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栖身于我吧

　　“我杀的。”

　　这三个字一出，场上的氛围悄然沉凝。

　　伊苏还跪坐在地上，而此时……悄然间用手握住了胸前的十字架，手指的骨节已经有些发白。

　　在龙迦没有进来之前，她与伦娜就是坐在查尔斯的墓碑前。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伊苏不由得轻轻咬起了嘴唇。

　　查尔斯是凿金镇之前的神父，有关他的事，龙迦只是简单给伊苏说了说，一些细节并没有提及。

　　但伊苏在凿金镇呆了这么久，事情的真相，她都已经差不多猜到了。

　　而伦娜……她在自己身边陪伴了这么久，伊苏十分清楚查尔斯在她心中的地位。

　　从伊苏记事开始，伦娜就已经在她的身边了……那时，伦娜才十岁出头，她自己都只是一个小孩子，却要承担起照顾伊苏的责任。

　　伦娜很尽职，即便最忙的时候也会分出心思照看伊苏，所以在伊苏心中，一直都是将伦娜当成自己的姐姐来看待。

　　在那座阳光稀薄的宅邸中，除了龙迦，伦娜就是伊苏最亲近的人了……

　　偶尔，伦娜也会谈起她的家乡。

　　她说，她在列蒙出生，很小的时候就被查尔斯送到了子爵府上，从来都没有回过老家凿金镇，只在很小的时候才见过他几次，几乎都已经忘记了查尔斯的脸……

　　但她依旧很爱查尔斯，很爱她的父亲。

　　她说，她懂的。

　　伦娜知道，母亲的死对父亲打击很大，父亲走不出那段感情，怕影响了自己，也怕自己走母亲的老路，再被刑罚缠上……

　　在苏伦这，子爵为了脸面也不会让仆人轻易惹上刑罚的。

　　每个月，查尔斯都会给伦娜写信，都会寄来很多钱，哪怕伦娜说了好几次，子爵府上用不到，但是查尔斯还是不听。

　　所以，伦娜很爱查尔斯，哪怕查尔斯只是一个乡下的神父……她悄悄攒下了查尔斯寄来的钱，打算再过一阵子，就告别子爵，回凿金镇给查尔斯养老。

　　这些，伊苏也都知道。

　　因为伦娜不识字，所以每次从家里寄来的信，都会拜托伊苏给她读。

　　伊苏想教伦娜认字，但伦娜拒绝了——她知道伊苏身子弱，不忍心让伊苏因为传授而受罚。

　　也正是因为这些……在今天早上，伊苏见到伦娜的时候，她的心里就不由得一沉。

　　如果让伦娜知道了查尔斯是被龙迦所杀……

　　伊苏很清楚，龙迦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为了自保。但她也十分清楚，伦娜不可能面对一个杀父仇人……无动于衷。

　　在龙迦开口之前，她还在期望，或许龙迦能编出一个天衣无缝的故事，来将这一切圆过去……反正，没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但，龙迦还是说出来了……是了，龙迦应该是这种人，她早该知道的。

　　此时，伊苏不由得陷入了迷茫。

　　看上去，两边都是对的，那她……该如何做？

　　捏着银十字的手越来越紧，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

　　龙迦坦然站在伦娜的对面，接受着对方的注视，神色平静。

　　而在他身后，拉比赞眼神稍眯，悄然间后退了两步，站住了离开墓园的唯一道路。

　　伦娜他不认识，但查尔斯，他熟得很。

　　那老东西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人，大人杀了也是为民除害，至于伦娜……既然大人都挑明了，那么或许只有送她去见她父亲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这种小事，用不着大人亲自出手……狼已经跟了她一路，在狼的注视下，伦娜的灵魂已经埋下了争斗的种子，拉比赞随时都能让狼出手，直接带走她的生命！

　　这一路上，伦娜完全都没有发现狼的存在，显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弱者。

　　无须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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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

　　伦娜轻轻闭上了眼，她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我好像没听清，您是说……我的父亲咳血症病重了，所以才……”

　　“不，查尔斯的咳血症还没有严重到夺走他性命的地步。”龙迦只是道，“他死在我的手上。”

　　“……”

　　伦娜沉默了。

　　这话一出，甚至拉比赞和伊苏的表情都不太对了。

　　这话说的……也太会说话了。

　　空气安静了片刻。

　　许久之后，伦娜才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眼神中似乎闪过了一分怨毒：“为什么……你为什么一定要告诉我这些？”

　　“如果我回避了这个问题，你就能放下吗。”

　　伦娜咬紧牙关，低声嘶吼道：“……我都已经接受了！”

　　“伦娜……”

　　伊苏起身，想要搀扶伦娜，却被她一把甩开。

　　“你只要告诉我，父亲是死于病重，我就可以靠这个谎言继续活下去了……你明明知道的，你为什么还要这么说！”

　　伦娜前进了几步，表情因为激动而变得扭曲，她眼中血丝遍布，满是怨恨。

　　看着已经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伦娜，龙迦依旧面色平静，他只是道“……若真是这样，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在最开始，伦娜问的问题是——我的父亲他，是怎么死的。

　　如果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她断然不可能这样询问。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已经在心底预设了答案。

　　伦娜：“……”

　　“开口之前，你都已经猜到了，不是吗。”龙迦的声音并不大，却能让几欲疯狂的伦娜清晰听到，“你这次回来……本就是为了复仇，对吧。”

　　这句话落下，伦娜的身体顿时僵硬。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心中忽然涌起了一阵寒意。

　　他……还是最开始她认识的那个龙迦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

　　龙迦忽然凑近了几步，而伦娜仿佛受惊了一样，也跟着连连后退，但她自然不可能快过龙迦，没出几步，龙迦已经追上了她，左手一把探出——

　　飒！

　　龙迦只是轻轻一抓，就从伦娜的腰间抽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你……”伦娜抿了抿嘴，“我身上带着武器不正常吗？野外全都是丧魂尸……没有匕首防身，我不可能来到凿金镇……”

　　“是吗。”龙迦低头看着这把精致的匕首，“那你为什么要将它故意交在我的手里。”

　　“我怎么可能抢得过大人……”

　　她话还没说完，龙迦便抬起左手，张开手掌，将掌心对准了伦娜。

　　此时，龙迦将匕首用虎口与小指架住，而在匕首与龙迦手掌接触的地方……一抹暗沉的红色斑点，正在悄然蔓延……

　　伊苏与拉比赞同时脸色一变。

　　“龙迦，快扔掉！”

　　腾！

　　龙迦的手掌，忽然燃起了一抹明亮的火焰！

　　而他的表情，始终平静。

　　伦娜的话里，逻辑漏洞太多了。

　　匕首是为了防身？或许吧，但她一个罪徒都不是的普通人，还是一个纤瘦的女人，靠一把匕首是不可能在野外的丧魂尸手中活下来的。

　　刚才自己要抢匕首的时候，伦娜也并没有反抗。

　　这一切自然是因为——匕首之上，附着着某种诅咒！

　　龙迦才只是轻轻握住，与之接触的皮肤就已经悄然长出了层层暗红色的斑点……他能感觉到体内血液异样的流动，他十分确信，有某种十分顽固的超凡力量入侵了他的身体。

　　这种力量感知上十分顽固，可惜在龙迦这里，没有顽固这个概念。

　　既然都已经进入了体内，那么都不用【骄王劣变】出手，逢魔餍身就已经完全将其吞噬，变成了一种有害的养分。

　　然后，再用分羹术将其中的害处转变成火焰烧出来，就可以做到净化。

　　这匕首上的诅咒再强，都没可能比得过疯女人的影响，龙迦现在的技艺水平完全不需要担心。

　　看到这个画面，伦娜的眼神颤了颤，而后……似乎忽然平静了下来。

　　她看着龙迦，许久后，忽然一笑。

　　“对……没错，我就是来复仇的！”

　　伦娜抬起头，她的脸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突起肉芽，她指了指其中一个，转头对伊苏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伊苏：“……花芽湿疣，父亲的刑罚……”

　　“那么，你也该知道，它为什么现在长在这里！”伦娜盯着伊苏，低沉的声音不断从嗓子中挤出来，“你为什么要跑……为什么？！

　　“你不跑，那个禽兽还会装装样子，还会装成一个人……现在你跑了，他彻底没了顾忌，遭殃的就变成我们了！所有人……所有人都被他……”

　　说到这，她忽然哽咽，像是失去了力气，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她道：“那里已经是一片地狱……你为什么要跑……你害了我们！”

　　伊苏沉默了。

　　她握住银十字的手逐渐用力，已经有鲜血从指缝里流出。

　　而伦娜还在继续诉说：“呵，我一开始还以为，你现在的日子肯定也不好受，那个禽兽肯定不知道在你身上留了什么手段，让你也经受我们这样的折磨……

　　“但，还是那个禽兽说了我才知道……你在这个小镇，日子过得这么舒心，和情人久别重逢，还……我非得亲眼看看……现在，我看到了！”

　　伦娜阴恻恻地抬头，看着伊苏：“这本该是你的地狱……为什么，要连累我们？”

　　此时，伊苏的神色已经满是自责：“抱歉，我……我不知道他会这么做……”

　　在伊苏与龙迦面前，苏伦向来将自己隐藏的很好。

　　伊苏也是在龙迦离开后，才逐渐察觉到了窒息……但即便窒息，也在正常人的范畴之内。她不知道，竟然会变成这样……

　　“所以，我不该复仇吗？！”伦娜又转过头，看向龙迦，“还有你！呵……龙迦，小时候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冠冕堂皇？我的复仇有错吗……

　　“你就算说的再多，也是我的杀父仇人！你没有资格指责我的复仇！！”

　　“够了！”拉比赞眉头紧皱，他打断了伦娜的话，“大人，这里交给我吧……伊苏女士受惊了，您先带她离开，好好安慰一下……”

　　从刚才伦娜说话开始，龙迦就一直在沉默，拉比赞本来还在等龙迦的指令，但这个时候，他实在听不下去了。

　　不能再让这个泼妇继续说下去了。

　　这些话听上去有道理，但也就对大人还有伊苏小姐这样的还心存善良的人有作用了，事实上伦娜的遭遇关别人屁事？

　　查尔斯当初是真的想要杀了龙迦大人，要拉比赞说，大人没有因此牵连伦娜就已经不错了，凭什么要在这里反过来受到指责？

　　伊苏女士所做的，也只是在自救，你伦娜——现在哭的好听，当初看子爵府上待遇好，主动进去当仆人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有这一天？

　　说白了伦娜既然进了子爵府上，那么就已经是子爵的所有物，什么下场都应该早已猜到，就算被活吃了也该接受，而不是在这里指责别人……

　　伦娜逃出来和伊苏逃出来，这两件事可不一样。

　　伊苏顶多算离家出走，而伦娜这完全就是背叛主人！

　　拉比赞实在是受不了伦娜在这里卖蠢了，打算等龙迦将伊苏带走后，就好好展现一下自己的手段。

　　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刚才拉比赞那一嗓子杀气十足，甚至已经掺杂进去了圣域的氛围，伦娜一个普通女人哪里受得了这些，一下子就被震慑在了原地，陷入了沉默。

　　拉比赞看向龙迦，然而……他却并没有离开。

　　龙迦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那里，火焰仍然在燃烧，而那把匕首，始终保持着原样，并没有被火焰融化。

　　不能走。

　　伦娜身上有古怪，拉比赞……恐怕处理不了。

　　而且，逃避可不是王之所为！

　　龙迦来到了伦娜面前，他仍然握着左手的匕首，反倒是松开了独裁的剑柄，将右手，递向了伦娜。

　　从刚才开始，他就发现了不对劲，并且一直保持着【魔王执柄】。

　　不过现在看来，那解决不了问题。

　　“起来吧。”龙迦道。

　　“呵，假惺惺什么。”伦娜嘲讽的一笑，“让我起来，然后呢？”

　　“我带你去复仇。”

　　“……别开玩笑了，我的仇人是你！是伊苏！带我复仇？现在就自杀给我看啊！”

　　伦娜只是讥讽，完全没有想握住龙迦的手的意思。而龙迦也并不在意，他仍旧伸着手，然后慢慢半蹲在地上。

　　“伦娜，我的老友。再想想，你真正的仇人，是谁——是谁导致了这一切，是谁让我们自相残杀？”

　　伦娜：“……”

　　“是苏伦。”龙迦盯着伦娜的眼睛，“他给了我们痛苦，令我们互相攻伐，令我们互相敌视。但我们本该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不是吗？”

　　在龙迦的注视下，伦娜眼神一颤，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但她还是道：“别做梦了……就算真是这样，你也不可能打得过苏伦……”

　　“你在害怕吗？”

　　龙迦终于露出了一抹笑意：“那就把你的仇恨交付于我，把你的恶意栖身于我吧……我来帮你完成复仇，我——会杀了苏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