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昨日

　　从格罗夫亲王那里回来已经是深夜了。

　　等在别墅门口的里巴克上前两步，将蕾切尔从马车上迎了下来。

　　他视线迅速扫过蕾切尔的身体，见她衣着整洁，也不像是受伤的样子，一直潜藏的忧虑终于缓解了不少，低声开口道：“小姐，已经为您准备好了热水……今天的宴会怎么样？”

　　里巴克所担忧的是她会被大贵族侵犯，或是遭受人格上的羞辱。前者看来是没有，后者……一时半会也看不出来。

　　“还不错。”蕾切尔平静地应了一声，“里巴克先生，让其他佣人都去休息吧，我不喜欢别人服侍我洗澡。”

　　在魅惑和通灵的双重作用下，里巴克瞳孔微微失神，旋即低头道：“我马上就去做。”

　　里巴克很快便转身离去，不过，他的心中依旧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好奇——大多数时候，小姐的脸上都挂着和煦而甜美的笑容，哪怕大家都看得出来那只是礼节性的微笑，但配上她那绝美的容颜依旧赏心悦目。

　　不过，此刻的蕾切尔却一反常态：虽然并没有丝毫愤怒或是悲伤的情绪，但能让一直笑脸迎人的她面无表情，这便足以让里巴克看出端倪了。

　　“乔治三世应该是上钩了，不过……他恐怕也察觉到了异常。”脱掉衣服坐在床上，蕾切尔单手托腮，微微蹙眉。

　　作为天使的乔治三世其实并不擅长战斗，这是必然的：他明面上的身份毕竟是鲁恩国王，不能失踪太久，否则肯定会引起国民的恐慌和教会的注意；而且，乔治三世所掌控的资源太多，根本不需要亲自去战斗，这也导致他欠缺战斗经验。

　　不过，乔治三世自己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有意地回避着战斗，将天使之间的交锋局限在了谈判桌上，而这正是他作为国王、作为律师途径天使所擅长的地方，哪怕是蕾切尔也难以在这方面抗衡他。

　　蕾切尔所擅长的是战斗，而并非勾心斗角，玩弄话术。

　　“接下来，我恐怕会被乔治三世重点关注，甚至收到一些吃力不讨好的委托，不过……无所谓了。”蕾切尔毕竟只是天使，哪怕报上了萨林格尔的名号，也很难真正震慑到乔治三世这种没有经历过苍白之灾的第五纪人，他绝对不会放过利用自己的机会。

　　但相对的，无论如何，蕾切尔也好歹是个天使——货真价实的天使。

　　天使在各大组织之中基本都是被供起来的高层，除了真神以外，没谁有资格对祂们下达强制性的命令，也没谁会蠢到逼着一个中立的天使站队……万一把天使逼到对面去了怎么办？

　　也正是出于这一点，乔治三世只是单纯地向蕾切尔发出了邀请，希望她愿意在自己成神之际帮自己一把。

　　而报酬……乔治三世当然没蠢到给蕾切尔画饼的地步，他毕竟是律师途径的天使，想要赖掉这种空头支票再容易不过，这种愚蠢举动，哪怕是乔治三世也觉得过于没诚意了一些。

　　一周后，一辆挂着奥古斯都审判之剑家徽的马车停在了佩斯菲尔街十九号前，在邻居和路人惊异的眼神中载着维吉米娅小姐驶入了索德拉克宫。

　　“阁下，我本来是想要告知外界，将你直接册封为公爵的。”索德拉克宫的会客大厅之中，乔治三世笑呵呵地说着，“不过你执意拒绝……好吧，我尊重你的想法。”

　　这便是乔治三世所提出的条件之一：直接让明面上是因蒂斯人的维吉米娅一步登天，成为鲁恩的世袭公爵！

　　这的确是相当丰厚的报酬，至少在乔治三世自己看来是这样——等他晋升黑皇帝，便能成为唯一一位行走在人间的真神，到了那时，鲁恩王国……不，鲁恩帝国将再现所罗门帝国的伟大荣光，将整个北大陆纳入自己的版图之中！

　　而在第四纪，大贵族几乎都是非凡家族，比如亚伯拉罕、索伦、图铎、特伦索斯特乃至卡斯蒂亚和现在的奥古斯都。

　　鲁恩王国的公爵之位对于一位脱离世俗权力的天使来说或许没有什么吸引力，但如果是鲁恩帝国的公爵呢？

　　这二者是截然不同的。

　　不过，其实对于蕾切尔来说都可以用一个词概括：绝对不能收。

　　虽然她看不上贵族头衔和封地，但这其中的价值是实打实的，一旦她真的收了，那马上就会被乔治三世的“贿赂”彻底蛊惑心智，成为他的哈巴狗。

　　因为那是蕾切尔自己主动要收的，所以哪怕是唯一性的位格甚至是黑夜女神都救不了她，只能看着她被贿赂腐化。

　　更何况……

　　“我明面上的身份是因蒂斯人。”坐在乔治三世对面的蕾切尔笑盈盈地摆了摆手，“让一个因蒂斯人成为世袭公爵？那陛下恐怕要被整个贵族阶级指着鼻子骂了。”

　　“一位真诚可靠的盟友，和一群只顾私利的蛀虫，我还是分得清的。”乔治三世冷笑了一声。

　　要不是当初册封这些大贵族的“保护者”威廉一世还在，他有的是办法慢慢挤兑死那群目光短浅的蠢货，收回他们的爵位。

　　就好比保守党的党魁尼根公爵。

　　蕾切尔看得出来，乔治三世推行新政的时候估计是被保守派的贵族们恶心的不轻，于是也没多谈这个话题，她目光扫过周围的仆从，示意道：“不让他们回避么？”

　　“不用在意，他们无法泄密。”乔治三世和煦地笑了笑，旋即站起身，对着一旁伸手道，“今天的主角，并不是我……而是先祖。”

　　“先祖……？”

　　蕾切尔微微皱了下眉，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了一位黑发蓝眼，神情庄严的老者。

　　他身着骑士服，腰间挎着银色的刺剑，腰背笔直，无形中便有一种想要令人臣服的气场。

　　“保护者”威廉·奥古斯都一世，审判者途径序列1的强大天使！

　　“别耍花样。”威廉一世的声音相当浑厚，他缓步来到了蕾切尔的身边，单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我来见证你们的盟约。”

　　整个过程中，蕾切尔没有察觉到来自他们的丝毫敌意，因为……没有必要。

　　被两位擅长近身战斗的序列1天使近身到这个地步，正常的序列2已经失去了一切抵抗的机会。

　　而这也是威廉一世没有产生杀意的原因——在他们的眼中，现在的维吉米娅和被自己生擒也没什么区别，而一个活的天使总是比一个死的天使要有用。

　　合作、盟约当然是还是有的，为了贿赂她，乔治三世甚至会给出比蕾切尔想象中还要丰厚的报酬，唯一的不同是，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有必要么？”蕾切尔并未贸然反抗，见乔治三世重新入座，她转过头，望着威廉一世，笑盈盈地调侃道，“小威廉……你比以前严肃多了。”

　　“在面对你的时候，没有人能轻松起来。”威廉一世平静地低下头，与蕾切尔对视了两秒，“冥皇萨林格尔……在我还是个孩童时，曾经跟随父亲见过你一面，你的强大和冷酷深深地刻进了我的脑海中。”

　　作为第四纪苍白之灾的亲历者，威廉一世当然不可能认不出眼前的人到底是谁，单纯外表的变化是无法遮掩神话生物的本质的。

　　“真是荣幸。”蕾切尔笑了一下，抬手拍了拍桌子，“我说，你们的胆子还真大，居然真的敢把我拉到你们的阵营里。”

　　明明乔治三世和威廉一世是占据绝对优势的一方，但蕾切尔却显得气定神闲。

　　“正是因为知晓你能够造成多大的破坏，所以我们才不能放任你继续中立下去……要么离开贝克兰德，要么成为我们的帮手和盟友，没有第二条选择。”威廉一世的表情依旧冷肃，如临大敌一般地说道，“至于你自己本身……你为了活命甚至愿意向黑夜女神臣服，成为祂的从神，再多我们一个又能如何呢？”

　　威廉一世显然比乔治三世要老练得多。

　　“请吧。”

　　乔治三世适时地拍了拍手，缓和着先祖和蕾切尔之间逐渐凝固的氛围。随着他的动作，桌上出现了一张烫金的契约条文和一支羽毛笔。

　　契约只有一页，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乔治三世所需要向蕾切尔支付的报酬，包括但不限于公爵的地位和大量的财产；以及会将皇室执掌的两件1级封印物和一件0级封印物交给她保管；除此之外，还许诺，在攻陷弗萨克后，将苏帕河以东的永夜平原分给她做领地。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条款，比如如果缴获了战神途径或者死神途径的序列1特性，那蕾切尔也能分到一份，乔治三世会尽力帮她晋升。

　　看上去相当美好。

　　而蕾切尔所需要履行的义务只有一句话：

　　效忠奥古斯都家族。

　　蕾切尔没有读出这句话，甚至没有触碰它，因为这可能会被乔治三世直接扭曲。她抬头望了威廉一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这是你拟定的，还是国王陛下拟定的？”

　　“这不是你需要知道的。”

　　威廉一世的语气微微加重了一些，那种沉重的威严感瞬间将蕾切尔笼罩，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很显然，在威廉一世看来，因为轻敌而贸然进入索德拉克宫的蕾切尔即将为她的愚蠢付出代价，奥古斯都家族将增添一位天使，乔治三世的成神蓝图中将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四纪拜朗帝国的冥皇，将成为奥古斯都家族的附庸。

　　“不用犹豫了，我已经制定了律令，在这里，你无法以任何方式遁入其他空间，包括但不限于隐秘世界和冥界。”威廉一世淡淡地说道，他单手按在了腰间的刺剑上，“除此之外，安眠和死亡等领域的非凡能力也将遭受极大程度的削弱，现在的你绝对不是我或者小乔治的对手，放弃吧，我们对你没有恶意或者杀意，只是单纯地希望你不会对我们的计划产生不利的影响，如果你实在介意，那我可以在这上面加上一条新的条款：在乔治晋升成功后，这张契约便会废除。”

　　很显然，审判者途径的天使在口才方面并不逊色于黑皇帝途径，如果蕾切尔真的只是个普通天使，那在威廉一世的软硬皆施下，肯定已经选择了接受现实。

　　不过，蕾切尔不同。

　　“威廉，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粗心。”蕾切尔低垂着脑袋，正当乔治三世以为她要屈服的时候，却看见她缓缓抬头，一双明亮的银色眼眸看得威廉一世脸色大变，“你忘了我现在属于哪条途径吗？”

　　在索德拉克宫，威廉一世可能削弱绝大多数非凡能力，但只有一种是绝对不可能去削弱的——隐秘能力。

　　整座索德拉克宫时刻处于“守秘”的状态，一旦缺少了隐秘的保护，三大教会马上会把这里查个底朝天，到了那时候，乔治三世的计划必将崩盘。

　　也正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威廉一世只是限制了蕾切尔将自己转入隐秘状态，而不是直接禁止她用隐秘能力。

　　不过，对于蕾切尔来说，这就够了。

　　作为隐秘之仆的她，完全可以在隐秘的遮掩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某些小动作，比如——

　　“昨日。”

　　蕾切尔抬起手，让一枚如同钻石一般的符咒在掌心之中燃烧。她冲着威廉一世戏谑地笑了笑，晃了晃手腕，让符咒的残渣落下：“威廉……你们把我叫到这里来，是真觉得能强行逼我做不愿意做的事情吗？你忘了我是什么人么？”

　　“此地禁止……”威廉一世没有回应蕾切尔的嘲讽，他马上便用古赫密斯语高声宣告，要做出限制，剥夺蕾切尔的非凡能力，但他的话语还没说完便消失在了一片死寂里。

　　无形的苍白疯狂地奔涌而出，将索德拉克宫淹没于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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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望那些符咒能派上用场吧……”与此同时，正在拜亚姆当牛马的克莱恩揉了揉额头，朝着窗外的远方张望了一眼，叹息道，“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