹们念完信件,望着那字迹工整,但有不少“通假字”的信,康朱皮摇了摇头:

“没一句真话。”

本想把信撕了,转念觉得好歹也是张纸,背面还能留着写字,康朱皮索性就扔给都养们备用。

“什么好朋友,招呼不打就走了,还和秦人一样写什么信,学着弯弯绕,没意思!”

桓真人在一旁听着发脾气,李始之见妻子暴跳如雷,大嚷大叫,他却在一旁不知道说什么好,康朱皮便郑重其事地解释了一句:

“乌桓人和秦人都是人,是人就会学着弯弯绕,没什么可奇怪的,和是不是秦人没关系。祁莫护跋跑路,这笔帐以后会算得。”3

信件只是插曲,打垮上谷地区的乌桓人才是正事,祁种民背盟在先,康朱皮并不准备和鲜卑名王的小姨子搞什么君子协定。

无论出于什么现实理由,是乌桓豪强私蓄的牛马驼骡为康朱皮所急需,还是乌桓祁氏已经开始包庇那些逃亡的豪强,还是坚持反抗义军的那些乌桓突骑与诸豪强有着沾亲带故的关系,康朱皮都不准备放过上谷乌桓诸大酋了。

现在的盟军是侯氏和寇氏两个汉人豪强,而康朱皮系义军的兵源尽数来自自耕农、雇工、奴婢、小商贾还有牧民。

大部分佃户与牧工忍受了许多年的暴行、贪婪与不公,除了忍耐和逃亡外,他们原本别无选择,但康朱皮起事后,给了他们一条新路。

康朱皮要继续扩编,就必须继续打土豪,以此解放佃户与牧工,虽然侯家与审家还有姻亲关系,但烈火已经燃起,就不可能停歇。

于是,一篇题为《告上谷、广宁、代郡全体牧民同胞书》的檄文随着义军的怒火,开始燃向四面八方。4

文书只是个幌子,大部分牧工奴婢乃至一般的乌桓、鲜卑牧主小酋皆不认字,作者康朱皮写得再文采斐然也不会有人认得,他要靠其他更朴实的宣传方式,说白了就是唱歌,把檄文的内容扩散出去。

每打下一处邑落都会缴获许多牲口,康朱皮便专门从自己的配额中挑出大部分给牧工,无论男女老幼,皆分给犬羊皮衣粮米,条件依旧是合为一社,按照乌桓邑落的形式,每五家或十人一小社,十小社合一大社,集体放牧,或领了耕牛,将来一同开荒耕地。愿意从军者则分马和刀枪。

牧民会带着分到的酪浆,骑上新得的骏马,靠嗓子和话语把檄文传遍上谷的每一处牧场与邑落,由被释牧工、奴婢和穷乌桓人组成的骑兵队则紧随其后,彰显康朱皮的军力,如滚雪球一般扩大着队伍,同时把宣传檄文的内容播撒到更远的地方。

有几处邑落,没等康朱皮来打,牧工和奴婢们就已经暴动并抢到了武器,杀死了牧主,赶着牲畜来投奔康朱皮。还有的小牧主见势头不好,索性提前释放了自家的牧工奴婢,摇身一变成了“慕义”之人,带着人马武器来投奔义军,想争取在义军中也有一席之地。1

剩下的大邑落心疼家产,自是不肯投降,甚至抱着官军及时赶来支援的不切实际之期望,也有人决意携产逃亡,弄得一团混乱,审氏乌桓、薄氏乌桓的主家便覆灭在这种混乱中,或与坞同亡,或被截杀于逃亡途中,只剩下一个祁氏乌桓还在负隅顽抗了。1

祁氏坞前,上千义军已经摆开了阵势,盾车已经排开,两座在被俘的官军工匠指点下修筑的杠杆投石机也已完工,几十名义军摩拳擦掌地拽着砲索,准备随时用砲石轰烂坞上的箭橹门楼。

“别太快投降啊,让阿翁拽几下玩玩,看看能不能真把那几斤石头扔出去!还挺新鲜的,要是投降了,康帅肯定又不让咱们放火砸门了。”

有几个拽索义军窃窃私语,他们回头望着高大的投石砲,满眼仍是挥之不去的新奇感,旋即就被君正喝止:“不要喧哗,不要交头接耳,各就各位!”

“老样子,他们不投降。”

负责交涉的义军带回了祁氏的最终答复,他们说了很多废话,还拿祁种民出来做挡箭牌,悉数前不久双方合作的“友谊”,但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不投降,只肯少量牛马粮米劳军,不愿解放奴婢与牧工。

康朱皮立刻发布了这一消息,命令准备攻坞。义军们听闻后纷纷挥拳怒吼,跃跃欲试,他们一路高歌猛进,早已信心满满,对沦为手下败将的乌桓部大们毫无畏惧之心。

祁家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康帅允许你们投降,那就是给你们面子了!

事到如今,那么多在上谷威风一时,往来纵横,不可一世的乌桓豪强,无论是顶着乌桓率善归义侯还是乌桓率善仟长的头衔,都在咱们义军的攻势下覆灭了,你们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投降,当我等刀不利么?

在道人巫师的带领下,除去第一波攻坞的步队,后备军一遍一遍合“唱”起了《告上谷、广宁、代郡全体牧民同胞书》,虽然还是汉语与乌桓语相参杂,内容也已为众人熟知,但义军,特别是那些脱离了奴婢和牧工身份的乌桓人,还是几乎个个都扯着嗓子,挥舞着兵刃,高声应和:

“

燕山北,河水旁,

万里牧场归羊真。

我等打黄羊,部大断我手。

我等牧瘦马,部大鞭我背。

吃不饱,穿不暖,逼我投坞壁。

喂牛马,放驼羊,天黑至天黑。

织布衣,种黍麦,今年复明年。

只换得,破毡衣,酸酪浆。

省不下三块酪,剩不得五斤粮。

大风吹来,破衣冻我,冻我骨疼。

大风刮来,腹中空空,勒我腹疼。

六羊交一羊,借一便还三,部大敲我骨,部大喝我血,撑得肚子鼓鼓,心眼细如纺布针,穿不过半根老鼠尾!1

骑马的羊真吃得饱,放羊的拂竹真饿得慌。

王侯的儿子卧貂裘,牧工的儿子睡牛圈。

不放马,不放羊,美女满穹帐。

昼种地,夜看羊,独自守到亮。

白骨头,蓝骨头,自称天神生,自称天神养,好吃喝,好玩乐,他们便该得。

黑骨头,贱骨头,活该放羊到天亮,活该种地到腰弯。

白骨头渐,无非是抢别人家牛羊,卖别人家儿郎。

蓝骨头审,不过是占了邑落牧场,吞了邑社猎场。

白骨头祁,只会给朝廷做犬,马踏秦人的穷儿郎。

蓝骨头薄,装天神,骗咱牛马与钱粮。

哪一个,每天昼不歇,夜不睡,一年到头换件皮袄?

哪一个,五年养羊,五羊活到六年剩一羊?

哪一个,靠勤劳做得部大,哪一个,不是靠偷靠抢?

他们当年抢,咱们今天夺!

他们说,他们的兵马,多过大山上的树与草。

可他们没有咱们多!

他们说,他们家萨满的法力高,高过天上的云与鸟。

可没有康帅的法力高!

他们说,他们的刀弓利,咱们要怕?

可咱们的刀枪更锋利,他们更要怕!

……

咱们生在天地间,

为谁辛苦为谁累?1

咱们活在天地间,

好日子为何不能有一天!

部大抢,王侯夺,牧工苦得没活路。

部大要,王侯拿,奴婢苦得没活路。

没活路,没活路,不如高唱鸱鸮歌。

没活路,没活路,不如扛枪赴鸡鸣。3

羊真是人,拂竹真是人,一样是人,凭什么分贵贱?

骑马儿郎,放羊的儿郎,都是儿郎,为什么分高下?

人分高下世道苦,人分贵贱世道乱。

世道苦,世道乱,不如骑马跟康帅。

世道苦,世道乱,不如提弓跟鸱鸮。

我等齐唱鸱鸮歌,食尽硕鼠尽饱腹。

我等齐拥鸱鸮旗,剥尽恶狼做衣裳。

先均广宁仓,分粮于上谷。

再打部大坞,户户有羊马。

同吃一釜黍,并肩赴前路。

元光流溢日,再无此歌苦!”4

义军一阵阵的咆哮声几乎掩盖了投石机的发砲声,如霹雳般掷出的石块已将门楼砸得摇摇欲坠,呼喊檄文的咆哮声与喊杀声更是令让守军心惊胆战,义军的旗帜飘扬着,大队步兵推着十余辆盾车一齐向前推进,攻坞战正式爆发了。

——

奴工苦,日夜操劳没寒暑

没寒暑,换的豪强满囤粟

满囤粟,仓中无我一担谷

一担谷,尚欠贵人帛与布

纳帛布,衣食不足难果腹

难果腹,且将牛马原上牧

原上牧,借一归三还欠数

数不足,典妻卖女不忍顾

不忍顾,如今当知奴工苦

奴工苦,日夜操劳没寒暑……

——《黄伯宿集》,时见雁门牧童叩碗而歌,特录之告康朱皮,谓之曰“是苛主猛于虎歌”,亦载《往事录?附录》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