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死亡

　　有那么一个瞬间，蕾切尔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端坐于白骨王座之上，俯视着自己的国度，一望无际的死灵与活尸在自己脚下跪拜，它们歌颂着自己的名，歌颂着——

　　“冥界主宰，万物之终，寂静领主，死灵君王！”

　　随着死灵们的呼号，蕾切尔感觉自己的灵魂和视角正在逐渐升高，周围的环境也越来越黑暗。她看到了身着礼服的艾流德和披着斗篷的阿兹克，他们跪在自己面前恭敬地行礼，那画面如此清晰，以至于她的灵性直觉都产生了反应。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在梦境中保持清醒，不死者对于入梦类能力有相对较强的抗性，但只要开始做梦，意识便会开始涣散、游离，而蕾切尔此刻便是如此，她浑浑噩噩地看着艾流德站起身，一步步靠近自己，最后，他抬起手，直接刺穿了自己的胸口！

　　“咳咳咳……！”

　　蕾切尔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差点把纳斯特撞倒。

　　“刚刚发生了什么？”

　　见蕾切尔终于苏醒，纳斯特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异变失控……”

　　蕾切尔昏迷期间纳斯特的手一直放在她的额头上，这一方面是方便纳斯特降低她身上的熵，降低失控的概率，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能在蕾切尔失控的第一时间就捏碎她的脑袋。

　　“我看到了艾流德和阿兹克！”

　　蕾切尔顾不得多解释，她朝着地板打出沉重的一拳，刺客的“致命一击”与1-27带来的巨力结合，瞬间便将地板直接击碎！

　　破碎的地板下是深不见底的隧道，蕾切尔身体一滑，在岩壁上借力蹬跳，朝着下方急坠而去；见她突然做出如此激进的举动，于是纳斯特犹豫了几秒，同样跟着跳下去，高声问道：

　　“哪个阿兹克？阿兹克·艾格斯？”

　　对于这位第四纪的死亡执政官，纳斯特当然不可能完全没听过。

　　“我看到他和艾流德在觐见一个什么东西，位置很可能就在下面！”蕾切尔没提起自己梦中听到的那个尊名，“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必须阻止他们！”

　　“……”

　　听到这句话，纳斯特身体下落的趋势顿时有所减缓，他下意识地就想要扭曲周围的规则，重新飞回上空，但他的胳膊动了动后，最终还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和你一起去。”

　　“这是我和艾流德之间的事情，你和他关系也不错吧？”纳斯特的选择完全出乎了蕾切尔的意料，她忍不住抬起头，望着头顶坠落而来的纳斯特，“你知道这件事的危险程度吧？”

　　“艾流德和阿兹克都是死神的神子，能让他们同时觐见的存在，有且只有死神。”下定决心后，纳斯特显得轻松了很多，甚至有余裕开玩笑，“觐见神灵的机会，我可不想错过。”

　　“……谢谢。”蕾切尔咬了咬嘴唇，好半天才用很小的声音说道，“我欠你一次人情。”

　　作为律师途径的天使，纳斯特完全可以将蕾切尔的这句话进行扭曲，让她欠自己无数次难以还清的人情，而蕾切尔也知道这一点，但她还是这么说了。

　　蕾切尔抬起手按在胸前，这种感觉……这就是朋友吗？虽然并不喜欢，但也不讨厌。

　　另一边，纳斯特也不会不懂神灵复苏的危险性——虽然他这次进入机神城的躯体只是一具炼金人偶，但神灵的伟力绝不是靠这种手段就能阻隔的，一旦出现意外，纳斯特的本体同样有着极高的可能性被牵连，到了那时候他必将死去，而且再也不会有复活的机会。

　　不过，他最终还是决定要陪着蕾切尔一起前进……毕竟，或许在今天过后，世界上就再也没有海盗王者斯卡蒂，取而代之的将是归来的死神。

　　自己是被她魅惑了吗？魔女的魅力有这么强？

　　纳斯特略微分辨了一番自己的情绪，旋即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苦笑：当然不是魅惑，这种时候，他的心中没有任何旖旎的想法，更没有丝毫色欲，有的只是惆怅……与悲伤。

　　那种感觉，像是送别朋友，或者说——去参加朋友的葬礼。

　　两人很快便落到了通道的最底部，蕾切尔双腿发力，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灵性直觉中的方向狂奔而去：近了，近了……就在前面，就在那里！

　　蕾切尔两眼发直，身体拖出道道残影，于漫长的隧道中穿梭着，她将葬歌长刀紧紧地握在手中，另一只手则凝聚出了暗蓝色的冰剑，目标明确，直奔目标——

　　然而，周围的空气越来越重，沉重的压力迫使着蕾切尔将速度放慢，她的脚步越来越滞涩，最后不得不跪倒在地，死神途径的非凡能力全部失效，她从死神那里获取的位格在这一刻起不到任何作用……限制她行动的律令，在位格上似乎更高一筹！

　　正当跪倒在地的蕾切尔咬着牙尝试发动各种非凡能力来帮助自己起身时，有着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还是来了。”

　　不是艾流德——是阿兹克。

　　他身披颇具南大陆风格的长斗篷，那双银色的瞳孔正注视着自己，其中的情绪……悲伤，还是怜悯？

　　蕾切尔分不清，也不想分清，她此刻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阿兹克右手中握持着的事物所吸引：那是一本造型古朴的硬皮书，厚重的书皮镶嵌了一圈亮银色的金属，封皮表面印着与不死鸟纠结缠绕在一起的羽蛇。

　　只是看到这本书，蕾切尔的身体便开始产生一种奇怪的变化——那是寿命流逝的感觉，这对于一位不老魔女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

　　蕾切尔深吸一口气，竭尽全力地抬起头，尽可能大声地吼道：“你——你和艾流德做了什么？”

　　她此刻的声音本该尖利无比，但受限于律令的存在，她的语调变得无比轻柔，听上去甚至像是在撒娇，引得另一个人笑了起来：“呵呵……蕾切尔，你来的正好。”

　　艾流德。

　　此刻的他与蕾切尔印象中那个身材消瘦的男子比起来要健壮了一些，他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快，脸上带着捉摸不定的笑容，如果是别人的话或许看不出来，但蕾切尔作为艾流德的一部分，她甚至能够从对方的表情和微动作中分辨出他的情绪与想法：他的心中充满了激动与期盼，如果要让蕾切尔用一个词来概括，那大概就是……

　　夙愿将成。

　　“艾流德，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蕾切尔努力地想要直起身子，但却难以做到，相比之下艾流德却显得轻松而写意，仿佛周围根本不存在任何压力与限制一般，这让她心中更加憋屈。

　　“已经没有必要告诉你了，我亲爱的半身……啊，这个词似乎有点生疏了。”艾流德有着只要兴奋激动就会自言自语的习惯，蕾切尔自己也有这个毛病，她竖起耳朵静静地听着，急切地等待着艾流德将他的谋划揭晓，但让她相当失望的是，这家伙显然不是那种会解说自己计划的反派，“还是称你为姐妹吧……今天，便是我们融为一体的时候。”

　　“融为一体？！”

　　蕾切尔心中顿时悚然一惊：对于这个答案，她其实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毕竟艾流德总不可能大费周章就为了当自己的镜中人，他肯定还藏了其他的理由没跟自己讲明白，而融合与吞噬这个可能性早就被蕾切尔考虑到了。

　　真正让她心惊的是，艾流德并没有隐瞒这一点，而是直截了当地把这件事挑明了——这也就是说，他一直等待着的融合时机已经到来……而蕾切尔过去的判断是，艾流德哪怕要与自己融合，也必然要等到两人都达到天使阶位之后，否则他在自己和镜中人两败俱伤的时候完全可以出手解决自己，所以至少在成为天使之前，自己不会和艾流德撕破脸！

　　不对，自己的判断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我对他的目的本来就一无所知，对于融合所需的条件更是完全不清楚，我判断艾流德动向的依据是什么？

　　蕾切尔越想越觉得自己的逻辑之中有一连串漏洞——被刻意忽略抹除的漏洞！

　　是谁……？

　　其实艾流德第一句话说得没错：对蕾切尔来说，想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艾流德抬起手掌，手中凝聚出一柄重型镰刀，橘红色的镰刀通体散发着昏黄的光晕，仿佛由日薄西山的黄昏铸成，他单手将镰刀随意地挥动了两下，旋即将其对准了半跪在地上的娇小女孩：

　　“再见了，我的……”

　　艾流德的后半句话蕾切尔并没能听到，因为他的身形一闪，直接出现在了蕾切尔的面前！

　　下一秒，镰刀横斩，将她的身躯直接斩作两截！

　　不老魔女那旺盛的生命力还想要挣扎两下，但没有用，在黄昏与衰败的力量之下，蕾切尔的生命迅速地枯萎，身躯逐渐碳化破碎，最终彻底化作了灰烬。

　　在这个过程中，蕾切尔的眼睛一直紧紧地盯着艾流德，仿佛要用眼神杀死他，但直到最后，奇迹也没能发生，她的头颅崩碎成灰，唯一完整的便是那枚掉落在地上的蓝色眼球，它此刻正滴溜溜地打着转，似乎在为少女默哀。

　　海盗王者，冰霜女王，蕾切尔，确认死亡。

　　……

　　“……我，我死了？！”

　　贝克兰德的某处庭院之中，双手抱膝的女孩突然睁开眼睛，她猛地站起身，差点跌倒，还好在最后关头，她脚尖微微一弹，以极为惊人的平衡能力稳住了身体。

　　不过，她并未在意这点小事，只是双手捂着头颅，双瞳之中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恐与迷茫：

　　与海盗王者们闯入机神城、摧毁金属人偶、与浮雕的对话……还有最后，自己见到了艾流德，在非凡能力无法起到作用的状态下，被他手中的巨镰彻底斩杀！

　　少女正是本该死去的蕾切尔。

　　“准确来说，你死了一次。”

　　在一旁喝着饮料的小孩翻了个白眼，很不开心地说道：“你的声音太大了，小点声，要是被我妈妈看到的话，她肯定会以为你是喜欢诱拐小孩的怪阿姨。”

　　蕾切尔看了一眼身边的威尔·昂赛汀，脸色铁青，张开嘴就开始呕吐，把威尔·昂赛汀都吓得窜到了一边去，动作之敏捷堪比序列5的魔女，痛心疾首地说道：“我应该没丑到这种程度吧？喂，你是不是带着那双怀孕手套太久了？你打算产下后代就早点跟我说啊！我还想转生成你的孩子，蹭一下位格和象征呢！”

　　“你给我滚……”

　　蕾切尔虚弱地骂了一句，事到如今她也没心思在天使之王面前维持那点无谓的体面了，抱着一棵树吐了好几分钟后，蕾切尔的精神头终于好了不少，她瞄了一眼自己的呕吐物，抬手召出一朵灰白的火焰，让它落到了呕吐物上，将其燃烧殆尽。

　　蕾切尔好歹也是不老魔女，她的呕吐物在肚子里呆了那么久后，已经被她本人身上的灵性所浸染，万一有变态过来舔一口，没准就要变成女人了。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清理完呕吐物，蕾切尔理了理头发，半蹲下身，认真地盯着威尔·昂赛汀那鲜红的眼睛。

　　她在呕吐的间隙已经通过周围游荡的死灵们确认，自己如今正身处于贝克兰德，而时间也回到了从黑皇帝号上离开后，自己前去寻找威尔·昂赛汀，向他询问有关死神复苏一事的时候。

　　时间倒流？幻术？还是预言？

　　蕾切尔试着回忆机神城中发生的一切，回忆着自己猎杀半神时的经历，那时的感受无比真实，她可以确定自己当时绝对没有身处幻境之中，然而蕾切尔又窥探了一下自己的体内冥界，发现自己搜刮而来的半神活尸都已经消失不见……一切细节都在证明着一点：自己回到了过去。

　　非凡能力真的能做到这一步吗？倒流整个世界的时间？难道连神灵的时间也能够被倒流？