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重逢

　　一剑。

　　这一剑，斜着砍在莱沃斯的上身，从左肋切入，又从右肩砍出，在莱沃斯此时的身体之上留下了一道无比显眼的伤痕，他的灵魂几乎被由此切开、一分为二，中间的连接处已经稀薄得能看到后面的街道。

　　这……

　　莱沃斯瞪大了双眼，刚刚脑海中翻涌的思绪，都在此时无以为继。

　　这一剑……什么时候砍出的？

　　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吗？！

　　这一刻，他已然明白了一件事，眼前的这位神秘的游客……其实力绝非直觉中体现的那般孱弱！

　　何等恐怖，竟然欺骗了自己的直觉吗……越是高等级的罪徒，就越是依赖自己的直觉，可以说，这个东西，可能是所有感官之中最不会欺骗自己的了……

　　如果有什么存在连罪徒的直觉都能欺骗，那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个存在的实力，远远超过了罪徒。

　　对方的实力……远胜自己吗？

　　许久都没有遇到这种情况了……

　　一时间，一种阔别许久的情绪漫上了莱沃斯的心头，让他竟然有些苦涩。

　　轰！

　　这一剑之后，莱沃斯那碾压整条比尔街的气势轰然退散，被他排开的黑雾重新汇聚而来，在莱沃斯的身上重新组合成了一件黑袍，遮盖住了他的容貌。

　　莱沃斯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这才弓着身子站稳。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站起身：“我为之前的冒犯致歉……”

　　“不必了。”

　　龙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声音不算大，还透露着一种莫名的虚弱感，但此时，没人敢质疑龙迦的强大。

　　龙迦脚步不停，看上去就要一路离开，而莱沃斯连忙道：“我欠您一份委托——您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来吞城找我！”

　　“……”

　　龙迦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离开。

　　在他身后——穆伍兹这时才从地面上爬起。

　　他此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道：“莱沃斯……你让大人很失望。”

　　莱沃斯的表情稍稍凝固。

　　失望吗……大概确实，在自己出手的时候，确实听到了龙迦失望的叹气……是失望于自己没能拿出让对方重视的招式吗？

　　“冒昧地问一句……”

　　“知道冒昧，就住口。”穆伍兹冷哼一声，“大人不需要你的承诺，别太看得起自己。”

　　穆伍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有一天会站在龙迦的身后狐假虎威……或者说，没想过会这么快。

　　不过……这种感觉倒是不让人讨厌，相反，还挺爽。

　　神父先生真是总能让人吃惊。

　　穆伍兹此时的语气绝不客气，但是莱沃斯却似乎完全不敢有意见的样子，只是尴尬地笑了两声：“我知道我知道……但我的承诺永远有效，如果有需要，我随叫随到。”

　　龙迦他看不透，但是穆伍兹他百分百确定，只是一个弱者。

　　即便如此，他此时与其讲话时，也完全没有了刚才的跋扈。

　　相反，他此时心里还有些庆幸——穆伍兹应该是那位的随从吧，还好，看上去那位没有为穆伍兹出头的样子……刚才，自己的气势对其可是一点没客气。

　　他还想再说写什么，就听到穆伍兹冷哼了声：

　　“好自为之吧。”

　　而后，穆伍兹也转身离开。

　　站在街上，莱沃斯有些沉默。

　　踢到铁板了。

　　果然，能让侍梦贵胄跟在身后的人，绝不简单……不可能是什么运气很好的毛头小子。

　　一旁，那些刚才强行在莱沃斯气势中留在梦港的游客们，已经忙不迭地接连离开，他们可不确定刚刚吃瘪的莱沃斯会不会在他们身上找回面子。

　　但他们心中都不免感慨——啧，今天这一趟可真值。

　　莱沃斯是一位十分年轻的第七圣域，一路走来的经历堪称传奇，能看到这家伙吃瘪……值回票价了。

　　而莱沃斯……他心里清楚，等到明天，今晚的事恐怕就要传遍吞城了，但是无所谓，他没那么在意名声。

　　眨眼之间，整条比尔街就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下了莱沃斯一人——他还在平复刚才那一剑带来的影响。

　　直到现在，他仍然没有想明白刚才那一剑。

　　回忆起来，那一剑明明不快，似乎力道也没有很重，但就是在自己一个晃神的空档，轻易地切入了自己的灵魂之中。

　　就好像……对方只是运气好而已。

　　但莱沃斯当然知道，光是运气好，是没可能造成这一切的。

　　梦港没有肉体，但他的灵魂与精神也已经是千锤百炼的程度，能砍入自己的灵魂，绝对是强者中的强者！

　　好在，那位强者似乎对自己没有杀心……自己的灵魂只是被切开，而没有什么力量阻碍他的自愈，这种伤势对于他来说，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复如初。

　　直到此时，他仍然不知道那位强者的名字。

　　不过……这倒也正常。

　　毕竟，有这种力量的存在，真名乃至称号，都肯定是不可能让其他人知晓的……那就等着吧，对方的委托。

　　这种强者可以不在意自己的承诺，但自己该给的，不能不给。

　　……

　　龙迦沿着比尔街一路往回走。

　　我靠，腿软了腿软了……

　　这条街怎么这么长啊！

　　虽然似乎是成功装成了一次，但现在的龙迦只觉得疲惫……精神消耗殆尽，灵魂虽然无恙但也被碾了一遍，这种状态，他只想立刻退出梦港大睡一次。

　　但，还不能。

　　他正在思考——是谁，赐予了自己那一剑的力量。

　　龙迦知道，自己现在在莱沃斯和穆伍兹眼里，肯定是有点装了——什么失望叹气之后，在对方出招之前先一步出手一剑秒了，这谁看了不说一句好装。

　　但他当时叹气纯粹是因为真没招了。

　　谁知道自己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剑会自己动起来呢？

　　他自己都愣住了，本来他想着要是能靠铁誉吾术借用到力量，就再趁机和莱沃斯聊两句，看看能不能套出点情报。

　　结果现在倒好，出剑的时机正好是自己转身离开的瞬间，他想再聊点都不行……只能顺势离开，不说话装高手。

　　虽然看上去效果相当不错，但自己也失去了获得情报的机会。

　　现在还有点被架住了，不太好突兀脱离梦港，只能继续散步——现在他这状态，想走快都做不到，被迫闲庭信步。

　　那么……刚才那一剑，是谁？

　　肯定不是魔王，魔王的气息自己很熟悉。而且如果是魔王，没必要先前不回应自己的祷告，却在后面冷不丁来这么一下。

　　梦核公……应该也不是。

　　说起来，出剑之前，自己耳边是不是有响起过一道……小孩子的声音？

　　梦港怎么会有小孩子。

　　龙迦眉头稍扬。

　　莫非是……摇篮幼子？

　　这时，龙迦脑海中忽然闪现过一道灵光。

　　霍古斯说，围住内港的那面高墙，叫做“库莱德”。

　　原初语中，似乎有一个发音与其有些接近的词汇——“摇篮”。

　　莫非，梦港实际上不是魔王的庇护所，而是摇篮幼子的摇篮吗。

　　刚才自己默念魔王祝祷的时候，连被魔王注视的感觉都没有。在尘世这算正常，但在梦境……这种情况绝对是第一次见。

　　但，如果是摇篮幼子的话……他为什么要帮助自己？

　　自己与这位执间，貌似没有什么联系吧……还是说对方只是孩童心性、见猎心起？

　　龙迦思索半天，但实在是想不明白。

　　说起来，刚才自己那一剑，相当巧妙。

　　出剑时，他并没有得到什么额外的力量，仍然只是一个第二圣域，独裁也还是那个独裁，自己掌握的力量没有任何变化，但就是能跨越五个圣域的鸿沟，一剑砍入莱沃斯的灵魂。

　　那种感觉太过玄奥，此时回忆起来龙迦仍然一头雾水……他无法从那一剑中悟到什么，因为挥出那一剑的所有技巧，全都是自己早已掌握的，没有半分多余。

　　只是一切时机都恰到好处的完美，才让这一剑最终发生。

　　就好像……那位存在不是赐予了自己力量，而只是查看了这把剑的所有可能性，挑出了其中能砍伤莱沃斯的那一种，并且将其敲定。

　　还能有这种手段吗……难道是预言术？

　　这样想着，龙迦犹豫片刻，开口道：

　　“我拜请摇篮幼子，拜请终将触犯之罪、终将幻灭之梦、终将落果之因……”

　　龙迦一边走，一边低声吟唱。

　　这是摇篮幼子的祷词，龙迦想要试试能不能借此引来摇篮幼子的注视。

　　一般来说……这个祷词没有引来注视的作用。

　　众所周知，摇篮幼子永远都在沉睡，他不会回应祷词，甚至有传言说，摇篮幼子就连行刑都是由其天许赦选代劳，而甚少亲自动手。

　　而此时……如果刚才是摇篮幼子帮助了自己，那么这位执间应该……会回应自己吧？

　　然而，龙迦再次失望了。

　　祷词念完之后，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

　　怎会如此……不是幼子吗？

　　龙迦皱起眉头。

　　但是，除了他们，龙迦也想不到还会有谁会在这个时候帮助自己了。

　　莫名其妙发生的好事，总会伴随着莫名其妙的代价，龙迦不会觉得那个帮助自己的存在会无缘无故地伸出援手。但……还会有谁？

　　龙迦一边思考，一边在比尔街上慢慢散步，而穆伍兹此时也跟了上来，但是他并没有打扰龙迦的思考，只是默默跟在身后，看着龙迦的背影。

　　今晚，他预料过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想不到，神父先生竟然这样……一剑给莱沃斯砍服了。

　　有一说一，看着莱沃斯那副模样，他也跟着爽到了。但此时，他心中也升起了一些疑惑。

　　龙迦的企图，他是清楚的。不过他并不看好——不管龙迦试探的对象是谁，对方都不太可能有回应。

　　毕竟龙迦只是一个第二圣域，他的手里没有足够分量的筹码，能逼迫梦港、魔王或者别的什么存在，在此时不得不露出信息，除非他们确实想让龙迦知道。

　　但穆伍兹抱着和龙迦一样的想法——试探嘛，总要做的，不管对方回不回应，主动了解执间都是必须去进行的。试探失败大不了就退出梦港，怕什么。

　　就当积累经验了。

　　龙迦进入梦港时会出现在安古拉吞的地盘，大概率是因为他进入影时的信物来自于祖母，事实上他们大可以去梦港其他的街区。

　　但没想到……真被龙迦试探出东西了。

　　会是谁呢……

　　两人于是就这样沉默着前进。

　　直到某一刻。

　　踏。

　　二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龙迦抬起头，此时，街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道身披甲胄的人影。

　　他笑了。

　　“霍古斯，好久不见。”

　　眼前的侍梦贵胄，正是霍古斯！

　　然而，霍古斯却没有说话，他沉默着站在那里。

　　见此，龙迦并没有意外，只是拔出了独裁，用手，摁住了剑身。

　　他心神一凝，榨出了最后的力气，将手指用力划过！

　　铮！

　　铁誉吾术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在龙迦手中使出，明明是手指与剑身的触碰，却发出了金铁交击一般的声音，顿时，一片火花从龙迦的指尖下绽放，铮然爆开！

　　“我学会了——你的方法很管用。”

　　他所使用的技巧——正是当初，霍古斯为龙迦照亮门上壁画时，所使用的。

　　那也是铁誉吾术的一种技巧。铁与铁的摩擦，会生出火。

　　直到此时，霍古斯才轻轻躬身，向着龙迦行礼：

　　“我的荣幸。”

　　龙迦笑意更甚。

　　他大概已经猜到，霍古斯带着自己去看那幅门上壁画的行为，是一种触犯。

　　但，霍古斯的使命是教自己铁誉吾术，这个使命对他而言超过一切，如果带自己去壁画的目的是教会自己某种技巧，那就是可以被允许的。

　　所以，他此时，正是在展示霍古斯的教学成果。

　　当然……如果霍古斯真的犯下了触犯，当然不可能因为这么随意的理由就被赦免。

　　自己，只是给了霍古斯一个“可以被赦免的借口”。

　　昨天霍古斯没有出现，显然是梦港不再允许他与自己见面，可能是他被囚禁，也可能是会换人来教自己，不管是什么，自己的想法都不重要的。

　　就算自己学会了这种铁誉吾术技巧，也不可能为霍古斯脱罪。

　　但……刚才发生的一切，显然都被那些贵胄看在了眼里。

　　不知道那位让自己挥出一剑的存在是谁，但既然霍古斯重新出现，那就说明……他实际上已经被赦免了，只是或许还没那么合情理。

　　所以，自己就给他们一个理由，也是一个台阶——这算是默契。

　　本来他今天进行试探的目的之一也是这个，只不过梦港没理自己，好在虽然过程发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变化，但是结果……还是如同自己期望的发生了。

　　那就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