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赐予火

　　等到晚餐过后，阿尼娜便从车队中脱离，带着银格斯和她的那位死士，来到了老教堂，找到了龙迦。

　　“长老阁下。”阿尼娜见到龙迦便轻轻行礼。

　　她指着身后的那个年轻人道：“他是瓦尔，今晚，由他来配合您的仪式。”

　　龙迦抬起头，视线落在瓦尔的身上。

　　这个年轻人的脸色相当平静，但是龙迦还是能够从其眼底看出一抹决然。

　　看到这抹神色，龙迦大概就已经明白了这个年轻人的身份，尤其是看到其胳膊上那显眼的【你将为殉道者所杀】的时候，心中更是已经确定。

　　殉道者这个刑职，相当适合当死士。

　　正常发育的殉道者，本来就已经拥有了同境界最高层次的输出，而经过一些邪门方式培养的殉道者，更是各有各的阴，最适合当贴身死士了。

　　显然，阿尼娜认为，今天晚上的炼金师仪式，会有生命危险，所以将家族给她培养的一位殉道者推了出来。

　　对此，龙迦只是笑了笑。

　　炼金师式微的今天，阿尼娜不相信自己也正常。

　　“好啊。”龙迦站起身，“那现在就开始吧。”

　　瓦尔站到了龙迦面前，神色认真：“需要我做什么，我会配合。”

　　“与盐火与技艺之火的知识，你都知晓吗？”

　　“当然。”瓦尔点头。

　　火彩会的殉道者，本身从小就会被教导炼金师的信条。

　　这个信条，并非是金与银的来源，而是另一句话——

　　“太阳，属于炼金师！”

　　赎日行商被取代之后，这句古语被所有炼金师铭记于心，这是他们为之奋斗的目标。

　　这也同样是瓦尔所认可的理想……从小接受相关教育的他，是真心将这句话当成了准则去侍奉。

　　也正是精神上的认同，才让他能够毫不犹豫地为克里索斯家族献上生命。

　　而为了加深认同，一些与炼金师有关的浅薄知识，也自然都会一并教给瓦尔……他本来就知道那些，而白天早些时候，阿尼娜为了准备晚上的仪式，也再次帮瓦尔复习了一遍。

　　此刻，自然不会露怯。

　　“好。”龙迦点点头。

　　为了保险起见，他向着瓦尔提出了几个问题，确认了他所学习的知识没有错误——火彩会对于炼金师知识的保存，还是值得信任的。

　　不论是对技艺之火的理解，还是“盐火”的配方，都很准确。

　　甚至，进行仪式所用的盐火也不用龙迦准备，阿尼娜都已经备好。

　　这确实省了不少事。

　　于是，龙迦依照混沌之书的解析，着重强调了几处学识的正确理解后，便拿出了一根蜡烛。

　　没有龙迦的指导，仪式成功率其实也相当之高，但更正之后，将是百分之百。

　　“滴一滴血在蜡烛上面。”龙迦道。

　　瓦尔毫不犹豫地掏出了一把匕首，将手掌划开，然后用力挤出了一条鲜血。

　　他用的力气大的夸张，鲜血一下子就溅满了蜡烛，看上去，他的内心并不如表面上一样平静。

　　“别紧张。”

　　“没有……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这就够了。”

　　“够了吗……”瓦尔的眼神中流露出一抹茫然。

　　他有所耳闻，今天他要尝试的，是一个新的炼金师试炼方式，成功率或许会高一些，但又或许会直接死。

　　阿尼娜虽然内心并不相信龙迦，但是告知瓦尔的时候，仍然默认了这有成功的可能。

　　所以，瓦尔已经做足了准备，在他想来，今天晚上他将承受的，一定是一个流程无比复杂、媒介眼花缭乱，光是祷辞都要念上几小时的盛大仪式。

　　但……就这样，就好了吗？

　　他相信阿尼娜，但此刻，他心中仍然不由得产生了一丝怀疑。

　　如果仪式这么简陋的话，真的能成功吗？

　　一旁，目睹这一切的银格斯也眉头稍稍皱起。

　　这个龙迦……他到底有没有掌握炼金师试炼的方法还犹未可知，但是身为一位仪式师，未免有些太不专业了点！

　　以旁观者的视角，他看到了瓦尔眼中的怀疑——瓦尔绝对是这个仪式最重要的媒介之一，而且显然不是作为“供物”被牺牲，他应该是属于媒介中的“容器”或者“桥梁”。

　　也就是说，瓦尔自己的意志也很重要。

　　如果连瓦尔都质疑仪式会不会成功，那仪式的失败率毫无疑问将会飙升！

　　阿尼娜白天的时候以笃定的语气告诉瓦尔，就是为了让瓦尔也相信有机会成功，让他拿出对应的觉悟——事实上，在类似的仪式开始之前对相关媒介进行必要的心理引导，也是一名仪式师的必修功课之一。

　　就算你不擅长心理引导，也不能直接反其道而行之吧？

　　而且，你看看你这是在干什么……这动作和语言一点仪式学美感都不讲，仿佛一点不追求仪式效力一样。

　　说实话，能在现在这个时代让人就职炼金师，这样的仪式就算存在，也肯定难度极高，所以这些细节更应该把握好，而现在，龙迦却这样的表现……

　　简直是个外行。

　　一时间，本就新中存疑的银格斯，内心已经对龙迦彻底失望。

　　他倒是没有立刻开口，这种情况下，显然是等会失败的事实更有说服力一点。

　　他隐晦地看了一眼阿尼娜，却见到她的神色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变化。

　　于是银格斯也只是暗自在心中叹了口气。

　　小姐这次的选择……恐怕不是很明智。

　　有魄力是好事，但是有点太过冒险了。

　　他不知道白天阿尼娜和龙迦聊了什么，但不管如何，龙迦就是不值得小姐如此做。或许未来值得，但现在的小姐也没有资本去慢慢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而阿尼娜……心中倒是没有想这么多，本来她此时的心态，也更多是给长老一个面子而已。

　　她看着龙迦，只觉得……不知为何，此时的龙迦身上多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气质，让人忍不住信服与追随，就像是……王？

　　虽然之前的龙迦言行间也隐隐能看到一些王的稚嫩气势，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明显到甚至有些张扬，尤其在阿尼娜这种直觉敏锐之人眼中，就像是火把一样显眼。

　　下午发生了什么吗？

　　龙迦用了那个镀层术？

　　就算有注释，一个下午就学会一个仪式是不是也有点夸张了些……而且，只是“深红之枷”的话，应该做不到这种程度的改变吧……

　　阿尼娜的眼中，闪过了几分思索。

　　而就在场上几人各有心思的时候，龙迦已经开始了进一步的动作。

　　他拿起沾满鲜血的蜡烛，却并没有将其点燃，只是端着它，在室内走了一圈，将室内的所有光源都一一掐灭，门窗也悉数关上。

　　房间之中的光明，一点一点地被黑暗淹没，一种奇异的氛围，开始在室内萦绕。

　　他不知道这三个人脑子里想什么，也不懂什么“供物”“桥梁”“容器”之间的区别，也没心思去设计仪式的美感。

　　花里胡哨的东西他搞不明白，反正混沌之书说这样子能行。

　　那就行！

　　龙迦站在最后一扇窗户前，轻轻推动着一扇阴影，合上那透亮的月光。

　　他忽然道：“瓦尔，你有渴望过什么吗？”

　　“渴望？”瓦尔一愣，心思被从胡思乱想中扯回，但旋即他摇了摇头，“没有。”

　　“不渴望自由？”

　　“为克里索斯家族献上一切就是我的使命。”

　　瓦尔早就心甘情愿地放弃了自己的自由。

　　“那，就是在渴望死得其所……”龙迦的话中似乎带上了些莫名的味道。

　　听着这话，瓦尔似乎一瞬间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月光还在合拢，龙迦继续道：“你渴望迎回圣商，渴望唤醒熔炉，渴望亲手将太阳从神的手中夺回……你只是一个殉道者，但你也渴望为了那样崇高的事业殉身……”

　　龙迦的话仿佛有一种魔力，瓦尔看着龙迦的背影，莫名他，他似乎在龙迦的脑袋上，看到了一个王冠的虚影，色泽如同鲜血与烈火，其上流淌着某种力量，让他忍不住去信服……

　　是啊……自己只是一个死士，但即便是死士，也渴望一场绚烂的殉道……

　　他从小就被教导炼金师的种种，他当然认同这条路，不然不可能活到现在。

　　即便自己根本不懂炼金术，即便自己没有克里索斯的血脉，但若能完成事业……唉，要是自己是炼金师就好了。

　　等等，此时此刻，他正在进行的，不正是……

　　吱！

　　窗户终于被完全合拢，礼拜堂顿时陷入了沉默的黑暗，但瓦尔心中的渴望，已经一发不可收拾地被点起了，他盯着龙迦的背影，果然，龙迦最后道：

　　“你，渴望成为炼金师吗？”

　　“当然！”

　　呼……

　　龙迦于黑暗中转身，瓦尔分明看到，在他掌心的蜡烛上，一朵苍白的火焰，正在无声地燃烧。

　　瓦尔怔住了，他的心脏快速地跳动了起来，内心的渴望告诉他——这就是他想要的！

　　……

　　祈光仪式。

　　在【渴求的】氛围下，将【人类】的部分抹在【柴薪】，于【黑暗】中念诵《黑夜礼赞》，获得燃烧的阳光！

　　“赞美黑夜！”

　　龙迦用无人可以听懂的原初语念诵道，“赞美原初栖寝、冥地居屋、枕间皓月！请您拥抱他、摄食他、照彻他！”

　　这个仪式的氛围要求不高，龙迦讲的那几句话其实也只是随手做的尝试，如果瓦尔自己无法引导出能用的氛围，那他点根2级秘烛就是了……现在的2级秘烛没那么值钱了。

　　虽然秘烛的光可能会破坏祈光仪式媒介之一的【黑暗】，但也无所谓，对于龙迦来说，这个仪式没有什么能失败的余地。

　　当然，2级秘烛常见是一回事，要是能靠自己的操作节约秘烛，又是另一回事。

　　积少成多嘛。

　　但他寥寥几句话，却让场上的三人，神色都悄然变化。

　　银格斯的神色严肃了起来，刚才他还在想，龙迦当仪式师都不专业，结果……竟然随口几句话，就引导出了这么优质的氛围吗？

　　他凭什么这么笃定这些话有用？他和瓦尔之前应该从未见过才对，这才第一次为其主持仪式，竟然就能靠几句话动摇瓦尔的精神，从中撬动出能用的氛围吗？

　　虽然只是一个2级异场，但是见微知著，足以看出龙迦的真实水平。毕竟这几句话要是没有回应，那尴尬的是龙迦自己。

　　这么看来……莫非之前龙迦也不是不在乎仪式美感和细节，只是对自己的水平太有自信，有把握在任何情况下，都牢牢把握这场仪式的走向？

　　真是厉害的年轻人啊……但，这也只能说明龙迦仪式水平不错而已，在这个时代造就炼金师什么的，终究是荒唐的。

　　你看看，虽然氛围达成了，但是龙迦手中的蜡烛毫无反应，想来应该是失败了……等等。

　　银格斯瞳孔一缩。

　　那蜡烛上的血迹，在逐渐消失？

　　仪式成功了，有什么改变正在发生，但是自己的直觉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他猛地看向瓦尔，却看到，黑暗之中，瓦尔的眼睛睁大到了极限，仿佛……看到了什么神圣至极的东西一样……

　　他看到了什么？那蜡烛之上有什么东西吗？

　　悄然之间，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就在这短短几十秒的时间里，他心中对龙迦的印象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现在，他死死盯着场上的两人，眼中全是不加掩饰的期待！

　　而后，他便看到。

　　瓦尔双手捧着灰白色的盐火粉末，渴望地仰起身子。

　　而龙迦则在黑暗中伸出了手，指尖的蜡烛在盐火上方稍稍倾斜，修长的指节轻轻一点——明明烛芯上没有火光，却仿佛抖落了火种，紫色的火焰，顿时在盐火粉末中熊熊燃起！

　　那是？！

　　银格斯与阿尼娜几乎是一瞬间屏息。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条灰烬黑蛇便在紫色的火焰中，从盐火中盘旋而起！

　　瓦尔呆住了，掌心传来的灼痛都浑然未觉。

　　“饮下它吧。”龙迦已经收回了蜡烛，“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闻言，瓦尔顿时回神，他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便将这燃烧着火焰的、还在不断生长的灰烬之蛇，吞入了腹中！

　　“啊！！！”

　　下一秒，瓦尔痛苦嚎叫，但是眼中却绽放出了一种难以掩饰的狂热与兴奋！

　　……

　　仪式成功了。

　　龙迦舒出一口气。

　　用【火种】将【引火物】点燃，在其燃烧正盛时将其饮下，以灵魂中的【学识】承载。

　　这一缕只属于龙迦与瓦尔的阳光中，龙迦剥离出了与炼金术有关的部分，将其赐予了瓦尔。

　　既然仪式已经进行到了这一步，那么，此时已经可以说——

　　一位新的炼金师，诞生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