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倒下之前

　　旧钟楼石砖缝隙里的冷气依然刺骨，但空气里常年不散的霉味，如今被炖土豆的油脂香气与干燥艾草的苦涩味道盖了过去。

　　变化在石室的每一个角落里沉淀下来。

　　西侧信道的铁门每天按时发出沉重的咬合声，送进一箱箱带着泥土的新鲜蔬菜。

　　仓库里，原本乱成一团的物资被码放得整整齐齐，再也没有人因为找不到备用绷带而急得在石廊里奔跑。

　　入夜后，休息室里那台笨重的电视机总会准时亮起。

　　屏幕上偶尔闪过刺眼的雪花，但沉默室里那些习惯了黑暗的半蚀化少女，现在已经愿意裹着毯子，坐在距离屏幕几米远的地方，安静地把一整集动画看完。

　　傍晚的宴会厅。

　　长条木桌上摆着一大锅热气腾腾的蔬菜炖肉。

　　柚子系着围裙，手里挥舞着大汤勺，正挨个往木碗里分发食物。

　　「喂！不许只挑边缘的碎肉和土豆吃！」柚子一勺子敲在佐仓绫的空碗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你每天上蹿下跳的，吃这么点是想半夜饿死在走廊里吗？」

　　佐仓绫端着碗，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炖肉：「谢谢柚子主管。」

　　巴麻美坐在佐仓绫旁边，细致地将每个人面前的木碗和水杯摆放得整整齐齐，连杯柄的朝向都保持着一致。

　　「 麻美，你再这么摆下去，肉汤都要结冰了。」柚子翻了个白眼，但并没有阻止。

　　琴音抱着旧笔记本，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她看着正在分发食物的柚子，小声地提醒了一句：

　　「三号病房的那个新来的女孩，喉咙有灼伤，不能吃辣。汤里加一点糖就好。」

　　「知道了，她的那份我单独盛出来了。」柚子摆了摆手。

　　佐仓绫捧着温热的木碗，指尖贴着粗糙的木纹。

　　看着此情此景，她咽了咽口水，一种想要说点什么的冲动在胸口横冲直撞。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站起身。

　　木椅腿在石板地上摩擦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桌旁的三个人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地看向她。

　　被三双眼睛同时注视，佐仓绫原本准备好的词句瞬间消散。热度一路蔓延到耳根，脖颈也泛起一层粉红，头顶的猫耳因为紧张而死死地贴在了头发上。

　　「那个……」佐仓绫结结巴巴地开口，双手死死捏着木碗的边缘，大脑疯狂运转，「今天的汤……非常香！」

　　柚子挑了挑眉，等待她的下文。「然后呢？」

　　佐仓绫咽了口唾沫，声音突然变大：「我觉得……这锅汤蕴含的卡路里和热量，足够我一口气去拆掉三栋旧公寓！」

　　宴会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柚子举着汤勺的手僵在半空，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哈？你吃我做的饭，就是为了去拆楼？」

　　巴麻美愣了一瞬，随后赶紧用手背掩住嘴唇，肩膀微微颤抖，努力憋着笑。

　　琴音默默地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然后举起来展示给众人看：

　　『她把温馨量化成了物理破坏力。』

　　佐仓绫恨不得把脸埋进面前的炖肉碗里，慌乱地摆着手试图解释：「不、不是的，我的意思是大家在一起感觉很有力量……」

　　就在这尴尬的氛围中，走廊里传来了高跟鞋踩踏石板的清脆声响。

　　莉莉丝冷冷地瞥了一眼桌旁其乐融融的四个人，「一群人围着一锅廉价的肉汤，居然也能开起表彰大会。真是可笑。」

　　柚子眼皮都没抬，直接拿起旁边一个装满肉汤和面包的木托盘，朝着门外的方向递了过去：「你的。吃不吃？」

　　莉莉丝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看着那个冒着热气的托盘，喉咙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随后，她冷着脸，动作迅速地接过了托盘。

　　「我只是刚好路过，顺手帮你们清理一下多余的垃圾而已。」

　　莉莉丝扬起下巴，转身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琴音看着莉莉丝的背影，小声地补充了一句：「她每天，都在这个精确的时间点『刚好路过』。」

　　莉莉丝的背影明显僵硬了一下，随后高跟鞋踩踏石板的声音瞬间加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消失在走廊尽头。

　　巴麻美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柚子也一边骂着「死傲娇」，一边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

　　晚饭过后。

　　韩秋雪看了一眼桌上闹钟显示的时间。明天一早有专业课，他保存了游戏进度，关掉显示器，躺回了床上。

　　......

　　而在异世界，佐仓绫独自坐在长桌旁，双手捧着温热的水杯。

　　「遥香，把这些空碗收去水槽。」柚子在厨房里喊道。

　　佐仓绫没有动。

　　她呆呆地看着水杯里微微晃动的波纹，眼神有些涣散。

　　「遥香？」柚子提高了音量，从厨房探出头来。

　　过了足足两秒钟，佐仓绫才像是突然惊醒一般，肩膀猛地一抖。

　　「啊……好的，柚子主管。」她慌乱地站起身，伸手去拿桌上的空碗。

　　琴音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完整地看在眼里。

　　在琴音的视线里，佐仓绫刚才的反应异常迟钝，仿佛整个人被浸泡在深水里，外界的声音需要穿过厚厚的水层，才能迟缓地传递到她的耳朵里。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在病房里用那种奇特的方式压制了「雨燕」的侵蚀失控后，她就成了旧钟楼里名副其实的「人形净化器」。

　　每当有半蚀化少女因为精神压力濒临崩溃，佐仓绫都会默默地走过去，握住对方的手。

　　她从来不说自己有多累，也从不抱怨。

　　但神官在那本密密麻麻的记录册上，早就写下了一行冰冷的结论：

　　『稳定他人时，自身波动上升。她在吸收那些绝望。』

　　巴麻美端着擦干净的盘子走过来，看着佐仓绫略显苍白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遥香小姐，你的脸色不太好。今晚的巡视我来替你吧，你早点回房间休息。」

　　「我没事的，麻美小姐。」佐仓绫转过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我力气很大，一点都不累。」

　　「我先去三号病房看看。」佐仓绫端起几个空碗，快步走向厨房，随后转身朝着病房区走去。

　　三号病房里。

　　一个手臂上长满黑色肉瘤的女孩正痛苦地低声抽泣。

　　佐仓绫走到床边，熟练地伸出左手，握住了女孩的手腕。

　　星锚铃铛的虚影在手腕处一闪而逝。女孩的抽泣声渐渐平息，肉瘤停止了扩散。

　　但这一次，佐仓绫感觉到，那股顺着手腕涌入体内的冰冷气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庞大、都要刺骨。

　　她强忍着大脑深处传来的眩晕感，直到女孩彻底睡熟，才缓缓松开了手。

　　佐仓绫转过身，一步步走出病房。

　　当她跨出病房木门，来到昏暗的走廊上的那一刻，所有的感官在瞬间发生了剧烈的扭曲。

　　嗡——

　　一声尖锐的耳鸣在脑海中炸开，瞬间剥夺了她所有的听觉。

　　走廊两侧那昏黄的壁灯，在她的视线中被无限拉长，化作一条条扭曲的光带。

　　原本只有几米长的走廊，此刻仿佛变成了一条通往深渊的无底隧道，遥远得让人绝望。

　　「怎么……回事……」

　　她想要抬起手揉一揉眼睛，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失去了控制。

　　佐仓绫低下头。

　　在走廊微弱的光线下，她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左手手腕处，那些原本只在压制别人时才会短暂出现的黑色纹路，此刻正如同拥有了生命一般，疯狂地从皮肤下方浮现出来。

　　黑纹顺着她的手腕，迅速攀爬上小臂，甚至隐隐有着向肩膀蔓延的趋势。

　　刺骨的寒冷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遥香？」走廊的另一端，端着水盆的巴麻美察觉到了异样，快步走了过来。

　　佐仓绫抬起头，看着巴麻美模糊的身影。

　　她张开嘴，想要像往常一样，说一句「我没事」。

　　然而，声带沉重得无法振动。她拚命地蠕动嘴唇，却发不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声音。

　　视线开始剧烈地摇晃。

　　天花板、石板地、墙壁上的壁灯，所有的一切都在疯狂地旋转、颠倒。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她只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所有的支撑，直直地朝着冰冷的石板地面坠落下去。

　　「遥香！！！」

　　巴麻美惊恐的呼喊声，被彻底隔绝在了那片无尽的深渊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