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原罪与初律

　　对于龙迦这样出入过许多次影时的罪徒来说，时间的流动与迟滞，用直觉就可以做出判断。

　　在视线回到教堂之前，龙迦便已经感觉到了重新流动的时间，也因此，他的身体先一步放松了下来。

　　结束了……

　　嗡！

　　龙迦回到了教堂之中，他起身，本想立即检查一下穆伍兹与大卫的状态，视线却莫名地投向了伊苏的方向——

　　此时，教堂中的那座法阵早已冷却，地上是一片烧焦的残骸，伊苏就跪坐在法阵之外的月光中，脸色苍白。在其掌心之上，悬浮着一抹璀璨的湮虹。

　　在龙迦回来、视线投向伊苏的瞬间，她露出了一抹笑意，掌心的湮虹……随之熄灭了。

　　见到这一幕，龙迦神色稍动。

　　伊苏在用湮虹帮助自己吗……

　　说实话，在影时的时候，龙迦并没有直接感觉到伊苏圣术的气息，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倒也难说。

　　其实，那只怪物被霍古斯吓跑之前，自己就已经脱离了那种遗忘一切的状态，可以自由活动了。

　　他不知道是什么导致了他进入那种状态，也不清楚是什么让他脱离了那种状态，现在看来，后者或许有伊苏圣术的影响，又或者只是让自己清醒的时间提前了几秒钟。

　　并且，霍古斯的出现、失散大卫在关键的时候跑出来……说真的都有点巧。

　　眼前，湮虹这个圣术显然是起到了作用，它会回应伊苏的一切期待，所以……或许自己能够从影时顺利回来，或许伊苏的圣术也绝对出了一份力。

　　就是不知道，这圣术到底是在哪一个环节生效了……

　　这些想法飞快在龙迦的脑海中闪过，他没有细想，立刻来到了伊苏的面前，单膝下跪，握住了伊苏的手。

　　“你怎么样……”

　　龙迦话音未落，伊苏的身体已经向着龙迦软软倒了过来，脑袋靠在龙迦肩头，一句话都没说，就昏睡了过去。

　　见此，龙迦也只能尽力控制着自己的姿势，避免触碰到伊苏脑袋上荆棘王冠的位置。

　　伊苏这是……消耗太大了。

　　龙迦的眼神不由得轻了些。

　　先前在闪金广场，那一发碧落已经耗光了伊苏的精力，现在又用湮虹隔着影时帮到了自己……不管如何，消耗肯定不低。

　　“龙迦？”一旁的茉莉这时才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

　　龙迦笑了笑：“没事……不用担心。”

　　“但你们这……”

　　茉莉挠了挠脑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对于他们这些没办法进入影时的人来说，眼前的一切都有点太鬼畜了。

　　刚才还躺在圣棺上的大卫，忽然一个闪身就站在了地上，看上去刚才的虚弱已经一扫而空。

　　穆伍兹则像是忽然由人变成了一个故障的木偶，整个人都生涩了起来，胸口不断传来齿轮声与指针跳动声，脸上似乎还有血痕。

　　伊苏更是秒睡，原本已经离开了教堂不知道去干嘛的龙迦一个眨眼就瞬移了回来，抱住伊苏秀起了恩爱。

　　就好像……有一段时间被凭空删除了一样。

　　突然改变的信息有点过于多了，以至于茉莉的大脑发生了宕机，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先担心还是先震惊。

　　而一旁，阿尼娜在短暂的宕机之后，则是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这个表现，难道说……影时？

　　长老阁下拥有进入影时的能力吗……这倒是好接受，穆伍兹这种实力的也说得过去，但伊苏……她就算了，怎么就连大卫都能进入影时啊？

　　影时，被删去的诸多时间之一，即便是在罪徒世界，也是神秘至极的存在，就算是一些成名已久的强者，都一样找不到进入其中的方法。

　　阿尼娜作为克里索斯的嫡系，在第一圣域就能够付出一定代价之后进入影时，这已经是足以自豪的事情了，但……

　　说真的，这么多天的接触她也猜到龙迦能进入影时了，但如果大卫都能进入，她是真的有点破防了。

　　大卫连罪徒都不是呢！

　　……

　　“阿尼娜！”

　　龙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默。

　　“啊……我在！”

　　“帮忙检查一下大卫的状态……去老教堂。”龙迦抱着伊苏站起身，“茉莉，你也去。”

　　“等等，你还没说明白呢……”

　　“茉莉小姐，先和我来吧。”阿尼娜已经听懂了龙迦的意思，“我确实需要你的帮忙……等事情结束，长老先生会为我们解释的。”

　　“哦哦……那好，我来了。”

　　阿尼娜将其他的人都带离了教堂，一时之间，屋内空荡了下来。

　　“学士，需要我帮忙吗？”

　　“谢谢……咳，不过不用了，我没事。”

　　闻言，龙迦点点头，而后小心地举步，将伊苏放在长椅上，坐到了她的身边，让伊苏能够靠在自己肩膀上入睡。

　　穆伍兹迈着僵硬的步伐，正要靠近，却忽然心有所觉，回头看去——

　　只见此时，教堂的窗台上……喵呜吱蹲坐在月光下，目光幽幽看着穆伍兹，脸上似乎一点表情都没有。

　　穆伍兹扯出一抹笑意：“我没事……”

　　然而，喵呜吱根本不听他讲完话，就一个转身跳出了教堂。

　　穆伍兹：“……”

　　龙迦歪了歪脑袋：“需要去追吗？”

　　“……不用了，她经常闹脾气。”

　　“该哄还是要哄哄。”

　　穆伍兹忽然猛地咳嗽了两声：“您误会了……我们……”

　　“算了，我不听。”

　　龙迦握着伊苏的手，另一只手则是从真夜中取出了一个小东西，放在手边的长椅上，将其点燃。

　　奇异的香味于是逐渐蔓延——这是琥珀灰香，在香味的笼罩下，可以进行传授而不会触犯律法。

　　“对于这次的影时……学士，你怎么看？”

　　穆伍兹来到龙迦面前，轻轻一推前排长椅的靠背，只听见一阵齿轮声传来，那靠背就被推着转动到了另一边，于是本来同向的长椅变成了对向，穆伍兹得以面对着龙迦坐了下来。

　　他道：“先向您道歉，进入影时之前，我忘记和您介绍那位执间的情报了……”

　　龙迦摇了摇头：“时间紧迫，你做的没有问题。”

　　大卫一个普通的孩子，冒然进入深层影时，每一秒都有可能遭遇生命危险，所以他们也确实没有什么时间留给介绍情报。

　　“感谢您的大度……您知道初律吗？”

　　龙迦点了点头。

　　未审判者背负的约柜之中，记载着生者律法最初的六条律文。

　　分别是——需衰老、需信主、需落嗣、需有名、需求知、需受灾。

　　自己与伊苏之间的种种，都是苏伦为了不让伊苏触犯“不可无子嗣”这一条，也就是“需落嗣”。

　　教会说，这六条律文乃是救赎之路。如果能够全部遵守，那么死后就能够得到救赎，否则，即便死亡也要继续受罚。

　　午时之兽是带来灾难的怪物，但却也是能带来救赎的神之使者，就是对应着“需受灾”这一条——他们用厄运赐予救赎之死。

　　一个普通人，就算一辈子都谨小慎微，不触犯任何生者律法的条文，最后也会因为初律而死……可以这么说，初律就是这个世界上，一切生者都绝不可逃避的六种死法。

　　穆伍兹道：“据说在最初，长子犯下了原罪，于是五位正神分别对着他做出了审判，最终便成为了初律。”

　　龙迦眨了眨眼：“那这不是才五句。”

　　“显然，咎祖说了两句——这六条初律，事实上也对应着六重间隙。而刚才杀戮中的她口中所说的……从神秘学联系上看，应该就对应着六句律文，但具体如何我也不清楚。”

　　闻言，龙迦眉头稍扬。

　　学士不清楚是正常的——因为那六句话，是用原初语说的。

　　原初语能依靠共鸣让人理解其含义，但不会传递具体的措辞，所以或许在学士耳中，杀戮中的她刚才就是在念诵初律原文。

　　但龙迦，却能理解其中每一个音节的含义。

　　这么看的话……

　　“需衰老”，对应的就是“你将日渐枯朽，死于衰腐与病痛”，应该是冥神所说。

　　“需信主”，对应的就是“你将嫉妒完整，死于残缺与追逐”，应该是吾主所说。

　　“需落嗣”与“需有名”，对应的是“你将分薄骨血，死于消耗与给予”和“你将渴求声誉，死于纷争与献身”，是咎祖所说。

　　“需受灾”，对应“你将遭蒙厄难，死于暴毙与横祸”，是午时所说。

　　那最后的“需求知”，对应的应该就是“你将错估自我，死于涉险与求索”了……来自笔者。

　　这六种死法，事实上就是人类的“寿命”。

　　龙迦作为一名罪徒，如果最终没有“为王所杀”，那么就一定会因为初律而死。

　　龙迦深吸一口气：“那……长子犯下的原罪是什么？竟然能让五位正神同时对其做出……审判？”

　　穆伍兹却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整个尘世怕是都没多少人知道。”

　　龙迦的眼神之中闪过了思索。

　　而学士则是继续道：“所以你大概也能想到，刚才杀戮中的她的行径，就是在对初律进行亵渎。”

　　龙迦点点头——是这么回事。

　　嘴上念诵着初律，但是那怪物所做的，每一样都与初律相反。

　　说着渴求声誉，却频频求饶，不顾尊严。说着分薄骨血、日渐枯朽，却一直在敛积血肉，看上去还要将龙迦吞噬。

　　最后见到霍古斯也没有错估自我，转头就跑掉了。

　　可以说完全相反。

　　穆伍兹：“‘她’……是一位很特殊的执间。她是最后一位愚人，平等地憎恶所有神之造物，生者、间隙、色彩乃至世界本身……人类显然是神最优秀的造物，所以更被她所仇视。

　　“我确实听说，有人进入她的影时之后就迷失在了其中，永远都无法回到正常的时间，但那种情况的概率其实很小……我也没有想到，一进入影时就能遇到执间本人……”

　　说起这事，穆伍兹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

　　她的影时是特殊的，没有信物能够指向这个影时，想要进入就必须借助特殊的仪式搭建临时的通道，而只要不遇到杀戮中的她，就能够安全回来。

　　穆伍兹也算去过几次了，本以为这次也不会有什么例外，结果在影时里一睁眼就是一比一复刻的真理法庭……他也是不信邪，用能力试探了一下法官席上的那道人影，结果就被一个雷霆大反噬震到七窍流血。

　　要不是他有点保命的手段，这会已经进入间隙享福去了。

　　不管对方是不是执间本人，反正穆伍兹肯定是打不过。

　　穆伍兹顿了顿，继续道：“一旦迷失，就会成为被称作‘愚兽’的怪物，也就是你看到的那只。愚兽们会互相战斗、互相交合、互相吞噬，他们毫不顾忌地违背初律，以摒弃所有神的影响为最终的命运。

　　“说起来，有人认为，愚兽这种存在，或许才是人类被神们影响之前的样子。”

　　听着这话，龙迦不由得一阵恶寒。

　　没有神的时候，人类这么丑？那种事不要啊。

　　混沌之书说，神确实不可直视，一旦直视就会被永久改变，但这个改变早已发生了，所以当初龙迦就算躺在黑夜怀里也没啥感觉。

　　如果神的改变就是把那团肥肉变成了现在的人……那龙迦只能说这波神是对的。

　　现在人类的样子……起码和前世的人类审美是一致的。

　　摇了摇头，甩出了那些杂念，龙迦又道：“那个杀戮中的她……是执间本人吗？按理来说她不应该早死了吗……”

　　“我不确定……她比我强太多了，我对她的判断没有任何意义。”穆伍兹苦笑了一声，“我只能告诉你……学界推测，她不是‘死去’了，而是抛弃了所有‘神的影响’，所以她与她的时间一同被世界所排斥，才形成了影时。”

　　龙迦：“所以她还活着？”

　　“……抛弃了所有神的影响，从任何角度上讲都很难说是‘活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没人能给你准确的答案……至于我们遇到的，大概率只是她的尸体重新被神影响而诞生的怪物而已。

　　“毕竟，既然你能看到她，就说明她还在神的影响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