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可乐饼、狐狸像和一只湿猫

　　雨滴砸在透明的塑料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巴麻美抬起右脚，用力甩了甩皮鞋上的积水。水珠飞溅到旁边的水泥电线杆上。

　　「袜子全湿透了，黏在脚趾上好难受。」她低头看着沾满泥点的小腿。吸饱了水的皮革变得沉重，每走一步都发出黏腻的挤压声。

　　佐仓绫撑着伞，走在旁边。

　　她的脚步在一处昏暗的街角停了下来。

　　路边的积水没过了脚踝。在一家紧闭着卷帘门的杂货铺旁边，立着一座不到半米高的石头神龛。

　　神龛顶部的石板被风吹得倾斜。系在柱子上的红白编织绳断成两截，一半泡在泥水里。供奉用的陶瓷小碟翻倒在一旁，底部积了一层浑浊的泥沙。

　　一只巴掌大小、毛发打结的橘猫幼崽，正缩在神龛底座的缝隙里。它浑身湿透，绒毛紧紧贴在皮肉上，暴露出皮下根根分明的肋骨。瘦骨嶙峋的身体随着呼吸剧烈地发抖。

　　巴麻美顺着佐仓绫的视线看过去。

　　她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一只流浪猫……」巴麻美握紧了伞柄，神色有些为难，「可是，公寓的房东禁止养宠物。而且，我这个月的伙食预算，连多买一袋猫粮都凑不出来了。」

　　佐仓绫没有说话。

　　她收起雨伞。伞面折叠时挤出一滩积水，顺着伞尖流下。她向前走了一步，在泥水里蹲下身。

　　她伸出双手，捧住那尊歪斜的狐狸石像。青石材质很沉，底座与泥水之间形成了轻微的真空吸附力。她手腕发力，伴随着泥浆的抽吸声，将石像扶正。

　　石像表面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冰冷刺骨。

　　佐仓绫拉起自己的袖口，在石像沾满泥污的脸部擦拭了几下。灰色的布料染上一层浑浊的黑印，湿漉漉地贴在手腕上。

　　接着，她捡起那根断裂的红绳，将两端重新打了一个死结，用力拉紧测试了一下承重，挂回石柱上。

　　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塑料包装纸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内层的吸油纸已经被油脂浸透。

　　那是刚才在商店街，卖炸物的大妈塞给她的半块可乐饼。

　　她掰下一小块。炸得酥脆的面衣发出轻微的断裂声，露出里面微黄的土豆泥。她把可乐饼放在洗净的陶瓷小碟上，用指尖推到神龛的缝隙边缘。

　　橘猫幼崽往后缩了缩，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哈气声，前爪不安地在石板上抓挠了一下。

　　佐仓绫收回手，安静地蹲在原地。

　　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滑落，滴在镜片上。

　　她看着那座被扶正的石像陷入回忆。

　　阳光落在神社的青石板上，蒸发了晨露。空气里带着淡淡的线香和干燥泥土的气味。

　　年幼的她牵着母亲的手，看着母亲用干净的手帕，一点点擦去木制神龛上的灰尘。

　　「妈妈，石像又不会说话，为什么要给它们擦灰？」

　　母亲转过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

　　「因为万物有灵呀。」母亲的声音很轻，「你对世界温柔一点，世界也许不会马上回答你，但它会记得的。」

　　「喵呜。」

　　一声微弱的猫叫拉回了佐仓绫的思绪。

　　橘猫幼崽探出头，后腿肌肉紧绷着，飞快地叼起碟子里的可乐饼，重新缩回了最深处的阴影里。

　　咀嚼声很轻，混在雨里，几乎听不见。

　　一片阴影笼罩了佐仓绫的头顶。

　　雨滴砸在头顶的塑料伞面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隔绝了原本直接砸在身上的冰冷触感。

　　巴麻美站在她身侧，把伞柄往她这边倾斜了一大半。巴麻美自己的右边肩膀完全暴露在雨中，布料迅速吸收水分，变成了深色。

　　「遥香小姐。」

　　巴麻美轻声说。

　　佐仓绫抬头看她。

　　巴麻美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把伞又往她这边挪了一点。

　　佐仓绫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蹲着而有些发酸，关节发出轻微的弹响。

　　她抬起头，看着那座在雨中重新立直的小狐狸石像。

　　她不知道那只躲在阴影里的猫，会不会记得这半块可乐饼的味道。

　　也不知道这座破旧的小神龛，会不会记得这个被重新扶正的雨夜。

　　但她记得母亲说过的话。

　　于是她又把小碟往神龛里面推了一点，免得被雨水淋到。

　　「走吧。」佐仓绫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巴麻美，「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